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鴻淚史 · 第六章五月

徐枕亞 《雪鴻淚史》
崔翁有女,字筠倩,肄業於鵝湖某校。曩者清明節假返里,曾識得春風半面,一十四五好女子也。惜其婉麗之姿,已深中新學界之毒,飛揚跋扈,驕氣凌人,有不可近之色。 近來女學昌明,閨閣從風,聯翩入學。究其所得,知識未必開通,氣質先為變化,良可慨也。梨影清才,較之老人,相去殊遠。 蓋二人皆具過人之質,不過一趨於平淡,而一趨於絢爛,一趨於恬靜,而一趨於熱鬧。遭遇不同,態度亦因之而異。故一則覺其可愛,一則覺其可憐。可憐者未有不可愛,可愛者未必盡可憐。吾輩用情,知其在彼不在此矣。 余書至此,又憶及余當初見女郎時,正值庭前木筆盛開,梨花盡落。余既以一樹香雲,比此孀閨之少婦,復以萬枝紅玉,方彼繡閣之名姝。意中二美,巧有此二花為之寫照,不可謂非奇事也。當時曾賦小詩,有「題紅愧乏江郎筆,不稱今朝詠此花」之句,亦可知余意之所在矣。 雖然,人家女郎,何勞我加以月旦。幸此為余之日記,只餘一人知之。偶然捉筆,聊寄閒情,人固不能得,且所評亦至當也。 余於梨影,憫其遇而洞其情矣。彼矯矯之筠倩,等諸隔牆春色,不甚相干。烏知其一寸芳心中,有幾許柔情蜜意?就余意私惴,二人態度不同如此,其情性之不能吻合,殆可斷言。 然昨聞崔翁言,又似兩人平日相處,實情投意洽者,或者以貌取人,不無一失。彼女郎與梨影,惺惺相惜,一樣可憐,固大異乎余所云耶。果爾則余為失言,而梨影寂寂空閨,尚有一淒涼之伴侶也。 筠倩與梨影,平時果能相得與否,茲姑勿論。即果相得矣,而此次歸視梨影之疾,果能以身代藥石與否,正未可恃也。梨影病源,餘一人知之耳,病源不去,病豈能除? 彼筠倩縱兼有慧心熱血,善為勸慰之詞,曲盡纏綿之意,中間終隔著一層厚膜。余知梨影必不肯遽以心事訴之筠倩,則筠倩又何從見其胸膈間物而為之治療耶? 事有出於意料之外者,余以筠倩歸來,於梨影之病,無所重輕,而孰知不然。兩日間個儂病耗,傳送於余耳者,乃足令余喜極而駭。 昨晚秋兒告余曰:「筠倩歸後,夫人之病即十去其八九,昏者以清,囈者以息,浹旬以來,水漿未人於口者,今已能啜粥半甌矣。筠倩誠吉人,一來即立驅病魔遠去,良於醫生萬萬。 婢子願其常守此善病之夫人而不離也。」言畢,目余而笑,若知余聞此訊,亦必喜不自禁者。 是兒慧解人意,梨影遣以侍余,渠既病,人侍湯藥,余每日僅於晚餐時一見之,悄立燈前,愁容一掬,俟余餐畢,匆匆收拾殘肴以去。今則笑聲恰恰,已復其憨痴之常態,若自表其無限之愉快者,則其所言者確也。 天相伊人,災消病退,好音自至,余寧不喜?顧實有不可解者,彼之病,其來也若飄風,其去也若驟雨,關鍵何在,豈屬筠倩耶?使筠倩之能力,果能療彼心疾者,則彼又何為而病? 此事余滋不信,箇中疑有別因,殊難懸揣也。 梨影病臥以來,余亦未有一宵穩睡。今彼病漸愈,余憂可解,黑甜鄉中,宜有餘之位置矣。然竟不得,以其愈之奇也。 余必欲求其故,乃至苦思冥索,輾轉終宵,東方又明,依然無寐。為余之雙眸者,亦云苦矣。 思之不得,轉疑彼丫鬟狡獪,造作是語以欺余。梨影此時,或仍是昏沉一榻,懨懨作病瀟湘也。顧余此想又於事實不合,蓋輟學之鵬郎,今夕又嘻嘻而來,就余補課矣。 訊之良確,且日:「余母今日已倚枕支半身起,與阿姑絮絮作閒談。余久不見余母笑容,今復見之,余心滋樂。阿姑愛余,尤愛余母。余因阿姑能樂余母,乃益愛阿姑。先生亦知茲數日來,阿誰伴余寢者?」 余曰:「殆若母耳。」鵬郎日:「否。余與阿姑同宿也。」 余聆到一番報告,心益茫然,童子何知,只知戀母,今其出言之際,亦於其姑,則筠倩之為人,良有與人以可愛者矣。 然余不解其何以能愈梨影之病也。 余意筠倩縱可愛,梨影之忽焉而愈,事決與彼無關。然則其故果安在耶? 思之重思之,忽大悟日:「梨影殆絕余矣。彼為余牽率,同墮苦海,載沉載浮,幾瀕於死。今乃於急流萬丈之中,力求振拔,一躍而獨登彼岸,能如是乎,豈不甚善!