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會讀書 · 二 讀書無小事
語文是一門怎樣的功課
「語文」作為學校功課的名稱,是一九四九年開始的。解放以前,這門功課在小學叫「國語」,在中學叫「國文」。為什麼有這個區別?因為小學的課文全都是語體文,到了中學,語體文逐步減少,文言文逐步加多,直到把語體文徹底擠掉。可見小學「國語」的「語」是從「語體文」取來的,中學「國文」的「文」是從「文言文」取來的。
一九四九年改用「語文」這個名稱,因為這門功課是學習運用語言的本領的。既然是運用語言的本領的,為什麼不叫「語言」呢?口頭說的是「語」,筆下寫的是「文」,二者手段不同,其實是一回事。功課不叫「語言」而叫「語文」,表明口頭語言和書面語言都要在這門功課里學習的意思。「語文」該個名稱並不是把過去的「國語」和「國文」合併起來,也不是「語」指語言,「文」指文學(雖然教材里有不少文學作品)。
口頭語言和書面語言都有兩方面的本領要學習:一方面是接受的本領,聽別人說的話,讀別人寫的東西;另一方面是表達的本領,說給別人聽,寫給別人看。口頭語言的說和聽,書面語言的讀和寫,四種本領都要學好。有人看語文課的成績光看作文,這不免有點兒片面性;聽、說、讀、寫四種本領同樣重要,應該作全面的考查。有人把閱讀看作練習作文的手段,這也不很妥當;閱讀固然有助於作文,但是練習閱讀還有它本身的目的和要求。忽視口頭語言,忽視聽和說的訓練,似乎是比較普遍的情況,希望大家重視起來,在小學尤其應該重視。
現在大家都說學生的語文程度不夠,推究起來,原因是多方面的。語文教學還沒有形成一個周密的體系,恐怕是多種原因之中相當重要的一個,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語文課到底包含哪些具體的內容;要訓練學生的到底有哪些項目,這些項目的先後次序該怎麼樣,反覆和交叉又該怎麼樣;學生每個學期必須達到什麼程度,畢業的時候必須掌握什麼樣的本領:諸如此類,現在都還不明確,因而對教學的要求也不明確,任教的老師只能各自以意為之。
如果大家認為我的看法大致不錯,現在小學語文教學研究會成立了,是否可以把我所說的作為研究的課題,在調查、研究、設計、試驗各方面花它兩三年的功夫,給小學語文教學初步建立起一個較為周密的體系來。
祝同志們工作順利,身體健康,精神愉快。
略談學習國文
無論學習什麼學科,都該預先認清楚為什麼要學習它。認清楚了,一切努力才有目標、有方向,不至於盲目地胡搞一陣。
學生為什麼要學習國文呢?這個問題,讀者諸君如果沒有思考過,請仔細地思考一下。如果已經思考過了,請把思考的結果和後面所說的對照一下,看從中間能不能得到些補充或修正。
學習國文就是學習本國的語言文字。語言人人能說,文字在小學階段已經學習了好幾年,為什麼到了中學階段還要學習?這是因為平常說的語言往往是任意的,不免有粗疏的弊病;有這弊病,便算不得能夠儘量運用語言;必須去掉粗疏的弊病,進到精粹的境界,才算能夠儘量運用語言。文字和語言一樣,內容有深淺的不同,形式有精粗的差別。小學階段學習的只是些淺的和粗的罷了,如果即此為止,還算不得能夠儘量運用文字;必須對於深的和精的也能對付,能駕馭,才算能夠儘量運用文字。儘量運用語言文字並不是生活上一種奢侈的要求,實在是現代公民所必須具有的一種生活的能力。如果沒有這種能力,就是現代公民生活上的缺陷;吃虧的不只是個人,同時也影響到社會。因此,中學階段必須繼續著小學階段,學習本國的語言文字——學習國文。
語言文字的學習,就理解方面說,是得到一種知識;就運用方面說,是養成一種習慣。這兩方面必須連成一貫。就是說,理解是必要的,但是理解之後必須能夠運用;知識是必要的,但是這種知識必須成為習慣。語言文字的學習,出發點在「知」,而終極點在「行」;到能夠「行」的地步,才算具有這種生活的能力。這是每一個學習國文的人應該記住的。
從國文科,咱們將得到什麼知識,養成什麼習慣呢?簡括地說,只有兩項,一項是閱讀,又一項是寫作。要從國文科得到閱讀和寫作的知識,養成閱讀和寫作的習慣。閱讀是「吸收」的事情,從閱讀,咱們可以領受人家的經驗,接觸人家的心情;寫作是「發表」的事情,從寫作,咱們可以顯示自己的經驗,吐露自己的心情。在人群中間,經驗的授受和心情的交通是最切要的,所以閱讀和寫作兩項也最切要。這兩項的知識和習慣,他種學科是不負授予和訓練的責任的,這是國文科的專責。每一個學習國文的人應該認清楚:得到閱讀和寫作的知識,從而養成閱讀和寫作的習慣,就是學習國文的目標。
