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鴻淚史 · 第五章四月

徐枕亞 《雪鴻淚史》
今日徇杞生之請,舉行春季旅行,赴鵝湖各校參觀焉。 鵝湖為錫金重鎮,山水清嘉,夙稱善地,風氣之開,較他鄉獨早。學校林立,成績斐然可觀。 李率學生整隊行,余獨棹小舟往。歸途過一村名蠻里者,雲即昔日泰伯逃居之地。村有泰伯遺廟,規模宏麗,氣象猶新。 因率諸生入廟瞻仰,且小憩焉。 廟中主持,為一老道士,能詩,年八十餘矣,童顏鶴髮,意致洒然,與語絕鳳雅,不作長生不死談,真有道之土也。余口占一律以贈之曰:出門遇道士,雙袖拂紅霞。 鐵笛橫吹晚,看山不憶家。 呼童撥爐火,為我煮瓊花。 欲叩長生旨,無言指日斜。 余此行雖以舟代步,然亦憊甚。比歸杞瞑,草草晚膳後,亟思往華胥國一游。 甫擬掃榻就睡,衾中有物隆然,觸於眼際,揭衾視之,則鏡架一具,中貯美人影片,亭亭似玉,飄飄欲仙。展玩之際,狂喜不自禁。鏡中人,梨影也。余與梨影,兩情之戀愛,已臻極點,而一面之緣,尚虛佳會,疇昔之夜,月色朦朧。隔窗窺覷,苦未分明,今仍於畫圖中省識春風之面,何幸如之!此影既為余發現,然則今日梨影必來余室矣。 余復遍燭室中,冀尚有餘蹤可拾,偶見地上紙灰散亂,檢視之得燼餘紙角一,草書七字曰:「悠悠人亦去如潮。」殆為余不在而作也。乃即夕草一小簡,並賦四律以報之曰:仆一介書生,寄危根於客土,深蒙過愛,感極生慚。前生之因乎?令世之緣乎?吾不得而知之也。嗚呼!仆之所以獨坐愁苦,塌然摧肝,憂憤填膺,不能自解者,亦以獨操古調不遇知音為恨耳。今既得卿,此生為不虛矣,復奚惜此浮花斷梗身哉!卿前書日:「非冤家則不聚,非同病則不憐。」斯言也,即我所欲言而未言者也。我心即卿心,卿心即我心。人睽兩地,情出一源。我心已為卿剜,我身亦為卿有矣。今日鵝湖之行,強為同人挾去,幸卿顧我,徒使卿增室邇人遐之感。剩劫灰於地上,未識詩心;覆小影於衾中,深知愛意。此情此情,圖報維難,惟有將卿玉影,日夕以香花供奉,祝卿吟懷常健,百病皆消耳。律詩四首,一以答過訪之意,一以謝贈影之情。知我者或不嗔余輕薄也。 鵝湖結隊偶從行,負卻殷勤訪我情。 湘管題詩痕宛在,紙灰剩字意難明。 室中坐久余蘭氣,窗隙風過想□聲。 我正來時卿已去,可堪一樣冷清清。 暫駐仙蹤獨自看,入門如見步珊珊。 更勞寄語悲人遠,為覓余香待漏殘。 命薄如儂今若此,情真到爾古應難。 青衫紅袖同無主,恨不勝銷死也拼。 意中人是鏡中人,伴我燈前瘦病身。 好與幽蘭存素質,定從明月借精神。 含情慾證三生約,不語平添一段春。 未敢題詞寫裙角,毫端為恐有纖塵。 真真畫裡喚如何,鏡架生寒漫費呵。 一點愁心攢眼底,二分紅暈透腮渦。 深情邈邈抵瑤贈,密意重重覆錦窩。 除是焚香朝夕共,於令見面更無多。 今晚得梨影復書,情深慮遠,不啻清夜鐘聲警人痴夢也。 錄其詞於下: 我來君不在,君若在,我亦不來。留詩一句,出自無心,君勿介意。至以小影相遺,實出於情之不得已,致不避瓜李之嫌,亦不望瓊瑤之報。蓋梨影以君為知己,君亦不棄梨影,引為同玻然自問此生,恐不能再見君子。種玉無緣,還珠有淚,不敢負君,亦不敢誤君。海萍風絮,聚散何常。此日重牆間隔,幾同萬里迢遙。一面之緣,千金難買。異日君歸遠道,妾處深閨,更何從再接霞光,重圓詩夢?贈君此物,固以寄一時愛戀之深情,即以留後日訣別之紀念耳。 是夕余復作書報梨影,並附以二絕,聊以表明余之心跡,蓋即梨影所謂出於情之不得已也。過三鼓始就寢。 啟誦芳札,情怨纏綿,真欲嘔心相示,讀未竟,不知何來一副急淚,將香箋濕透一半矣。卿固非懷春少婦,仆亦非輕薄兒郎,此日兩心均不克自持,總緣情絲一散,難以復收耳。 