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飄飄 · 本題

楊朔 《雪花飄飄》
話頭要回到一九四五年的冬天。那一年日本鬼子剛敗了,百歲家在北京西面的山邊上,窮得連指頭頂大的地皮都沒有,活不下去,只得跟媽媽冒著寒天大雪,到口外去找爹爹。百歲是個挺伶俐的孩子,臉方方正正的,兩隻大眼秀氣得很。七歲那年,他爹曹老貴就逃到口外,一直沒回家,只托人悄悄帶回個口信,說是在下花園下煤窯。百歲的記性強,還記得爹爹鬍子蓬蓬的,時常領他到野地去用馬尾圈套雀子;又教他拿大頂,他豎不起來,爹爹就提著他的兩隻小腳幫忙。百歲記得最真的要算爹爹那支嗩吶了。爹爹吹嗩吶像桃樹爺爺吹的一樣絕,遠近幾十里,沒有不知道他的。每逢到鎮上趕集,見到爹爹的人老遠就喊:「老貴,吹一口好不好?」爹爹准吹。吹得格外出奇的是「百鳥朝鳳」,一支嗩吶能變出各種各樣的鳥嘯,有百靈,有杜鵑,有白燕,有黃鸝……連站在高枝上唱著的鳥也要止住聲,歪著頭,側著眼,聽入了神。 就為這支嗩吶,曹老貴才惹了禍。原來日本鬼子剛占領中國那年,曹老貴慪著一肚子氣,有時一個人蹲在炕頭上,弄弄嗩吶,嗚嗚啦啦的,聽不出是個什麼調調兒。百歲跟他的小夥伴躲在窗外,偷偷聽了幾遭,百歲忽然懂了,隔著窗子叫起來:「爹呀,我知道你吹的什麼啦。」 爹爹在屋裡問:「你說我吹的什麼?」 百歲說:「你是用嗩吶講話。」就單腿跳著,拍著巴掌念起來:「日本鬼,喝涼水,喝飽了肚子,挨槍子!」 起先曹老貴只是背著人吹,吹常了,膽子越來越大,有一回竟在集上當著多少人吹起這幾句話來。你想想,集上什麼壞人沒有?一傳傳到日本兵耳朵里,當場開了槍抓人。曹老貴連家都沒敢回,從此逃到口外去,一晃眼就是七八年。 百歲母子動身那天,媽媽捨不得走,一步三回頭,走一會坐下,又走一會又坐下。 百歲說:「媽,你是不是走不動?我背你好不好?」 媽媽苦笑說:「傻孩子,別說兒話了,你怎能背得動我?你看那邊來了輛大車,去說幾句好話,看能不能讓咱坐一段路?」 百歲一看,旁邊一條岔路上果然來了輛騾車,上邊滿裝著沙鍋。趕車的是個粗眉毛的壯漢子,側著身子坐在車轅上,粗聲粗氣吆著牲口。 百歲連忙跑到岔路口上,迎著騾子叫:「大叔!大叔!你是不是到城裡賣沙鍋去?」 趕車的勒住牲口,狠狠望了百歲一眼問:「你想坐車,是不是?」 百歲怯生生地說:「不是我想坐車,是我媽走不動了……」 趕車的把粗眉毛一皺說:「你媽走不動還不是想坐車?別那麼轉彎抹角的,大姑娘氣。」便跳下車,拿鞭杆子敲敲他原先坐的車轅說:「坐上吧。」 百歲媽坐上車,趕車的把鞭子一搖,轟著牲口往前走了。 百歲心想,這個人實在好,脾氣可怎麼這樣壞?好像肚子裡裝滿了氣,一碰就炸。一路上,百歲總想找話說,可是趕車的只告訴百歲他叫老邊,再多就不大愛吭聲。一聽說百歲要到下花園去找爹爹,不知怎的,老邊忽然來了活氣,連連說:「去吧,去吧,下花園跟這邊可不一樣。」 百歲覺得納悶,問道:「會不一樣麼?」 老邊變得挺古怪,四下望望說:「呵!就是不一樣,那邊是解放區嘛。人家說那邊的窮苦人都不愁吃,不愁穿,哪像咱們這邊——」說到這兒,老邊冷丁變了聲,氣憤憤地罵:「咱們這邊可倒好,一天到晚淨受那些王八兔子鱉蛋的氣!人嘛,誰沒有個頭痛腦悶的,你稍微多躺一會,東家就在窗外踢著騾子罵:『臥吧!臥吧!你就是會臥!我的草料也不是撿來的,白塞你的肚子!再臥明兒打死你吃你的肉!』」說著老邊舉起鞭杆子,朝著騾子沒輕沒重地打,一面罵:「你這個死雜種,吃人食,不說人話,打死你我連你的肉都不稀罕吃!」 騾子驚了,直著脖子,瞪著眼,往後直閃。老邊攥緊韁繩,打得更凶。那騾子就掙著韁繩,亂踢蹶子。百歲媽著了慌,一滾滾下車去。這時騾子脫了韁,拖著大車橫衝直撞,車軲轤正貼著百歲媽的頭碾過去。百歲撲上去,從雪地上扶起媽媽來。再一望那輛騾車,百歲不覺哎呀了一聲。騾子的前腿已經陷進大路旁邊的雪窟窿里,摔倒了。大車也翻了過來,滿車的沙鍋摔得粉碎。 百歲趕緊跑過去,想幫著老邊拉起騾子來。老邊無可奈何地擺擺手說:「腿斷了!」就抱著胳臂蹲下去,皺著眉毛髮起呆來。 百歲擔心地問:「大叔啊,東家知道了你怎麼辦?」 老邊忽地站起來:「怕什麼,還要得了命?」又對百歲連連揮著手說:「去吧!去吧!你還站著等什麼?前面就是車站,早到『那邊』心裡早利索。」 百歲領著媽媽走到車站,心裡老替老邊擔憂,不知他會落個什麼結果。站上可巧停著列車,要往北開。百歲母子好歹買到兩張去下花園的票,爬上車去。 百歲還是頭一回坐火車,只聽見耳朵旁的風呼呼響,真像飛一樣。照這樣子,一閉眼准到了。百歲想閉上眼試試看,一閉眼卻迷糊過去了。睡了不知多久,聽見媽媽對著他的耳朵輕聲喊:「起來,孩子,是不是到啦?」 百歲睜開眼,懵里懵懂問:「媽呀,是到了下花園麼?」 鐵門外頭站著個黑胖子兵,胳臂上套著條白箍,神氣懶洋洋的。一聽見百歲的話,轉過眼來緊端量著,一面用又親熱又輕鬆的聲調說:「下吧,下吧,已經到啦。」 百歲媽嚇了一跳。這不就是大家背後罵做「白箍」的壞種,誰敢惹他?便牽著孩子躲躲閃閃下了車,想要溜走。 黑胖子兵一伸手抓住百歲的肩膀,還是那麼懶洋洋地說:「打開行李。」 