知識不能憑空得到,習慣不能憑空養成,必須有所憑藉,那憑藉就是國文教本。國文教本中排列著一篇篇的文章,使學生試去理解它們,理解不了的,由教師給予幫助(教師不教學生先自設法理解,而只是一篇篇講給學生聽,這並非最妥當的幫助)。從這裡,學生得到了閱讀的知識,更使學生試去揣摩它們,意念要怎樣地結構和表達,才正確而精密,揣摩不出的,由教師給予幫助。從這裡,學生得到了寫作的知識。如果不試去理解,試去揣摩,只是茫然地今天讀一篇朱自清的《背影》,明天讀一篇《史記》的《信陵君列傳》,那是得不到什麼閱讀和寫作的知識的,國文課也就白上了。
這裡有一點必須注意,國文教本為了要供學生試去理解,試去揣摩,分量就不能太多,篇幅也不能太長;太多太長了,不適宜於做細琢細磨的研討功夫。但是要養成一種習慣,必須經過反覆的歷練。單憑一部國文教本,是夠不上說反覆的歷練的。所以必須在國文教本以外再看其他的書,越多越好。應用研讀國文教本得來的知識,去對付其他的書,這才是反覆的歷練。
現在有許多學生,除了教本以外,不再接觸什麼書,這是不對的。為養成閱讀的習慣,非多讀不可,同時為充實自己的生活,也非多讀不可。雖然抗戰時期,書不容易買到,買得到的價錢也很貴;但是只要你存心要讀,究竟還不至於無書可讀。學校圖書室中不是多少有一些書嗎?圖書館固然不是各地都有,可是民眾教育館不是普遍設立了嗎?藏書的人(所藏當然有多有少)不是隨處都可以遇見嗎?各就自己所好,各就各科學習上的需要,各就解決某項問題的需要,從這些處所借書來讀,這是應該而且必須做的。
寫作的歷練在乎多作,應用從閱讀得到的寫作知識,認真地作。寫作,和閱讀比較起來,尤其偏於技術方面。凡是技術,沒有不需要反覆歷練的。學校里的定期作文,因為須估計教師批改的時間和精力,不能把次數規定得太多,每星期作文一次算是最多了。就學生歷練方面說,還嫌不夠。為養成寫作的習慣,非多作不可;同時為適應生活的需要,也非多作不可。作日記,作讀書筆記,作記敘生活經驗的文章,作發抒內部情思的文章,凡遇有需要寫作的機會,決不放過,這也是應該而且必須做的。
國文教學的兩個基本觀念
我們當國文教師,必須具有兩個基本觀念。我作這麼想,差不多延續了二十年了。最近機緣湊合,重理舊業,又教了兩年半的國文,除了同事諸君而外,還接觸了許多位大中學的國文教師。覺得我們的同行具有那兩個基本觀念的誠然有,而認識完全異趣的也不在少數。現在想說明我的意見,就正於同行諸君。
請容我先指明那兩個基本觀念是什麼。第一,國文是語文學科,在教學的時候,內容方面固然不容忽視,而方法方面尤其應當注重。第二,國文的含義與文學不同,它比文學寬廣得多,所以教學國文並不等於教學文學。
如果國文教學純粹是閱讀與寫作的訓練,不含有其他意義,那麼,任何書籍與文篇,不問它是有益或者有損於青年的,都可以拿來作閱讀的材料與寫作的示例。它寫得好,攝取它的長處,寫得不好,發現它的短處,對於閱讀能力與寫作能力的增進都是有幫助的。可是,國文是各種學科中的一個學科,各種學科又像輪輻一樣輳合於一個教育的軸心,所以國文教學除了技術的訓練而外,更需含有教育的意義。說到教育的意義,就牽涉到內容問題了。國文課程標準規定了教材的標準,書籍與文篇的內容必須合於這些個標準,才配拿來作閱讀的材料與寫作的示例。此外,篤信固有道德的,愛把聖賢之書教學生誦讀,關切我國現狀的,愛把抗戰文章作為補充教材,都是重視內容也就是重視教育意義的例子。這是應當的,無可非議的。不過重視內容,假如超過了相當的限度,以為國文教學的目標只在灌輸固有道德,激發抗戰意識,等等,而竟忘了語文教學特有的任務,那就很有可議之處了。
道德必須求其能夠見諸踐履,意識必須求其能夠化為行動。要達到這樣地步,僅僅讀一些書籍與文篇是不夠的。必須有關各種學科都注重這方面,學科以外的一切訓練也注重這方面,然後有實效可言。國文誠然是這方面的有關學科,卻不是獨當其任的唯一學科。所以,國文教學,選材能夠不忽略教育意義,也就足夠了,把精神訓練的一切責任都擔在自己肩膀上,實在是不必的。
國文教學自有它獨當其任的任,那就是閱讀與寫作的訓練。學生眼前要閱讀,要寫作,至於將來,一輩子要閱讀,要寫作。這種技術的訓練,他科教學是不負責任的,全在國文教學的肩膀上。所謂訓練,當然不只是教學生拿起書來讀、提起筆來寫,就算了事。第一,必須講求方法。怎樣閱讀才可以明白通曉,攝其精英,怎樣寫作才可以清楚暢達,表其情意,都得讓學生們心知其故。第二,必須使種種方法成為學生終身以之的習慣。因為閱讀與寫作都是習慣方面的事情,僅僅心知其故,而習慣沒有養成,還是不濟事的。國文教學的成功與否,就看以上兩點。所以我在前面說,方法方面尤其應當注重。