仆也不敏,生非富貴之家,長無鄉曲之譽,以乖僻之情性,擇冷淡之生涯。遭家不造,老父見背,惟一兄一母是依,孤苦伶仃,艱難萬狀。今日此身,正如一片春萍,隨風飄泊,勞人草草,寤寐難安。 今歲證鴻雪之因緣,未知明年又在何處,則兩人今日相逢,亦如風際楊花,偶然聚跡耳。況今者青鳥書來,已積千行之錦;藍橋路斷,曾無一面之緣。異日者地角天涯,水分雲隔,非特不得形影相依也,恐並魂夢亦不能偷接矣。 傷哉!傷哉!念及此而余之悲慨,寧能自己耶? 贈影之意,仆亦知之,何寄情之深且遠也! 嗚呼!卿以冰姿玉質,淪於窮鄉僻壤之中,極盡顛沛流離之慘,此才可惜,此恨誰知?幽蘭之挺秀於岩谷也,長養春風,孤根自保,不遇君子,誰惜馨香? 其不被溷於荒榛叢莽,見笑於李夭桃也亦僅矣。蘭耶?人耶?卿之憤泣,不亦宜耶!鵬郎雖幼,聰穎過於群童,真卿子也。充其學力,將來可耀門楣。然則卿雖薄命,猶可少慰。視仆之沉淪,不已較勝一籌耶? 仆所遭不幸,性復耽吟,聲淒孤韻,一燈一篋,行將終其身於憂愁困苦中,今更自累不足而累卿矣。卿前言不願仆為卿累,仆今則不能不使卿為仆累。但自今以往,無論悲歡離合,卿既以同病人相待,仆總拼以一死報卿耳。 夫人患貪生耳,人事雖難知,極之以死,而何事不可了哉?情患不堅耳,苟能持此心於永久,人間天上,何患無相見期哉?我書至此,不禁擲筆狂呼,不復知此身何有也。 名花老去見無期,嗟我尋春到已遲。今日斷腸淚欲盡,斷腸空對半殘枝。 我自狂痴敢怨卿,本來薄福是多情。來生願果堅如鐵,我誓孤棲過此生。 今晨又得梨影書,並頒到香箋一疊,客中正乏此物,謹受而藏之。此後千行萬行,不愁寫不盡相思矣。賦四絕答之:鳳紙曾經素手摩,一回持贈意云何。 從今遠寄同心字,寫到相思語更多。 卜居若得傍蘭閨,海燕年年免獨棲。 容我桃花源里住,此身不再出仙溪。 鎮日昏昏夢繞床,小窗消受午風涼。 尋常一樣高槐日,偏向愁中故故長。 菜花過風麥全黃,摘葉提筐一巷忙。 今夜蠶房篝影畔,有人不睡倚殘妝。 命途偃蹇,人海飄零。元龍豪氣,久作冰消;司馬雄心,亦為灰死。石痴行後,梨影屢勸余東渡,並願拔簪珥以助余行裝。自顧駑駘,侷促若此,愧無以副我玉人之期望也。深宵苦憶,萬感來來。既成長書,復吟短句:東渡之言,出之他人,無足深怪,卿能真知我者,亦以斯言勸我,得毋同於流俗人之見,與素心大相刺謬乎?繼而思之,不覺悄然而悲,泫然而泣日:「卿固愛我之深,望我之切,不忍我為終窮天下之志士,不得已而為此言也。」 嗚呼!卿之用心,如此其苦也,能不令我感卿戀卿、結於腸而不解、入於骨而不滅耶?雖然,卿固閨閣中第一情人也,仆則天地間第一恨人也。 疇曩心跡,已盡於《放歌》一章,卿已知之,無庸復贅。方今環球競爭時代,有進無退,有志之士,孰不欲爭先捷足,發現於經世作人之大劇常而我也獨閉門枯坐,鬱鬱不樂。惟是一腔幽憤,托之勞人思婦之詞以自遣,徒使青春白日,消磨於一吟一醉之中。 此其中實有大不得已者在,而豈敢自附於騷人墨士之林哉! 嗚呼!河山一局,已剩殘棋。風雨孤燈,空懷磨劍。念茲黃種,負我青年。今日者憤時嫉俗,竟欲將功名富貴一舉而空之,非年不如人也,才不如人也,實自知命不如人耳。 好榮而惡辱,我非異於人情也。故每當春陽暖活之時,風日晴明之候,一草一木,皆有斗生之心,一花一鳥,盡有矜時之意。對此韶光,少年用世之心,未嘗不怦怦欲動。而一轉念間,嘆時運之不濟,傷命途之多舛,則又未嘗不沉醉悲歌,繼之以哭而不能自己也。 當終軍弱冠之年,已有庚信江關之感,死灰終無復燃之時,枯木寧有回生之日耶?卿顧欲以乘風破浪之宗愨望我,此意良足感,此願恐終虛也。肺腑之言,若蒙鑑察,為幸多矣。 名場失意早沉淪,賣盡痴呆度幾春。 