行李打開,黑胖子兵翻了翻,又摸百歲娘兒倆身上,一面摸,一面盤問。盤問完,把百歲一推,兩隻眼又轉到旁人身上去。 百歲只想早一刻見到爹爹,急急捆著行李問:「媽,也不知煤窯離車站還有多遠?」 黑胖子兵漫不經心接嘴說:「不遠,不出五百里。」一回眼看見百歲媽那種吃驚的樣子,忍不住打了個哈哈說:「怎麼,遠麼?人家孟姜女萬里尋夫,五百里又算什麼?」說完,背起手,浪蕩逍遙地走了。 百歲母子鬧昏了,細一打聽旁邊的人,才知道這是青龍橋,不是下花園,車就開到這兒,再也不往前開了。百歲媽認為自己買的是下花園的票,趕緊掏給人家看。票是明明白白到青龍橋的。一問票價,旁邊的人睜大眼說:「多少?到張家口也用不了這樣多錢!」 百歲媽覺得腦子裡嗡地一聲,腿一軟,癱到地上去。她腰裡剩的盤纏不夠吃幾頓飯的,實指望一到地方能找到孩子他爹,可以有個著落,誰料想被丟到半路途中,上不沾天,下不著地,這可怎麼好? 當天晚上,百歲母子蜷曲在小棧房裡,凍了一宿。第二天,母子倆問了問路,慢慢往前走,想要走到下花園去。又變了天,大雪片子密密點點地漫天飛舞。百歲媽昨天憋了股急火,牙腫了。今天頂著風雪走了幾十里路,又冷又餓,只覺得頭髮暈,再也邁不動步。百歲著了慌,往前一望,迷迷茫茫的大雪裡現出一座堡子,堡子外有間孤零零的小屋,隱在雪花里。百歲攙著媽媽慢慢挨到跟前,一看,不知是誰家秋收時候看場的小場房,門上掛著張破草帘子,裡面有條土炕,罩滿了灰塵。 百歲媽頭一沾炕,便發起高燒來,一連幾天起不來。 媽媽這一病,百歲的心懸了空。百歲的膽子不小,膽子大得很。過去在家裡,三更半夜的,有時獨自個溜到村邊的桃樹林子裡去捉還沒蛻殼的知了,捉回來分給他的小夥伴,也沒害怕過。如今媽媽病倒在荒郊野外,黑夜聽見風吹狼嗥,百歲卻怕得睡不著覺,只盼天亮,只盼媽媽快好。媽媽可總不見好。百歲白天便拾柴禾,到堡子里向人要點爛土豆子,回來就著口破鍋煮給媽媽吃。 堡子里有個老羊倌,也是流落的外鄉人。見百歲母子可憐,走來說:「你們還往哪兒走啊?這裡離解放區倒不遠,也就是個十里二十里,到下花園可就遠啦。隆冬數九的,你們又沒錢,又有病,怎麼走得到?依我看,孩子也有十四五了,不如找點零碎活干,也好混口飯吃,等開春天暖和了,再走也不晚。」 百歲媽流著淚答應了。過不幾天,這個好心腸的老羊倌跟他東家說妥當,叫百歲天天幫著他去放羊。百歲媽剛一能爬起來,也替人家洗衣服,做針線,掙扎著賺點吃的。 百歲的東家姓齊,叫齊子仁,農民背後卻都喊他做「齊善人」。齊家有兩套院子:一套青堂瓦舍的,是正院;還有一個跨院,裡面有羊圈、牲口棚,再就是老羊倌睡覺的下屋。百歲除了放羊,還得挑水掃院子,常到正院去,斷不了碰見齊善人。 齊善人是個五十來歲的人,紅光滿面,兩撇刷子似的黑鬍子,模樣兒挺體面。他住的那一排正屋簡直是禁地,平時絕不許閒雜人進去。有一天清早晨,百歲在院裡掃雪,東家奶奶掀著門帘喊媳婦去給她梳頭,百歲從簾縫往裡掃了一眼,望見堂屋的迎面牆上供著幅神像:赤紅的臉,好威風。齊善人坐在一張方凳子上,盤著腿,閉著眼,正在打坐。百歲心想:「這供的是什麼神呢?怎麼好像戲台上出來的關公?」 百歲猜對了,正是關公。百歲沒望見牆上還掛著張照片,雲霧騰騰里,隱約現出一位天神來,騎著赤兔馬,橫著大刀。據齊善人千真萬確地告訴人說:這是「關帝爺」顯聖的日子,拿照相機對著天空拍了一下,洗出來就是這樣,你看靈不靈? 百歲也常聽人談起齊善人的善行。人家說早先年齊善人在北京城發大財,洋錢票子堆成了山,每逢回一趟家,見到窮親戚、苦朋友,就從腰裡掏出票子一把一把送人。究竟齊善人的手腕有多大,銀錢能像海樣淌來淌去,誰也猜不透。不過風言風語還是有的,說是齊善人專門勾結當地的警察,造假票子。這話也不一定可靠。一個善人怎麼會幹這種事,豈不是活活糟蹋人麼? 到今天,齊善人的心腸還是出名的軟,看見誰家沒有吃的,就會趕著說:「你看你!我家裡有的是糧食,又不是外人,去拿去呀,客氣什麼?」 拿了可得還,一斗要還一斗三。百歲親眼看見個孤老頭子還不了齊善人的債,三九天被逼著脫下身上的舊棉袍子,摔給齊善人頂了賬。第二天,那孤老頭子死了,死在他自己的冷炕上,肚皮是癟的,一點食也沒有。 百歲寒了心,一閉眼,就看見孤老頭子死的那個悽慘樣子。媽媽見百歲整天站在風地里放羊,手皴的起了鱗,腳後跟裂了好幾道血口子,常常摸著兒子的手掉淚說:「這不是咱久待的地方啊。」一開春,雪化了。母子倆商量商量,百歲就去找東家算帳,想往北走。 齊善人聽說百歲要往北走,大驚小怪說:「哎呀呀,你的膽子有多大,敢去摸閻王爺的鼻子,北邊是什麼地區,你不知道?要不看你小,判你個^**的罪名,也不冤枉。不過你也不用害怕,只要在我這裡好好放羊,官府問起來,我會替你遮掩。往後放羊,也得多加小心。這些日子挺不太平,八路軍常從北邊躥過來,打家劫舍的,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都干——記住沒有?」 這一篇話說得百歲半信半疑。 齊善人素來是古道熱腸,看見地面不太平,便在堡子里斂錢買槍,還招了幫遊手好閒的人,好酒好肉養著,保護地面。