現在四五十歲的人大都知道從前書塾的情形。從前書塾里的先生很有些注重方法的。他們給學生講書,用恰當的方言解釋與辨別那些難以弄明白的虛字。他們教學生閱讀,讓學生點讀那些沒有句讀的書籍與報紙論文。他們為學生改文,單就原意增刪,並且反覆詳盡地講明為什麼增刪。遇到這樣的先生,學生是有福的,修一年學,就得到一年應得的成績。然而大多數書塾的先生卻是不注重方法的,他們只教學生讀,讀,讀,作,作,作,講解僅及字面,改筆無異自作,他們等待著一個奇蹟的出現——學生自己一旦豁然貫通。奇蹟自然是難得出現的。所以,在書塾里坐了多年,走出來還是一竅不通,這樣的人著實不少。假如先生都能夠注重方法,請想一想,從前書塾不像如今學校有許多學科,教學的只是一科國文,學生花了多年的時間專習一種學科,何至於一竅不通呢?再說如今學校,學科不止一種了,學生學習國文的時間約占從前的十分之二三,如果仍舊想等待奇蹟,其絕無希望是當然的。換過來說,如今學習時間既已減少,而應得的成績又非得到不可,唯有特別注重方法,才會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多讀多作固屬重要,但是尤其重要的是怎樣讀、怎樣寫。對於這個「怎樣」,如果不能切實解答,就算不得注重了方法。
現在一說到學生國文程度,其意等於說學生寫作程度,至於與寫作程度同等重要的閱讀程度往往是忽視了的。因此,學生閱讀程度提高了或是降低了的話也就沒聽人提起過。這不是沒有理由的,寫作程度有跡象可尋,而閱讀程度比較難捉摸,有跡象可尋的被注意了,比較難捉摸的被忽視了,原是很自然的事情。然而閱讀是吸收,寫作是傾吐,傾吐能否合於法度,顯然與吸收有密切的關係。單說寫作程度如何如何是沒有根的,要有根,就得追問那比較難捉摸的閱讀程度。最近朱自清先生在《國文月刊》創刊號發表一篇《中學生的國文程度》,他說中學生寫不通應用的文言,大概有四種情形。第一是字義不明,因此用字不確切,或犯重複的毛病。第二是成語錯誤。第三是句式不熟,虛字不通也算在這類里。第四是體例不當,也就是不合口氣。他又說一般中學生白話的寫作,比起他們的文言來,確是好得多。可是就白話論白話,他們也還脫不掉技術拙劣、思路不清的考語。朱先生這番話明明說的寫作程度不夠,但是也正說明了所以會有這些情形,都由於閱讀程度不夠。閱讀程度不夠的原因,閱讀太少是一個,閱讀不得其法尤其是重要的一個。對於「體會」「體察」「體諒」「體貼」「體驗」似的一組意義相近的詞,字典翻過了,講解聽過了,若不能辨別每一個的確切意義並且熟悉它的用法,還算不得閱讀得其法。「汗牛充棟」為什麼不可以說成「汗馬充屋」?「舉一反三」為什麼不可以說成「舉二反二」?僅僅了解它們的意義而不能說明為什麼不可以改換,閱讀方法也還沒有到家。「與其」之後該來一個「寧」,「猶」或「尚」之後該接上一個「況」,僅僅記住這些,而不辨「與其」的半句是所舍義,「寧」的半句才是所取義,「猶」或「尚」的半句是旁敲側擊,「況」的半句才是正面文章,那也是閱讀方法的疏漏。「良深哀痛」是致悼語,「殊堪嘉尚」是獎勉語,但是,以人子的身份,當父母之喪而說「良深哀痛」,以學生的身份,對抗戰取勝的將領而說「殊堪嘉尚」,那一定是閱讀時候欠缺了揣摩體會的功夫。以上只就朱先生所舉四種情形,舉例來說。依這些例子看,已經可以知道閱讀方法不僅是機械地解釋字義,記誦文句,研究文法修辭的法則,最緊要的還在多比較,多歸納,多揣摩,多體會,一字一語都不輕輕放過,務必發現它的特性。唯有這樣閱讀,才能夠發掘文章的蘊蓄,沒有一點含糊。也唯有這樣閱讀,才能夠養成用字造語的好習慣,下筆不致有誤失。
閱讀方法又因閱讀材料而不同。就分量說,單篇與整部的書應當有異,單篇宜作精細的剖析,整部的書卻在得其大概。就文體說,記敘文與論說文也不一樣,記敘文在看作者支配描繪的手段,論說文卻在闡明作者推論的途徑。同是記敘文,一篇屬於文藝的小說與一篇普通的記敘文又該用不同的眼光,小說是常常需要辨認那文字以外的意味的。就文章種類說,文言與白話也不宜用同一態度對付,文言——尤其是秦漢以前的——最先應注意那些虛字,必需體會它們所表的關係與所傳的神情,用今語來比較與印證,才會透徹地了解。多方面地講求閱讀方法也就是多方面地養成寫作習慣。習慣漸漸養成,技術拙劣與思路不清的毛病自然漸漸減少,一直減到沒有。所以說閱讀與寫作是一貫的,閱讀得其法,閱讀程度提高了,寫作程度沒有不提高的。所謂得其法,並不在規律地作訓詁學、文法學、修辭學與文章學的研究,那是專門之業,不是中學生所該擔負的。可是,那些學問的大意不可不明曉,那些學問的治學態度不可不抱持,明曉與抱持又必須使它成為終身以之的習慣才行。