名士過江多若鯽,誰憐窮海有枯鱗。 感卿為我惜青春,勸我東行一問津。 我正途窮多若淚,茫茫前路更無人。 此身已似再眠蠶,補明時合抱慚。 事業少年皆不遂,堂堂白曰去何堪。 世事年來萬念灰,風波險處便驚猜。 斯人不出何輕重,自有憂時名世才。 痛余老父,為余而傷其生,功名兩字,不啻與余有不共戴天之仇,心灰氣短,非一日於茲矣。梨影因自惜而惜余,曩者以及第花相貽,寓有深意,使余棖觸十年前事,萬倍傷心。爾時之梨影,僅知余為名場失意人,初不知為此微名,已死余之老父。此慘痛之紀念,何嘗有一日去余懷抱。折花相贈,原迫於憐才一念而來,余惟自痛自傷,固未敢怨梨影之逆余心坎,其後《放歌》一章,余已自陳其心跡。聰明如梨影,疇不能即詩見心,相喻於無言之表。 乃自石痴東去,復感芳心,時以此逆耳之言,強聒不已,謂君亦健者,著鞭怎讓他人,鬱郁居此胡為乎?忍哉梨影!斯言也,持刀以刺余心,痛不至此也。汝胡不思,余而尚有一點名心未死者,何不走馬長安,探春上苑,顧來此寥寂之鄉,共爾銷魂之侶,對泣於花殘春盡時耶?欲為下車馮婦,余尚有羞惡之心;欲為投筆班生,余已無英雄之氣。黃塵莽莽,舉步皆非;白日攸心,浮生已促。梨影既引余為同病,是已知余心矣,又復苦苦相勸,意果何居? 今日復得梨影書,一片苦心,始和盤托出,彼之用意,固有較憐才一念而探焉者。余欲懟之,無可懟也。天乎,天乎! 所以虐余與梨影者至矣,又何為而使此一雙可憐蟲無端會合,可望不可即耶? 嗟呼霞郎!尚願聽梨影一言乎?君書作誓死之語,君詩作非分之詞,亦知梨影果為君何人?梨影所處之地位,尚可與君自由戀愛與否?君如此用情,果於兩人有所裨益與否?君胡不細加審度,而陡出之以孟浪也。 梨影已為失群之孤鳥,惟欠一死,埋香冢下,嗚咽聲聲。梨影固自有可悲者在,非為君也。君自葬花,儂自哭花,雖然一樣淒涼,自有各人志趣。梨影與君之關係,果安在哉? 初不料因此而一線牽連,又來孽債,再接再勵,遂成今日不了之局。早知其如此,梨影即有無窮痛淚,亦當暗灑於無人之深閨,不敢為君所聞,為君所見,致撥動君心之哀感,惹起君心之愛戀也。 夫使吾兩人而三生石上訂有夙緣者,則相遇亦何待於今日?既無緣矣,又復相遇,此亦無可奈何之事。 放下愁腸,斬除煩惱,斯為計之上者。其不能也,則為文字之交,結精神之愛。月見燈前,頻傳錦字,天涯地角,不隔詩心,亦情人之末路,苦海之生涯也。 君為梨影病,梨影未嘗不為君憔悴;君願以一死報梨影,梨影亦未嘗不願以一死報君。 然而君固不可死,梨影亦烏可便死?此生各有未完之事,人世已無再到之春,來生之約,姑妄言之可也。必欲於今生捐棄一切,寧非大愚!以君才華卓犖,夫豈久居人下者。 男兒三十不得志,則亦已耳。君今未滿三十,正可有為之時,又烏知其終不得志?君固自傷身世,無夢功名,然不遇梨影,則固無預梨影事。既遇梨影,而使君之性情,益復悽惻,君之志氣,益復頹唐。又復重之以盟誓,要之以他生,一若此為畢生恨事,從此不願復問人間事者。君愛梨影而不知自愛,梨影惜君而君不自惜,夫梨影一女子耳,即令相逢未嫁,如願以償,亦何足戀!況其為孀閨之怨婦乎? 君為一梨影而傷心至於此極,梨影自思殊覺不類,而恨無法以悟君之痴。東渡之言,蓋欲君速離此傷心之境地,勿遲徊留戀,而自誤其無量之前程也。君戀梨影,以梨影之有微才耳。方今女學昌明,濟濟英雌,不乏才貌俱優之輩。如君矯矯,何患不逢佳偶?梨影不祥人也,極君願望,亦不過聽琴計遂,賣酒心甘,與司馬、文君結千秋同調。梨影縱不難拼此殘軀,償君痴願,而夕陽雖好,已近黃昏,名節既德,終身抱慝,君亦何取於儂也! 嗟乎霞郎,事已無可奈何,只合大家撒手。君其速悟,勿為無益之悲。君即無意進取,而春城鶯燕,海國風光,世界花花,正大有尋歡之處。