每隔十天半月,齊善人就要騎上快馬,帶著幾個人,進城去會「白箍」的頭目,誰也摸不清是商量什麼軍機大事。 風聲一天比一天緊,這兒搶,那兒奪,鬧得雞狗不寧。天天太陽一落山,堡子便關上門,莊稼人也被趕著去守門。堡子外頭孤零零地只丟下百歲娘兒倆。小場房也沒有門,到黑夜,母子兩個擋上幾捆秫秸,拿棍橫別著,再壓上幾塊大石頭,好歹能擋住狼罷。百歲那個年紀,正貪睡,倒下就打呼嚕。媽媽膽顫心驚的,一星半點聲音就驚醒,一夜一夜睡不安穩。 有一晚上剛交半夜,百歲媽驚驚惶惶把兒子搖晃醒,悄悄說:「你聽!你聽!」 百歲骨碌地坐起來。門外呼呼刮著大東風,吹得漫山漫野的莊稼唰唰一片聲響。遠處噼噼啪啪響了一陣,又響了一陣。媽媽小聲說:「你聽!準是八路軍又過來搶了。這個日子,可怎麼過呀!」 百歲聽了聽,悄悄問道:「媽,不是說解放區好嘛,怎麼還會有壞人過來行搶?」 媽媽說:「你問我,叫我問誰呢?別總是那個老毛病,尋根問底的,追得人心慌。」 百歲不再問。娘兒倆坐在黑影里,又聽了一會,光是風搖著小屋,呼呼亂叫,別的聲音都聽不見了。百歲直打呵欠,媽媽拍著土炕說:「睡吧。別熬壞了,明兒還得放羊去。」 百歲才要躺下,恍惚聽見外頭有零零碎碎的腳步聲,又像是風吹樹葉子響。正在驚疑不定,有隻手拉著擋門的秫秸,嘩啦嘩啦響,接著有人柔聲柔氣喊:「老鄉!老鄉!開門!」 百歲媽慌得應道:「裡邊沒有人。」 外頭嗤嗤笑起來:「沒有人,你是個鬼不成?不用怕,老鄉,咱們是過路的,嗓子干,順便找口水喝。」 裡頭還是不開門,外頭就罵起來:「你不讓進去,是不是?狗娘養的,給他撞開!」就有幾個人撞那秫秸。百歲母子趕緊跳下炕,拿肩膀抗著。秫秸倒了,把百歲母子搗到炕角落裡。 百歲掙扎著推開秫秸,看見屋裡兩道手電筒的白光亂晃。只聽見喊:「點燈!點燈!」就有人劃了根火柴,伸手去點灶頭上的小洋油燈。火柴影里現出張怪怕人的臉,抹著很厚的鍋灰。借著燈亮,百歲再一望旁邊的人,嚇了一大跳。那人胖胖的,臉上也抹得渾兒花的,嘴巴上還戴著挺長挺長的紅鬍子,活像戲台上的二花臉。一開腔,百歲聽出剛才在門外說話的就是他。也怪,怎麼這個人的音調模樣,仿佛曾經見過似的? 紅鬍子端著槍,朝百歲母子喝道:「錢藏在哪兒?快拿出來,別費事!」 百歲媽哆嗦著說:「你瞧瞧這個破屋……連張炕席都沒有……哪來的錢?」 紅鬍子往前逼了一步喝呼說:「你不說,呃?」朝背後站的黑臉漢子一擺頭說:「給我搜!」 黑臉漢子翻柴火,揭鍋,破缸底有點醃柳樹葉,也潑翻了。紅鬍子跳上炕,拿槍挑開爛棉被,露出一口袋糧食。這是百歲媽從冬里到春里,一針一線勞勞碌碌積攢下的一點吃食,就靠著這個活命。黑夜睡覺,拿著當枕頭使。紅鬍子見搜不到錢,撈點糧食也好,省得空著手走。拖著糧食口袋要下炕。 百歲媽急忙爬上去攔住說:「老總,你抬抬手,給留下這點吃的吧!權當積陰積德,賞給我們娘兒倆一口飯……」 百歲忽地站起身,使勁一拉媽媽的胳臂說:「你講這些有什麼用?拿就讓他拿去,權當叫狼叼去了。」 紅鬍子一下子站住,慢慢鬆了拖糧食口袋的手,朝下直對著百歲,咬著牙慢慢冷笑說:「小——猴——崽——子,你——倒——乖!」說著兩手颼地倒掄起槍,朝著百歲就是一槍托子,把百歲打了個踉蹌。   百歲的膀子滴著血,不哭,也不叫,微微仰著臉,氣虎虎地斜瞅著紅鬍子,眼睛裡閃著藍火。 紅鬍子掄起槍又要打第二下,黑臉漢子小聲喊:「堡子里有動靜,快走吧!」 紅鬍子罵道:「小兔崽子,把腦袋先寄存在你肩膀上,下回不給你揪下來才怪呢!」便跳下炕,扛起糧食,一腳剛跨到門外,又回過頭說:「告訴你,我們是八路軍,沒吃的來借糧食。你要敢張揚出去,哼!」說著舉起槍惡狠狠地比了比,一掀草帘子跳到黑地里,跑了。 原來堡子里守夜的莊稼人聽見了風吹草動,紛紛上了牆,像趕狼似的吆呼著,才把紅鬍子轟走。 齊善人聽說百歲家遭了搶,急得什麼似的,趕忙派人送來兩碗米,傳話說:「本來想多周濟點,偏趕上青黃不接,糧食也緊,就能拿出這點,還不還都不要緊。」還替百歲媽出主意說:「地里野菜正多,手腳勤快點,先挖些吃。到秋里,糧食下來了,要借十斗八斗也有。」 百歲媽感激得差點流了淚。從此晴天好日,百歲媽就拐著籃子去挖野菜,回來擇一擇,煮著吃。百歲上山放羊,也往回帶野菜。有一天傍晚,百歲回到小場房裡,看見媽媽躺在炕上,直哼哼。百歲有點焦急,媽媽苦笑說:「你睡你的吧,我是熬虛了。三日兩頭不自在,別的也不怎麼的。」第二天早晨,百歲一看,嚇得幾乎叫起來。媽媽的頭腫得有斗大,胳臂腫得有水桶粗,完全不像原樣了。 百歲這一驚,飛跑著去把老羊倌找來。老羊倌看見病人那個樣子,愣了愣說:「哎呀!準是吃了長蟲咬過的野菜,中了毒。快到鎮上去買服解毒藥吃,還有救。」 百歲立刻就跑著去找齊善人借藥錢。進了正院,也忘記忌諱,一直要往屋裡闖。東家奶奶急急忙忙迎出來,掀了百歲一把罵:「小促壽的,你要作死啊!急頭賴臉做什麼?」 百歲喘得透不出氣,說:「我媽……病了……頭……這麼大……」張著兩手比了比頭。 東家奶奶拿襖袖掩著嘴笑起來:「頭那麼大,那不成了大頭怪啦?話一到你嘴裡,蚊子也會變成老鷹,連個影都沒有。」 百歲喘著說:「媽是病啦……求東家……借點藥錢。」 東家奶奶一扭臉說:「借錢的事,我可不敢做主,等你東家打完坐,你去問他吧。」 