然而余懷渺渺,月慘雲愁,此恨綿綿,天長地久。病餘大覺,渠早為出夢之人;劫後相憐,余已作沾泥之絮。天乎無情,此局如何便了哉?」 疑雲一團,猶滯心頭。余度梨影之心,必已瑩然徹悟,撥雲霧而見青天、故幽愛之疾以解,然未得其自示,則擬議之詞,又烏足據為定案。彼意果如余料者,亦當有一言示余,以為永訣。 果也,鵬郎今夕乃又以瑤緘至。余意是必絕交之書也,孰知一罄內容,乃有想入非非,令人驚嘆欲絕者。噫!梨影之愛我,可謂至矣。梨影之用心,可謂苦矣。乃錄其書於日記。 一病經旬,恍如隔世。前承寄書慰問,適瞑眩之中,不克支床而起,伏案作答,愛我者定能諒之。梨影之病,本屬自傷,今幸就痊,堪以告慰。 君前次來書,語語激烈。未免太痴於情,出之以難平之憤,宣之以過甚之辭。情深如許,一往直前,而於兩人目前所處之地位,實未暇審顧周詳也。 梨影不敢自愛,而不願以愛君者累君,尤不願以自誤者誤君也。君之情,梨影深知之而深感之;君之言,梨影實不敢與聞。君自言日:「我心安矣。」亦知己之心安,而對於己者之心將何以安耶? 況以梨影思之,君之心究亦有難安者在也。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大舜且嘗自專。夫婦居室,人之大倫,先哲早有明訓。君上有五旬之母,下無三尺之童,宜爾室家,樂爾妻孥,本人生應有之事,君乃欲大背人道,孤行其是,不作好逑之君子,甘為絕世之獨夫,試問此後晨昏定省,承菽水之歡者何人?米鹽瑣屑,操井臼之勞者何人?棄幸福而就悲境,割天性以殉痴情,既為情場之怨鬼,復為名教之罪人。君固讀書明理者,胡行為之乖僻,思想之謬誤,一至於此!梨影竊為君不取也。 語云:天定勝人,人定亦能勝天。君痴若此,豈竟欲勝天耶?吾誠恐無情之碧翁,且以君之言為怨讀言,將永淪我兩人於淚泉冤海而萬劫莫脫也。青春未艾,便爾灰頹。君縱不自惜,獨不為父母惜身、為國家惜才乎? 君風流文采,冠絕一時,將來事業,何可限量。 乃為一薄命之梨影,願捐棄人生一切,終身常抱悲觀,將使奇談笑史,傳播四方,天下後世,必以君為話柄,以為才識如君,志趣如君,乃為一女子故,而銜冤畢世,遺恨千秋。恐君雖死,九原亦有未安者,而今顧曰君心已安耶? 君誠多情,惜情多不能自制,致有太過之弊。過猶不及,君之多情,適與無情者等。梨影愛君,梨影實不敢愛君矣。 總之,此生此世,梨影與君,斷無關係。羅敷自有夫,使君自有婦。各有末了之事,各留未盡之緣。 冤債未償,既相期夫來世;良姻別締,何不慊於今生! 君不設誓,梨影亦不敢忘君之情。君即設誓,梨影亦無從慰君之情。 天下不乏佳人,家庭自多樂境,何苦自尋煩惱,誓死不回,效殷浩之書空,願伯道之無後,為大千世界第一痴人哉!梨影為君計,其速掃除魔障,斬斷情絲,勿以薄命人為念。梨影以君為師,君以梨影為友;我善撫孤,以盡未亡人之天職,君速娶婦,以全為子者之孝道。兩人之情,可以從此作一收束。 梨影固思之審而計之熟矣,然脈脈深情,梨影實終身銘感,不敢負君。為君物色一多情之美人,可以為君意中人之替代,恢復君一生之幸福,此即梨影之所以報君者也。顧求之急而得之愈難,寸腸輾轉,思欲得有以報君者而不可得,此梨影之病之所由來也。 為君一封書,苦煞梨影矣。霞君乎,君非愛梨影者乎?君非以梨影之痛苦為痛苦者乎?君如不願梨影之有所痛苦,則當念梨影為君籌畫之一片苦心,勿以梨影之言為不入耳之談,而以梨影之言為不得已之舉,諒其衷曲,俯而從之。 此則梨影謹奉一瓣心香,虔誠禱祝,而深望君不負梨影病後之一書也。梨影之所以為君計者,今已得之。崔家少女,字曰筠倩,梨影之姑,而青年女界之翹楚也,發初齊額,問年才豆蔻梢頭,氣足凌人,奮志拔裙釵隊里。君得此人,可償梨影矣。阿翁僅此一女,愛逾拱璧,嘗言欲覓一佳婿如君者,以娛晚景。 嗣因筠倩心醉自由,事乃擱起。 君歸去,速請冰人,事當成就。筠倩與梨影情甚昵,君求婚於我翁,我為君轉求於筠倩,計無有不遂者。此失隴得蜀之計,事成則梨影可以報君,君亦可以慰梨影,梨影之病今愈矣。 