此間非樂土,速去為佳。梨影之所以勸君者止此,君能從梨影言,是即愛梨影也。否則堅持不決,好夢終虛,悲苦殞身,兩無所益。男兒七尺,軀死自有所,為一不可戀之女子而死,此所謂輕於鴻毛者也。君其念焉。 噫,忍哉!東渡之言,余初謂梨影憐才心切,與余昔日之勸石痴,同一用意,孰知彼固欲藉此離余。而跳出情關之外,為余計實自為計也。余誠累彼,明知其無可戀而與之作非分之周旋,尋可憐之生活,使彼一寸柔腸,為余輾轉,燈昏月冷,徒喚奈何,不得已以勸勉之言,為解脫之計,其用心絕苦,其抱恨良深,亦知余讀此書,當更生若何之感想,而速能拋撇此情耶? 嗟乎梨影!汝固可憐,余寧得已?此事發端,良由於餘一書挑逗。然使汝置而不答,則余情亦無著處耳。何為而瑤箋疊疊,頻傳玉女之言;香草離離,狂賺靈均之淚。青衫紅袖,同是天涯;缺月殘花,偏生幻想。蝶迷短夢,雙雙待死之魂;繭織同功,一一傳情之作。 至於今日,兩方交感,一樣無聊。欲合固難,欲離豈易? 余固不能舍彼,彼亦何以舍余也。埋香何事,我誠身世悲多;還淚而來,渠亦前生債重。驀然相遇,事豈無因?未免有情,誰能遣此?今乃雲君自葬花,儂自哭花,一若兩人之相感,與此事絕無關係者。 嗟乎梨影!若言殆欺余也。事已至斯,尚有何說!余情不二,余恨無窮,石爛海枯,長此終古。休矣休矣!其毋再為此苦語以勸余,而徒增余心之痛也。 余讀此書,余言又烏能已!披肝瀝血,重寫蠻箋,更賦數詩,以見余志。梨影梨影,此為余第二次之誓書矣,萬千衷曲,盡在個中。汝其鑒之,前書已志余日記,因將此書並志之,以為異日情天之證。記取蔓草埋香之日,便是韓憑化蝶之時。此一點真誠,或尚能取信於梨影也。 頃接手書,諄諄苦勸,益以見卿之情,而益以傷仆之心。卿乎卿乎,何忍作此無聊之慰藉,而使仆孤腸寸寸斷也。仆非到處鍾情者,亦非輕諾寡信者。 卿試思之,仆所以至今不訂絲蘿者何為乎?仆所以愛卿感卿而甘為卿死者何為乎?卿誦仆《紅樓影事詩》,可以知仆平日之心;卿誦仆前次寄贈之稿,可以知仆今日之心。 卿謂仆在新學界中閱歷,斯言誤矣。仆十年塌翼,一卷行吟,名心久死。迄今時事變遷,學界新張旗幟,仆又安能隨波逐流,與幾輩青年角逐於詞林藝圃哉? 今歲來錫,為饑寒所驅,聊以托足,熱心教育,實病未能。卿試視仆,今所謂新學界,有如仆其人者乎?至女界中人,仆尤不敢企及。仆非登徒子,前書已言之矣。狂花俗艷,素不關心。一見相傾,豈非宿孽!無奈陰成綠葉,徒傷杜牧之懷;洞鎖白雲,已絕漁郎之路。還君明珠雙淚垂,何不相逢未嫁時。卿之命薄矣,仆之命不更薄乎?無論今日女界中,如卿者不能再遇。即有之,仆亦不肯鍾情於二。既不得卿,寧終鰥耳!生既無緣,寧速死耳!與卿造因於今生,當得收果於來世,何必於今生多作一場春夢,於來世更多添一重孽障哉! 至嗣續之計,仆亦未嘗不先為計及。仆雖少伯叔,幸有一兄,結扌離數年,亦既抱子,但使祖宗之祀,不至自我而斬,則不孝之罪,應亦可以略減也。 仆聞之,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若食我言,願與薄倖人一例受罰。卿休矣,無復言矣。我試問卿,卿所以愛仆者,憐仆之才乎?抑感仆之情乎?憐才與感情,二者孰重孰輕乎?發乎情,止乎禮義,仆之心安矣,而卿又何必為仆不安乎? 或者長生一誓,能感雙星;冤死千年,尚留孤家。 情果不移,一世鴛鴦獨宿;緣如可續,再生駕鳳雙成。 此後苟生一日,則月夕風晨,與卿分受淒涼之況味。 幸而天公見憐,兩人相見之緣,不自此而絕,則與卿對坐談詩,共訴飄零之恨,此願雖深,尚在不可知之數耳。 嗚呼!仆自勸不得,卿亦勸仆不得,至以卿之勸仆者轉以勸卿,而仆之心苦矣,而仆之恨長矣。悠悠蒼天,曷其有極! 