百歲等不及,又要往屋裡闖。 東家奶奶朝百歲臉上狠狠戳了一指頭罵:「你的眼長到哪兒去啦,到處瞎闖。你東家正打坐,驚了他的神,你擔得起?快給我滾!再不滾,看我打你!」說著從窗台上撈起根棒棰,趕著百歲就打。 百歲抹著淚跑回家去。老羊倌聽說借不到錢,氣得把腳一跺,想罵,又咽回去,說了句:「不要緊,我去想法。」轉身走了。 百歲媽仰著臉躺在炕上,吃力地喘著,也不能翻身。嘴動了動,想說什麼,又說不出。百歲爬到媽媽跟前,把耳朵湊到她嘴邊上,聽見媽媽在嗓子裡咕噥說:「孩子呀……你媽不能帶你去找爹爹了!媽要死了……媽捨不得你呀!」 百歲喊:「媽!我也捨不得你,你可不能死!」 百歲媽的眼腫成兩條細縫,滲出點淚,又咕噥說:「媽也顧不上管你了!媽一死撇下你一個人……叫你靠誰呀?」說到這兒,她的臉發了青,氣也喘不出來。她的胸口已經腫了。 百歲哭著叫:「媽!媽!」 媽媽又掙著力氣說:「媽不願意死——不願意死呀!」就閉上嘴。百歲再哭著叫,也不應聲了。 老羊倌東挪西借,湊到點錢,親自跑到鎮上買回藥來,想往病人嗓子裡灌,早撬不開牙關了。 媽一死,百歲伏在媽媽躺過的地方,臉埋在胳臂里,只是哭。哭完了,睡;睡醒了又哭——哭得昏昏迷迷的,一連幾天不動地方。老羊倌見這孩子實在可憐,千勸萬勸,才勸得百歲搬到齊家那個跨院的下屋,跟老羊倌一起住。 從此百歲變了。原先百歲歡天喜地的,不大懂得憂愁。一上山,老愛掏兔子窩,摘山棗。羊群里有隻騸過的山羊,長得特別肥壯。兩隻大犄角彎在頭上,看見人就擺出要撞的樣子。百歲才不怕呢,動不動騎到羊身上,手扳著羊犄角,繞著圈跑。可是現在百歲既不愛玩,也不愛笑,老是悶悶的,像個成年人一樣嚴肅。本來寡言寡語的老羊倌,倒要搜尋些閒話逗著百歲說:「百歲,跳上那隻大騸羊,玩一套猴兒跑羊吧。再不騎,想騎也騎不著了。」 百歲問:「要殺它麼?」 老羊倌說:「要獻給山神爺了。東家說,今天山神爺管狼管得嚴,一隻羊也沒傷害,打算挑最肥的羊供神。」 那隻大騸羊正仰著脖子咬野榆樹葉吃,忽然回過頭,怪溫柔地望著老羊倌。 老羊倌嘆口氣說:「嗐!你看我,我也救不了你。人家養活你,就是為的要吃你呀!」又握著自己的瘦手腕子說:「我年輕時候,你沒見,那才壯呢。這些年,肉叫人一點一點吃光,剩下這把瘦骨頭,熬湯都熬不出油水了。」 頭一枝山菊花裂了嘴,秋天的信兒透出來了。一個下露的夜晚,百歲牽著大騸羊,老羊倌提著籃子,兩人替東家去給山神爺獻供。山神廟蓋在一座山尖上。老羊倌在神桌上點起小油燈,擺好上供的饅頭,百歲就撒開羊,讓羊吃草。照舊的說法,圍著小廟吃一圈草,羊就算獻給山神爺了。 露水重,滿山的野草濕漉漉的,飄散著一股帶點鄉土氣味的青氣。百歲的心一陣痛,他想念母親,想念著家鄉。百歲並不想回家去,他想往前走,去找爹爹。爹爹是他在世上獨一無二的親人了。百歲想爹想得入了神,每天都不止一次地找到爹爹,法兒都是離奇古怪的。他會一跺腳鑽進土裡,借著「土遁」溜走,一會把地皮一頂,恰好就是爹爹住的屋子。百歲又會翻斤斗,一個斤斗翻進雲彩里,騎著流星走了。走到哪兒去呢?不用說是到爹爹的身邊。不管百歲用什麼法兒走,每回走前他總要給齊善人點厲害瞧瞧。最厲害的手段是拔齊善人的鬍子。百歲能把齊善人那刷子似的黑鬍子一根一根往下撏,撏的溜光——再叫你裝神! 如今百歲立在山尖上。四圍是黑茫茫的夜晚,他又在心裡細心細意撏齊善人的鬍子了。猛然間,山背後一個堡子里響了槍,零零碎碎的,像爆豆。 老羊倌正蹲在山神廟裡打瞌睡,聽見槍聲,一口吹滅神燈,摸出廟門問:「百歲!哪兒響槍?」 百歲在小廟背後答應說:「是山下。你看,怎麼燈籠火把的,像過正月十五一樣?」槍不響了。山上果真出現幾十支火把,亂搖亂晃。有十幾支火把飄上山來,聽得見一片鬧嚷嚷的人聲。 百歲說:「是趕狼吧?」急忙牽住羊。 老羊倌小聲喊:「別出聲!」把百歲按到地上,兩個人瞪大眼望著那一片搖晃的火把。忽然間,半山腰的橡樹棵子有了動靜,接著嘩啦嘩啦一陣亂響。 百歲悄悄說:「你聽,這不是狼?」 老羊倌還沒來得及答言,半山腰忽然有個驚驚惶惶的聲音,喘著罵:「快!快!你娘怎麼把你做的……沒給你安上腿?」 百歲一聽,心都定住了。這是誰的聲音啊?難道會是那個人麼?百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那個熟悉的聲音又在嘶啞著低聲喊:「快翻山樑!翻過去……就往樺樹林子裡鑽……」橡樹棵子又響了一陣,響聲遠了,聽不見了。 十幾支火把緊跟著追上山來。火把照得滿山通紅,擎火把的都是年輕輕的農民,另一隻手提著槍,也有拿著鎬的,大呼小叫地嚷嚷著。他們一發現這一老一小兩個羊倌,平時又面熟,就問:「你們看見有人跑過去沒有?」 百歲搶著說:「才往樺樹林子裡鑽啦——那是些什麼人?」 一個頭上絡著羊肚子手巾的農民說:「八路軍?,還能是什麼人?這些傢伙,搶來搶去,搶到咱們堡子,給他一打一追,就亂了群——原來是草扎的,嚇唬家雀的玩意兒。」 百歲問道:「你准知道是八路軍麼?」 那個農民說:「他自己報的字號,還有錯。」 百歲還想說什麼,老羊倌趕緊暗地裡踢了他一腳,不讓他說。