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鴻淚史 · 第四章三月
余父生平酷嗜杯中物,余秉其遺傳性,亦與麴生結不解緣。
蓋攻破閒愁,非此無能為力也。
自來此鄉,俗冗不斷,常妨把盞。而是鄉茶樓酒家,絕無僅有。湫隘囂塵,不堪駐足,惟足供田夫野老,息肩解渴而已。
呼童行沽,多不可飲,不得已聊以潤我枯喉。放翁詩所謂「村酒甜酸市酒渾,猶勝終日對空樽」者也。
自寓居崔氏後,乃得傾其家制春釀,其味醉醰,迥異市品,余乃大樂。且主人愛客,每飯必具壺觴。余之酒腸,遂無枯燥之時。加以新愁滿眼,欲撥難開,若無紅友勸人,只合青衫常濕。余因是益狂飲不休,冀作醉鄉之游,暫脫愁城之厄。然而酒入愁腸,酡然易醉,比醉而愁乃更甚,或至哭泣。
人謂酒能消愁,余謂可消者必非真愁,真愁必非酒力所能消,其反動力或適足以翻騰腦海思潮,膨脹心頭熱血,令人斫地呼天,不能自己。
今晚偶醉,萬恨齊來,成長歌一首,錄示梨影。梨影閱之,或詈余狂,或憐余痴,余亦不暇問也。
夢霞夢霞爾何為,身長七尺好男兒。爾之處世如鈍錘,爾之命惡如漏卮。待爾名成志得遂,蒼浦須有開花期。憶爾幼時舌未穩,凌雲頭角削玉姿。偷筆作文學塗抹,聰明刻骨驚父師。觀者謂是丹穴物,他年定到鳳凰池,而今世事以遷移,爾何依舊守茅茨。十年蹭蹬霜蹄蹶,看人云路共奔馳。今日人才東渡正紛紛,爾何不隨驥尾甘守雌?鳥雀常苦肥,孤鳳不得竹實而常飢;鳥雀皆有棲,孤鳳不得梧桐而傷離。人生及時早行樂,爾何工愁善病朝欷暮唶而長噫!飢驅寒逐四方困,日暮途窮倒行而逆施。寒俄孤燈一束詩,心力拋盡不知疲。爾何不詠清廟明堂什,惟此寫愁鳴恨紙勞墨瘁為此酸聲與苦詞。爾生二十有三載,世間百憂萬憤何一不備罹。少壯情懷已若此,如何更待朱顏衰。吁嗟乎爾之生兮不如死,胡為乎迷而不悟恨極更成痴?看花得意馬蹄疾,爾之來兮獨遲遲。落紅狼藉難尋覓,空對春風生怨思。閒愁滿眼說不得,以酒澆愁愁不辭。傾壺欲盡剩殘瀝,灑遍桃葉與桃枝。一日愁在黃昏後,一年愁在春暮時。兩重愁並一重愁,今夜無人悲更悲。三更隔院聞子規,窗外孤月來相窺。
此時之苦苦何似,遊魂飄蕩氣如絲。淚已盡兮繼以血,淚血皆盡兮天地無情終不知!擲杯四顧憤然起,一篇寫出斷腸詞。是墨是淚還是血,寄與情人細認之。
無端小病,淹纏床褥者一旬。校課久荒,日記亦於焉中斷。今幸就痊,而鏡里容顏,已非昔日。
醫者謂須調攝,不可勞精疲神,即筆墨之事,亦應暫為捐棄。故雖能強起,只於庭前試腳,未出舍門一步。然醫者欲余捐棄筆墨,沉伏斗室中,舍此又何以自遣?因翻日記簿,補記病中之狀況。
余之病也,半傷於酒。彼夜大醉後,晨起頭目暈然,似宿醒猶未解者。繼而大嗽,有物自喉間躍出,視之血也。連嗽連吐,余遂失其知覺。
比醒,則余身已僵臥榻上,一人以手按余掌,崔翁亦在旁。
知此老熱腸古道,訊知余病,已為余延得歧黃妙手矣。
醫費姓,頗負時名。既診余脈,日:「此似心疾,幸所感尚淺,能捐除萬慮,不涉愁煩,當可獲愈。藉非然者,則非醫生之所能為力也。」
余聞醫言,知病源不誤,心乃大懼。且知咯紅一症,患者多不治,余體贏弱,今犯此,寧有幸者?不幸作他鄉之鬼,尚有倚閭老母,將何以為情,餘罪不更重耶!
