雪萊政治論文選 · 告愛爾蘭人民書
刊行說明
這個出版物的價格已儘可能地定得低;因為作者的意圖是喚醒愛爾蘭的貧苦人民,使他們能夠對自己的真實處境有一個認識;作者打算向他們扼要地指出這種處境的禍害,並向他們提出改變這種處境的合理辦法。本文論述了天主教徒的解放問題,以及取消英愛聯合的問題(英愛聯合是英格蘭壓迫不幸的愛爾蘭的一個最有效的機器),作者認為只有依靠團結一致和堅強的決心才有可能消除這些災難。本文也熱誠地倡議建立以和平而堅定的方式進行活動的各種協會,來體現最後必然會取得勝利的這種團結一致和堅強決心。
都柏林 ,一八一二年 。
定價五便士
同胞們!我不是愛爾蘭人,但是我能夠設身處地為你們著想。我希望你們中間不會有人懷著成見或輕蔑來讀這篇文告,因為這是一個英格蘭人寫的;我確實不相信你們中間會有這樣的人。愛爾蘭人民是一個勇敢的民族。他們的胸懷裡有著自由的心靈,但是如果他們以為一個異鄉人不可能有同樣熱烈的心靈,那卻錯了。愛爾蘭人民是我們的兄弟和同胞,他們現在很不幸。我不明白,一個人是英格蘭人、西班牙人或者法蘭西人,這對他本身的優劣能發生什麼作用。他出生在一個城市,而你們則出生在另外一個城市,但這絕不能說明為什麼他不應該同情你們,為你們的福利著想,或者願意給你們提出一些忠告,使你們或許能夠更好地了解你們自己的利益,或者為爭取這些利益而行動。有許多英格蘭人在貶低愛爾蘭人,他們以為辱罵愛爾蘭的一切,他們的目的就能達到。但是他們之所以持有這種見解,並不是由於他們是英格蘭人,而是由於他們企圖獲得金錢、稱號和權力。這些人無論是屬於什麼國籍,都同樣會幹這種勾當;除非人類大大地改善了,才不會有這一類人。我希望,總有一天會實現這種改變。我把你們當作兄弟和同胞來說話。我說我懷疑不會有這樣的愛爾蘭人:如果英格蘭今天像愛爾蘭似地受到迫害,如果法蘭西像目前愛爾蘭似地受到迫害,如果任何一部分人類,只要他們的活動是有益於公共事業的,也和愛爾蘭人民目前一樣,自己的利益被剝奪;那麼,不會有這樣的愛爾蘭人吧,他眼看著別人的這種不幸,卻不願意扶助受難者,儘管他有力量扶助;如果真有這樣的愛爾蘭人,那麼我就要告訴他,他不是一個愛爾蘭人,而是某種在宮廷里豢養大的牲畜,或者是怯懦的蠢人,對於一切地位比他高的人,他是民主主義者,對於一切地位比他低的人,他是貴族主義者。我想,真正的愛爾蘭人不會不對這種性格感到羞恥,更不會有哪個真正的愛爾蘭人具有這種性格。我知道有一些人,但是那不在你們中間,朋友們,那是 在你們的敵人中間,他們一看這篇文告的題目,就會產生某種希望,也許這篇文告會鼓動暴力行為,從而損害自由的事業;他們巴 望,那主張人人享受自由的一片熱心,會一下子為了發泄怨氣而變成辱罵,辱罵那些自由的敵人。這些自由之敵確是一些壞人,他們應該受到善良人們的鄙視,但是不能讓這些壞人煽動好人的怒火,以致有損他們自己的事業。但是這些壞人一定會失望。我知道愛爾蘭人的熱烈感情有時會使他們自己沉不住氣。我並不希望他們完全熄滅這種熱情,我只希望他們節制一下這種光榮的熱情,這樣就會使那些壓迫的頭子們失望。他們的希望將落空;因為這個文告不會造成任何可以被歪曲的事,它只企圖使你們產生一種克制的想法;而壓迫者們則沒有這種克制的想法。文告也企圖使你們能對他們忍耐,雖然他們對你們卻毫無忍耐之心。你們皈依的是羅馬天主教,那是你們的祖先早就皈依的宗教。這是不是一種最好的宗教,我不在此處詳論;凡是使人們為善的宗教都是善的;誰企圖證明他自己崇拜神的方式是最好的方式,那麼對他自己來說這就是勝過其他方式的最好方式。但是我們要研究的是你們的宗教在古代是怎樣的,現在它又是怎樣。你們也許會說,我從一個新教徒的立場出發,是不會公正的;但是,我並不是新教徒,我也不是天主教徒,由於我不是這些宗教的皈依者,我就能更好地作出判斷。一個新教徒是我的兄弟,一個天主教徒也是我的兄弟。我能為雙方效勞而感到愉快;如果我的忠告能使不同信仰的人們變得更加聰明、善良和幸福,那麼對我說來沒有比這更大的喜悅了。
羅馬天主教徒們曾經一度迫害過新教徒,而新教徒現在卻在迫害羅馬天主教徒。我們能認為二者都是壞的嗎?不,你們不能為你們祖先的過失負責,正如新教徒不能因為他們的祖先是善良的而證明他們自己善良。我必須根據我所看到的狀態來評論人們;愛爾蘭天主教徒們現在遭到惡遇。我不願意掩飾他們的不幸;他們會以為我在諷刺他們,如果我企圖掩飾他們的不幸的話。愛爾蘭天主教徒們現在要求從人們得到無限的忍耐,同時他們也願給別人以無限的忍耐。他們中間一部分有識見的人——我認為這是愛爾蘭人中的很大一部分,都認為天堂的大門向著信仰每一種宗教的人們敞開著,只要他們是善良的。新教徒們,也許心中也是這麼想的。但是如果他們真想過的話,他們的行動卻說明他們想的似乎是上帝喜歡他們甚於你們;他們把地上的統治權只交給他們自己一派的手裡。雖然如此,我至今沒有發現他們中有人厚顏到那種程度:敢於說一個羅馬天主教徒,或者一個教友派教徒,或者一個猶太人,或者一個伊斯蘭教徒,同時又是一個有道德之人,盡他所能地行善,但進入天國卻要稍晚一些,由於他沒有遵奉那三十九條信綱——如果新教徒中真有人敢於說出這樣的話,那真是可笑之至,就像一個高不到六英尺的裝腔作勢的弄臣在指揮整個宇宙和諧的精神,瞧他以什麼姿態來掌管宇宙間的大事吧!