那群農民爬上山樑,火把舉到頭頂上,望望那片又深又黑的樺樹林子,不再追了。有人摘了幾個又酸又澀的野梨吃,解解渴,然後大家搖著火把下山去了。 老羊倌埋怨百歲說:「你這個孩子,肚子裡一點藏不住話,什麼都想往外冒。」 百歲撒開羊,讓它繼續圍著小廟吃草,一面問道:「剛才你聽沒聽見草棵子裡有人說話?」 老羊倌說:「我又不聾,你當是就你長了耳朵。」 「你聽出那是誰?」 「我聽不出。」 「我聽的真真亮亮的,要不是齊善人才怪呢。」老羊倌沒言聲。百歲又說:「咱們東家怎麼鬼鬼祟祟的,幾時又干起八路軍來啦?」 老羊倌冷丁氣憤憤地罵:「什麼八路軍,明明是假裝的,你還不懂?這個老王八蛋,怪不得經常進城去,原來是去勾結『白箍』幹著男盜女娼的事,有意糟蹋八路軍的名聲。我說呢,打日本鬼子那工夫,咱也不是沒見過八路軍。挺仁義的,不是土匪呀。」 百歲好像大夢剛醒說:「照你這樣說,搶我們家的,也是這夥人了。」 老羊倌哼了一聲說:「那還用問?」 百歲氣得叫:「我告他去!」 老羊倌又變得平平靜靜說:「傻孩子,你到哪兒告去?不但不能告,今兒晚間的事,對誰也不准漏一句。一漏口風,咱們兩個人別想活命啦。你還年輕,不懂得世道多難啊!要記著,有話放在肚子裡,千萬別亂說,反正也爛不了。」說到這兒,老羊倌打了個哆嗦,又望望天上的星星說:「哎呀,大半夜了,好涼!咱們也該回去啦。」 兩個人拾掇拾掇上供的東西,牽著大騸羊,冒著露水摸回堡子去。剛叫開堡子門,一個打更的農民提著紙燈籠迎上來,照了照說:「給山神爺獻羊去啦?好肥的羊,正好宰了,犒勞犒勞城裡來的當兵的。這夥人黑燈瞎火地趕來,不知在哪兒跟八路軍幹了一仗,還抓了個活的來,你看多稀罕!」 百歲在黑影里癟了癟嘴。抓了個活的來——抓個鬼!還不知是誰家冒牌的假八路,冤家路窄,掉在網裡,這倒有熱鬧好看。百歲嘴乖,故意問:「是抓了個活的來麼?我還沒見過八路軍呢。什麼模樣?不會像咱們東家那麼體面吧?」 打更的農民嗤地笑了,用手遮著嘴,悄悄對老羊倌說:「你們東家今兒晚間可體面透了,也不知在哪兒滾的,渾身是泥,臉也破了,剛才一進堡子就發脾氣。聽說是帶著人打土匪去啦,我看哪,敢情是叫人倒打了一耙……這會子跑回家去款待客人去了。」 百歲跟老羊倌摸著黑往回走,一路上碰見好幾個當兵的,都是「白箍」,喝得醉醺醺的,滿口說著下流話。當街橫七豎八停著些大車,上面的東西堆得老高,黑地里,也看不清是些什麼,反正是在什麼地方搶來的。 齊善人家像辦喜事一樣,大門敞著,正院飄出一陣一陣的笑聲。百歲朝院裡探了探頭,望見上房點得明燈蠟燭的,人影晃來晃去;廚房裡擀麵杖響,菜刀也響。東家奶奶嘮嘮叨叨的不知在抱怨兒媳婦什麼。 百歲牽著羊剛一邁進跨院,冷不防有人喝了一聲:「哪一個?」 老羊倌慌忙應道:「我一個。」 對面罵道:「你一個鬼!我看你是掉了魂,連話都不會說啦。」 百歲偷眼一看,牲口棚上掛著盞馬燈,搖搖晃晃的。對面那人恰好站在燈影里,長得黑黑的,胖胖的,走來走去,帶著股懶洋洋的神氣,好像什麼事對他都乏味得很。百歲的心一下子提到口腔,吃驚地想:「這不是青龍橋那個黑胖子兵麼?怎麼到這兒來啦?」認出黑胖子兵,百歲心裡立刻又跳出另一個影子來:滿臉鍋灰,嘴上戴著紅鬍子,掄起槍把子朝他就打——不也正是這個傢伙麼?怪不得那晚上覺得紅鬍子的形影聲調有點熟呢。 牲口棚的柱子上綁著個壯漢子——該是那個活捉的假八路軍了。百歲怕黑胖子兵認出他來,背著臉,把大騸羊拴到一根木橛子上,悄悄瞟了那個假八路軍一眼,也沒十分在意。走兩步,忍不住回過身來又望了那人一眼。剛巧那人睜開眼,皺著粗眉毛,也朝黑影里瞪著他。百歲不覺驚得倒退了一步。 這當兒,東家奶奶把頭伸進跨院喊:「老羊倌,是你們回來啦?家裡有客,快把祭神的羊宰了,先割下塊鮮肉來,好敬客。」又罵:「小死羊倌!你鑽到耗子洞裡去啦?光貪玩。還不給我滾過來,幫著燙酒。」 百歲連忙跑過去,從廚房裡端出盆木炭火,擱到屋檐底下,趴在地上用嘴吹火,火上便燙著幾壺酒。他的心亂糟糟的,緊自撲騰。今兒黑間真有鬼,淨出怪事。碰上黑胖子兵,還不稀奇。這種人原本屬狗的,哪裡有屎往哪裡奔。可那個綁在牲口棚前的,不明明是那個叫老邊的趕車的麼?怎麼會落到這兒來?莫非說他也像齊善人和黑胖子兵一樣壞,假裝八路軍,到處行搶?該不會吧。人家是個剛強人,走得正,坐得穩,大天白日見得人。也許那天翻了沙鍋車,他跟東家慪氣,一橫心跑到解放區,果真當上了八路軍? 百歲正自思疑,齊善人在上房叫:「拿酒來!」 百歲應了一聲,拿著壺酒送進上房去。百歲還是頭一遭走進這塊禁地,看見在關帝像下,齊善人正陪著幾個「白箍」軍官吃酒。齊善人早洗了臉,穿得整整齊齊的,兩撇刷子似的鬍子梳的黑亮,可惜臉上劃了好幾道血痕子,挺不雅觀。 百歲轉身往外走時,聽見齊善人對上首一個軍官說:「來,兄弟我再敬你一盅。你今天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應該連喝三盅。」 那個軍官說:「好,好,我再喝你這一盅……其實呀,我今天帶著人到匪區去,無非擾亂一下,探探虛實,不想碰見一夥土八路,一打就跑,剩下一個做掩護,叫我們繞上去活捉了,真像探囊取物一樣。」 齊善人問:「捉個活的該有賞吧?」 