仆體素怯弱,既為情傷,復為病磨。前日忽患咯紅,當由隱恨所致。 大凡少小多情,便非幸福。仆年才弱冠,而入世間之百憂萬憤,亦已備嘗。憔悴餘生,復何足惜!願卿勿復念仆矣。 杜牧今生尚有緣,撥燈含淚檢詩篇。 聰明自誤原非福,遲暮相逢倍可憐。 白水從今盟素志,黃金無處買芳年。 回頭多少傷心事,願化閒雲補恨天。 顧影應憐太瘦生,十年心跡訴卿卿。 佳人日暮臨風淚,遊子宵分見月情。 碎剪鄉心隨雁影,驚殘春夢減鶯聲。 客中歲月飛星疾,桑剩空條繭盡成。 萬里滄溟涸片鱗,半生蕭瑟嘆吾身。 文章憎命才為累,花鳥留人意獨真。 浮世百年成底事,新歌一曲惜余春。 金樽檀板能消恨,莫負當前笑語親。 才盡囊余賣賦金,果然巾幗有知音。 寒衾今夜憐同病,滄海他年見此心。 靜散茶煙紅燭冷,凍留蕉雨綠窗深。 蕭寥形影空酬酢,夢醒重添苦楚吟。 草草數行,喃喃再誓,書去而余之靈魂亦隨之以俱去,心頭小鹿,又復作惡。盤踞方寸間,辟戰場焉。未知梨影之閱此書也,其喜耶?其怒耶?其笑耶?其泣耶?彼欲勸余而反為余勸,彼之失望將若何?彼之傷心又將若何?彼果能忘余耶?彼閱此書,果能漠然無動?止水不波,而將余度外置之耶?余知其必不能也。若是則余深苦彼矣。 然梨影當諒余,余豈得已哉。劫餘身世,忒煞淒涼。覓得知音,有如此恨。至於今而余心坎中所貯之歡情,已早和萬點殘英埋於地下,疇復顧戀人世之春華,作風花之幻夢者。 此意也,梨影固知之,知之則又何必再以虛言相慰。夫余即不與梨影遇,余亦為絕無生趣之人。今茲若此,初非梨影能感余,余自感者實深也。 嗟乎!余書入於梨影之目者,四十八小時矣。此四十八小時中,余固未有一分一秒忘梨影,且未有一分一秒不望梨影之飛溫語以慰余,掬情淚以餉余也。余此時情如大旱之苗,深望梨影以一滴楊枝甘露,潤余枯槁之心田,轉生機於一線。就余意度之,梨影閱此書,必不忍恝然舍置。顧余久望梨影書而書終不至。 噫!梨影殆絕余耶?抑以書語突兀,躊躇而未能遽答耶? 尤奇者,每日晚餐後,鵬郎必捧書就余讀,比兩日來,亦絕跡不至。何事輟業,豈亦與余書有關係耶?個中消息,欲偵無從,徘徊斗室中,心事轆轤,坐臥不知所可,木然類待死之囚。 今晚鵬郎來,謂余日:「吾家蠶事大忙,阿母瘁矣。余日夜助阿母餵葉,輟讀二日,先生得毋責其惰乎?」 余聞言乃恍然於梨影所以不答余書之故,蓋是鄉富蠶桑之利,棟花風過,同巷分功。篝影紅時,有辛勤之少婦;桑陰綠處,無姨戲之兒童。所謂「鄉村四月閒人少」者是也。余之校中,因此而放臨時假者,已一星期矣。 鵬郎之言殆確。渠家雖不必藉此為生計,而愛葉垂垂,舊有桑畦十畝,女紅之事,何可廢也。梨影以憔悴遺嫠為賢能主婦,儉以持家,勤以率下,不惜以愁病之軀,任劬勞之職,盡心撫育。徹夜徨,三起三眠;殷勤待去,一絲一縷。辛苦抽來,蠶耶人耶?是同一人世間之可憐蟲也。以彼玉骨珊珊,弱如風柳,豈耐得勞苦者?蠶功瑣碎,眠食失時,自非健婦,寧能堪此?渠為蠶擔憂,余又為渠擔憂矣。 余自陷身情海以來,晨夕碌碌。課罷以後無他事,日作此無聊之酬答。詩債共淚債懼償,鄉情與世情並談。殘春筆硯,新篇積有牛腰;明月家山,故里曾無蝶夢。吟魂顛倒之餘,情思蒙葺之際,並此尋常竹報,亦復懶於下筆。不知天寒日暮,徙倚門閭者望眼穿矣。 猶憶當時惘惘出門,余母揮淚相送,余姊則以別後音書,諄諄囑咐。今則春光別去,遊子不歸,盼斷天涯,杳無的信。 苦哉老母!思兒之況何如也。 一行作客,忘卻老人,余姊知之,又烏能恕余者?而數日前余兄自湘來書,以暑假非遙,特地舉歸期相告,謂:「弟返棹蓉湖之日,即我回頭衡浦之時。李頻詩所謂『梅爛荷圓六月天,歸帆高背虎邱煙』者,可為我兩人詠也。」 余得此書,亦復漠然置之,一若反以不歸為樂者。噫!