以下說關於第二個基本觀念的話。五四運動以前,國文教材是經史古文,顯然因為經史古文是文學。在一些學校里,這種情形延續到如今,專讀《古文辭類纂》或者《經史百家雜抄》便是證據。「五四」以後,通行讀白話了,教材是當時產生的一些白話的小說、戲劇、小品、詩歌之類,也就是所謂文學。除了這些,還有什麼可以閱讀的呢?這樣想的人仿佛不少。就偏重文學這一點說,以上兩派是一路的,都以為國文教學是文學教學。其實國文所包的範圍很寬廣,文學只是其中一個較小的範圍,文學之外,同樣包在國文的大範圍裡頭的還有非文學的文章,就是普通文。這包括書信、宣言、報告書、說明書等等應用文,以及平正地寫狀一件東西載錄一件事情的記敘文,條暢地闡明一個原理髮揮一個意見的論說文。中學生要應付生活,閱讀與寫作的訓練就不能不在文學之外,同時以這種普通文為對象。若偏重了文學,他們看報紙、雜誌與各科課本、參考書,就覺得是另外一回事,要好的只得自辟途徑,去發現那閱讀的方法,不要好的就不免馬虎過去,因而減少了吸收的分量。再就寫作方面說,流弊更顯而易見。主張教學生專讀經史古文的,原不望學生寫什麼文學,他們只望學生寫通普通的文言,這是事實。但是正因所讀的純是文學,質料不容易消化,技術不容易仿效,所以學生很難寫通普通的文言。如今中學生文言的寫作程度低落,我以為也可以從這一點來解釋。如果讓他們多讀一些非文學的普通文言,我想文言的寫作或許會好些。很有些人,在書塾里熟讀了《四書》《五經》,筆下還是不通,偷空看了《三國演義》或者《飲冰室文集》,卻居然通了,這可以作為佐證。至於白話的寫作,國文教師大概有這樣的經驗,只要教學生自由寫作,他們交來的往往是一篇類似小說的東西或是一首新體詩。我曾經接到過幾個學生的白話信,景物的描繪與心情的抒寫全像小說,卻與寫信的目的全不相干。還有,現在愛寫白話的學生多數喜歡高談文學,他們不管文章的體裁與理法,他們不知道日常應用的不是文學而是普通文。認識尤其錯誤的,竟以為只要寫下白話就是寫了文學。以上種種流弊,顯然從專讀白話文學而忽略了白話的普通文生出來的,如果讓他們多讀一些非文學的普通白話,我想用白話來狀物、記事、表情、達意,該會各如其分,不至於一味不相稱地襲用白話文學的格調吧。
學習圖畫,先要描寫耳目手足的石膏像,叫作基本練習。學習閱讀與寫作,從普通文入手,意思正相同。普通文易於剖析、理解,也易於仿效,從此立定基本,才可以進一步弄文學。文學當然不是在普通文以外別有什麼方法,但是方法的應用繁複得多,變化得多。不先作基本練習而徑與接觸,就不免迷離惝怳。我也知道有所謂「取法乎上,僅得其中」的說法,而且知道古今專習文學而有很深的造詣的不乏其人。可是我料想古今專習文學而碰壁的,就是說一輩子讀不通寫不好的,一定更多。少數人有了很深的造詣,多數人只落得一輩子讀不通寫不好,這不是現代教育所許可的。從現代教育的觀點說,人人要作基本練習,而且必須練習得到家。說明白點,就是對於普通文字的閱讀與寫作,人人要得到應得的成績,絕不容有一個人讀不通寫不好。這個目標應該在中學階段達到,到了大學階段,學生不必再在普通文的閱讀與寫作上費功夫了——現在大學裡有一年級國文,只是一時補救的辦法,不是不可變更的原則。
至於經史古文與現代文學的專習,那是大學本國文學系的事情,旁的系就沒有必要,中學當然更沒有必要。我不是說中學生不必讀經史古文與現代文學,我只是說中學生不該專習那些。從教育意義說,要使中學生了解固有文化,就得教他們讀經史古文。現代人生與固有文化同樣重要,要使中學生了解現代人生,就得教他們讀現代文學。但是應該選取那些切要的、淺易的、易於消化的,不宜兼收並包,泛濫無歸。譬如,老子的思想在我國很重要,可是,《老子》的文章至今還有人作訓釋考證的功夫而沒有定論,若讀《老子》原文,勢必先聽取那些訓釋家考證家的意見,這不是中學生所能擔負的。如果有這麼一篇普通文字,正確扼要地說明老子的思想,中學生讀了也就可以了解老子了,正不必讀《老子》原文。又如,歷來文家論文之作裡頭,往往提到神理、氣味、格律、聲色的話,這些是研究我國文學批評的重要材料,但是放在中學生面前就不免徒亂人意。如果放棄這些,另外找一些明白具體的關於文章理法的普通文字給他們讀,他們的解悟該會切實得多。又如,茅盾的長篇小說《子夜》,一般都認為是精密地解剖經濟社會的佳作,但是它的組織繁複,範圍寬廣,中學生讀起來,往往不如讀組織較簡、範圍較小的易於透徹領會。依以上所說,可以知道無論古文學、現代文學,有許多是中學生所不必讀的。不讀那些不必讀的,其意義並不等於忽視固有文化與現代人生,也很顯然。再說文學的寫作,少數中學生或許能夠寫來很像個樣子,但是決不該期望於每一個中學生。這就是說,中學生不必寫文學是原則,能夠寫文學卻是例外。據我所知的實際情形,現在教學生專讀經史古文的,並不期望學生寫來也像經史古文,他們只望學生能寫普通的文言,而一般以為現代文學之外別無教材的,卻往往存一種奢望,最好學生落筆就是文學的創作。後者的意見,我想是應當修正的。
在初中階段,雖然也讀文學,但是閱讀與寫作的訓練應該偏重在基本方面,以普通文為對象。到了高中階段,選取教材以文章體制、文學源流、學術思想為綱,對於白話,又規定「應側重純文藝作品」,好像是專向文學了,但是基本訓練仍舊不可忽略。理由很簡單,高中學生與初中學生一樣,他們所要閱讀的不純是文學,他們所要寫作的並非文學,並且,唯有對於基本訓練鍥而不捨,熟而成習,接觸文學才會左右逢源,頭頭是道。
我的話到此為止。自覺說得還不夠透徹,很感慚愧。