那軍官說:「賞是有的,要緊的是回去一砍,把腦袋掛在城門口,鎮壓鎮壓老百姓,倒有點意思。」 百歲立在門外黑地里,聽到這兒,心裡火燒火燎的,恨不能把齊善人和那軍官砸成爛泥。百歲還不十分清楚八路軍究竟是幹什麼的,既然像老邊那樣好人都當八路軍,八路軍必然是好樣的。他不能讓人砍老邊的頭,他得救他。這個主意猛一冒出來,百歲自己都有點吃驚;既然冒出來,這主意便一口叮住百歲的心,拔都拔不掉。炭火上還坐著另外幾壺酒,沸了,竄到紅火炭上,嘶嘶一陣亂響。 東家奶奶在廚房裡罵:「小死羊倌!整天偷懶耍滑的,天塌了也不管。」 百歲趕緊跑上去把酒壺挪到火邊上,一面說:「我給掌柜的送酒去來。」 東家奶奶隔著窗罵:「你不用瞎說八道的,準是困了打瞌睡。快去看看羊宰了沒有?人家緊等著剁餃子餡呢。」 不用百歲去,老羊倌早托著一大塊從羊後腿割下的嫩肉,送到廚房來,一邊說:「有多餘的酒菜沒有?讓看差的那個老總喝點吧,正罵呢。說是深更半夜的,露水又涼,連口酒都不給喝,罵咱們不講交情。」 東家奶奶忙說:「可真是,我怎麼就忘了。你去請他到廚房裡暖和暖和吧,也好吃點東西。」 百歲在院裡搶著說:「大叔,你來燙酒,我叫他去。」說著便往跨院走。走到跨院門口,又停住腳,那顆心就像敲鼓似的,咚咚直蹦。百歲只想要救老邊,正愁沒法。要能調開黑胖子兵,就好辦了。 馬燈的油剩的不多,燈苗忽閃忽閃的,老不穩。老邊仰著臉,望著天,好像在數天上的星星。黑胖子兵變得很不耐煩,用槍把子搗著地,罵罵咧咧的,抱怨別人都睡死了,不來換班。 百歲壯一壯膽子,走上去說:「老總,你不餓呀?到那邊去喝兩盅吧。」 說話的當兒,百歲老是背燈站著,怕黑胖子兵看清他的臉。黑胖子兵且不答話,兩隻滴溜溜轉的眼睛在百歲身上滾來滾去。百歲覺得,這傢伙已經認出他來了,一時間好像脖子裡叫人塞了一把毛毛蟲的毛,渾身都不自在。幸虧這孩子心裡靈透,裝得好像一點不認識黑胖子兵的樣子,又催促說:「去喝兩盅吧,老總,東家奶奶請你呢。」 黑胖子兵哼了一聲,背起槍,跟著百歲就走,走了幾步又停住,自言自語說:「不去啦。」 百歲急得問:「怎麼又不去啦?」 黑胖子兵說:「我去了,誰看俘虜?」   百歲說:「怕什麼?我替你看。」 黑胖子兵冷笑一聲說:「你替我看?我就是怕你這個小猴崽子把他放走。」 百歲仿佛兜頭挨了一悶棍,半天說不出話。 黑胖子兵斜瞪了百歲一眼罵:「小兔崽子!不用在我面前耍歪掉猴的,我早看透你是哪流貨啦。」 百歲委委屈屈說:「人家好意請你喝酒,你倒多心。」 黑胖子兵說:「好意怎麼不把酒端過來,偏叫我去?」 百歲忙問:「那麼給你端過來好不好?」 黑胖子兵懶聲懶氣說:「敢情好。」 百歲便裝出一股殷勤勁兒,先從下屋裡搬出一張小炕桌,一條小板凳,安到牲口棚前,轉身又去端酒端菜。黑胖子兵聞見酒菜味道,饞得直流口水,還裝出胃口不佳的模樣,勉勉強強坐到小桌旁邊,拿筷子扒拉菜,自言自語罵:「這是豬食啊,也好意思拿給人吃。」然後懶洋洋地吃喝起來。 百歲面對牲口棚站著,不知怎麼辦好,拿眼直瞟老邊,又朝黑胖子兵呶嘴兒。老邊早認出百歲來,見百歲這種神氣,他猜透他的心意,就朝牲口槽旁邊歪了歪嘴。百歲順著老邊的嘴一看,原來有一面篩子靠在牲口槽旁邊,還有一把鐵杴,想是有人新起了圈裡的糞,順手丟在那兒的。 百歲想往前蹭,黑胖子兵猛抬起頭說:「你做什麼?鬼鬼祟祟的,還不給我滾遠點!」一面拿起槍,用刺刀對著百歲的胸膛比了比,又把槍往身邊挪了挪,靠在小桌上。 百歲嘻著嘴說:「我怕你要酒要菜的,沒人在跟前,不方便。」 黑胖子兵嘖嘖著舌頭說:「聽你的小嘴,有多甜!我擔當不起,快走開,別圍著我轉,惹我討厭。」 百歲弄得沒法,只好走回隔院去。去了不久,又拿著壺酒跑回來,往小桌上一放說:「喝吧。酒有的是,不夠我再給你添。」說著,也不望那個黑胖子兵,一直走到牲口槽前,咕咕噥噥說:「什麼時候了,也不添草!餵不飽,明天牲口怎麼幹活?」便繞到黑胖子兵背後,伸手去抓那把鐵杴。可是百歲的心又慌又亂,手又發顫,一把沒抓住,鐵杴倒了,噹啷一聲,百歲的心都要震裂了。 黑胖子兵驚得一回頭,瞪著眼叫:「你弄什麼玄虛?想找死麼?」 百歲說:「我餵牲口……」趕緊拿起篩子,從地上胡亂撮起堆新鍘的草,左右搖著篩,倒進槽里,又用手拌著草,眼睛卻慌慌張張地瞟著老邊。 老邊閃著眼,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百歲的膽量又回來了。百歲蹲下身子,又去撮第二篩子草,手卻悄悄地去摸鐵杴。鐵杴摸到手,百歲抓緊,一踴身子跳起來,橫著杴刃掄過去。就在這要命的一刻,黑胖子兵聽見動靜,轉身要站起來,杴刃恰好砍到他的頭上,咕咚一聲跌到地上。百歲跳上去,又砍了幾杴,丟下杴就去解老邊的綁。可是百歲的手再也不聽使喚,緊自顫顫,左解右解也解不開。 老邊低聲喊:「快!用刺刀。」 百歲抓過刺刀,三下兩下割斷繩子,兩個人剛要往外跑,只聽見齊善人在正院高聲問:「那院不是還有位弟兄看俘虜麼?辛辛苦苦的,該給人家弄口酒喝……喂,送去啦?好,好……」聽聲音,齊善人正朝這院走來。 百歲慌了神,拖著老邊要往牲口棚里躲。