新教徒們說,曾經有一個時期,羅馬天主教徒燒死和殺死不同信仰的人們,而今天羅馬天主教徒們的信條還一如當年。這些都是真的。你們的確和當年發生這些野蠻事件的時候一樣地信奉上帝,但是難道你們目前就有任何理由來對別人採取野蠻手段?理由之薄弱就如同認為一個人的曾祖是一個猶太人,因偷羊而被絞死,而我是他的曾孫,由於也信同樣的宗教,也必然犯同樣的罪行。我們現在且來看看羅馬天主教過去是怎樣的吧。關於基督教最初時期的情況,基督教出現以後約三百年左右的情況,沒有人知道得很多;兩大教會,叫作羅馬教會和希臘教會,把人們的見解分成兩大派。他們之間鬥爭了很長一段時期,白白說了許許多多的話,也 流了大量的血。
這種情況,正如你們會說的,沒有一點好處。但是,兩派都認為自己這一邊是在為上帝效力,上帝將會褒獎他們。如果他們的眼光能夠稍放遠一點,能夠超出自己的鼻尖一英寸的話,他們也許就能認識到,鬥爭呀,殺人呀,詛咒人,仇恨人,實在是想要取寵於上帝的最壞的方式。因為大家都承認,上帝最喜歡愛和慈悲的事跡。但是,最後,這兩大宗教終於完全分離,教皇們在義大利的羅馬既像國王,又像主教似地統治著。宗教裁判建立起來了。在一年的時間裡,有三萬人,由於信仰和教皇以及教士們不同,在義大利和西班牙被燒死。在教皇的命令下,羅馬天主教僧侶在法蘭西犯下了極為野蠻的罪行。法蘭西的頑固僧侶們,殘酷無情地在一夜之間屠殺了八萬新教徒;這是在教皇的命令下進行的,當時只有一個羅馬天主教主教,有足夠的道德觀念,他拒絕幹這樣的事。那些時代,僧尼們在他的修道院裡乾的勾當是很可恥的。人們以為只要自己有錢讓教士們替他們解罪,他們不妨去犯無論多麼重大的罪行。事實上,在那些時代,教士們無恥地愚弄人民;他們把一切權力都抓在自己手裡;他們欺騙人們,使人們以為一個人不能把自己的靈魂信託給自己,教士們狡猾地騙取人們的秘密,他們就比國王、王子、公爵、爵士或大臣們更有權力。這種權力又使教士們成為壞人;因為雖然正常的人們在他們的自然狀態下是很善良的,但是現在,過去也一樣,很少有人掌握了專制權力而其善良品質不遭破壞的。我現在已經明白地敘述了你們的宗教過去的狀況。那麼,愛爾蘭人民,我的兄弟們,你們的朋友現在為你們執言,說你們和古代的那些與你們抱同樣宗教信仰的人們不是一回事,你們會不會認為我是在說謊呢?我說宗教裁判制正是你們所憎惡的事物,我說的是不是假話?如果我斷言,每個愛爾蘭人都珍視自由,他要保衛這個權利,如果這一點我說錯了,那麼他也絕不會夢想可以用錢去賄賂教士,夢想靠了另一個同他一樣有錯的人空口說白話,就能至少影響那永恆的上帝作出的判斷,我這樣斷言,我是否在說謊呢?我絕不會成為一個說謊的人,如果我代表你們斷言你們相信一個新教徒和你們一樣地有資格進入天國,只要他同樣地有道德,你們無論在何處總會把人們當作兄弟看待,而且宗教問題上的意見分歧絲毫不會促使你們去破壞其他一切方面的最和諧的協調。啊!不,愛爾蘭人民啊,我絕不是一個說謊的人。我要求得到你們的信任,並不是為了可以濫用這種信任,而是為了可以告知你們如何變得快樂、聰明而善良。如果你們不願意給我以任何信任,我將會悲嘆;但是我願用我可能採取的一切體面、公正、開誠的辦法,來獲得你們的信任。有的人告訴你們說,別人都是異端,只有你們是對的;也有的人說,正義就包含在宗教見解裡邊,離開了宗教,任何道德觀都是不良的。有人也會告訴你們,你們應該把你們自己的秘密透露給某一部分人。朋友,你們如果信賴說這一類話的人,可要注意啊!我不懷疑這些人是企圖救助你們脫離目前的不幸處境,但是他們卻給你們準備好一個更壞的處境。這是教你們從油鍋里跳到火焰中去。誠然,你們目前的壓迫者那時就不能再壓迫你們了,但是你們將受到另一個主子的鞭撻,而比目前的還要凶暴一千倍。搞陰謀詭計的人會出現,他們將阻止你們按你們自己的意志來思考——他們會把你們燒死,如果你們不照他們的方式去思考。總是有這樣一些乘人之危的壞人。古代的那些僧侶和教士是非常壞的人。小心再別濫用你們的信任。你們對你們目前的處境並非看不清楚:你們被兇狠地對待,你們遭到惡劣的待遇。我敢於預言,這種奴役將會告終。你們的敵人不敢再繼續迫害你們了,愛爾蘭的精神受到壓抑,但並沒有被粉碎,你們的敵人知道得很清楚。但是我希望你們的眼界放得更寬廣——我希望你們為你們的兒女,以至你們兒女的兒女著想;你們要十分小心提防(這完全要靠你們自己),當一個暴君統治被摧毀時,不致出現另一個更恐怖、更兇惡的統治。你們要提防那些滿面笑容的騙子,他們說的是「自由」,卻會把你們騙入受奴役的境地。如若你們靈魂的安全要依賴別人的意志,還有比這更壞的奴隸處境嗎?難道某一個人就比別人更受到上帝的寵幸?當然不會。人們受上帝的寵幸要看他們的善行,而不是根據他們的名位和職務。在上帝眼中,一個窮漢的價值不下於一個教士,上帝給窮漢一個靈魂,就像上帝也給他自己一個靈魂一樣。一個慈善的上帝所喜愛的那種對他的崇拜,必然是出諸單純熱烈心意的崇拜;這種崇拜要用善的行跡來表明其虔誠,而不是依靠儀式,或者懺悔,或者葬禮,或者行列,或者奇蹟。因此,要提防你們自己被引上歧途。凡不是把你們引向慈善博愛的一切,你們都應該抱懷疑態度,並要知道「異端」這個字眼是某些自私自利的惡漢捏造出來,使世界陷於殘破和不幸,以便滿足他們卑微而狹隘的野心。切莫去問某人是異教徒、是教友派、是猶太人或者是不信宗教者;而應該問他是否有德、是否愛自由和真理、是否願人類得到幸福與和平。一個人如果很信神而不愛這些,那他就是一個沒有心肝的偽君子、一個流氓、一個惡棍。應該鄙視和厭惡這種人,就像你們鄙視暴君和惡漢一樣。愛爾蘭啊!你大海中的碧玉,你的兒子都是慷慨而勇敢,你的女兒個個高貴、坦率而秀美,我期望在你綠色的岸上看到自由的旗幟飄揚,那火焰似的旗幟,就像是一座燈塔,全世界人民將在這座燈塔上燃亮自由的火炬!
我們現在來研究一下新教。它的起源叫作宗教改革。某些頑固的人進行了這種改革,他們互相燒死對方,這表明他們多麼不懂得改革的精神。你們將會知道,這些人互相焚燒,他們普遍暴露了一種破壞的欲望,他們和羅馬天主教頭目們不分上下之處是不僅仇恨他們的敵人,而且也仇恨那些根本不是他們的仇敵也不是任何人的仇敵的人們。那麼現在的新教徒所尊奉的教規是否同加爾文燒死塞爾維特的時候一樣呢?他們發誓說還是那些教規。我們沒有更好的證據。因此新教徒們自己的教規根據同樣的理由,也應遭到同樣的反對;他們有何臉面藉口天主教徒在歷史上曾一度有過野蠻行為,而反對他們的解放呢?我認為這是厚顏地排斥異己的一個標本,但願這種行為不至於玷污了我們的時代;我們的時代是所謂理性的時代、思想普及的時代、標榜道德的時代,並且是具有確定原則的時代——啊!但願它如此吧。我談到天主教和新教這兩種宗教,主要的是指出,如果一方面反對容忍另一方,就必然導致另一方也不允許對方存在,或者不如說,雙方本沒有任何理由不能相互容忍,每種宗教,每種思想,都沒有理由受到排斥。但是我為什麼要談到容忍 呢?這個詞似乎意味著,一個人能夠容忍,就有些功勞似的;如果說是功勞,他的功勞就在於不去幹壞事,但這種功勞,他應與從事自己的職業而不干涉其他人的權利的每一個愛好和平的人共享。能容忍究竟不能稱作功勞;但是不能容忍他人,卻是一種罪行。譬如說,我在家裡安靜地坐著,不去殺人,這不是功勞;但如果我去殺人,那就是犯罪。此外,一個全國性的法令,絕不能把一件本來不錯的事變成錯的;它不能改變道德和真理,原因很簡單,因為這些是沒法改變的。英國議會裡通過的法令剝奪了天主教徒參加那個議會的權利,實際上並不能剝奪天主教徒的權利。只是英國議會的法令用暴力阻止天主教徒行施這個權利罷了。這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最後的和唯一的有效辦法。但是暴力絕不是真理的標誌:凡是承認只有道德和正義是行為的準則的人們,是永遠不會採取暴力的。