中學國文學習法(節選)
認定目標
學習國文該認定兩個目標:培養閱讀能力,培養寫作能力。培養能力的事必須繼續不斷地做去,又必須隨時改善學習方法,提高學習效率,才會成功。所以學習國文必須多多閱讀,多多寫作,並且隨時要求閱讀得精審,寫作得適當。
在課內,閱讀的是國文教本。用意是讓學生在閱讀教本的當兒,培養閱讀能力。憑了這一份能力,應該再閱讀其他的書,以及報紙雜誌等等,這才可以使閱讀能力越來越強。並且,要閱讀什麼就能閱讀什麼,才是真正的受用。
就一個高中畢業生說,閱讀能力應該達到如下的程度:
閱讀方面——(一)能讀日報和各種並非專門性質的雜誌;(二)能看適於中學程度的各科參考書;(三)能讀國人創作的以及翻譯過來的各體文藝作品的一部分;(四)能讀如教本里所選的歐陽修、蘇軾、歸有光等人所作散文那樣的文言;(五)能適應需要,自己查看如《論語》《孟子》《史記》《通鑑》一類的書;(六)能查看《國語辭典》《辭源》《辭海》一類的工具書。這裡所說的「能」表示了解得到家,體會得透徹,至少要不發生錯誤。眼睛在紙面上跑一回馬,心裡不起什麼作用,那是算不得「能」的。
以上雖只是個人的意見,我自以為很切實際。一個高中畢業生能夠如此,國文程度也就可以了,自己也很夠受用了。至於閱讀不急需的古書如《尚書》《左傳》《老子》《莊子》,寫作不切用的體裁如駢文、古文、舊體詩,各人有各人的自由,旁人自然不便說他不對。可是就時代觀點和教育立場說,這些都是不必叫中學生操心思、花功夫的。還有文藝創作,能夠著手固然好,不能夠也無須強求,因為這不是人人都近情的。
靠自己的力閱讀
閱讀要多靠自己的力,自己能辦到幾分務必辦到幾分;不可專等老師給講解,也不可專等老師抄給字典、辭典上的解釋以及參考書上的文句。直到自己實在沒法解決,才去請教老師或其他的人。因為閱讀是自己的事,像這樣專靠自己的力才能養成好習慣,培養真能力。再說,我們總有離開可以請教的人的時候,這時候閱讀些什麼,非專靠自己的力不可。
要靠自己的力閱讀,不能不有所準備。特別劃一段時期特別定一個課程來準備,不但不經濟,而且很無聊。也只需隨時多用些心,不肯馬虎,那就是為將來做了準備。譬如查字典,如果為了做準備,專看字典,從第一頁開頭,一頁一頁順次看下去,這絕非辦法。只需在需要查某一字的時候看得仔細,記得清楚,以後遇到這個字就是熟朋友了,這就是做了準備。不但查字典如此,其他都如此。
應做的準備大概有以下幾項:
(一)留心聽人家的話。寫在書上是文字,說在口裡就是話。聽話也是閱讀,不過讀的是「聲音的書」。能夠隨時留心聽話,對於閱讀能力的長進大有幫助。聽清楚,不誤會,固然第一要緊;根據自己的經驗加以衡量,人家的話正確不正確,有沒有罅漏,也是必要的事。不然只是被動地聽,那是很有流弊的。至於人家用詞的選擇,語調的特點,表現方法的優劣,也須加以考慮。他有長處,好在哪裡?他有短處,壞在哪裡?這些都得解答,對於閱讀極有用處。
(二)留心查字典。一個字往往有幾個意義,有些字還有幾個讀音。翻開字典一看,隨便取一個讀音一個意義就算解決,那實在是沒有學會查字典。必須就讀物里那個字的上下文通看,再把字典里那個字的釋文來對勘,然後確定那個字何音何義,這是第一步。其次,字典里往往有些例句,自己也可以找一些用著那個字的例句,許多例句聚在一塊兒,那個字的用法(就是通行這麼用)以及限制(就是不通行那麼用)可以看出來了。如果能找近似而不一樣的字兩相比較,辨明彼此的區別在哪裡,應用上有什麼不同,那自然更好了。
(三)留心查辭典。一個詞也往往有幾個意義,認真查辭典,該與前一節說的一樣。那個詞若是有關歷史的,最好根據自己的歷史知識,把那個時代的事跡想一回。那個詞若是個地名,最好把地圖翻開來辨認一下。那個詞若是涉及生物理化等科的,最好把自己的生物理化的知識溫習一遍,辭典里說的或許很簡略,就查各科的書把它考究個明白。那個詞若是來自某書某文的典故或是有關某時某人的成語,如果方便,最好把某書某文以及記載某時某人的話的原書找來看看。那個詞若是一種制度的名稱,一個專用在某種場合的術語,辭典里說的或許很簡略,如果方便,最好找些相當的書來考究個詳細。以上說的無非要真箇弄明白,不容含糊了事。而且,這樣將辭典作鑰匙,隨時翻檢,閱讀的範圍就擴大了,閱讀參考書的習慣也可以養成了。
(四)留心看參考書。參考書範圍很廣,性質不一,未可一概而論,可是也有可以說的。一種參考書未必需要全部看完,但是既然與它接觸了,它的體例總得弄清楚。目錄該通體一看,書上的序文,人家批評這書的文章,也該閱讀。這樣,多接觸二種參考書就如多結識一個朋友,以後需要的時候,還可以向他討教,與他商量。還有,參考書未必全由自己購備,往往要往圖書館借看。那麼,圖書分類法是必要的知識。某個圖書館用的什麼分類法,其中卡片怎樣安排,某一種書該在哪一類里找,必須認清搞熟,檢查起來才方便。此外,如各家書店的特點以及它們的目錄,如果認得清,取得到,對於搜求參考書也有不少便利。