老邊擺擺手,上去把馬燈的芯子使力往下一捻,燈滅了,全院變得黑洞洞的。 齊善人走進跨院,又高聲說:「怎麼也不點個亮?黑燈瞎火的,上廁所多不方便。」 百歲應聲說:「燈里沒有油,剛滅了。」 齊善人說:「你是死人!沒有油,你不會添?」又用關切的口氣問:「不是弄酒過來了麼?怎麼不給人喝?」 黑地里,有個人影坐在小桌前,懷裡抱著槍,不住嘴地吃著東西,一面回答說:「這不是喝嘛。」 齊善人嘴裡噴著酒氣,笑起來說:「看看!我們家有多大方!請人喝酒,連燈都捨不得點。」 那黑影就說:「不要緊,反正喝不到鼻子裡去。」   齊善人轉身要走,忽然發覺什麼,覷著眼湊到牲口棚跟前望了望,大聲問道:「那個土匪呢?」 那黑影輕輕一笑說:「在這兒。我正當板凳坐著呢,還跑得了他?」 齊善人松心地笑了,吩咐百歲說:「點起燈來,別那麼小氣。酒不夠,到廚房去拿。人家是客,要好好待著。在大戶人家裡做營生,也該懂點禮數,別像塊木頭骨碌似的,光會吃飯。」一頭教訓,一頭背過身去,沒等邁步,黑影颼地站起來,一刺刀扎進齊善人的後心…… 百歲路熟,領著老邊穿來穿去,繞到堡子的一頭,爬上堡子牆去。這一帶的牆最矮,牆上又橫生著幾棵小榆樹,有個抓手,容易往下跳。 老邊要跳牆了,忽然彎下腰,一把抱住百歲說:「好孩子!我走了,你打算怎麼辦呢?」 直到這工夫,百歲才想到他自己。 他才想到自己,可又好像老早就想到,就毫不猶豫地說:「我跟你走。」 百歲就跟著老邊一起跳牆走了。 百歲跟著老邊投到解放區去。老邊正像百歲猜測的那樣,自從那天翻了車,跟東家大鬧一場,賭氣不幹了,到解放區當上游擊隊。百歲卻萬萬猜測不到,老邊早就在家鄉暗地裡闖革命,於今是一支游擊隊的副小隊長。那天國民黨軍隊過境搶劫,游擊隊無意中遭遇上,打了一陣,看看「白箍」人多勢眾,游擊隊的小隊長帶著人先撤,老邊掩護,一時措手不及落到敵人手裡去。 可巧百歲救了他。老邊把百歲領到游擊隊去,大家見這孩子又機靈、又勇敢,都愛,爭著說:「別走啦,小傢伙,跟我們一起打游擊吧。」 百歲紅著臉一笑,不知怎麼回答好。百歲喜歡這些同志,一個個熱呼呼的,實在是好。百歲也眼饞人家有槍。他要能領到一支,往肩膀上一背,氣有多壯!要是碰上齊善人那類壞蛋,乾脆請他吃個黑棗,才不受那個窩囊氣呢。可是百歲還是想去找爹爹。他離鄉背井的,媽媽磨難死了,自己受盡了苦楚,還不是為的爹爹?要能把心割做兩半,一半留在游擊隊,一半飛到爹爹那兒去,那才好呢。可惜不能。 老邊看透這孩子的心,問道:「你爹還在下花園麼?」 百歲說:「我想是在。」 老邊說:「那好,過兩天咱們轉移,離下花園一近,你還是去找你爹好啦。」 不曾想當夜,百歲正睡著,老邊就把他搖醒說:「起來,馬上轉移。」 天刮著大風,東邊天上一閃一閃地滾著響雷。百歲插在游擊隊里,跟著老邊急急地走,心裡算計著,照這樣,明後天就可以見到爹爹了。 百歲忍不住拉拉老邊的後襖襟問:「明天我能去找我爹麼?」 老邊卻像沒聽見,根本不答腔。走了不遠才說:「上來!」 百歲走上去,跟老邊並排走著。老邊忽然一把握住百歲的手,握得緊緊的,啞著嗓子說:「你不能去找你爹了。」 百歲急得問道:「為什麼?」 老邊壓下一口怒氣說:「國民黨仗著美國的勢力發動了內戰,已經占了下花園了。」 百歲的心一涼,身子一軟,腳步也慢了。 老邊粗聲問:「你跟不上麼?」 百歲把腰一挺說:「跟得上。」 老邊大聲說:「跟得上就走吧!有那些賣身投靠的王八蛋們在一天,你就別想能見到你爹啦。」 百歲的心火辣辣的,舉起手抹了抹臉。他的臉上沾著淚。這是火熱的仇恨激起的浪花。百歲不再說第二句話,緊跟在老邊背後,頂著滿天的風雷,頂著黑夜,一直往前走去…… ……百歲走了一天兩天,一月兩月,一年兩年,出入在長城線上,從游擊隊走到野戰軍,從黑夜終於走到四處響起大進攻號角的黎明。到一九四八年冬天,正當華北的國民黨匪軍被打擊、被殲滅、滿地像斷了根的枯蓬似的亂滾亂轉的時候,百歲所屬的那支部隊解放了下花園。 這時,八路軍早已改叫解放軍,百歲在一個連隊當通訊員,連長就是老邊。兩年多來,百歲已經長成人了。臉紅噴噴的,兩隻眼睛又靈透,又秀氣,模樣兒俊得很。可是,只要你看看他那兩條圓滾滾的小腿,你就會知道他曾經走過多遠的路啊。只要你看看他那支槍口吃子彈很深的小馬槍,你就會知道他前後經歷過多少次戰鬥啊。他看起來還像個孩子,他可是個經過千錘百鍊、不折不扣的戰士了。爹爹的影子有時會在他心裡一閃,好像雲彩的影子掠過地面,一飄也就過去了。不過也怪,自從部隊逼近下花園,百歲忽然翻腸攪肚地想念起爹爹來了。 邊連長最懂得百歲的心情,也不用百歲要求,先給了他半天假,叫他去看爹爹。可憐的孩子啊,那樣一顆單純善良的心,竟磨得疙疙瘩瘩的,還要給他劃上多少創傷啊!百歲在煤礦上竟撲了個空,沒找到爹爹。人家告訴他說,他爹老了,不能下煤窯背煤了,頭幾個月離開礦山,不知飄流到哪兒去了。一個老人家,好像冬天掛在樹枝上的干樹葉,風一吹就會落的,說不定已經死了。百歲悄悄躲到沒人看見的後牆根,落了幾滴淚,聽見邊連長喊他,趕緊用手背擦擦淚,又去送信去了。 百歲送的是個又緊急又激動人心的消息:隊伍要立刻出發,往南去包圍北京。整個隊伍一時騰起長江大浪似的歡樂。