明知此症系傷情所致,不斬除萬疊之情絲,將無以保全一線之生命。然而孽根深種,怨憤難消,輾轉衾枕間,殉情之念,與懼死之心,交戰於胸,神志為之益昏。而斯時之梨影,亦為余多擔一重心思。鵬郎則如穿簾燕子,倏去倏來,以報告病情於玉人之耳。余於昏惘中,伏枕書一律以示之。
情魔招得病魔來,愁亂如絲撥不開。天上難平牛女恨,人間誰識馬卿才。三生宿債今生果,九死痴魂不死灰。若是情關能打破,四禪天可免風災。
至第四日,余稍清醒,鵬郎復以書至,隨後秋兒捧方開之蕙蘭兩盆,置於榻前之案上。
余問:「何為?」則曰:「夫人言,以此代先生藥石也。」
余不覺為之感絕,徐取其書,展而閱之。
醉歌方終,病魔旋擾。深閨聞耗,神為之傷。只以內外隔絕,瓜李之嫌,理所應避。不獲親臨省視,稍效微勞,十分焦灼,莫可言宣。聞君之病,中酒也。
然中酒者,病之所由起,而傷情者,則病之所由來也。
鮮紅一掬,此豈可以兒戲者?情海茫茫,君竟甘以身殉,而捐棄此昂藏七尺乎?
嗚乎!君亦愚矣。君上有老母,下無後嗣,一肩甚重,莫便灰頹。梨影誠不敢以薄命之身,重以累君也。君果愛梨影者,則先當自愛,留此身以有待,且及時而行樂。眼前雖多煩惱,後此或有機緣。諺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此言雖小,可以喻大。
請君即其旨而深思之。愁城非長生國,奈何久居不出,以自困而自囚哉?
昨聞醫者,亦謂君病繫心疾,服藥不能見效,夫心疾須以心治之。一念之苦樂,生死之關頭也。但使靈台不昧,奚須藥石為功?制恨抑愁,以熄情火。平心靜氣,以祛病魔。言盡於此,願君之勿忘也。
芳蘭二種,割愛相贈。此花尚非俗品,一名小荷,一名一品。病中得此,足慰岑寂,且可為養心之一助焉。
臨穎神弛,書不成字,紙短情長,伏維珍重。書尾附有五絕二首,系分詠二花之作,並錄於下:一品名休羨,家貧無好花。
素心人此夕,應共惜芳華。
(大一品)
故與淡煙遮,銷魂是此花。
藉茲情種子,伴爾病生涯。
(小荷)
余病中得此多情之撫慰,良勝於苦口之藥石。而案上之盆蘭,陣陣幽香,由鼻觀沁入心腦,更覺神清氣爽,心胸豁然,病竟若失。感謝玉人,所以惠余者良不淺也。今日已能握管,應亦有以報之,乃作小簡,並填小詞二闋。
既惠名花,復頒佳句。深情刺骨,我病已蘇。重簾不捲,香氣氤氳,不啻與卿晤對一室,促膝談心也。
嗚呼!卿之厚我,可謂至矣。卿不忍余為情死,卿若此,余又何忍不為卿死哉!花名二詠,幽嫻婉麗,如見卿之為人。兩花字韻,不脫不粘,令人嘆絕。
嗚呼!多才薄命,自古已然。名士美人,同聲一哭。然後知余與卿相憐相惜,一往情深者,固非無因也。春風多厲,卿亦宜善自珍攝,千萬勿以余故,有傷玉體,則余更無以對卿矣。深情,筆何能罄。
略書數語,藉慰錦懷。
思佳客(大一品)
報答春暉擢紫芽,盈筐合獻帝王家。頭銜品自無雙貴,芳國香應第一夸承雨露,嗜煙霞,卻甘淡泊洗鉛華。余情已向幽叢托,不愛春風及第花。
憶蘿月(小荷)
花嬌欲語,摶露如擎雨。冉冉情根還乞護,恐有鴛鴦魂駐。相遺多感情深,合歡夢裡同尋。卿性幽如蘭性,儂心苦比蓮心。
填成自視,筆澀詞呆,遠不如來詩寥寥四十字之切合自然。
深情刻露,竟不能以多許勝彼少許矣。
昔賈寶玉與大觀園姊妹聯吟,名字常題榜尾,非稻香社主,故加屈抑,亦非寶玉才不能勝,實故作劣詩,自甘讓步,此自是情人作用。余則初無是想,且刻意求工,而卒無以勝。未知梨影之才,視諸林、薛諸人何如?余愧無寶玉之深情,亦願盡焚蕪稿,拜倒妝檯,北面執弟子禮矣。