世之真愛余者,舍余母余姊余兄外,更有何人?彼梨影愛余之情,縱極懇摯纏綿,然豈得為正當之愛?余以戀戀於梨影故,將平日家庭間之至情至性,盡付淡忘,至今思之,余誠不自知其何心矣。 趁茲蠶假,補達魚書,聊慰親心,以志吾過。兄處報章,同時將去。楚雲一片,珍重萬千。計荷風梅雨時,家人團聚,細訴離衷,為樂當無藝也。 夜館無人,可互告語,輒復與麴生呢,而酒入愁腸,酡然易醉,不及一斗,玉山頹矣。醉後忘情,繼之以哭。 嗚咽之際,鵬郎忽至,語余曰:「先生勿哭,阿母病矣。」 余昏惘中驟聞是語,酒意為之盡消,急詢以何病,且病何速也。曰:「家人謂系積勞所致。阿母己亦云然。然以余測之,殊不類。阿母之病,為先生前日一封書耳。」 余益驚駭,問曰:「為余耶?為余之書耶?若烏知之?豈若母有以語若耶?」 鵬郎曰:「先生前日書中不知作何語,阿母初閱之長嘆不語,旋復哭泣。余亦不敢問,比來愁眉苦眼,鎮日無歡。今已病不能起,余猶時見其就枕上翻閱先生書,暗中流淚不止也。」 鵬郎欲再有言,而秋兒自外入,謂鵬郎日:「夫人喚汝,其速去。」 語次以目視鵬郎,意似不欲渠向余喋喋者。余亦嗒然無語。 鵬郎乃匆匆隨秋兒行。 異哉梨影!汝竟為余而病耶?汝嗔余痴,今痴者固不僅餘矣。漫漫長夜,黯黯殘燈,魂魄不來,意緒若死,這番驚耗既入余耳,余獨何心能不悲哉? 梨影之病,良如鵬郎言。余真無賴,逼之使然。然余即無此書,彼亦未能忘余。余已為彼而病,彼豈能獨免耶?今余即訛言以慰彼,謂余已願從汝勸,從今分手,不復相纏。余為此言,彼病之能愈與否,未可必。而余自思,豈真能洗空心地,勘破情禪,出此割恩斷愛之舉耶?即彼情絲一縷,緊繞余身,亦豈能自放自收,不相牽惹者? 噫!余言既出,寧復可追?彼病而死,則余亦死耳。余今所以慰彼者,只此方寸間一點真情,終須表白,至後日之悲歡離合,余既以命自安,彼亦可達觀自悟。 爰就燈下,再草長書,附以八絕,仍交鵬郎攜去。此書此詩,明知其非對症良藥,然余言止此,餘力亦止此,其他以問彼無情之碧翁耳。 聞卿抱病,惻然心悲。卿何病耶?病何來耶?相去芻牆咫尺,如隔蓬島千重,安得身輕如燕,飛入重簾,揭起鮫綃。一睹玉人之面,以慰余苦憶之情。閱《聊齋》孫子楚化鸚鵡入阿寶閨中事,未嘗不魂為之飛,神為之往也。 雖然,終少三生之果,何爭一面之緣,即得相見,亦復奚益。睹卿病里之愁容,適以撥我心頭之憤火,固不如不見之為愈矣。」 嗟乎梨姊!夢斷魂離。曩時仆狀,今到卿耶!卿病為誰?夫何待言。愁緒縈心,引病之媒也;誓言在耳,催病之符也。我無前書,卿亦必病,但不至如是之速耳。夢霞、夢霞,無才薄命不祥身,重以累吾姊矣。 傷心哉!此至酷至虐之病魔,乃集之於卿身也,此可驚可痛之惡耗,乃入之於我耳也。此偌大之宇宙,可愛之歲月,乃著我兩人也。我欲為卿醫,而恨無藥可贈;我欲為卿慰,而實無語可伸;我欲為卿哭,而轉無淚可揮。我不能止卿之病,我又安能保我之不病耶?近來積恨愈多,歡情日減。令又聞卿病訊,亂我愁懷,恐不久亦與卿俱病耳。尚有一言幸垂愛察,但我書至此,我心實大痛而不可止,泣不成聲,書不成字矣。我之誓出於萬不得已。世間薄福,原是多情。 我自狂痴,本無所怨。卿之終寡,命也;仆之終鰥,命也。知其在命而牽連不解,抵死相纏,以至於此者,亦命也。我不自惜,卿固不必為我惜矣。卿尤不宜為我病矣。痛念之餘,痴心未死,還望愁銷眉霽,勉留此日微軀,休教人去樓空,竟絕今生余望。 麥浪翻晴柳豋風,春歸草草又成空。 庾郎未老傷心早,苦誦《江南》曲一終。 一日偷閒六日忙,忽聞卿病暗悲傷。 舊愁不斷新愁續,要比蠶絲十倍長。 佳期細叩總參差,夢裡相逢醒未知。 訴盡東風渾不管,只將長恨寫烏絲。 半幅蠻箋署小名,相思兩字記分明。 