我們只要細究一下,就能看到為了人們的宗教而迫害他們,是多麼愚蠢。為什麼我們要迫害他們呢?為的是使他們的信仰和我們一樣。還有什麼事情比這更野蠻或更愚蠢呢?因為雖然我們或許能強迫他們說他們的信仰同我們的一樣,他們的心裡卻絕不可能產生這種事,那是不可能的;這種暴虐的手段只能使他們成為虛假的偽信者。因為什麼是信仰呢?我們不能夠愛信仰什麼就信仰什麼,我們只能信仰我們認為是真實的東西;因為你不能用毆打或焚燒來改變一個人的見解,而只能用說服的辦法使他相信你想的是對的,這只能依靠委婉的說理。人家的想法和你不同,你就叫他「異端」,這是很可笑的。他也可以叫你「異端」。「正統」這個詞也是同樣地被使用的;它的意思是「想得正」。任何人或任何部分的人違反正常情理,說「我們想的就是對,全世界再沒有別的人的見解比得上我們」,再沒有比這種人更狂妄虛誇的了。如果對全人類缺乏一視同仁的寬容和充分的善意,無論什麼事都是錯誤的,理由就是因為缺乏這些東西。你們會記起來,耶穌基督就是堅持這些原則的。是什麼東西使一個人成為好人呢?並不是靠了他的宗教,如果不然的話,除了一種宗教之外,信任何其他宗教的人們中間就沒有一個好人了。可是我們發現在所有時代,所有國土和所有信仰中都產生過好人。道德和智慧,早在目前世上任何一種宗教產生以前,總是無例外地產生自由和幸福。我所能理解的宗教的唯一用處,就是使人變得更有智慧和更善良;宗教能如此就是一種好的宗教。現在,如果人們是善的,只是他們的想法和你們不同;任何一個有理性的人所能要求於他們的就是善;至於他們的思想與你們相同與否,根本不能成為採取那種使坦率的心靈感到可憎可恨的手段的理由;不,他們絕不會同意採用這種手段。因為,正如我在上邊已說過的,你們不能夠根據你們的好惡去信仰或者不信某些事物,也許你們中有人會懷疑這一點,但我們只要研究一下,就會明白。我只要舉一個最普通和最常見的例子。假如你有一個朋友,你願意把他想得好;但他卻犯了罪,事實向你證明他是一個壞人。對於你說來,想起他壞,是很痛苦的;你還是儘可能地要把他當成好人。但是,你已不能夠想像他是個好人了,請注意不能夠 這三個字,如果你一定要認為他是個好人,連你自己也不能心安理得。你不妨試一試,但你的努力將是徒勞的。這說明,一個人對於自己的信仰是多麼無能為力,或者不如說,一個人不能相信他認為不真實的事。我們現在要思考些什麼呢?有些人建立了一種特殊的宗教,說只有這一種宗教是對的,任何人如果不信這種宗教,就應該剝奪其某些權利,儘管這些權利本來是屬於他的;可是如果他相信此種宗教,那麼這些權利又可以歸於他。建立這種宗教的人該是多大的蠢人和暴君呢。如果你不能阻止人家不相信,這倒不是你的錯處。把人家的權利奪走,叫人家為異端,或者認為人家很壞,而同時你卻不能不承認他並無什麼過錯,這卻是最嚴重的橫暴行為和排斥一切。我想,從我們上邊說過的這些道理來看,我們已經有理由來作出這樣一些結論:信仰各種宗教的人們應該享有平等的政治權利。「異端」和「正統」這些字眼是某個惡棍所創造的,這些字眼已經在世上產生了極大的害處;任何人只要其行為是符合道德的,誰也無權過問他的宗教信仰是什麼;哪個宗教的成員是最優秀的人,那個宗教就是最好;任何人都不能隨意信仰什麼,或不信仰什麼。應該對一切人慈善。因此,這並不是指你們的宗教曾經是怎樣 ,或者新教曾經怎樣 ,我們必須按大家的現狀來看待大家。現在情況如何呢?你們的宗教並非容不得他人的;誠然,我的朋友們,我敢於為你們擔保,你們的宗教現在不是容不得其他宗教的。你們只是希望按你們自己的方式走向天國,你們也不致阻撓其他也想走向天國的人,儘管你們的道路不一定是他們選擇的道路。請相信我的意見,在上帝的眼中,心地的善良和生活的純潔,價值遠勝空虛的世俗儀式,遠勝那些樣樣齊備、獨獨缺少慈善目的的活動。你們,或者新教徒們爭的是前者還是後者呢?爭的是後者。有些人的成見的確很深,他們就是不願意讓你們為了靈魂的幸福和康樂而做一些無害於任何人的事。你們也沒有去強迫他們參加這些儀式。愛爾蘭人啊!與你們宗教的早期來比,目前人們的知識是增加了,人們已學會了思考,世界上的思想愈豐富,人們也就會得到更多的幸福和自由:人們現在已開始更多地想到現實的事,而少想那些空虛的儀式了。人們已從長夜裡醒來,他們能夠感覺到這個長夜的黑暗。據我所知,沒有一個有思想和學識的人不認為天主教關於滌罪的淨界觀念要比新教關於永劫的觀念更接近真理些。你們能認為像伊斯蘭教徒和印度人,他們如果在此生做了好事,就不能在來世得到報償?新教徒相信上述這類人都將萬劫不復,至少新教徒是發誓相信這一點的。在這樣一種有害而不仁慈的謊言面前,我看他們與其說是信仰者,還不如說是偽誓者。我倡議一視同仁的容忍,或者不如說,根本就消滅容忍和不容忍。憑一個法令來規定人們以一定方式來崇拜上帝,如果人們不按這個法令辦呢?事實上也就意味著上帝聽不到這些人們的祈禱了。由一部分人發給上帝一張許可證,允許上帝接受他所創造的某一部分生靈的祈禱。我們還能想像得出任何比這更狂妄、更可笑的事嗎?愛爾蘭人民啊!我關心你們的事業;我之所以同情你們,為你們著想,並不是因為你們是愛爾蘭人或羅馬天主教徒;而是由於你們是人,你們是受難者。如果在愛爾蘭島上,現在居住的都是婆羅門,我也會以同樣的心情來發出同樣的文告。你們受苦難,不僅僅由於你們的宗教,而且也由於其他原因,我同樣地願意來談談消除這些原因的方法。英愛聯合把新教徒的貴族從他們的本土上吸引出來,隨著他們來的還有他們的戚友。他們的用度都取之於這個地方,而消耗在另一個地方;窮苦的人民受壓迫最深重,地位高的人們把負擔壓到他們的雙肩上。我期望對這些壞事(還有其他種種)進行改革,實不下於期望實現天主教徒的解放一事。
也許在這些問題上,你們都同意我的看法,我們現在就來研究進行這些事情的辦法。我同意教友派在這方面的主張,他們反對暴力,讓自己的事業完全地、單純地依靠這種事業本身包含的真理。如果你們確信你們的事業符合真理,那就完全信賴這種真理;如果你們沒有這種確信,那就放棄這個事業。在兩種情況下,都不需要採取暴力;通向自由與幸福的道路,是絕不會違犯道德和正義的法則的。自由和幸福是建立在道德和正義的基礎上的;如果損毀一方,就等於損毀另一方。不論他人的行為如何惡劣,這絕不能成為你們效法他們的藉口;而只應該成為一種警告,使你們不應該使用如此低劣的方法。依靠你們事業本身的真理,愛爾蘭人民,那麼你們的事業就不會落空。我將衷心地期望你們爭取幸福和自由的計劃,以及全世界人民爭取幸福和自由的計劃不會毫無成果。被損害者方面採取暴力行為,倒是使這些計劃遭到失敗的一個最有效的辦法。如果你們降低到使用與你們的敵人所使用的同樣的武器,那麼,在這一點上,你們就會使自己和敵人站到同樣的水平上;而且你們必須相信,在這一方面,你們的敵人要比你們高明。如果你們求助於道德和正義的神聖原則,你們的敵人就會在這種神聖的原則面前垮台!真理的光芒將會照出他們的真面目,也會使寬容和改革的事業閃射出光輝!我不僅把我的觀點向你們愛爾蘭人民提出,也向所有國家和信仰各種宗教的一切人提出。我們要鎮靜、溫和、多思、耐心;你們應知道,有效地促進改革事業的措施,無過於利用你們的閒暇,從事理性的活動或者培養你們的心靈。思考、議論和探討吧;你們應該提出的唯一論題就是關於幸福和自由的論題。你們應成為自由和幸福的人,但首先應該成為智慧和善良的人。因為你們現在還不完全是智慧和善良的。你們是一個偉大、勇敢的民族,但你們還不都是智慧和善良的人。你們終究會變成這樣的人,到那時,愛爾蘭也將成為人間天堂。你們明白什麼叫作亂民。那就是人們聚集起來,沒有預見和思想,用暴力來反對他們所不喜歡的任何措施。像這樣的集會除了造成禍害,是什麼也做不成的;喧囂的行動必然會推遲這種時刻的到來:靠了思想和冷靜的頭腦,才能造成自由和幸福,也給那些一時的亂民帶來自由和幸福。但是如果有一部分人,經過對他們自己的利益的考慮,聚集在一起來討論這些問題,採取精神抗議的方法,而不是肉體抵抗的辦法,那麼這些人的做法是正確的。可是不能讓熱烈的感情推使他們超出這個界線。他們應該考慮到,在某種意義上,他們所有同胞們的福利都有賴於他們的持重,他們應該像保衛自己的幸福一樣保衛其他人的幸福。真正的改革家最反對以行施暴力為目標的組織。應該始終提防在這類事情底下隱藏著某個惡徒,他等待在混亂之中撈取好處。所有秘密的結社也都是壞的。難道你們是搞陰謀的人,你們的行動喜歡黑暗,而不喜歡光明?你們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說出你們的想法?