君能從梨影言,梨影實終身受賜。若竟執迷不悟,以誓言為不可追,以勸言為不足信,必欲與薄命之梨影堅持到底,纏擾不休,則梨影不難復病,此外無可報君,惟有以一死報君矣。 然梨影雖死,終不忘君。梨影之魂魄,猶欲於睡夢中冀悟君於萬一也。君憐梨影,知君必能從梨影言,終不忍梨影之為君再病,且為君而死也。率書數紙,墨淚交縈,無任急切待命之至。附呈四詩祈察。 殘宵苦憶淚如麻,只為當初舉念差。 垂死病中驚坐起,昏燈一點忽開花。 他生有福盡堪修,何必今生定不休。 依欲替天來補恨,愁雲啼雨一齊收。 九轉螺腸苦費思,好春拼付隔牆枝。 他年璧月團闞夜,莫忘梨花淚盡時。 病起心情尚渺茫,重修密札報痴郎。 書成不見相思字,此是兒家續命湯。 嗟乎!梨影欲絕余則絕余矣,胡為又節外生枝,多此一札一詩耶?夫筠倩何人?何與餘事者?亦何與彼事者?余於世無緣,強他人之緣以為己緣,又焉能必其如願!即如願矣,而人自人,我自我,我固無緣,人且為我而失其緣。 我自福薄,應食此報,而人則何辜,離恨天缺其一角,豈他山之石,所能借補耶?以俗情衡之,餘年少翩翩,多情自負,塵世風華,阿誰無分?愛河汩汩,情天蒼蒼,寧獨少我何夢霞一人?游泳迴翔之地,何為而自歧其趨,淪人於頹喪灰敗之一境?即彼梨影之用心,蓋亦為薄命人一生已矣,爾獨何心,為此無益之淒戀?脂粉叢中,不少憐才巨眼,爾欲用情,可用之情正多,獨不應用之於余,夫此意何常非是! 余亦常以之自問,年華未老,才思猶多,欲於情愛場中,覓一知心佳侶,尚非在必不可得之數,何不棄而之他,自謀幸福?天壤之間,固豈僅一飄零女子白梨影足系吾情者?然而一轉念之頃,則復塌然而! 吾生固無望也,回憶十年來之所遭,無一足稱余意。少年人歡愉活潑之情,已為惡劣境遇,摧折殆荊使不遇梨影者,余且終為木然無情之人;既遇梨影,同淪落之感,一寸心灰,居然復活。而名花已老,惆悵春風,復活之情,不期又如澆冰雪,冷徹胸腑。 總之,余非自棄,大實棄余,今日之事,欲餘力擯梨影於度外,余即自問不逮,亦當勉抑此心,強歸割忍。欲余舍梨影而他圖,則余情無多,死而復活,活而復死,一再打擊之餘,決無此自振之能力。 梨影知余已深,今逆余意而為是言,良非得已。蓋謂余心太忍,以不遂其情之故,竟欲將人生萬有,一概捐除,事涉於彼,胡能自安?委屈求全,迫而出此,余寧不知其旨?實則余忍心絕世,初非為彼一人,不過一遇彼,而余微生一線之希望,窘然遂斬,無可再續。 人事至一敗到底,萬難轉圜之際,亦惟有逆來順受,奄奄忽忽,心絕氣平,一任彼蒼擺布而已。徒喚奈何,固無所益,強作解人,亦寧有濟?梨影愚矣,彼之一身如風花飄蕩,悠悠無極,自為處置,尚無把握,又焉能處置余者?余意彼能絕余,事實最佳嫠婦生涯,將來或尚有苦盡甘來之日。 至余此後何以自處?天意蒼茫,余且無權,彼更無庸過問。 若終不能絕余者,則余即勉從其言,別枝飛上。而彼與余之關係,終無法以解除。新歡不樂,舊恨彌長。究其結果,徒令余多增一重惡業。而彼亦刺目不堪,傷心無既,是又抱薪救火之類矣。 余知愛情者,乃純潔高尚之物,萬不可為塵俗之見所污。 余今抱此情以終古,事雖茫茫,而純潔高尚之質自在,一著塵緣,則我且失其為我,不第此無聊酬答,可以不必,即昔日之一冢梨雲,亦為多事。花魂有知,將於地下笑人矣。至此而余意已決,則疾書四絕以報梨影。 勸儂勉作畫眉人,得失分明辨自真。 蜀道崎嶇行不得,拼教孤負隴頭春。 俯仰乾坤首戴盆,人生幸福不須論。 一枝木筆難銷恨,終愛梨花有淚痕。 天荒地老願終賒,那有心情戀物華。 不見青陵孤蝶在,何曾飛上別枝花。 便教好事竟能諧,誤卻東風意總乖。 最是客窗風雨夕,痴魂頻夢合歡鞋。 四詩直書余之胸臆,不作欺人語。方欲交鵬郎攜去以了此事,忽念梨影讀此詩將若何耶,則復取梨影來書複閱之。而余又爽然自失,彼病為余,彼病之愈亦為余,余今實操彼生殺之權。余欲彼生,則當立允此事,否則是彼得生機,而余忍絕之也。余可以自絕其生,惟決不可再以殘暴之行為,加之愛我之人。