以上說的準備也可以換成「積蓄」兩個字。積蓄得越多,閱讀能力越強。閱讀不僅是中學生的事,出了學校仍需要閱讀。人生一輩子閱讀,其實是一輩子在積蓄中,同時一輩子在長進中。
閱讀舉要
如果經常作前面說的那些準備,閱讀就不是什麼難事。閱讀時候的心情也得自己調攝,務須起勁,愉快。認為閱讀好像還債務,那一定讀不好。要保持著這麼一種心情,好像腹中有些飢餓的人面對著甘美膳食的時候似的,才會有好成績。
閱讀總得「讀」。出聲念誦固然是讀,不出聲默誦也是讀,乃至口腔喉舌絕不運動,只用眼睛在紙面上巡行,如古人所謂「目治」,也是讀。無論怎樣讀,起初該用論理的讀法,把文句中一個個詞切斷,讀出它們彼此之間的關係來。又按各句各節的意義,讀出它們彼此之間的關係來。這樣讀了,就好比聽作者當面說一番話,大體總能聽明白。最忌的是不能分解,不問關係,糊裡糊塗讀下去——這樣讀三五遍,也許還是一片朦朧。
讀過一節停一停,迴轉去想一下這一節說的什麼,這是個好辦法。讀過兩節三節,又把兩節三節連起來回想一下。這個辦法可以使自己經常清楚,並且容易記住。
回想的時候,最好自己多多設問。文中講的若是道理,問問是怎樣的道理,用什麼方法論證這個道理?文中講的若是人物,問問是怎樣的人物,用怎樣的筆墨表現這個人物?有些國文讀本在課文後面提出這一類的問題,就是幫助讀者回想的。一般的書籍報刊當然沒有這一類的問題,唯有讀者自己來提出。
讀一遍未必夠,而且大多是不夠的,於是讀第二遍第三遍。讀過幾遍之後,若還有若干地方不明白不了解,就得做翻查參考的功夫。這在前面已經說過了,關於翻查字典辭典,以及閱讀參考書,這兒不再重複。
總之,閱讀以了解所讀的文篇書籍為起碼標準。所謂了解,就是明白作者的意思情感,不誤會,不缺漏,作者表達些什麼,就完全領會些什麼。必須做到這一步,才可以進一步加以批評,說他說得對不對,合情理不合情理,值不值得同情或接受。
在閱讀的時候,標記全篇或者全書的主要部分、有力部分、表現最好的部分,這可以幫助了解,值得採用。標記或畫鉛筆線,或作別種符號,都一樣。隨後依據這些符號,可以總結全部的要旨,可以認清全部的警句,可以辨明值得反覆玩味的部分。
說理的文章大概只需論理地讀,敘事敘情的文章最好還要「美讀」。所謂美讀,就是把作者的情感在讀的時候傳達出來。這無非如孟子所說的「以意逆志」,設身處地,激昂處還他個激昂,委婉處還他個委婉,諸如此類。美讀的方法,所讀的若是白話文,就如戲劇演員讀台詞那個樣子。所讀的若是文言,就用各地讀文言的傳統讀法,務期盡情發揮作者當時的情感。美讀得其法,不但了解作者說些什麼,而且與作者的心靈相感通了,無論興味方面或受用方面都有莫大的收穫。
讀要不要讀熟?這看自己的興趣和讀物的種類而定。心愛某篇文字,自然樂於讀熟。對於某書中的某幾段文字感覺興趣,也不妨讀熟。讀熟了,不待翻書也可以隨時溫習,得到新的領會,這是很大的樂趣。
學習文言,必須熟讀若干篇。勉強記住不算熟,要能自己成誦才行。因為文言是另一種語言,不是現代口頭運用的語言,文言的法則固然可以從分析比較而理解,可是要養成熟極如流的看文言的習慣,非先熟讀若干篇文言不可。
閱讀當然越快越好,可以經濟時間,但是得以了解為先決條件。糊裡糊塗讀得快,不如通體了解而讀得慢。練習的步驟該是先求其無不了解,然後求其儘量地快。出聲讀須運動口腔喉舌,總比默讀僅用「目治」來得慢些。為閱讀多數書籍報刊的便利起見,該多多練習「目治」。
閱讀之後該是作筆記了,如果需要記什麼的話。關於作筆記,在後面談寫作的時候說。
最要緊的,閱讀不是沒事做閒消遣,無非要從他人的經驗中取其正確無誤的,於我有用的,藉以擴充我的知識,加多我的經驗,增強我的能力。就是讀文藝作品如詩歌小說等,也不是沒事做閒消遣。好的文藝作品中總含有一種人生見解和社會觀察,這對於我的立身處世都有極大的關係。
文言的講解
國文課里讀到文言,就得作一番講解的功夫。或者由同學試講,由教師和其他同學給他訂正(講得全對,當然無須訂正);或者徑由教師講解,同學們只需坐在那兒聽。兩種方法比較起來,自然前一種來得好。因為讓同學們試講和訂正,同學們先做一番揣摩的功夫,可以增進閱讀的能力。坐在那兒聽固然很省事,不大費什麼心思,可是平時自己閱讀沒有教師在旁邊,就不免要感到無可依傍了。
不妨想一想,為什麼要講解?回答是:因為文言與咱們的口語不一樣。
像有一派心理學者所說,思想的根據是語言,脫離語言就無從思想。就咱們的經驗來考察,這種說法大概是不錯的。咱們坐在那兒悶聲不響,心裡在想心思,轉念頭,的確是在說一串不出聲的語言——朦朧的思想是不清不楚的語言,清澈的思想是有條有理的語言。咱們心裡也有不思不想的時候,那就是心裡不說話的時候。思想所根據的語言當然是從小學會的最熟習的口語。現在咱們想心思,轉念頭,都是在說一串不出聲的口語。這也是作文該寫口語的一個理由。心裡怎樣想就怎樣寫出來,當然最為親切,不但達意,而且傳神傳情。