你們不能理直氣壯地在光天化日之下開會?愛爾蘭人民啊,你們是能夠做到的!暗藏武器、秘密集會,以及計劃用暴力辦法使愛爾蘭脫離英格蘭,這些做法都是壞的。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它們的目的也是壞的;你們企圖達到的目標可能十分有理,而你們的方法卻是錯誤的——這種錯誤的方法可能就會產生相反的效果。不能為了善而行惡;關心別人如同關心自己一般;仔細想一想,當你自己在墓中長眠時,你現在的行為將產生善果還是惡果。你們應該公正、坦白,那樣你們的仇敵就會覺得你們非常可怕。如果你們使用了道德和正義所不許可的方法,你們的朋友就沒法保護你們、同情你們的受難。沒有別的事業能像你們的事業這樣從本質上同自由連在一起。你們的責任重大;你們的努力,無論帶來希望或者失望,都將發生深遠的影響:所以你們要把種種埋藏在黑暗中的罪惡揭發出來,這些罪惡會使白日臉紅,也會使那些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若無事的暴君們臉紅。暴力曾經在哪兒取得過勝利呢?那法國革命,儘管是抱著最好的意圖來進行的,但它的結局卻對人民不利,原因是使用了暴力。他們維護的事業是真理的事業,但是他們將真理弄成看起來像是謊言,因為他們所用的方法既適合他們自己的目的,也能適合騙子們的目的。大膽地、勇敢地說出你們的思想吧;愛爾蘭人從來沒有被人罵過懦夫,因此也不要使人想像愛爾蘭人有成為懦夫的絲毫可能。讓愛爾蘭人說出他心中所思;說謊是人類最卑劣的行徑,把謊言和密語留給廷臣和小貴族們去說吧。要坦白、誠摯、心地純潔。讓大家看到,愛爾蘭的自由信徒敢於說出他們的思想;讓他們用精神的力量,依靠真理和正義,而不依靠武器的力量來反抗壓迫。那麼,這種活動方式的結果,會不會是被控告犯毀謗罪,被監禁或者被殺害呢?也許不會。但是如果真的出現這類結果呢?那麼對於一個為自己的自由、為自己的妻子和兒女的自由而執言的愛爾蘭人,能被危險嚇倒嗎?不,他將堅持不渝;那麼,當一個愛爾蘭人還沒有改變他的方向的時候,對方的那些奴僕們早已不追隨他們的主子了。只要堅持我們在上面確定的方針,它們的好處很快就會表現出來。迫害可能會損毀一部分人,但絕不可能損毀全部,或接近全部;看它橫行到幾時吧。你們已經向真理和正義呼籲;你們就是依靠真理和正義,從而表明你們宗教的良善;真理與正義是準則,甚至上帝的行動也需要服從這些準則。但是在這些做法取得任何效果以前,必須養成清醒、有條不紊以及多思這些習慣,而且要堅持實行下去。
我的熱心的朋友們,你們常常聚集在一起,談論你們本族人民的不幸,友好的談論往往使你們縱情喝酒,但你們感情愈熱烈,你們的理智應該更冷靜。凡是來得迅速的東西,去得也快,不能持久;你們常常為了減輕你們受難的兄弟們的痛苦,而花錢買醉,也買來疾病。把那些錢節省下來吧。讓你們的孩子在搖籃里就嚮往自由吧,讓老年人臨終的床成為鼓舞新的奮發精神的學校吧,讓你們每一條街道、每一片田野都同自由的神聖思想聯結在一起。熱烈地進行你們的事業吧,同時要有理性、慈善和寬容精神——絕不要效法壓迫者們的卑鄙,這樣反而會使他們能夠為他們的行動找到理由。
我願意承認,有許多情況可以為所謂叛亂作辯解;但是在無論何種情況之下,叛亂都不可能有益於你們的事業,不管你們的感情如何高尚,這種行動終不能反映你們判斷的正確。這將把你們更緊地束縛在壓迫者的斷頭台上,而且當你們的子孫談到你們的壯舉時,將會感到你們給他們留下了創傷,而不是福利。
一個決定性的時刻快要來臨,它將決定你們的命運。大不列顛的國王已經到了他的風燭殘年。他一貫反對你們的解放;他一直仇視你們;但他將在某一時日離開世間。那時,現在的王太子威爾斯親王將成為國王。據說他曾經允諾將來恢復你們的自由;在那種情況下,你們的實際的和天然的權利將交還給你們。我希望他已為這一正義之舉作了保證,因為這樣,責任就會約束他去實行這件好事。國王們十有八九總是漠視他們自己的職責;他們以為這世上的一切都是為他們而創設的;可是真理卻是,僅僅由於人類的惡,才使得帝王們這類人物成為必要;他們除了行善以外,沒有做國王的任何其他權利。
被統治者的福利是政府的根源和意義。威爾斯親王有一切機會來了解他應該如何為愛爾蘭和為自由而行動。那個偉大、善良的人物查理·福克斯,他是你們的朋友,也是自由的朋友。福克斯曾是威爾斯親王的朋友。他從來不奉承拍馬,也從不掩飾自己的感情,而總是在一切場合坦率地說出心裡話。親王受了福克斯的啟導,也有所長進。他明白了實情,也相信實情。現在則難說了;親王已失去了依靠,他現在就像靠在一莖蘆葦上一樣。他目前的顧問們都不是查理·福克斯那樣的人物了,他們不為自由和安全著想,不為國家的幸福著想,而是為國家的「榮譽」著想;愛爾蘭人啊,請問脫離了人民幸福的國家「榮譽」,又算什麼呢?這就是那些自由之敵掛出的假招牌,以此來誘惑沒有頭腦的人陷入他們的羅網。就是這樣一類人,現在正包圍著親王。至於他曾否真正許諾解放你們,他將來是否願意考慮作為英國國王要對過去以威爾斯親王身份所作的諾言負責,現在還是個疑問。至少我們對這件事沒有很大把握;因此你們當然不能信賴它。但是確實有著這樣的人士,只要他們發現哪兒有自由的傾向,他們就去到那兒,他們促進、支持和引導這種傾向。這些人士,理性使他們蔑視危險,同時在實踐中,敢於說出真理,他們反對壓迫者,而捍衛被壓迫者的事業。這些人士看到凡是正義的事業,就為之奮鬥。對於這樣的人,你們可以完全信賴。他們愛你們,如同愛自己的兄弟;他們同情不幸者,他們不問你是英格蘭人或愛爾蘭人、天主教徒、異教徒、基督徒或不信宗教者,總是滿腔熱忱地同情人們的不幸,他們會慷慨解囊,幫助人們解除困難:這些人是永遠會同你們站在一起的。因此,別信賴王爺們的諾言,而應該信賴那些有道德的、無私的人們;別信賴武器或暴力,而信賴你們的權利;你們有權與其他人平等地分擔政治的利弊。
我所說的決定性時刻,即與你們的解放有關的時刻,並不是指目前國王的去世,或者與國王們有關的任何局面;而是指的某種看來更可能對你們有利的情況:指的是道德和智慧的增長,將引導人們認識到強權和壓迫是錯誤而且無理的;這種見解,一旦為更多的人所接受,將會阻止政府採取殘暴措施。它將恢復人們被政府剝奪掉的權利。既然不再依靠強力和暴行,事情就會穩妥地、確定地向著正確的方向發展。內閣大臣目前在議會中享有很大的多數,而這些大臣是反對你們的。他們堅持那種虛妄的論點,說如果讓你們當權,你們會進行迫害和把人燒死,根據是你們的宗教在古代的歷史上曾有過這種行為。他們還持有其他許多同樣性質的見解。他們指揮著下議院的大多數,或者不如說指揮著那個集體中的一部分人,這些人從政府領取恩俸,或者他們的親戚領取恩俸。這些人當然是反對你們的,因為他們的主子反對你們。但是整個國家的情緒不反對你們;英格蘭的人民不反對你們——他們熱烈同情你們,從某些方面看,他們和你們是一條心的。英格蘭人民的想法同他們的統治者的想法相反——他們認為必須結束目前這種局面;政府的善即包含在被統治者們的幸福之中。如果被統治者不幸和不滿,那麼這個政府就是失敗的,沒有盡到它應盡的職責。它就需要變革和改善。它將被改善;英國政府的改革將對愛爾蘭人民有利——有利於全人類,除了那些把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人們;這將是對這些人的合理的懲罰;剝奪掉他們邪惡的歡樂。我認為這種形勢正在來臨,它將使我們可以希望出現這樣的時代,那時智慧和道德的普及將使愚蠢或邪惡無處藏身。我願你們,愛爾蘭人民啊,能像你們的真正朋友那樣,慎重地、考慮周詳地對待你們的利益。不要酗酒,不要放浪,不要虛度閒暇的時間,對別人所說的一切,不要信以為真——有人由於圖利而欺騙你們。擊敗這些人的詭計,對你們的事業來說,沒有比這更肯定是有益的了。思考、閱讀、討論吧;充分考慮你們自己的境況,你們妻兒的境況;摒棄一切暴力的形式,如果你們願意,你們可以集會,但不要成為一群暴民。如果你們思考、閱讀和議論時都懷著一片促進真理和自由事業的真誠意願,人們很快就會看清,你們所起的作用是多麼實在,你們的宣言是多麼真誠;但是亂民和暴力的方式卻必須拋棄。