百歲從心上擦掉他個人的痛苦,也卷進這種歡樂里,氣昂昂地往南開去。 百歲還是頭一回到下花園,奇怪,一走卻有點捨不得。常常會有這種心情:一個地方,只要你在戰鬥里灑過你的血,流過你的汗,這地方就像你親自動手造起來似的,對你便特別親。走了,你會捨不得;走遠了,你還會想呢。部隊穿過下花園的街道,百歲望著街兩旁歡送的人群,心裡熱呼呼的,鼻子直發酸。老鄉們也是親,滿街都擺著茶桌子,一路讓你喝茶。有個白髮老奶奶?著一籃子熟雞蛋,把隊伍都插亂了,攔住戰士們硬往你口袋裡塞雞蛋。戰士們不要,老奶奶氣得直叨咕:「我又不是偷來的,吃一個還能連累你!」 看看走到街盡頭,人堆里有個擺煙攤的老大爺,花白鬍子蓬蓬著,臉上的皺紋里積著黑煤灰,對著戰士緊嚷:「抽菸哪!抽菸哪!請抽菸哪!」有個戰士問多少錢一包,那老大爺呵呵大笑說:「你問價錢做什麼?想買我還不一定賣呢。愛抽只管抽,由我請客。」戰士們都不抽,那老大爺急得高聲說:「瞧你們這些同志,怎麼像個大姑娘,一點不開通?」旁邊有人告訴他,也許同志們都不抽菸,不如吹一段給同志們聽吧。那老大爺當真從煙攤上拿起支嗩吶,使出全副本領吹起來。先吹一段「破陣子」,又吹一段「將軍令」…… 百歲老遠望見這個老大爺,心裡一動。走到跟前細瞅了瞅,一點不像他記憶里的爹爹的模樣,自己都覺得自己想得太可笑。百歲已經走過去,可還是疑疑惑惑地放不下心。他從隊伍里閃出來,又返回去直盯著那個老大爺瞧。 那老大爺見百歲這樣看他,便對百歲彎著腰,鼓足力氣,搖著身子,吹得更歡,臉都憋得發紫。老人那帶點孩子氣的眼神,嗩吶里吹出的那種俏皮音調,使百歲記起一點遙遠的孩子時候的東西。百歲明白,這不會是他爹爹,只是不問清楚,又總不放心。 百歲就說:「老大爺,借個光,我向你打聽個人。」 老大爺從嘴裡拿出嗩吶,累得喘吁吁的,搖頭晃腦地說:「有名便知,無名不曉,但不知你打聽的哪一家?」 圍著的人都笑了。也有人說:「你今兒怎麼回事?見了解放軍,都樂瘋了。」 百歲卻不笑,又問:「聽你的口音是關南人吧?你認不認識原先煤礦上有個姓曹的?也是關南人。」 老大爺搓搓鬍子,笑著說:「天下姓曹的有的是,有個名沒有?」 百歲說:「他叫曹老貴。」 老大爺打了個愣閃,上上下下端量著百歲。 旁邊有人笑起來:「你算打聽對地方了——他就是曹老貴呀。」 百歲一聽,驚得瞪大了眼。他本來疑心這是他爹,一旦弄清楚這真是他爹,他還是不能不吃驚。百歲朝前走了一步,正正經經敬了個禮,一面叫:「爹!你還認識我麼?」 曹老貴完全弄胡塗了,一時塑在那兒不會動彈,半天才張了張嘴說:「你……」 百歲接口說:「我是小百歲呀。」 曹老貴的臉唰地變得煞白,鬍子顫顫著,手顫顫著,嗩吶一下子掉到地上去。他舉起右手,好像要摸兒子的臉,全身卻一下子撲到百歲身上,抱住百歲的肩膀,眼淚嘩的流下來,哭著說:「百歲,這真是你麼?我不是在做夢麼?我只說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你了,不曾想還有今天……」說到這兒,老人家哭得再也說不下去。他多年的痛苦,多年的相思,多年的淒涼生活,一下子都化成眼淚,流啊,流啊,流滿了兒子的肩膀。圍在旁邊的人都悄悄的,不敢言聲,路過的大隊戰士看見這種情景,也許想起自己無音無信的親人,也有陪著掉淚的。 百歲也是心酸,滿臉掛著淚,強忍著說:「爹,別哭了,風這麼大,身子要緊。你哪知道,你兒子這幾年找你找得好苦啊。」 曹老貴從兒子的肩膀上抬起頭,細細望著百歲的臉說:「孩子,你爹對不起你,苦了你了。總算老天爺有眼,也有今天。從今往後,咱們爺兒倆再也不離開了。走,跟我家去吧。別嫌你爹的住處賴,好歹有個破土窯,不至於挨凍。」 百歲卻站在那兒,不肯動彈。曹老貴便拉著兒子的胳臂說:「走啊,跟我走啊。家去好好告訴我你娘的情形。唉!有多少年了,想起來好像隔了幾輩子。」 百歲輕輕掙脫爹爹的手說:「爹,我不能跟你家去,我還得走。」 曹老貴像挨了一棒子,睜大眼問:「走?才見了你又走!你還要往哪兒走啊?」 百歲說:「往北京走。隊伍還有緊急任務,要去執行。」 曹老貴渾身都打著哆嗦,顫著音說:「孩子,別走!千萬別走!你看你爹這麼大年紀,孤孤零零的,你一走,叫我靠誰?」 百歲說:「你不用愁,爹。只要革命一勝利,什麼都有靠頭。」說著,百歲望望前面的隊伍。隊伍的最前頭已經轉過一個山嘴,看不見了。遠遠地,他望見有人向他招手。這是他自己連隊里的同志——也許就是邊連長自己。於是百歲焦急地說:「爹,我得走啦。」 曹老貴問:「孩子,你一定得走麼?」 百歲說:「我是得走。為你,爹呀,我也得走。」就給爹爹又敬了個禮,轉身跑了,跑幾步又回過頭喊:「爹!你好好保重,以後見吧。」 曹老貴痴呆呆地站在風地里,眼淚都凍成了冰,掛在眼睫毛上。半天空零零碎碎飄起小雪花來。雪花飄到曹老貴那愁苦的臉頰上,又輕又涼。猛然間,曹老貴像從夢裡驚醒,一彎腰拾起那支嗩吶,使盡全身的力氣,對著兒子的背影吹起來。漸漸地,兒子那親愛的影子走出老人的模糊的淚眼,隱到隊伍里去。曹老貴滿臉流著老淚,嘴裡還是吹——他吹的是「得勝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