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鴻淚史 · 第七章六月

徐枕亞 《雪鴻淚史》
大抵情人交際,求之形跡,都屬虛假之情,寄諸精神,始臻真實之境。余與梨影,知半稔矣,覿面不過一二次,且亦未有一啟齒一握手之歡,惟以詩篇代語,緘札寄情。無形之中,兩相默喻,雖形格勢禁,難開方便之門,而在兩人心中,初不以離合為離合,形跡愈荒疏,而精神愈團結。且已知無分作鶼鶼之比翼,則亦何爭此草草之言歡,所以死心塌地,涕淚互酬,願以螺黛三升,烏絲十幅,了此離奇斷碎之緣,不願以無聊之希望,為非分之要求。 人來檻外,跡近桑間,而適以自污其純潔無上之聖情也。 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心相知矣,又何必形之相合?昭昭者可按跡以求,惟默契於冥冥者,其情乃隱微曲折而無所不至,彌淪磅礴而靡知所極。 然則我今日此行,與梨影殆未足以言別也。別之一字,對於長聚者而言。余與梨影,以形跡言之,無時非別;以精神言之,無時或別。此後無論余至何處,余心坎上終當有梨影在,如影隨形不離左右。 極而言之,梨影而死,而余心坎上之梨影終不死。即余亦死,而余心坎上之梨影亦終緊附余身,隨余靈魂之所適。質言之,梨影與余之精神,生生死死,殆無有別時也。今日離彼而去,彼實已隨余而歸矣,余復何傷於此別! 雖然,妾歌白紵,郎馬青驄,情人分袂,為離別中之最苦者。余與梨影,可為情人與否,尚難下真確之判斷。然而兩心如此,固不得謂為絕無關係者。 湖上帆開之候,正樓頭腸斷之時。余亦豈能無所戀戀?他人以為苦者,余偏不以為苦,實則不言苦者其苦愈深。不苦雲者,於無可奈何中作自解語耳,於萬千苦緒中,比較而言之耳。 前日之聚非真聚,則今日之別亦可視為假別。別情非苦,更有苦於別情者,箇中滋味,恨未能與天下有情人以共喻也。 一帆風順,朝發而夕抵家矣。將至家門,心忽自怯,念作客半年,他無所益,只贏得一身煩惱。老母臨行之囑,言猶在耳。而數月以來,沉淪於淚泉恨海中,幾置家庭於不顧,平安兩字,屢誤郵程。縱母不怪余,余其何以對母?此中情事,既不能掬以示母,而懷茲隱慝,周旋於倫常之地,欺人雖易,自欺殊難。 憶余未行之先,庭幃色笑,甘旨親承,率性而行,只有天真一味。曾幾何時,人猶是而性已非,乃至對於親愛之家人,聲音笑貌,在在須行之以假。思至此,則背如芒刺,悔念復萌。 然悔固無及,且悔不一悔矣,而卒不能自拔,則余其終負余之老母乎! 挈裝入室,母姊兄嫂咸在,各展笑靨以迎余。蓋余兄於先二日抵家,余姊則自余行後,守余之約,留伴老母,未賦歸也。 余前見母。母審視余面忽詫曰:「兒乎,病耶?何憔悴至是,驚若母矣。」 於是兄若姊若嫂,聞母言均集視線於余。嫂曰:「阿叔果清減幾許矣。」 姊曰:「頑童擾擾,教授勞形,況復他鄉,如何不憊?」 兄曰:「吾弟嬌怯哉!出門不越百里,便爾不耐。如阿兄飄搖數千里,舟車之勞頓,風霜之侵蝕,且什百倍於吾弟,而容色轉豐腴,身軀轉壯碩,此又何說?大凡人不能耐得勞苦者,即不能成事業。弟知之否?」 余方欲答,母謂兄曰:「汝弟氣稟素弱,幼時常在病中,烏可以例汝?