詩題紅葉,有心卻是無心;人瘦黃花,一病何堪再玻彼為此書,知余必不忍相負。成算在胸,癥結盡解,故不藥而能霍然。 總之,兩情至此,萬無可合之理,又萬無可離之理,更萬無長此不合之離之理。天下無論何事,美滿者無所用其躊躇,破壞者必思所以補救,至於無可補救,則亦必有歸宿。今古情場,例無懸案,譬之弈也,落子已錯,則收局殊難。然明知其難而局終不可不收,收之之法,能出一生於九死之中,轉敗為勝,斯為最幸,否則亦至於一局全輸而止。 今梨影之於余,一於誤投,敗象立見矣。欲不終局而止歟,勢已有所不能。然則此一局殘棋,終必有以收拾之。梨影此言,即收局之末著。此著而再失敗者,則舍一死外,實更無他法以救余且以自救。余即甘自暴棄,千災萬毒,一身當之可耳,顧何為累人至死! 前次彼此相戀,固為自尋苦痛。無可諉者,律之以義,余為主動,則所受苦痛之分量,自應較彼為多。今余允此事歟,則余之苦痛,自然增加,而諉之苦痛,可以輕減,不允此事歟,則余之苦痛,未能輕減,而彼之苦痛,且將增加。 余既願一身受此苦痛矣,則凡一事而可使彼身之苦痛,過渡以加於余者,余皆當勉為之以贖己過,允之宜也。況今彼所以為余計者,既周且至,情義悉合,有使余不得不允者乎? 餘思至此,乃將已成之詩草,毀之弗呈,而別作一書以慰伊人之望,顧下筆之際,艱窘萬狀,汩汩思潮,逆流而上。一字一痛,此書結果,未知其為成為敗,或竟為後日冥司對簿時一宗罪案,然我何夢霞終不敢曰余心之願也。 梨影青覽:汝書來知汝病已廖,且忻且慰。至書中所述,所以愈若病者。乃大與余忤。余已累汝,何必再累一人?即為汝計,亦必不願以吾二人冤孽牽連之故。而波及無辜,同淪冤海。汝為此言,余固知非出汝本意,不過為餘一人之前途計耳。使余能自將前約取消者,則汝且心安體泰,鉗口結舌。人家兒女,自有因緣,顧何忍將他人畢生之幸福,為己輕於一擲耶?以此質汝,汝當云然。 然而余之與汝,以情事言,則可雲至戀,以地位言,固萬無可戀。此一段悠謬荒唐之情史,汝即欲收束之,則收束之可耳。行雲流水,一夢無痕,畫蛇添足奚為者?汝當知汝既收其舊者,此後余即有意辟其新者,亦必不再牽汝入內,汝復何疑焉? 書至此,覺語太直率,仍有相懟之意,梨影讀之,且謂余不諒,非所以慰彼也。則立變其語調而續書曰:余今為汝言之,余實能強忍以絕汝,惟絕汝之後,望汝勿復問我。而汝固不能不問,則余又將奈汝何? 嗟乎梨影!汝前言今生與余斷無關係,斯言良是。 汝白氏女,崔氏婦,而余則路人也。余非狂且,生平不知戀愛為何物。自遇汝而後,乃几几不克自支。然越禮犯分之嫌,所弗敢蹈。清夜皇皇,若懷大慝,魂夢亦為不適。每一夕數驚,疑此身之已淪惡孽。自苦若此,固不如早歸決絕,尚可求身心之安適。 所最奇者,初遇汝時,早悉汝之身世,嘗視汝為神聖不可侵犯,冀以敬畏之心,戰勝愛慕。而一點傾向於汝之真情,乃若本諸天賦,非人力所能遏抑,雖萬死有所不避。明知無分,強說有緣,則余亦無能自解。 今即雲余能絕汝,不過全汝而已,欲自全難也。 質言之,余情已如揉碎之花,片片零落,欲再集合碎瓣,復為一完美之花,上之枝頭,以媚春風,此必不可能之事。則余惟有將此零星粉碎之情,收拾而吞咽之,不復為人所見。異日死後,挾以入地,或挈之升天,待汝於黃泉碧落之間,一一出以相證。今生之事,已矣已矣,夫復何言! 雖然,余茲喋喋向汝訴此冤苦,知已非復汝所願聞,汝所望於余者,只欲余允。汝書中之語,汝為余迴腸百轉,出死人生,余寧不知之?以汝蘭惠之姿、冰霜之質,萬緣皆淨,一塵不驚。只以余故,復入魔障,顛頓至於如此,余有良心。殊未足以對汝。汝今即與余絕,而太空無物之中,已著有一點浮雲,吹撥不去,其終不能恝然於余也固也。余已苦汝萬狀,今汝所求余最後之一言,餘明知此言一出口,即定汝生死之局,其關係絕重,余縱自問萬不肯出此。然何忍復吝茲一諾,以絕汝一線自全之道耶? 嗟乎梨影!余今允汝矣。余嘗謂為人不如為傀儡,自今以後,余願化余身為木木無知之傀儡,而以處置之權屬之於汝,置余於東則東,置余於西則西,而此傀儡之如何下場,亦任汝為余收拾。 