晴日一窗,不寫《黃庭》而寫情簡,自責亦復自憐。更翻前月日記,有詠蘭二律,此詩已得誦之香口。前次贈蘭,慰余客中寂寞,此次贈蘭,伴余病里生涯,用意相同,寓情彌永。
彼因愛蘭而推愛及於余,余能不因愛贈蘭之人而兼愛此蘭耶?感念之深,殊殷余戀,覺前詩猶未足以盡余之意也,爰武原韻,再成兩律:馨香遠贈寄深情,露眼如將肺腑呈。
君子有心同臭味,美人此意最分明。
更無別艷能移我,除卻斯花那比卿。
今日素琴須一奏,忘言相對兩相傾。
春風識面太遲遲,令我瀟湘系夢思。
佩豈無緣終不解,芬猶未盡恐難持。
任他群卉夸顏色,只願終身伴素姿。
一掬靈均香草淚,蘭閨同此斷腸時。
乘養病之餘閒,作傳情之密簡,疊疊錦箋,粉如雪片。屈彼大鵬,(意指鵬郎)作青鳥使,箇中秘密,殊無慮局外人知其一二也。
余前欲索觀梨影詩稿,渠未允余,余亦不敢強。今乃又向之嘵嘵,謂閉戶養疴,長日寂寂,對蘭思卿,神為之往。更誦佳句,彌殷想慕,想卿耽吟自昔,積稿必多。曩者見索,未蒙俞允。偶然憶及,情如饑渴。卿如念余,其毋吝此。此函去後,果生效力。是夕鵬郎以一小冊子來,題曰《醉花樓吟草》。余大喜過望,開卷則有一箋夾於其中,乃先閱之。
儂無命,且無才,君何苦苦逼儂,必欲依獻醜而後己,未免太不相諒矣。吟詠一事,從前頗喜為之,然月夕花朝,聊以自遣,不足雲詩也。自遭不幸,意興索然。
此事拋棄已久,所存者只數年前舊稿一小冊。中多自傷身世之作,如秋蟲唧唧,應時訴哀,閱之令人無歡。夜闌燈,自誦一過,淚灑雲藍,輒將新痕把舊痕濕透。君仔細認之,當分得出幾重淚跡也。
曩所以索而不與者,以君亦傷心人,似此怨苦之音,入君之耳,徒累君悲增忉怛耳。今若此,則魏收之拙,不能再藏,而君司馬之淚,亦豈能自制乎!(下略)嗟乎!余得此詩,乃盡悉彼姝身世,一天歡喜,果化作一天煩惱矣。此一冊斷腸草,固成於未賦離鸞以前。當時秦嘉徐淑,雙影翩翩,正花好月圓之候,宜乎蘆簾紙閣,疊韻雙聲,互織同功之繭,不為啼血之鵑。而乃筆尖吐露,只有哀音;花底推敲,盡芟績思。豈詩人多窮,閨閣亦難逃此例耶?蓋至性所流,情難境易。外感所觸,怨比歡多。
嗟乎梨影,固生帶愁根者。幼傷孤露,椿萱之蔭無存;長更伶仃,姊妹之花又折。人生不幸,無過於斯。即令夫婿情多,錦幃春好,亦難化哀思為煙雲,托情於風月。然而篇存懷舊,聊抒已往之悲;字觸靈機,又作未來之讖。言為心聲,感應至捷,無家之痛,重以無夫。從此一生,更無餘望。是固彼蒼之故厄其遇,抑亦梨影之有所自取也。
披閱數過,茶殘香冷,彌復塌然,乃擇其尤悽惋可誦,及與若人身世有關係者,錄數篇於余日記,以志不忘。
韞玉余姊,歸梁溪顧氏,清才早世,永絕詩筒。
逝者悠悠,生者悵悵。花光月影,增悲於清夜良時;剩札遺詩,觸動於窗前燈下。姊也早逝,先赴清虛;我尚偷生,渾難解脫。輓歌當哭,了恨無期。
慧業生成早悟禪,消魂恰值放青蓮。
一身如寄原無礙,萬事全拋始是仙。
料得難忘兒女愛,可能即到父娘前。
帳中蝴蝶傷虛幻,願祝迢登兜率天。
誦姊遺詩感作
姊妹戲呼元白友,何期才美早成仙。
余情勝似香山老,痛對遺詩憶昔年。
韞玉樓中玉化煙,梁溪風月失吟仙。
拋詩起問梅花道,我住人間得幾年。
手把遺編淚似絲,此生無復共吟期。
人間多少傷心恨,最苦花殘春盡時。
聞雁
雁聲風送白雲開,淒咽悠揚入耳哀。
兩岸蘆花一條水,年年辛苦客中來。
讀《長生殿》傳奇
亂煙零草不勝春,一樹梨花葬玉人。
碧落黃泉無可問,雨鈴淒咽獨傷神。
閱《西湖佳話》