依此推想,古來人思想所根據的是他們當時的口語,寫下來就是現在咱們所謂文言。咱們說古來人,包括不同時代的人。時代不同,語言也有差異。所以文言這個名詞實在包含著多種的語言。還有須知道的,古來人雖然根據他們當時的口語來思想,待寫下來的時候,為了書寫的方便,把他們的口語簡縮了,這是很尋常的事情;因而文言與他們的口語多少有些出入。還有,後一時代的人也可以學習前一時代的語言,用前一時代的語言來寫文章,或者參用一些前一時代的語言來寫文章(其實就是根據前一時代的語言來思想),而且不限於前一時代,盡可以伸展到以前若干時代;因而某一時代的文言大都不純粹是某一時代的語言,往往是若干時代的語言的混合體。還有,文言中間也有並非任何時代的口語,而是一種人工的語言,例如駢體文。駢體文各句的字數那麼整齊,通體全是對偶,又要顧到聲音的平仄:哪一時代的人口頭曾經說過那樣的話?的確,沒有一個時代的人口頭曾經說過那樣的話,那是一種人工的語言。用駢體文來寫作的人,他平時的思想當然也根據他當時的口語,但是他要作駢體文的時候,就得把他的思想加一道轉化的功夫,轉化為根據那種人工的語言來思想,這才寫得成他的駢體文;或者他對於那種人工的語言非常熟習了,像對於他當時的口語一樣,因而也不需要什麼轉化的功夫,他要寫駢體文就可以自然而然地根據那種人工的語言來思想。(這種經驗咱們也有的。咱們寫現代文,自然是根據咱們的口語來思想。但是咱們也可以寫文言;在初學的時候,是加一道轉化的功夫,轉化為根據文言來思想;到了熟習的時候,要寫文言就徑自根據文言來思想了。豈但本國文字,咱們還可以寫外國文呢;在初學的時候,是加一道轉化的功夫,轉化為根據外國語來思想;到了熟習的時候,要寫外國文就徑自根據外國語來思想了。)
寫作的方面且不多說,這一回單說理解的方面——理解文言的方面。咱們是根據現代的語言來思想的,而文言是根據以前若干時代的混合語言來思想的(咱們的語言裡當然也混合著以前若干時代的語言;但是以前語言裡的若干部分,咱們的語言裡不用了,這是減;以前語言裡所沒有的部分,咱們的語言裡卻產生出來了,這是加;一減一加,這就成為與以前語言不一樣的現代語言。),這其間就有了距離。咱們要徹底地理解文言,須做到與那些文言的作者一樣,能夠根據文言來思想。凡是能夠通暢地閱讀文言的人都已達到了這個境界。他們在閱讀文言的時候,拋開了從小學會的最熟悉的口語,仿佛那文言就是他們從小學會的最熟悉的語言,他們根據這個來領受作者所表達的一切。但是,初學文言的人就辦不到這一層。他們還沒有習慣根據文言來思想,對著根據文言來思想的文言,只覺得到處都是彆扭似的。消除那些彆扭須做一道轉化的功夫。根據咱們的口語是怎麼說的,根據文言就該怎麼說,要一點一滴地問個清楚,搞個明白;反過來,自然也知道根據文言是怎麼說的,根據咱們的口語就該怎麼說。這就是轉化的功夫。轉化的功夫做到了家,口語與文言的距離消失了。遇見文言就可以根據文言來思想來理解,與平時根據口語來思想一樣。其實這時候已經多熟習了一種語言(文言)了,正同熟習了一種外國語相仿。
那轉化的功夫就是講解。講解其實就是翻譯。不過就習慣說,翻譯是指把外國語文化為本國語文,與講解不一樣。但是,現在學校里測驗學生文言閱讀的程度,往往選一段文言,讓學生「翻譯為口語」。這個「翻譯」顯然就是「講解」。
作外國語文的翻譯,須能夠根據外國語來思想,理解他表達的是什麼,然後在本國語言裡挑選最切當的語言把他表達出來。無所謂「直譯」與「意譯」,翻譯的正當途徑就只有這麼一條。文言的講解也是如此。
這一回只說些抽象的話。下一回再舉些具體的例子,繼續談文言的講解。
再談文言的講解
上一回談文言的講解,說了些抽象的話。這一回舉些具體的例子,繼續談文言的講解。
一個字往往有幾個意義。在從前,幾個意義都有人用。到後來,某一個或某幾個意義很少人用了,咱們姑且叫它作「僻義」。如果憑著常義去理解僻義,那必然發生誤會。例如《詩·豳風·七月》中有「八月剝棗」的話,咱們現在常說剝花生、剝瓜子,好似正與「剝棗」同例。但是這個「剝」字並不同於剝花生剝瓜子的「剝」,這個「剝」字是「攴」的假借字,「攴棗」是把棗樹上結著的棗子打下來。又如《詩·小雅·漸漸之石》中有「月離於畢」的話,咱們現在說起來,「離」是離開,「月離於畢」是月亮離開了畢宿(星宿)。但是這個「離」字並不是離開,它的意義正與離開相反,是靠近。「月離於畢」是月亮行近了畢宿。屈原的《離騷》,《史記·屈原傳》中解釋道:「離騷者,猶離憂也。」這兩個「離」字都不是離開,是遭遇,遭遇與靠近是可以相貫的。
文言中常不免有些僻義的字。倒不一定由於作者故意炫奇,要讀者迷糊,大都還是他們熟習了那些僻義,思想中想到了那些字,就用出來了。咱們遇到那些字,若照常義去理解,結果是不理解。欲求理解,就得自己發現那些僻義,多找些例句來歸納,或者查字典,再不然就去請教人家。如果自己研究既怕麻煩,請教人家又嫌囉唆,不理解的虧還是自己吃的。