然此特諱言,余固不能真為傀儡也。傀儡不可為,則惟有自置余身於生命之外,而擇有益於汝之事,盡吾力以為之,以慰汝心而消吾眚,至於能盡力索而止,如是而已。 病體新愈,千萬珍重。鵬郎課讀如恆,勿以為念。 夢霞頓首。 余就燈下草此斷腸書,滔滔若瀉,紙有盡時,而手腕且僵,兩目乃昏不見物,蓋沉悶極矣。 長吁一聲,擲筆而起。遠聽街頭寒柝,已報三更。鵬郎此時,安睡已久。深夜安得傳書之人,則藏之以待明朝。實則余意初不欲以此書呈梨影,迫於萬難,勉強出此。明知此書一去,可全梨影,余實不能自全。今我之為我,止此一宵,自明日始,當另易一人,脫皮換骨,裝出一副假面目,行屍走肉,享人世間庸庸之福已耳。此短促之殘宵,不久即與吾惟一無二之情以俱逝。而對我之昏燈一穗,膏涸焰枯,亦遂與吾心同時併入於垂盡之境。 大局已定,計無可挽,則並此殘宵一晌之光陰,亦不復加以珍惜。悄然展衾而臥,一回念間,萬種痴情,已成陳跡,則轆轤心事,此時亦漸臻平坦。遽遽一枕,夢境轉酣。 比曉鍾動罷,睡味初回,懵騰間聞耳畔有人喚曰:「醒乎? 吾已待半鍾矣。」啟衾張目而視,則亂髮蓬鬆而立吾床前者,乃為鵬郎。 余惺松問:「何時?晏乎?」鵬郎曰:「尚早。」 余曰:「然則汝清晨奔越至此,又奚事者?」 鵬郎日:「余方睡,阿母喚余起耳。」 余瞿然曰:「然則若母必先起矣,渠病新痊,胡不事休養,而早起若此?得毋又中曉寒耶?」語甫出口,忽自悔余何為復瑣瑣不了,此後余於彼事,當一切付之不聞不問,斯為最善。 尋思間,聞鵬郎答曰:「先生,吾母蓋徹夜未眠也。昨余課罷歸寢,吾母即詢余以『先生有物交汝攜來否』。余答以『無』。彼則嗒然,手承其頤,沉思無語。俄起取床前一豆蔻盒,將先生疊次寄呈之書稿,一一出而翻閱之,反覆不已。忽而眉顰,忽而淚落。旋余即人睡,不復知其何作。今晨竊覘之,鬢釵未卸,猶然昨夜殘妝,其不睡也可知。」 余聞是語,突覺胸中起一不可名狀之劇感,兜的上心,抑之愈蓬然而轉。 無已,則力忍語鵬郎曰:「汝知若母未睡,茲遣汝來,曾以何語詔汝?」 鵬郎日:「固無所事,不過囑我視先生已起否耳。先生,吾母皇皇促余起,乃只為此。」語已,嗤然而笑。 噫!鵬郎能笑而余則心滋傷矣。即就枕畔取余昨夜所書者以授鵬郎,麾之速去。 鵬郎既行,余復掩衾僵臥,汍瀾久之。日上三竿,始不獲已而起,攬鏡自視,目腫如桃。秋兒以盥具至,則取巾力拭其淚暈,不御晨餐,惘然赴校矣。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 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 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 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 細雨飛梅,風日盡晦,傷心撫景,益覺惻惻少歡。環顧前途,亦復沉黑若漆,乃與天時適合。而斯時也,校中暑假之期已過,循例舉行季考,竟日郎當,無術自脫。 自念心緒若此,復有此不耐之事,煩擾不休,真令人悶苦欲死。總恨當日出處不慎,不應投身學界,更不應來此蓉湖,平白地生出許多煩惱,則默呼「子春誤我」不止。 校中同人見余悶悶不樂,均莫知所以。蓋余以近月以來,到校供職,恆長日無歡容,且復暴怒。學生之不率教者,乃大為余苦。同人見慣,即亦不以為異,謂余殆由性僻所致,否則亦癇發耳。惟鹿苹知余較深,時就余殷殷慰問,然亦隔靴搔癢,未得癢處所在。而余則苦惟自咽,不能將難言之隱,與以示人,則相與唯唯諾諾。 然知鹿苹心中一朵疑雲,亦正時時團結,撥之不開也。彼見余今日尤改常度,面色如灰,疑余且病,則力勸休息,且謂校中未了事,願為庖代半日。余感其意,未暮自歸。 足甫及閾,鵬郎已迎面至,低呼曰:「先生,今日歸何早耶?」余不應而入。 鵬郎亦跡余至室中,探袖出函,置之案上,返身欲奔。