遙知潑盡香螺墨,一片傷心說不清。 怯試春衫引病長,鷓鴣特為送淒涼。 粉牆一寸相思地,淚漬秋來發海棠。 晚晴多在柳梢邊,獨步徘徊思杳然。 目送斜暉人不見,遠山幾處起蒼煙。 惻惻輕寒早掩門,一絲殘淚閣黃昏。 不知令夜空床夢,明月梨花何處魂。 綠窗長合伴殘燈,一度劉郎到豈曾。 只覺單衾寒似鐵,爭教清淚不成冰。 余自聞梨影病耗,為之寢不安席,食不甘味者數日於茲矣。何預餘事而關心若此,殊可笑也。聞秋兒言,夫人舊有肝疾,乘時再發,心煩意亂,夜不成寐,昨日已延費醫,進平肝疏肺之劑,尚未見效也。 秋兒之言如此,然病態以目見為真,傳言寧復足恃?使余而得親侍梨影之疾者,則黃花人面,憔悴若何,固足以慰余痴想。而藥鐺茶灶,事事親承,自問余之能力,當有十倍於尋常看護婦者。 今則格於禮禁,簾外天涯,只能暗裡擔憂,那許公然問訊。 模糊想像,疑假疑真,憤念及此,轉妒彼無知之秋兒,反得常傍玉人之側,相親相近,問暖噓寒也。無已,其仍藉詩篇代語,而相慰於無形乎。 被窩私泣不聞聲,醉後傷情頓觸情。 苦溢心頭難自製,斷腸血淚一時並。 自聞病耗膽俱寒,粒粒長槍下咽難。 竟日攢眉憂底事,旁人猶自勸加餐。 病態愁顏想未真,爐熏茗碗恨難親。 可憐檻外看花客,不及床頭進藥人。 苦是雙眸徹夜清,一燈長伴枕邊明。 窮途無計堪相慰,共爾殘宵夢不成。 呻吟痛楚病成魔,細碎心煩苦緒多。 不奈眼前還擾擾,痴兒頑婢待如何。 藥餌何功病怎廖,平肝疏肺火還燒。 願將萬斛如泉淚,向汝心頭著力澆。 余今下筆草此日記,拈管則手頻頻顫,久之未成一字。坐對書城,昏然如歷夢境,恍榴間若自省曰:「余在此作日記,所書者何語耶?」即擲其手中管,就紙視之。墨瀋淋漓,濡染已遍。既而審之,則爛然紙上者,淚也,非墨也。 蓋余筆未下,而余淚先下。紙上寫不盡之千行萬行,悉以此兩眶間之情淚雙行為代表。而余竟不自知,足征余方寸之亂矣。實則萬種深情,已歷歷鐫余心坎。此無聊之日記,即長此不著一字,亦豈能遽付雲煙耶? 梨影之病,余固知其為余。余何為而使彼病?彼何為而為余病?當局者且迷離惝恍,不識何因,彼局外人又烏乎知之? 余病而彼代為憂,彼病而余亦煩擾若此,究竟余之痛苦尚有較彼更深者,彼一病而余之神情益形顛倒,余之思緒,益覺棼亂。 此心長日懸懸,若空中之紙鳶,飄飄蕩蕩,靡有定向。而余之腦筋,則已麻木,靈魂已離其軀殼,而悠然長往。往何處? 殆徘徊於個人病榻之前耳。 有時神志稍定,若靈魂已乘風而返,告余以個人病體若何萋瘁,病容若何消瘦,幻影重重,亂生眼底。旋轉一室,如入孔明八陣圖,昏迷不知所措。 噫!此數日間,余雖未身為鸚鵡,殆已形同木石,使彼病而不即愈者,余亦將成癇矣。造化小兒,爾虐彼可憐之弱質,毋寧轉而虐余,余能代彼病者,事較佳也。 余當此栗碌不寧之際,而校中兩星期之蠶假,已瞥焉過去。 功課嚴迫,殊不因余之心有不適,而稍事寬假。蛾眉知己,情豈能拋?雞肋生涯,食原無味。形神俱敝,強要犧牲。心緒如焚,更多攪擾。恨也何如,余實自咎。不應以枯寂無聊之人,而任此煩苦之小學教師。既為教師,復有此許多意外之煩惱事,亂余心曲。 余即欲勉盡厥職,而形為心役,心與志違。晨夕奔波,總是敷衍局面,安有所謂才具?安有所謂精神?教育界中人而盡如余者,貽誤寧有底歟? 日來身雖在校,而憂心悄悄,郁不能宣。同人相對,神喪色沮之態,輒流露於不自覺。有一次上國文課,既登講壇,方悟忘攜其教授本,復下壇往教室中取之。又誤攜修身教本,往返三四,而時間已過半矣。 學生見余皆匿笑,其後口講指畫,草草了事,竟不自知作何語。噫!余其為傀儡教師矣。 鹿苹察余有異,亦頗注意,謂余日:「君兩目紅腫,似失精光。昨夜殆未睡乎?」 余漫應日:「然。」攬鏡視之,淚暈瑩然,猶存睫際,蓋不僅失睡也。 