春到孤山翠似屏,玉梅花曲韻堪聽。
不消細辨真和假,總覺堪憐是小青。
閱史有題
爭戰河山得幾年,美人香草夕陽邊。
古今多少興亡恨,付與寒鴉啄亂煙。
有憶
蟋蟀聲中雨似煙,關心偏憶少年時。
聯床姊妹新秋夜,此景如吟夢裡詩。
閱迴文詩
讀罷回文月上初,妙文真可愧相如。
竇郎猶是鍾情客,不負蕭娘知紙書。
梅花
冰姿玉蕊影翩翩,風送幽香雪後天。
雅淡最宜來月下,清高原合占春先。
六橋流出空山夢,一笛吹開古嶺煙。
不效巡檐爭索笑,知花早已悟枯禪。
統閱全稿,傷逝之作占其半。茲錄者尚未及十之二三也。其餘《長生殿》、《西湖佳話》、迴文詩及梅花之末聯,當時聊寄閒情,後日盡成讖語。心之所感,事即應之,有莫知其所以然者。使梨影自將諸詩玩其意味,而證以今日之境地,應亦爽然自失。知一點靈犀,已早作來日大難之警告,而當時固未之覺也。
余又赴校數日矣。病後精神,已如其舊。晨出夕返,腳蹤兒忽東忽西;枕冷衾單,夢魂兒忽顛忽倒。
蓋一病之餘,於余身初無所損,而轉有所益。所益者非他,腦蒂之潮,翻飛十丈;胸頭之血,熱脹一腔。愁絲之亂者益棼,心灰之死者復活。
明知不宜久戀,而情魔逼人,節節進步。雖未至失足,卻大有不肯回頭之意。余亦不自解何以迷惘至是。昨宵夢裡,竟至離魂,仿佛身輕如燕,飛人香閨,與個儂絮絮話情,難分難解。而飢鼠跳梁,驚回好夢。燈花半萎,寒照床頭。鬢影衣香,杳不可跡。則又廢然而嘆,不復成眠。枕上成詩入絕,晨起錄出,以雲梨影。不知渠亦曾同夢否也?
落魄勞卿格外憐,青禽幾度費鸞箋。
世間那有痴於我,悟到痴時痴更顛。
瘦盡傷春病要成,百般情緒總難明。
旁人未識余心苦,勸向紅塵學養生。
遊子他鄉戀舊衣,壯心痴願兩俱違。
近來不作還家夢,只傍妝檯夜夜飛。
燈寒漏澀夜何如,正是孤窗月上初。
好夢乍醒襲半冷,臥聽餓鼠齧殘書。
仙風無路到蓬萊,此恨終身撇不開。
蝴蝶已拼痴到死,肯教飛上別枝來。
愁來愁去兩心知,夢想魂勞十二時。
幸有詩篇能代語,不然何以慰想思。
倚門獨立數歸禽,麥浪如雲思共深。
柳織愁絲長几丈,應知共系兩人心。
多情卻似總無情,見面無言背面行。
何日素心人對面,訴將哀怨到天明。
余自病後,已戒除杯中物,主人知余意,亦不復以壺觴供客。每屆晚餐,只登飯顆之山,不入酒泉之郡。
今日夏至,校中無課,余乃飯於館中,秋兒復為余設飯具,且侑以一盤櫻桃梅子,充仞其中。蓋吳中習慣,每逢佳節,必薦應時果品。夏至之食梅櫻,猶中秋之供菱藕也。
三杯飲盡,已覺微醺。更食青梅一顆,酸沁齒牙,不復能飯。酒闌意倦,倚枕假寐。俄而一片痴魂,居然化蝶,又飛繞於香閨繡閣之旁矣。
栩栩移時,聞耳畔有人高喚,遽然驚覺,張目而視,則鵬郎立於余側。
余笑曰:「鵬郎,汝乃學鼠子作劇,擾人清夢耶?」鵬郎不答,授余以紙。余曰:「是又詩債來矣。」接而閱之,紙尾附數語曰:「君案頭有《石頭記》,可假儂一閱?」
余乃起,取書付鵬郎,更書四絕以示之曰:牆角桑陰守野龐,午慵難遣睡魔降。
夢中起把新詩讀,蝴蝶當窗飛一雙。
百結愁腸得酒寬,麥風微送余寒。
而今始識相思味,直與青梅一樣酸。
前輩風流事有無,春煙蜀市客行沽。
詩心應比琴心苦,欲覓當年舊酒壚。
一卷《紅樓》夢醒余,情懷渺渺獨愁余。
令朝付與閨中看,誤盡才人是此書。
異哉余病!不知其所自來,亦不知其所自去。咯紅一症,本非癬疥。余初病時,沉沉若死,藥石不能攻。醫生為余憂,即余亦未嘗不自惴惴。而一言之勸,憬然而悟;一念之轉,霍然而蘇。神速若此,生死之權,果操於誰之手歟?