余呼止之,欲有所詢,而心忽自警,目注鵬郎,久久不能作一語,則復面赬而微。 鵬郎不解,亦微詫言日:「先生病耶?吾視先生狀貌,乃大與曩日異也。」 余亟應曰:「否。吾固甚適。汝且去,吾有需再喚汝。」 鵬郎逡巡遂出。 室中復遺餘一人,案頭書赫然固在,平日似此情形,余不知幾經熟歷,殆如印板文字,未或稍易,每得一書,輒心花怒開,恨不能一目而盡,獨今日對此書,乃殊不欲觀,顧又不能不觀,木坐有頃,乃徐取閱之。文日:展誦來書,思深語苦,宛轉欲絕。想君落筆時,胸頭腸角,不知作幾次迴旋,乃有此消魂刻骨之語。 即鐵石人見之,亦當不支,矧腸斷淚苦之梨影耶? 嗟夫嗟夫!人生到此,尚復何言!君能決絕,絕之便也,抑梨影中懷杌捏,尚有所表白於君前者,則惟是耿耿私衷,盡情傾倒,固未嘗不與君同其眷戀。 而返顧己身,復念君事,均不可有此,則力遏此念使弗萌,且惴惴焉惟恐君之已洞吾肺腑,而益助君情苗之怒長,持此念也。 自遇君以迄於今,蓋半載如一日,而終不能自絕於君,則梨影所不能自解也。竊嘗思之,古今來情場中,痴男怨女一往纏綿者盡多,無不先有希望而後有愛情。美滿者不必論,彼缺陷者,當時固亦皇皇然各有所注,力向前趨,至於山窮水盡,目的終無由達,不得已而呼罷手。 然後之人論其事者,已群笑其痴。若梨影之於君,華年已非,希望早絕,乃明知之而故陷之。落花同夢,止水再波,一若天心尚可挽回,人事不容不盡者,是誠空前絕後得未嘗有之情痴矣。 夫天使梨影識君於今日,是天不欲以梨影屬君也明甚。君即欲怨天,而天且嗔君誕妄,謂君自淪苦障耳。 嗟乎霞君!我與君前事皆謬,而我謬尤多,及今懺之,猶或可及。然我已累君,乃益不能置君,所以為君計者,必欲使君由我而失者,復由我而得之,則前途始無掛礙,或可以稍蓋吾愆於萬一。 今君已勉從吾請,我心甚慰。然尋繹書意,低徊往復,覺允我之語,乃出之至艱,則此事似非君所願。 君意一允此事,即不能自全,蓋謂得一名義上之筠倩,即將失一精神上之梨影也。抑知此事即不發生,君已失梨影矣。亦何嘗可以自全?君苟悟者,此後可全之處正多。大事已盡,則形神俱適,而兩心之維繫,仍彌永無既。留此瑩潔朗徹之情,當放光明,共日月以照耀乾坤足矣。作如是想,則並來生一約,亦屬多贅,更何有於今生?以君高明,何觀不達,聞此言也,其亦破涕一笑乎。 五月二十日醉花樓主梨影謹言霞君吟幾。 書外另附一紙,為七律二首,則並讀之:我本深閨待死身,何須遲暮怨芳春。 多情終為多情累,失意偏逢失意人。 流水前番歡已逝,落花後約夢常新。 勸君莫負平生志,且向春風懺綺因。 今生來世兩休休,剩有痴魂終古留。 八九光陰消病里,萬千心緒諱眉頭。 重重魔障除非易,滾滾情瀾遏尚流。 終是閒愁拋未得,春光不度醉花樓。 大凡人至此情愛關頭,把持不定,流蕩忘返者,十人而九。 即能辨明情字之真理,而以禮自束,止乎其所不得不止,此其人固屬難得。 而情關險惡,一入不可復出,乃至痛哭呼天,埋愁入地,一腔冤憤,無處可消,終則侘傺傺無聊以死,誠不若無情者之一生安貼也。雖然,世豈有無情者,吾人呱呱墮地,既帶此一點情根,能將此情根,滋溉而保護之,發揮而張大之,擇可用之,處而善用之,方不負上帝生人之責。而收果時之為良為惡,正無庸顧問也。 餘生平常持一種僻論,謂情之一字,專為才子佳人而設,非真才子真佳人不能解此情,非緣慳福薄之才子佳人不能解此真情。情之真際,於辛苦磨鍊中出之;情之真昧,於夢淚狼藉中得之。 蓋有盡者非真情,不盡者乃是真情。而情之消長,即以事之成敗為斷。吾視世間夫婦之情,殆未有不盡者也。彼一遇即合者,固不足以言情。始離終合者,當初歷盡困難,用情雖苦,獲果殊甘,躊躇志滿,自詡艷福。泊乎華年既逝,情田漸蕪,垂老畫雙蛾,亦覺淡而無味。事過情遷,終必有灰滅煙銷之日。 白頭鴛侶,數十年如一日者,固為情場中所僅見,矧即情終不變。而飛鳥投林,其時已至。美人黃土,名士青山,又誰向冢中枯髏,說恩論愛哉?