根據英國憲法所允許的某種程度的公民和宗教自由權利,連最壞的人也能享受,而你們卻不能享受;可是我們希望總有一天能得到那種自由,不過只有智慧和道德才能使你們有權享受這種自由。這種智慧,這種道德,我根據一切理由向你們建議,你們應該立即開始 實行。不要失去一天、一個小時、一刻的時間。克制、清醒、善意、獨立自主,將會給你們道德;閱讀、議論、思考、探索,會給你們智慧;一旦你們有了這些,你們可以戰勝暴君。靠了常上教堂,在自己胸前畫十字,或者懺悔,是不能使你們有道德的;許多流氓定時地去做彌撒,而許多好人卻從來不去。給教士送錢或者相信他們的活,並不能使人成為善人,而只有靠善行或為他人謀福利,才能使人成為善人,才是成為善人的真正途徑。不行善的人,靠了祈禱、懺悔和做彌撒,也是毫無用處。正常地、迅速地做你們的工作;工作之餘,就思考、讀書和討論;不要把錢花在玩樂和飲酒上;喝酒不但無益於你們的事業,反而會損害它。如果你們養活妻兒之外,還有餘力,那麼就做些有利於其他人的事,使他們也能得到智慧和道德,從這些良好的行動產生的快樂將遠勝於醉後的頭痛。你們絕不要彼此爭吵;要儘量做到大家一條心;你們這樣做,我願意保證你們會得到自由與幸福。但是如果與此相反,你們忽視改善你們自己,繼續使用「異教徒」這個字眼,要人家對你們容忍,而你們則不能容忍別人,那麼,你們的朋友,自由的友人將有理由悲嘆他們的希望遭到致命的打擊。我對你們懷著改善的期望;正是為了你們,我既擔憂,更懷著希望。許多英格蘭人都對你們有成見;他們守在自己的爐邊,而巧妙地散布的謠言卻像長著翅膀似地四處亂飛,一直在反對你們。但是這些對你們和你們的民族懷有不好想法的人,卻往往是這樣的,他們只要聽到較好的報道,就會極其誠摯地同情你們。這些謠言的傳播是為了什麼呢?它們是怎樣產生的呢?它們來源於愛爾蘭性格的熱烈;愛爾蘭民族的朋友們至今一直在鼓勵這種熱情,而不是平息這種熱情;這卻使得愛爾蘭人的錯誤已表現得很明顯時,他們還採取那種會引起人們正當不滿的行動。因此,這些謠言的根源還是在於你們自身;儘管還有欺騙偽造的人們,以及專制統治當局,都在陰險地擴張、誇大和傳揚這種傷害人的謠言。你們切不可傷人。
關於天主教徒解放問題,我就談到這兒為止。只消稍加思索,你們就會相信我的意見是公正的。對你們自己真實吧,你們的敵人就不能得逞。如果你們的行動中充滿善意,又有清醒的頭腦,我就無所憂慮了。許多事值得擔憂,如果你們用暴力污辱那我所期望的真理與自由的事業,如果你們要求別人給你們容忍,而你們則不肯容忍別人,那麼你們自己就甚至不配得到權利的恢復。但是,你們是不至於這樣的。我信賴你們,愛爾蘭人民啊,對於那些同情你們、愛你們的英格蘭人和所謂異教徒們,你們一定能表現和好,充分表現你們的熱烈性格,一如你們熱烈地為你們所受的冤屈而進行報復,或者熱烈地掃除這些不公正的處境。燃燒著熱情的火焰的,是心靈,而不是臉頰。你們的行動在外表上顯示的堅決、清醒和堅韌,絕不表示你們的心靈冷酷,卻證明你們對你們事業的決心,你們正朝著正確的方向工作。我願再說一遍,道德與智慧是實現真正的幸福與自由所必不可少的。天主教徒的解放,我認為,是必然會實現的。除了你們自身的暴力行動和不肯容忍他人以外,我看沒有別的因素能給你們的敵人以繼續奴役你們的任何藉口。你們進行勞動的其他不公正處境,也可能很快地被消除。你們將和英格蘭人民享受同樣的權利;以整個國家而論,你們將在各方面同英格蘭享受同樣的幸福。現在,愛爾蘭人民,在我的面前出現了另一幅更廣闊的前景。儘管看來也許與你們目前的處境沒有多大關係;我不能不同你們談一談這個題目。這個題目密切關係到你們的兒女、兒女的兒女們的幸福,而且也許比其他任何事情更有力地向你們證明,多思、清醒和生活有規律有什麼好處和必要;還有,拋棄愚蠢和無謂的言談,認識到你們自己能夠比現在更聰明和幸福得多,認識到這對你們將有什麼好處和必要。這樣一些好的習 慣,不僅會使你們成功地擺脫你們目前身受的不幸處境,而且包含 著一顆種子,它將來會長大成為自由之樹,結出幸福的果實。
沒有疑問,世界是出了毛病;或者不如說,可以大大地改善這個世界。我說的這種改善是指促成一種更加平等、更加普遍的幸福和自由。許多人很富,而許多人很窮。你們以為哪一方最幸福呢?我可以告訴你們,就他們的處境而論,這兩類人都不快樂。大自然從沒有這樣的傾向,那就是說讓世上有窮漢或富翁這樣的人。被置於一種反自然的境地上,兩種人就他們的處境而論,都不快樂。窮人生下來就得服從富人,雖然他們都同樣無助地、同樣赤條條地來到這人世間。但是,窮人服從富人,對富人無助;富人指揮窮人,對窮人沒有好處。如果能說服他們,大家像兄弟一般平等相處,那就好得多——他們終將大家幸福。但是這樣的事是絕不可能在今天或明天實現;這種變化固然非常使人盼望,但又是極難實現。在這方面,暴力行為和愚魯行為,也正如在其他事例上一樣,只會推遲其到來的日期。溫和、清醒和理智是實現自由和幸福這種目的的有效方法。
雖然在我們的一生中可以看到一連串的事件,但是我們不能希望親眼見到道德和理性完成了的偉業;我們只能夠為我們的後代打下基礎。政府是一件壞事。僅僅是由於人們沒有思想,由於人們的邪惡,才使政府成了一種不可缺少的壞東西。如果所有的人都成為善良而聰明,政府必然會自己消亡。只要人們還繼續是愚蠢而邪惡,政府,甚至像英吉利政府這樣的政府,為了防止壞人犯罪,還將繼續成為必不可少的東西。社會是由需要而產生的;政府是由邪惡而產生;公正、幸福、平等的狀態,則是靠了人類的改善和理性而產生。沒有理性和道德,而要希望任何自由和幸福,那是徒然的,因為沒有道德,就會有罪惡,一有罪惡,就必須有政府。在政府的約束被解除以前,我們應該首先消除政府約束的必要性。在政府被消滅之前,我們必須首先改造我們自身。我要竭誠向你們提倡的,正是這個事業。愛爾蘭人民啊,改造你們自己吧,並不是由於我以為你們最需要自我改造,而單獨向你們提倡;而是由於我認為你們的心是熱烈的,你們的感情是高尚的,你們比那些本性較冷漠和傲慢的人們更能認識到這樣做的必要性。
我懷著希望和樂觀的心情來看眼前的形勢;這種形勢,在他人看來,也許是暗淡而沒有改善的可能。但我高興地看到,人們開始為他人的利益而思考和行動。儘管愚蠢和自私如此普遍地在我們這個時代盛行,可是至少我看到已有許多人知道什麼是正確的,這就使我產生希望,感到愉悅。無知和邪惡總是並行的,誰要行善,誰就必須有智慧。一個人如果不是真正有道德,就不可能真正有智慧。精明和智慧是非常不同的兩件事。精明的人是精細考慮他自己利益的人;智慧的人是精細考慮他人利益的人。
在符合英國憲法限度內實現天主教徒的解放,恢復愛爾蘭的自由和幸福,我認為是重要的大事。我希望早日見其實現。但是如果僅僅到此為止,那我只能感到很少的快樂。我將仍然看到成千上萬苦難和不幸的人們。情形將依然不妙。我認為上述要求的實現僅僅是為更偉大的改革鋪設道路而已。只有在那種改革之後,道德與智慧才會征服痛苦和邪惡,到那時再不需要什麼政府,而只需要尊重你們鄰人的意見即可。我懷抱著希望和快樂的心情預料那樣的局面,因為我認為它必然會出現,到那時,人們不再受苦和不幸。但是我不認為這種局面會立刻出現;它的到來,完全要靠你們自己。如果你們所有的人明天就變得有道德而聰慧,今日還是作為保護者的政府,明天就成為一種暴君統治。但是我不能期望出現迅速的變化。許多人還在頑固不化地有意作惡,自私之心使他們只想到他們自己的利益;而事實上,甚至要得到自己的利益,最好的辦法也是為他人謀福利。我不希望情況在眼前就改變,因為要在眼前改變就非靠暴力不可;我們可以確信,如果我們為了我們認為是正確的事業而非使用暴力不可,那我們中間誰也寧可不要任何變化,無論這種變化如何美妙,因為暴力使採取者一方直接犯錯誤,我們雖然憐憫,但也不能同意參加暴力行動者們的狂暴的、不容一切的熱情。