余固夢夢,旁觀自有清者。清者何人?梨影也。梨影謂余病系傷情所致,斯語殆確。然使余不病,梨影決不肯遽為此言以慰余,彼所謂傷情者,非與彼深有關係在耶?
夫余未病之前,梨影於余,若有情,若無情。雖瑤緘往返,詩筒唱酬,一點芳心,早暗地作惺惺之惜。而言語動作間,尚不免有所顧忌,未有以表示其愛情之熱度。
迨餘一病,然後不能自制。燈下侍兒,傳言瑣瑣;床前愛子,顧影依依。沉摯之思,心為焦灼;馨香之贈,意更分明。
娓娓愛語,款款深情。藥煙病榻間,乃盡夠余消受。
人情於有關係之人,驟聞其遘不幸事,未有不驚皇無措、言動改常者。究竟梨影視余,果有關係與否,余未敢知。然就彼數日中表示於外者測之,則梨影之心,一餘之心耳。彼果無意於余者,何為而若此?
余知彼聞病後,所以為余憂者,有甚於余之自憂者也。余非彼亦不病,梨影既知余矣,余復何病哉!
個人一點真情,表現於余之病後者,尤多纏綿懇切之處。
今日層層追憶,殊令余且感且慚,又悲又喜也。一詩稿也,曩日靳不我示者,此日索之,而一卷清詞,已飽余之饞眼。尤可感者,余病已愈,初無需於藥石,而秋兒傳夫人命,日遣醫生視余,意若謂個郎病後,身弱如花,非得藥力滋補,難復健矣。
余昔日啜此苦口之湯,而攢眉梗咽者,今日啜之,醰醰然有餘味焉。鵬郎自余病後,輟讀至今。余意其荒於嬉也?遣秋兒招之來。則曰:「夫人自課矣,先生可早眠以將息病體也。」
余赴校之日,秋兒尚來尼余,謂余大病新愈,宜靜心調攝,俾可恢復精神,毋遽奔波自苦。秋兒能言,一鸚鵡耳。調而教之者,自於人在也。
余以曠課兼旬,久勞杞生庖代,今能強步,不欲再累他人。
寧負此諄諄之密囑,復為草草之勞人。固知愛我者之心,尚為余懸懸而莫定也。
余嗜飲,而孱軀贏弱,不勝酒力。此次之病,傷於情者半,傷於酒者亦半。梨影知之,則為一痛切之函,戒余輟飲。略謂酒能敗德,亦能傷身。麴秀才非好相識,絕之為宜。君如念儂言者,其勿再沉湎以自貽伊戚也。余得此函,曾口占二絕以答之曰:病渴無才轉自危,堆腸積肚是相思。
會看索我枯魚肆,瘦骨知能耐幾時。
花前病酒也風流,爭奈寒宵形影酬。
感汝殷勤頻勸誡,教儂何物可消愁。
梨影之所以待余者若此,余之所以感梨影者何如。遲暮相逢,嗟此緣之已晚;纏綿不解,復餘思之難芟。余初認為片面之相思,今則確知為雙方之互感矣。
方余病中,亦嘗自危自懼,自警自責,力欲擺脫此情絲束縛,還我一無牽掛之身。而今病後思量,彌增痴戀。此心又胡能不作死灰之復活者?情根不可割,病根又胡以除?明知薄福書生,終作含冤情鬼。顧後來之事,此時殊無暇計及,惟持餘一點痴心,消受此眼前狂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