鹿苹以余客久思家,致有此狀,慰藉備至。而杞生在旁,嗤然作獰笑,又從而揶揄之。余雖惡之,亦無以解嘲也。 余欲探病人之真耗,而得之秋兒之口者,多恍惚不可信。 或雲稍愈,或雲加劇。有時余問之急,則並噤而不言。鵬郎又作冥鴻,去不復至。眼前舍此雛鬟;直令余無所用其探索。 僥天之幸,今晚乃於廊下遇鵬郎矣。呼而與之語,問:「若母病狀若何矣?」 鵬郎不答。怪而詰之,囁嚅曰:「余不敢言也。前以病耗語先生,為阿母所知,乃大斥責,謂若再向先生嘵舌者,必重撻不貸。阿母素愛余,從未加余以疾言厲色,不知此次何以狂獷至是?殆病能易性也。」 余強笑慰之曰:「汝勿恐,茲且語我以實,不令若母知也。」 鵬郎愀然日:「先生,余語無妨,但望先生勿再以詩若札貺余母。」 余曰:「何謂也?」鵬郎曰:「余母體弱善病,顧未有如此次之劇者。數日前先生不又有新詩囑余遞送耶?余母得此詩後,病乃加劇,夢中時時狂囈,所語多不可解。有時推枕而起,脫指上金約指,取藥杵就床沿力捶之,成餅,兩目炯炯露凶光,狀絕可怖。醫言是有心疾,殆難藥也。時或神識稍清,呻吟未息,呼余至前,取鏡窺之,驚曰:『吾乃憔悴至是耶!天乎! 吾事未了,不可死也。』則又伏枕哭,嗚咽斷續,至不能聲。 噫!先生,可憐余母,面龐兒枯若人臘矣。」 鵬郎語時,舉袖自拭其淚。余聞而如醉,身不期而自顫,脫非倚壁而立者,或至倒地而踣。良久謂鵬郎曰:「不意若母之病,單元至於此,此余之過也。望汝善侍若母。且我問汝,侍若母疾者,此外尚有何人乎?」 鵬郎曰:「余家無多人,阿姑又遠出,調湯進藥,只余與秋兒任之。阿翁亦不常至也。」 余始心安,蓋恐梨影大病之中,神經瞀亂,或於吃語中自露其秘密,旁人聞之心訝也。 鵬郎既去,余回憶其言,至為悵惘。余懷莫訴,渠命難長,果使天公見憐,病而獲愈者,余此後再不敢以片紙隻字,重亂玉人之心意矣。 星期日午後,余方隱几沉思,倏門帘啟,一老人顫然入,則崔翁也。翁在平時,值余星期不赴校,輒來就余作長談,或檢查其孫之功課以為常,今未親其謦欬者,亦兩星期矣。 余觀其面和藹之色,已易為愁慘之容,額上皺紋如織,似較平時尤多,益呈其龍鍾之老態。 坐定乃謂余曰:「吾侄亦知阿鵬之母,已臥病兼旬耶?」 余曰:「固嘗聞之,今已占勿藥否?」翁搖首曰:「大難大難,老夫耄矣。自痛抱喪明而後,暮境日非,家事如毛,惟兒婦是賴。今渠病又沉頓若此,真令人焦憂欲死。」 余曰:「是何病?而若是其可危也。」 翁曰:「醫者言病頗奇異,藥石恐難見功。以老夫之意度之,彼青年喪偶,未免鬱郁自傷。女子心地至窄,不能如吾輩男子,知逆來順守之義,自為寬解。加以米鹽薪水,家政獨操。 弱質葳蕤,殆難堪此。昔人云:「積勞致疾,久郁傷身。』病之由來,殆以此耳。」 余聞而默然,暗思:此老殊夢夢,彼病明明為我,造孽者我也。 既而翁又續言曰:「余今日已命舟往鵝湖文學,囑筠兒速歸。渠二人甚相得,得渠歸來,為之看護,以入耳之言,解其胸中之抑鬱,此病或有轉機之望。彼蒼者天,不佑吾宗,中道奪吾兒以去。今若並兒婦而死者,則吾家且立毀,白叟黃童,後事將不堪設想矣。」言次欷不已。 余慰之日:「吾丈勿憂,吉人自有天相。醫言殆故作欺人語耳。」 噫!余設言以慰彼,彼固不知余為此事,憂更甚於彼也。 翁又言曰:「渠未病時,飲食烹調諸事,皆自為料理。今病莫能興,乃悉以委諸灶婢,日來必多簡慢,辱在知好,幸相諒也。」余但遜謝。 翁既去,余不覺自嘆曰:「暮景無多,逆境復相逼而至。 可憐哉!此老人也。余已逼人致病,復使此頭白衰翁,煩憂莫釋,撫躬自問,誠亦嫌其太忍,顧事且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