你們能否想像,啊,愛爾蘭人民,這樣一種幸福的社會——想像具有各種不同思想方式的人們親如兄弟似地生活在一起?最大的王公貴戚們的後裔也不比農民的兒子更尊貴。到那時,再沒有華貴的排場,富人們現在守藏著的一切將會分配給大家。誰也不要求富麗堂皇,富人家裡多餘的財物就足夠使每個人過舒適的生活。情郎再不會欺騙情婦,情婦再不會拋棄情郎。朋友間再不會玩弄欺詐手腕;再沒有什麼租金、債務、捐稅,再沒有任何詐偽來擾亂公眾的幸福;人們將是那樣善良、那樣智慧,他們還一天比一天更善、更智慧。再沒有乞丐,也再沒有那種不幸的婦女,現在則男子們由於財富而變得邪惡而毫無心肝,逼使這些婦女淪落到最可怕的不幸而惡劣境地。那時也不會再有盜賊或殺人犯,因為一個人在豐衣足食之後,再不會受貧困驅使,而去掠奪別人。邪惡和不幸、鋪張和貧困、權勢和服從,那時將一齊被消除。就是為了這樣的局面,愛爾蘭人呵,我請求你們作準備。「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神的國還容易呢。」 [1] 這句話不必從字面上去理解。耶穌基督的話在我看來無非意謂財富的作用一般說來是麻痹和毒害人心;但貧困也能起同樣的作用。因此,我認為有些人是很蠢的,他們的眼光超不出自己的鼻尖一英寸,他們說人性敗壞;可是財富和貧困,才是罪惡的兩大來源,決定著絕大多數人們的命運。他們也明明看到處於貧富適中環境中的人們,總是極其聰慧而善良的。有的人說貧困不是惡事;但他們從未身受過,或者他們不願去想它;他們又說,必須有財富,才能鼓勵藝術——但與道德和幸福相比,藝術不是極次要的事麼?如果一個人寧願看美麗的畫幅和雕塑,而不願看億萬自由而幸福的人民,那麼,對於崇高的感情來說,他就像是一堆死灰。
有人會說,我的意圖是使你們不滿現狀,我企圖煽動一次叛亂。但是有些人是多麼愚蠢和糊塗,他們以為暴亂和不安是同提倡和平、協調與幸福的見解有關。他們應該知道,沒有比暴力更有利於造成奴役、暴政和邪惡;可是有人卻把暴力說成是自由之友們所主張的,其實卻唯有真正的自由之友才是厭惡採取暴力行為的。至於你們對自己目前處境的不滿,我所能說的一切,是絕不可能使這種不滿更加擴大的。關於你們的處境,除了真相以外,我沒有說什麼別的話。我只說了那些可以得到證實的情況。我不怕任何人來指出我在這篇文告中所說的話有一句虛假。你們中間除了最盲目的人以外,都必然看到目前的一切是不合理的。由於看到了這種現象,你們中間某些最貧苦的人就常常用暴力從富人的庫房裡拿走一些東西,以解除自己的貧乏。我不能證明這種舉動為有理,但是我能夠憐憫這樣的人。我不能憐憫富人們的縱慾所造成的後果。我想會有人來證明上述舉動有理。目前這種狀態常常使一個計日傭工認識到一切都不合理這種真實情況,而我正是希望能使你們覺察到這種真實情況。但是我並不僅僅希望你們相信我們目前的處境壞,我更希望你們相信這種現狀的改變有賴於你們自己的努力和決心。
但是貧苦的人們一直沒有找到改革的辦法,因為他們首先沒有改善他們自己的行動,然後再說服他人革除可能沾染上了的不良習慣,他們也更沒有認識到智慧和道德是必不可少的,用他們極少的時間來閱讀和思考,就已是真正貢獻了他們的全部力量,來促進徹底消滅痛苦和罪惡的新社會的到來。
我希望能使你們覺察到,沒有道德或智慧,就不可能有自由或幸福;節制、清醒、慈善和靈魂的獨立,將會給你們道德,正如思考、探索、閱讀和討論會給你們智慧一樣。沒有前者,後者就沒有多大用處;而沒有後者呢,前者也將成為對於你們自己和別人的一種可怕的鞭笞。
我已經把我在這個題目上所想到的一切告訴了你們,因為我希望在你們的心中引起一種警惕,這種警惕在我所說的幸福境界建立以前,是必要的。這種警惕心情是和那種「個人第一」的關心所產生的精明的深謀遠慮大不相同,因為它與個人利益相反,它在你們心中燃燒起對他人的熱愛,愛爾蘭人民!我真摯地期望這種火焰能照亮全世界,使全世界充滿生氣。
我已說過富人指揮、窮人服從,金錢只是一種符號,它表示根據政府的命令,富人有權役使窮人,或者說,窮人由於沒有錢買麵包,被迫為富人勞動,這也就等於說富人有權役使窮人。我已說了,我認為這一切都是非常之錯誤,我希望整個事情變個樣。我也說了,我們很難期望在我們活著的時代能實現多大的變革,我們只能滿足於用道德和智慧為自由和幸福奠定基礎。這將是我的工作,也讓它成為你們的工作吧,愛爾蘭人民啊。不要失去我滿懷熱忱地認為應該屬於你們的榮譽——給世界講授道德和智慧的第一課的榮譽。
讓窮人們還是繼續做工吧。我不想對他們隱瞞他們在社會上的相對處境,我認為他們的處境只是稍勝於根本沒法活下去的處境。讓工人們、匠人們,每一個人,凡是被僱傭的,一如既往地做工吧。讓公眾知道這一實情,不應該以任何方式破壞社會的既有作用,雖然將來這種作用最終應該消滅。但現在不應該破壞這些作用,因為如果把它破壞,在各行各業的人們中間就會產生一種狂暴的、異常的、突然的情況,從而產生暴亂,並破壞改革的可能性,這種改革按其本質講,不管多麼劇烈,必須是逐步的,不管多麼熱烈,卻必須是合乎理性的。它建立在個別人們的改善基礎之上;沒有個人的改造,而期望國家和政府的改革是徒然而愚蠢的。因此,我勸告那些感情可能已受我這篇文告影響的人們(當然,善意而克制的意見所能喚起的感情絕不可能是狂暴和容不得人的),我希望,如果他們為貧窮所迫而被劃分到社會的底層,還是照常干他們的營生,擔負習慣所規定的公私職務。最魯莽、最無頭腦的無過於為任何特殊的學說而獨斷獨行;必須首先使廣大人民群眾相信這一學說的理由,這樣你就不至於獨行其是了。在智慧與道德的基礎上,理性和感情可以幫助建立幸福和自由的生活,讓這成為我們的目標和意圖。為了這個目的,我們不能採取不值得採取的手段;我們也不得不——這也完全要依靠我們自己——謹慎地注意我們的行動,我們既談改革就不應該反對改革首先應該從家裡做起。在完成公私職務和必需的勞動之餘,要妥善支配你們的時間,以便為他人和為自己做一些真正的好事。要改善你們的心靈,就需要使這兩者能夠結合起來;討論和閱讀則是啟發心靈,獲得知識和善的最主要和根本的方法。閱讀或思考主要給予我們知識;在交流有用知識的過程中,思維的力量進行慈善的活動,將會造成善的習慣;兩者相結合,將在個人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對偉大的改革作出貢獻,而當每一個人都成為有道德、智慧的人時,這一偉大的改革也就隨之完成了。每一種愚妄都被掃除,每一種惡習都被克服,每一種好的習慣則得到肯定:這一偉大高尚的事業就會有這麼大的收穫。
不管許多個別的人是善是惡,改革政府卻是當前急需實行的事。如果那些個人顯然是惡的話,則更需要改革政府,這就是在一定程度上減少或根除造成惡人的原因。因為政治制度對於人類品行的影響一向是極大的,就是由於政治制度的緣故,才會有土耳其人和愛爾蘭人之間的差異。
我現在寫的,不僅僅考慮著天主教徒的解放問題,而且考慮著全人類的解放問題;全人類的解放是全面的、無條件的,它將包括無論什麼民族、國籍或信仰的每一個人,它將擁抱所有能思想、能感受者;天主教徒的事業是其從屬部分,它的勝利將是這一偉大勝利事業的先行準備。這一偉大的事業不單單屬於哪一方面,而是屬於整個社會,它是普天之下共同幸福的事業,它不屬於任何黨派,只屬於人民。我盼望天主教徒得到解放,但我不打算到此停步;我希望,讀了以上論述的人們中,很少有人不同意我的這一想法:實現一個完全的、持久的、幸福的改革。不論可以採取多麼有益的措施,以及可以實現而且符合英國憲法的一切改革,這些對於那個偉大的、永久的改革來說,都僅僅是附屬的、準備的部分;只有那個偉大的改革才能為愛爾蘭、英格蘭、歐洲、全世界帶來和平、協調和幸福。我僅僅提出那幅圖畫的一個輪廓;你們自己的希望將會給它添上現實的色彩。