此等已成之眷屬,其中亦不乏有情之才子佳人,惟因願既獲遂,轉不能盡其愛情之分量,身死而情亦與之俱死,是亦豈得為幸? 反而觀之,彼不能成者,顛倒一生,艱難萬種,生則沉沉飲泣,死亦惻惻含冤,而此一段未了深情,埋於地下,或散於人間者,乃歷萬劫而尚存,共千秋以不朽,所謂「川岳有靈,永護同心之石;乾坤不改,終圓割臂之盟」。是亦豈得謂之不幸哉! 吾故曰:「天不使有情之才子佳人成眷屬者,蓋以庸庸之福,惟庸庸者可享,與情字無關。天生一二情種,不知泄卻幾許菁英,而不使之於茫茫情海中,作一砥柱,挽狂瀾於既倒,綿真源於一線,徒以塵世間美滿因緣,盡其情量,是即不得為厚待情種也。」余持此論,自矜偏解,先有一不成之見存於胸中,因之而言語行為,不期盡趨於蕭颯一路,而不如意事,紛至沓來,捷於影響。 今則余意中所虛構之一境,竟不幸於余身親陷之。余非情種,而情之迴旋繚繞於余身者,乃至纏綿而不解。 余已拼捐棄一生幸福,以保此情於永久,而當前苦痛,乃有為人生所萬不能受者,如罪人之受凌遲,其難堪乃在欲死不死之間也。無可如何,作曠達語以自解,一念方作達觀,一念復涉於痴戀,此特無聊可憐之想,自欺欺人之語,實則用情既深,萬無覺悟者也。 莊子妻死,鼓盆而歌,人以為達矣,不知彼惟未能忘情,故歌以自遣。達如莊子,猶不免此,矧吾輩質僅中人,心非頑石,遭遇如此,其能自為解脫耶?梨影此書,語則達矣,然僅以慰余,實不能自慰,究之餘亦未可得而慰也。 彼果能如書中之言,一切付之達觀者,則當徑與余絕,病又何為僵桃代李,接木移花,不更多此一舉哉?彼若謂此事成就,可以彌補餘生之缺憾,則誠大謬。 彼意以大局為重,以私情為輕,而於余此後之何以自聊,恐亦未嘗代為計及。 嗟乎梨影!欲余舍意中之汝,而與一愛情不屬之人強顏歡笑,余獨何心而能耐此!此事結果,滋可懼也。坐對一燈,心跡為晦,輒和二律,借代鵑訴。 白萍一葉是吾身,尚許浮花占晚春。 萬古乾坤幾恨事,五更風雨兩愁人。 羅衣病後腰應減,錦字燈前意轉新。 情到能痴原不悔,又翻此局太無因。 今生事業算都休,如水韶華去不留。 已到懸崖終撒手,願沉苦海不回頭。 僵蠶絲盡身常縛,殘蠟心灰淚更流。 只有夢魂自來去,每隨明月度南摟。 余既允梨影之請,梨影尤望此事速成,得早完其心事。而余則意非所屬,志不在諧,且此婚姻問題,在理雖可自由,而有母兄在,亦應得其同意,胡可草草自為解決者?矧蹇修一職,此時尚難其人,最適當者為石痴,今又遠在異國。余意俟石痴歸來,然後提議此事,毋須汲汲。梨影亦以為然。 余為此言,意主延緩,預計石痴歸國,當在八九月之間,為時尚遠,人事萬變,此數月之光陰,不知更歷若何變幻。使梨影對於此事之熱度,幸而下降,則一段姻緣,自可融消無跡。 而余之初志得遂,是亦未為非計也。 梅雨沉沉,終無霽理。一年中惟此時節,最是惱人。落落一齋,黯如窀穸,一到黃昏,更難消受。喧聲盈耳,起落如潮。 手撫空床,欲眠不得。起視孤燈,乍明又滅。窗紙破處,時有雨花飄入,迷濛若霧,陡覺新寒驟加,襲膚難忍。則復蒙被臥,此時鄉思離愁,一一為雨聲催起。而一片吟魂,越窗而出,更不知飄蕩至於何所。 遙想彼空閨獨處之梨影,一陣廉纖,十分淒寂。蝦須不捲,鴨獸無溫。掩袖含啼,淚點與雨珠並滴;展衾怯冷,愁心和香夢都清。其淒涼況味,或更有較我難堪者在也。枕上口占二絕句云:池塘亂草長煙苗,困柳欺梅分外驕。 已覺淒涼禁不得,窗前幸未種笆蕉。 冷雨澆春春已殘,爐灰撥盡酒闌珊。 醉花樓上書窗畔,今夜平分一半寒。 清吟達曉,夢少愁多,風雨瀟瀟之中,雞聲四起矣。擁衾瑟縮,了無暖意,則亦不戀,披衣自榻而下,推窗四望,雨勢猶盛。黑雲垂垂,一天皆墨,而冷風若鏃,迎面刺人,著膚作奇痛,覺不可當。 思掩窗而入,忽遠見一人自西廓來,審之,鵬郎也。既至,謂余曰:「先生起胡夙,寒甚,易加衣乎?」時余身御單袷,冷至難耐。鵬郎人室取一絮襖,逼余易之,且言日:「今晨若非吾母命吾來視,先生必中寒而玻吾每每謂先生偌大年紀,乃如一才離保抱之小孩,起居飲食,猶在在需人調護也。」 