文言中有些詞語與現在說法不同。如「犢」字,咱們說「小牛」,「與某某書」的「書」字,咱們說「信」或「書信」。這隻要隨時隨字留意,明白某字現在該怎麼說,從而熟習那些字,直到不用想現在該怎麼說,看下去自然了悟。又如從前人文中常用「髫齔」,尋求字義,「髫」是小兒垂髻,「齔」是小兒毀齒。可是咱們遇見「髫齔之年」四個字,如果死講作「垂頭髻毀牙齒的年紀」,這就彆扭了。咱們思想中從來沒有這麼個想法,口頭上也從來沒有這麼個說法。咱們應該知道這四個字只是說幼年時候,也就七八歲光景。從前人說「髫齔之年」,正同咱們說「七八歲光景」一樣。「髫」字「齔」字什麼意義固然要問個明白,可是對於「髫齔之年」還得作整個的理解,不必垂頭髻啊毀牙齒啊什麼的。
又如「倚閭之情」,如果死講作「倚靠著里門的心情」,簡直不成話。「願共賞析」講作「願意跟您一同欣賞分析」,「頗費推敲」講作「著實要花一番考慮」,話是成一句話,可是不夠透徹。原來「倚閭」「賞析」「推敲」都是有來歷的。「倚閭」出於王孫賈的母親口裡,她說兒子不回家,她就「倚閭而望」。(《戰國策·齊六》)「賞析」是簡約陶淵明的兩句詩組成的,那兩句詩是「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移居》)「推敲」是韓愈和賈島的故事,他們兩個共同考慮一句詩中的一個字,用「推」好還是「敲」好。下筆的人知道這些來歷,他們寫「倚閭之情」,先記起王孫賈的母親的話,就用這四個字來表達望兒心切的意思。他們寫「願共賞析」,先記起陶淵明那兩句詩,所以「賞析」兩個字中特別含著欣賞文章解析文章的意思。他們寫「頗費推敲」,先記起韓愈和賈島的故事,所以用「推敲」兩個字雖不一定說作詩,可特別含著認真考慮反覆考慮的意思。咱們遇見這些語句,當然也得知道「倚閭」「賞析」「推敲」的來歷,才可以不發生誤會、理解得透徹。這樣的語句,文言中非常多。「不求甚解」,固然也可以對付過去。可是,如果要不發生誤會、理解得透徹,就必須探求來歷。最簡捷的辦法是勤查辭書。
文言中的單音詞,咱們現在多數說成複音詞。咱們看起來,單音詞含混,複音詞明確。在理解文言的當兒,得弄清楚文中的這個單音詞等於現在的哪個複音詞,待習慣成自然,就能夠憑單音詞理解,不至於含混。譬如一個「神」字,「祭神如神在」的「神」,咱們現在說「神道」;「神品」的「神」,咱們現在說「神妙」;「神與古會」的「神」,咱們現在說「精神」;「了不驚愕,其神自若」的「神」,咱們現在說「神態」。初學的時候必須逐個逐個對譯,以求理解得明確,而同時,目的在養成習慣,達到單看上下文就知道是哪個「神」字的境界。
文言語句中各部分的次序,有的和現在的口語一致,有的不一致。所謂一致,就是文言怎麼排列,現在的口語也怎麼排列。譬如「喜食草實」是文言句,咱們現在說起來就是「喜歡吃草的籽兒」,排列的次序彼此相同,不過把「喜」說成「喜歡」,「食」說成「吃」,「草實」說成「草的籽兒」罷了。在這一類古今次序相同的語句里,有一點可以注意的,就是文言常有略去的部分,須由讀者意會,按現在的說法說起來,那略去的部分往往必須說出。譬如《禮記·檀弓》「苛政猛於虎」那一節中,那婦人說明了公公、丈夫、兒子都被虎害了,孔子就問她:「何為不去也?」婦人回答說:「無苛政。」這在咱們說起來,就得說:「這兒沒有苛酷的政治。」《檀弓》的原文可沒有相當於「這兒」的詞語,須意會才能辨出。
所謂不一致,就是語法的不一致,文言的語法是這樣,現在口語的語法卻另是一樣。這須得兩兩比較,求得貼切的講解,最後目的還在習慣那些文言的語法。譬如文言「糊之以漆紙」也可以作「以漆紙糊之」,「覆之以布」也可以作「以布覆之」,現在口語卻只說「用漆紙糊上它」「用布蓋著它」(次序與「以漆紙糊之」「以布覆之」相同),若照「糊之以漆紙」「覆之以布」的次序說成「糊上它用漆紙」「蓋著它用布」,就不成話。又如文言「子何好?」「子何能?」現在口語說成「您喜歡什麼?」「您會幹什麼?」,「何好」與「喜歡什麼」,「何能」與「會幹什麼」,次序剛好顛倒。文言「吾不之懼」「吾未之信」,現在口語說成「我不怕他」「我沒有相信這個」,「之懼」與「怕他」,「之信」與「相信這個」,次序也剛好顛倒。這些都屬於語法研究的範圍。研究了語法就知道通則,無論文言或現在的口語,這樣說才合於約定俗成的通則,不這樣說就違背了通則。熟習了種種通則,聽人家的話,讀人家的文章,自然不至於錯解誤會。自己發表些什麼,或者用口,或者用筆,也可以正確精當,沒有毛病。
關於講解,可以說的還多。現在因為趕緊要付排,姑且在此截止,以後有機會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