政府不會允許任何集會公開地就政府的原則來進行和平的、合理的討論。但是人類有沒有權利來集會談談他們願意談的題目呢?還有什麼事情比這更明白呢?政府的用處只是因為它為被統治者謀福利,被統治者有權議論為了他們的利益而建立的保護機構的有效性。人們討論政府能採用什麼手段以便更有效地達到它的目的,還有什麼題目比這個更有意義、更有用呢?儘管我很不贊成使用暴力,很不贊成那種依靠暴力來起作用的事業,然而我絕不認為連集會議論形勢的發展,也屬於暴力或暴亂性質的活動,我絕不認為,即使政府會感到不快,為討論任何問題而成立的團體是屬於暴力性質的。我認為本著清醒、秩序和思考的精神而成立的團體,是我願意提倡的促成幸福、自由和道德的最好、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你們是奴隸呢,還是人呢?如果是奴隸,那麼就蹲在鞭子底下去,吻你們的壓迫者的腳吧;把恥辱當作光榮吧。如果你們是禽獸的話,那麼也就只好照禽獸的本性去行動。可是你們是人。一個真正的人是自由的,在環境許可的範圍之內。你們就應該堅定、然而平靜地反抗。當左頰被打時,就把右頰轉過去,也讓那侮辱人的懦夫來打。你們將成為真正的勇士,你們將抵抗,你們將征服。你們帶著心靈和舌頭來到這世界,討論任何問題,是你們與生俱來的權利。如果你們放棄這一條最高貴的特權,那麼你們還是先讓你們的滿腔熱血冷卻吧。被統治者查究政府的工作情況,是完全合理的;政府如不為人民的安全而施政,那就是無用的東西。你們要考慮的事情不少。戰爭是否對你們的幸福和安全必要呢?一個國家的版圖擴大,窮人得不到任何好處,他們從榮譽得不到好處,「榮譽」這個詞兒常被用來掩飾政治家們的野心或貪婪。代表一個頑固暴虐的政府取得的對西班牙的空虛勝利,對窮人毫無意義。征服了印度,英格蘭誠然獲得榮譽,但這種榮譽不見得比拿破崙的榮譽更光榮些,而對於窮人來說,也是一無用處。窮人們流血流汗,犧牲了自己的幸福和道德,為他人去取得這種榮譽和財富。他們為了這種罪惡深重的事業去戰死在沙場。他們的勞動提供金錢和糧食,以便進行戰爭;他們的幸福被他們所受的壓迫斷送掉了;整個軍隊里盛行的罪惡使他們喪盡道德觀念,而在現制度下,軍隊的這種腐敗現象已成為完全不可根除。還有誰不知道,一支軍隊駐紮到任何城鎮,馬上就會破壞當地居民的純潔和幸福?人民為了戰爭付出了生命和勞動,凡是維護廣大人民群眾的幸福和自由的人,應該筆不停揮、口不停言,直到各國人民都看清楚,如同他們必然會感覺到的,毫無益處地穿著軍裝互相殘殺是多麼愚蠢。有許多值得你們思考的事。你們在下議院的代表,被稱為國家的集體代表者,他們的行為,頗值得你們的注意。
可怕的是,下層階級必須付出他們的生命和自由,為壓迫他們的人提供手段,然後壓迫者藉此再來更兇惡地壓迫他們。可怕的是,窮人必須交納捐稅,而不能以此來使他們和他們的家屬免受饑寒——更加可怕的是,他們交納捐稅,就是提供更多條件來造成自己的貧賤和不幸。但是,我們用什麼話來形容那種罪大惡極的弊端,它阻止窮人推選自己的全權代表去查究他們的生命與勞動、他們的幸福和淳樸到底是被如何浪費掉的;他們犧牲了這一切又得到了什麼利益,以補救如此可怕的巨大災難?現在有一種反對改革的呼聲;所謂「革新」遭到了許多沒有頭腦而家裡有溫暖的爐火併且吃飽喝足的人們的反對。沒有心肝、沒有思想的傢伙,多少人在挨餓,而你們悠悠然,多少人喪生,為了使你們享樂?我但願愛爾蘭老鄉中沒有這類人,我確實不大相信你們這兒會有這類人存在。
讓你們的團體(我不隱瞞我贊成有秩序地、和平地、有思想地舉辦具有一定宗旨的團體)以破除上述弊端為目的,它也將以促進全人類的解放、自由、幸福和道德為其宗旨。現在還有一個議題:「出版自由」。出版自由包含的權利是出版作者願意論述的關於任何題目的言論。一七九三年,在審訊培爾西先生時,檢察長曾說過:「我絕不爭議任何人有權充分討論關於政府的問題,有權切實地指出他認為可以糾正不合理現象的正當方法。」出版自由就像一個哨兵,當發現有任何破壞我們的自由的跡象時,他就向我們報警。就是這個哨兵,愛爾蘭人啊,我現在要把他喚醒!我為我自己創造了一個並不存在的自由權利。不列顛政府治下的子民並沒有出版自由。
真正令人發笑的是,有人還在吹噓我們享有這種無法估量的寶貴權利,儘管他們天天目睹這種自由被皇室的律師們,也被所謂《官員通報》成功地套上了口籠,並遭他們強姦。布拉克斯東有言:「如果有人出版不正當的、有危害性的或非法的東西,他必須對自己魯莽行為的後果負責。」而高等法院裁判長康敏斯男爵則給誹謗罪下一定義云:「出版不利於政府、長官或個人名譽的侮辱性、譴責性言論。」那麼我要請你們考慮「危害」、「不正當」、「非法」、「侮辱」、「譴責」或「不利於名譽」這些字眼。他們難道不會隨心所欲地給人加上「危害」或「不正當」這種字眼嗎?法律在他們手中,難道不會像黏土在陶工手裡一樣嗎?「侮辱」、「譴責」、「損壞名譽」這些字眼不能用來表示程度上和分量上大不相同的各種不同意見嗎?誰要是不能說一句譴責的話,還有什麼可能來表示你對政府或某些負責人某一方面的活動有所不滿呢?我絕不可能安全地「切實指出糾正不合理現象的正當方法」,因為只要一提到這類不合理現象,本身就是對縱容這種現象的人員們的譴責,這樣不就犯了「誹謗罪」。至於那些直接間接受到譴責的人員,他們會從他們自己的利益出發,說這種對他們的腐化行為的揭發,是有危害性的和不正當的;因此,提出譴責的人倒理應被判處三年徒刑哩。還有什麼東西能像加於出版自由上的這種限制一樣,既規定得很死,又如此之靈活?我們在這件最重要的事情上還能享受到的一點點自由,是由於我們的統治者們的仁慈,或者由於他們害怕輿論一旦發覺自己被奴役的處境,會猛醒過來,從而暴躁地吶喊它應有宣傳之權。然而輿論未必經常如此強有力;統治者也未必常常如此慈悲,或如此膽小;總而言之,從現存的精神奴役制度中,確實產生著禍害,以至巨大禍害;即使在社會的結構中還殘留著光是這一種不合理現象,那也就夠你去思索的了。關於我們出版界的現狀,我只需舉出一個例子。
你們的一位同胞,現在還被監禁在英格蘭的監獄裡。他的健康、他的事業、他的精神都由於監禁而受到損害。從鐵窗外吹進去的風,既不能活躍他的體魄,也不能振奮他的精神。但是,芬納蒂先生,損失固然很重,然而他保持了他堅持真理、守正不阿的美名。他是因堅持真理而遭監禁的。法官在審訊他時,對他說,法律不管你是真話假話,只要你承認這是你的出版物,那就根本用不著考慮這個出版物所涉及的事實有充分根據,或是捏造的。這就是治誹謗罪的法律;這就是出版自由——真有不少事情值得我們去尋味哩。保留個人對戰爭表示同意或不同意的權利,選舉出席全國代議會議代表的權利,對於你們所不贊同的任何政府措施自由運用理智〔判斷〕的權利,不消說,還有立法和行政當局的行動應該無偏袒地對待每種宗教信奉者的問題——凡此種種都是夠人尋味的。
我竭誠期望和平與協調:——和平,就是不管你們遭到了多大冤屈,慈仁和寬恕的精神還是應該成為你們對待迫害過你們的人們的標誌;協調,就是在你們自己中間不要有分裂,新教徒和天主教徒在共同的利益中團結起來,就是不管你們的同胞和受苦兄弟們的信仰和思想準則如何,你們在倡導你們自己的事業的同時,也應衷心支助他們的事業。天主教徒們,你們應該堅強,不受自私或成見的蒙蔽,因為你們的宗教並不是從無瑕疵的,過去了的時代的罪行使它沾上了一些污點,你們洗除這種污點,卻是你們的光榮。至於新教徒們,你們的宗教也不是始終保持慈惠溫和的特色,像耶穌基督所提倡的那樣。如果同我們目前所談題目有關的話,我本來可以詳細地述說這兩大宗教所體現的寬容精神;但是,我只能舉出事實,並熱誠勸告你們從你們的心頭掃除一切可能導致暴行的因素,並希望你們明察,無論你們或你們的兄弟都有可能受騙上當。絕對不謬的事,世上是沒有的。那些自詡如此的教士,都是些卑鄙惡劣的騙子。但是,有些人鼓動自己心胸中的成見,反對與他們見解不同的人們,或者把他們自己的宗教標榜為唯一正確和唯一可信的宗教,那麼這些人的行為也或多或少地近乎欺騙,因為明明大家都能看到,凡是使人慈悲真誠的宗教,都是正確和真實的宗教。因此,我熱誠勸告新教徒和天主教徒應該像兄弟一般和好地行動;絕不要忘記,僅僅由於天主教徒被殘暴地剝奪掉宗教權利,就使新教徒以及屬於一定階層的各種不同宗教信仰的人們,也得分擔政治不幸中的其他一切可怕的、痛苦的與不可容忍的災難。
在任何情況之下,不要採取暴力或欺騙手段。我終嫌自己不能更多次、更生動地使你們心頭留下深刻的印象,使你們牢記這點:暴力或欺騙手段只會造成不幸和奴役,同時也會使無知和壓迫的鎖鏈永遠把你們束縛在卑賤的境地中,使你們陷身在一種暴政底下,使你們再不能產生新的力量。一採取暴力,你們的事業會立刻成為一種壞的事業。如果你們信仰上帝的神明,那麼你們也必須相信這個上帝是善的。慈悲的上帝似乎不會贊助一種壞的事業的吧。不真誠的危害性也不下於暴力;有此兩種惡習的人,最好改善他們自己。一個謊話連篇的強徒絕不可能促進他的國家的善,他絕不會是一個善良的人。凡勇敢和誠實的人,不但可以與其他人們聯合起來,有效地反對腐敗現象,也可以單獨地運用他們理智的抗議去反對政府和社會的惡弊。為了對你們自己和你們的國家做出任何有益的工作,清醒、有條不紊、多思的習慣是首要的條件,沒有這些,你們的一切作為都將白費。以前你們就像在沙灘上建造樓廈。只有打下良好的基礎,才能建成永遠屹立、光芒萬丈的巨廈,那將得到全世界人民的欣羨。