余聞言,不覺撲嗤一笑,曰:「余為小孩,汝且為大人矣。」 鵬郎亦笑,旋問余曰:「雨風載塗,行人已斷,今日赴校乎?」 余曰:「今日為舉行放假之日,不可不往。校事畢,餘明日行矣。」 鵬郎驚愕曰:「行耶?行何往者?吾必不使先生行。先生住吾家佳也。」 余笑曰:「是又奇矣。余自有家,今客汝家者三四月,奈何不思歸?且不久即復來視汝也。」 鵬郎蹙然曰:「否。吾與先生相處久,不願一日離先生。 先生愛我,奈何舍我去?脫吾力不能挾先生者,吾必請於吾母,止先生勿行。恐先生亦不能自主也。」 余曰:「余欲行,若母又烏能阻余?能阻余者,惟有天耳。 脫雨不止者,余且作數日留,晴後乃行耳。」 鵬郎始有喜色日:「然則吾願天一雨十年也。」 余憐其憨,抱置於膝而吻之,隨取一箋,將兩詩錄出,置伊袖內,一回首間,奔入視母矣。 是日,校中舉行夏季休業式。午後事畢,余即出校。風片雨絲,泥濘遍道,幾有「行不得也哥哥」之嘆。 踉蹌歸寓,外衣盡濕,雙履亦拖泥不能步。秋兒侍余易衣納履畢,詢余膳未。余答以已膳。乃去。餘思就坐,而目光所及,案頭有一詩箋在,取而閱之,即和余聽雨之作也。 情苗難潤潤愁苗,淚洗眉峰慘不驕。 自是愁心容易亂,非關昨夜聽笆蕉。 雨聲滴共漏聲殘,被冷鴛鴦枕冷珊。 拼受涼淒眠一覺,嬌兒獨睡慣驚寒。 傷哉嫠婦!鞠育孤兒,值此風雨清宵,益覺悽然弔影。火冷香銷,遲徊未寢,而帳中鼾睡之兒,時時夢中呼母,此情此景,怎生消受?未亡人孤苦生涯,盡此二十八字中矣。 方慨嘆間,鵬郎復至。 余問之日:「汝家後院有芭蕉乎?」鵬郎日:「有之,高且過於人,其矮者亦等於余。」 余日:「此惱人物,何不剪而去之?」 鵬郎曰:「余母手值此蕉,謂蕉之為物,晴雨皆宜,晝長人倦,綠上窗紗,可以遮日而招涼,何為剪之?」 余微嘆曰:「風雨連宵,繁響不輟,渠獨不怕滴碎愁心耶?」 鵬郎日:「芭蕉著雨,有碎玉聲,清脆亦足娛耳。先生胡獨不喜?」 余曰:「余所以惡之者,正以其頻作鬧劇,擾人無寐也。」 鵬郎曰:「吾殊不然。渠自作聲,吾自尋好夢耳。」 余日:「痴兒,汝不知愁,自不畏此絮愁之物。若汝母者。。」至此遽止,續言曰:「鵬郎,汝以余言告汝母,此後風朝雨夕,欲得安眠一覺者,其先剪此蕉也。」鵬郎曰:「諾。」 既而鵬郎問余日:「明日不雨,先生果行耶?」余日:「必行。」 鵬郎曰:「吾已言於吾母,吾母謂先生離家久,必欲行者,亦不能相阻,惟囑先生六月中必一來視吾,勿待秋期也。」 余曰:「此必汝饒舌所致。吾知汝母,必不使吾冒暑作無謂之奔波也。」 鵬郎曰:「否。此確母意,兒何敢誑。先生此去,正逢炎夏,城市煩囂,不如鄉居清淨足以避暑。與使在家悶損,何如來此小祝且先生愛花,吾家有荷花數缸,花開如斗,屆時能踐約者,當留與先生賞玩也。」 余曰:「謝汝厚我,請以荷花生日為期,吾當買棹而來,與汝共祝荷花之壽。」 傍晚雨止,天忽開朗,明日之行決矣。乃將案頭亂稿,草草收拾之,納諸行篋。憶曩與兄書,約期在五月中浣,同歸故鄉,今已月杪,阿兄必已先歸,而余尚淹滯未行,累家人盼煞矣。整理既竟,即遣崔氏紀網,赴校囑鹿苹為雇一艇,預備早行。 崔翁知余將別,治杯酒以相餞,並邀鹿苹為陪。卻之不得,相與偕飲。長者多情,席間亦諄以早定行期為囑。 酒闌人散,余亦薄醉,復於燈下拈管,草留別詩數章,拉雜成之,藉為紀念。而余之日記簿,明晨亦將挈之偕返,當於下頁別開生面,重敘家庭樂事矣。 寓館棲遲病客身,憐才紅粉出風塵。 傷心十載青衫淚,要算知音第一人。 梅花發後遇雲英,反見枝頭榴火明。 無限纏縮無限感,於今添得是離情。 略整行裝不滿舟,會期暗約在初秋。 勸君今日姑收淚,留待重逢相對流。 兩情如此去何安,愁亂千絲欲割難。 別後叮嚀惟一事,夜寒莫憑小闌干。 夢醒獨起五更頭,月自多情上小樓。 今夜明蟾涼似水,天涯照得幾人愁。 分飛勞燕悵情孤,山海深盟永不渝。 記取荷花生日節,重尋鴻爪未模糊。 上一章 返回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