我有意地避免過多地討論那些不合理現象。根據風俗習慣和眼前處境的直接利害來看,目前你們心中想得最多的大概倒是這些事。雖然如此,我也並沒有完全忽略這些問題。首先,我堅決主張立刻糾正這些不合理現象,並加以徹底根除;同時我也沒有忽視採取什麼手段的問題,考慮了為達到這一偉大目的的最有效方法。且看你們是否認為這種手段值得採取,我才能斷定這個目的有多大部分能得到實現,是否為熱愛人類的人們所擁護。我也在你們眼前展開了一幅新的遠景——你們的心是否為你們的後代能享有自由和幸福的一線希望而焦急呢?這一種未來社會的自由和幸福,在我們的有生之日,只有通過奮發努力和節儉刻苦,才能有所領悟。啊!要是你們的心弦不能為這樣的事業而顫動,你們就成槁木死灰,不能算作真正的人了。
我現在應該闡明我的原則,從而結束這篇文告;愛爾蘭人民啊!不管你們覺得你們自己必須採取什麼行動,在我面前,責任所指出的道路卻很清楚,一點也不模糊。在這道路兩旁也許會隱伏著危險,但這種危險絕不是偽善者或投機家們會在他們的道路上遇見的那些危險。
我未曾把我自己的幻想所溺愛的幸福未來的圖景呈獻於你們之前,讓它像一顆難以捉摸的流星把可貴的熱情帶上歧途,或者使產生道德的實際效果的判斷力受蒙蔽。我沒有提出粗略的方案,這個我是沒有能力提出來的;我也沒有企圖煽動你們的仇恨,去反對政治制度的種種弊端;凡是我有機會指出這些弊端的時候,我總是建議採取溫和的辦法,然而我也熱誠地堅持要竭盡全力和堅韌不拔地去做;我談到過要和平,然而我宣稱抵抗是值得讚揚的;我提倡理智的抵抗,我認為這就是為實現道德的黃金時代所必需的;每一個人,就個人而言,都能靠了他自己的力量來加速這個黃金時代的來臨。我未曾企圖表明,天主教徒的要求,或者人民為他們自己選舉足夠議會代表的要求,或者任何這類對真實權利的要求——這些要求我堅持認為都是屬於那個根本要求的先導部分,而那個根本的要求是所有的人對於普遍幸福、自由和平等的要求——我說,我未曾企圖表明,所有這些要求可以根據英國憲法 [2] 精神而得到實現;關於這一點,我自己感到不必討論,而且它與我要談的主題無關。但是我已經表明,這些要求的基礎是真理與正義,真理與正義是不可變動的,它們將在政府的廢墟中,像鳳凰涅槃似地從灰燼中飛升。
有沒有人傾向於否認社會有可能發生一種美好的變化呢?有人不是說人性是惡的,人是生來應遭災難與不幸的嗎?就這樣吧。雖然相反的結論是昭然若揭的,但我願意暫且假定他們說的是真理。那麼,我建議為了改革採取什麼樣的手段呢?是暴力、腐化、搶奪、犯罪嗎?我是為了將來的善而在作惡嗎?我提倡的是和平、慈善、智慧。如果我的論點生效,它們也只會產生這些效果。如果現在 還有任何人想說什麼:「私人的惡,是公眾的福」,和平、慈善與智慧一旦占優勢,就會使人類敗壞;那麼,讓他在他的美夢中去狂歡吧;雖然如果我是這個人的話,我寧願進入惡魔的地獄。我所說的智慧與慈善是我願意表示贊同的、用來糾正你們的不合理處境以及世界的不合理處境的唯一 手段。只要是運用這種手段來進行活動,我願意承擔它們所產生的惡果的責任。我料想有人會譴責我意圖使愛爾蘭重演二十年前法蘭西的鬥爭的那種革命恐怖場景。但正是那個不幸時期的重來是我所強烈反對的,這篇文告的傾向也是為了消除這種可能。因為難道重負能夠永遠背在身上,奴隸們必須永遠低頭彎腰嗎?難道不幸和邪惡如此適合人性,人就願意把它們摟在懷抱里嗎?但是當那被鎖鏈束縛著的不幸者看到他的解放臨近了,難道他不會抱著希望和耐心,暫時忍受一下他的困苦,然後投入他的拯救者的懷抱,而開始做一個真正的人?
這篇文告是在我的愛和希望的激情授意之下寫成的,愛爾蘭的人民啊!我想要觀察一下它對你們心靈產生的作用。我到這個地方來,只要能為你們謀求到真實的福利,是不辭艱難的。目前是一個重要關口,首先它是這樣一個寶貴的時機,可以使動盪的公眾情緒固定下來;如果我的微薄努力真能夠使這種情緒確定地走上道德的道路,愛爾蘭人民啊,那我就會感到欣慰。我打算把這篇文告作為另一篇的序言。組織一個團體,其制度能使會員共同為道德、幸福、自由和智慧的目的而努力,其方式則是運用理智的抗議來反對不合理現象,這樣的團體也許是有用的。建立這樣一個團體,我承認,我感到有迫切的需要。
再會!我的朋友們!願每一天的太陽照耀在你們綠色的島上時,它能看到至少有一種弊端被消除,有一顆改革的新芽開始生長!願你們的心靈成為純潔和自由的神殿,它的一塵不染的忠誠的祭壇上,永不會升起一縷崇拜財神瑪蒙的煙篆!
二月二十二日 ,於下薩克維爾街七號
後記
我已在都柏林住了一星期,在這段時間裡,我努力讓我自己更確實地了解公眾對於那些不合理現象的重大問題的心理狀態,就是這種情況引導我選擇愛爾蘭作為一個舞台,對於宗教與政治自由的堅定友人進行活動來說,這是一個最廣闊和最美的舞台。
觀察的結果,使我下決心提議建立一個協會,其宗旨是恢復愛爾蘭在英愛聯合法令頒布之前的繁榮局面,恢復宗教自由,信仰不是自願選擇的這個道理,應該在很久以前就教訓了那些天國的壟斷者們,每一個人都有享受宗教自由的權利。
為了把天主教徒們從侵害他們的刑法壓力下解放出來,為了廢除英愛聯合的法令,並消除造成人民不滿的教會詭計和壓迫,應擬訂一個實現社會道德和政治現狀的改善和革新計劃,其基礎是廣泛而有系統的慈善事業,這一事業的進度將是緩慢而穩步的:它既沒有革命的倉促和危險,也同樣沒有那種權宜改革的暫時性質——這個計劃,依靠審慎周詳的考慮,在研究了英格蘭政府的現狀之後,將運用其理智的力量來反對該政府的某些經不住理性試金石試驗的部分。
如欲了解我所奉行的原則以及我所倡議的協會的本質和精神,我請讀者再讀一本小冊子,那本小冊子就是論述這些問題的,不日即可出版。
我把本文告(在英格蘭寫成)以最低廉的價格刊行,而且注意到使其論點能使最大多數未受教育的心靈能夠理解。人不會因為貧窮而成為奴隸和牲畜;較高地位人們中的一些無思想或邪惡的人採取這樣一種手段,他們企圖把我竭力想講給貧苦的人民聽的這些真理掩蓋起來(我欣慰地看到,事實證明,他們的這種手段已經破產;比較開明的教育制度已迅速取得成功)。為了這個目的,我只是把我的思想翻譯成另一種語言;由於語言的功能僅僅是它能傳達思想,我認為我的文體只要能成為有效地達到我所期望的目的的工具,這就是一種好的文體。
利美利克的一張報紙,我想是支持某種「忠誠的」和「約翰牛式的」自由原則的,在一篇擁護出版自由的論文中,有這樣一句話:「我們從來不主張,現在也不主張目無法紀地進行討論之權。」什麼叫「目無法紀地進行討論之權」呢?這不是也同「污辱」、「譴責」、「破壞名譽」等說法一樣不確定嗎?這些字眼目前被允許用來任意糟蹋個人情緒的自由表達!他們難道看不到合理的事就因為它合理而站得住腳,真實的事就因為它真實而能站得住腳,一切愚蠢的事都由於其蠢而垮掉,一切虛假的事則因其虛假而被揭穿?如果靠這一類政治家的「改革」,那就如同靠倫敦內閣大臣的變換一樣,自由是一無所得的。那麼目前所謂「污辱」和「破壞名譽」之類,在這個利美利克「修正案」實行時,就將成為「目無法紀的討論之權」,將是這位勇敢的「自由捍衛者」的創議取得的偉大利益。
我現以拉斐德的話來結束本文。拉斐德這個名字,由於其人無匹,而為每一個愛人類者所敬愛,他的話是:「一個民族要愛自由的話,只要她懂得自由;要實現自由的話,只要她願意自由。」
* * *
[1] 譯文據《新約·馬太福音》。——譯者
[2] 大不列顛憲法的優點,在我看來,是在於它的不確定性和包羅萬象,因而它能隨著智慧和道德的進步,而無阻礙地作相應的調節。但是我所希望的是原因(智慧和道德的進步),而不是它們造成的效果(憲法的相應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