使家無衣食憂者,余亦不使彼離餘一步也。」語次欷。余兄唯唯不復言。 余初不自知其憔悴,聞諸人言,乃復怦怦。余容而果憔悴者,其原因固自有在,與作客之苦,實無關係。余母之言,愛余之至者也;余嫂之言,順母意以慰余也;余姊之言,原情測理之言也;余兄之言,寓愛於勖者也。要之諸人無一非憐余愛余者也。 既余受此家人親密之慰問,復自省一己隱曲之私情,覺我未足以對人,人盡足以對我,此心益惕然不寧矣。 談話有頃,晚餐具矣。家人圍桌共食,余母頻頻停箸目余。 余知母意,欲覘餘食量之佳否,余為之勉盡三器。余母似有喜色,意謂余容雖悴而食未減,可稍寬其憂慮也。 飯罷復圍坐共談。余母瑣瑣詢余別後事,餘一一告之,惟隱其私。余亦知於家人骨肉之間,不應打誑語,但茲事若驟聞於老母,必疑余有不肖之行為,而大傷其心,故寧暫秘之。縱自知其不當,亦惟有默呼負負而已。 既而余母顧謂余兄曰:「今日之會,一家骨肉,盡在於是,余心滋樂。所不足者,若父早歿,而若弟未娶耳。余老矣,殘年風燭,刻刻自危,汝弟年已逾冠,正當授室之時,深願於未死之先,了此一重心事。兄弟無猜,室家永好,一旦撒手塵寰,亦可瞑目泉下。此事殊汲汲矣。」 余兄答曰:「母言當,霞弟姻事,兒亦念念在茲,然好女子非易得。如弟矯矯,合匹天人。以兒所見,一派庸脂俗粉,殊未足以偶吾弟也。此事為弟畢生哀樂所系,胡可草草?此者歐風東漸,自由之婚比比皆是,吾母能持放任主義者,兒意不如聽弟自擇之為愈。」 母笑曰:「吾豈頑固老嫗,以兒女之幸福,供一己之喜怒者,何干涉焉?吾所望於汝等者,只願兄弟妯娌,好合無間,互持家政於將來耳。」 余驟聆母與兄提及姻事,不覺又驚又痛,念此事母意若欲強制執行者,余將何以對梨影?幸阿兄解事,代為關說,得聆母最後之一言,殆無異罪囚之獲聞赦令。而回念余意中之事,固已早成畫餅。梨影所以為余計者,其事若成,殆較專制婚姻為尤苦」則復木木若痴。 而此時余姊見余不語,則轉謔余曰:「阿母已允弟自擇佳偶,吾弟旅錫半年,亦有所謂意中人乎?」 斯言也,在姊實出之以無意,而余方涉念及私,聞之不勝疑訝,意余之隱事,豈已為阿姊偵悉乎?不然,何言之關合若斯也。於是面熱耳紅,不能置答。 兄嫂睹余狀,均為粲然,姊尤吃吃不已。余益慚懼,至不能舉首。余母呵之曰:「霞兒覥類新婦,素不耐嘲謔。汝為阿姊,奈何故窘之?」余姊聞言,笑乃止。而余意亦解。 事後思之,蛇影杯弓,疑心生鬼,說破個中,良可笑也。 是夜余兄伴余宿於東舍。余促之歸寐,兄不可。余日:「兄意良厚,獨不虞冷落嫂氏耶?」兄笑曰:「弟願單棲,兄亦不願雙宿也。」 余以其言適余中隱,於是復如向者之疑姊者以疑兄。既而覺其非是,則又啞然自笑。言者無心,聽者有意,余今者真成為驚弓之鳥矣。 乃復謂兄曰:「兄與嫂氏,一別經年,相思兩地,一旦遠道歸來,深閨重晤,正宜乘此良宵,互傾離抱。奈何咫尺鴛鴦,復作東西勞燕。兄非無情者,何淡漠若斯耶?」 兄怫然曰:「弟以阿兄為情蟲耶?弟夙以多情自負,亦知情字若何解釋?夫豈專屬之男女者!大凡言情不能離性,父子兄弟之情以天合,夫婦之情以人合。以天合者,雖遠亦親;以人合者,雖真亦假。人不能不受命於天,即不能舍父子兄弟之情而獨鍾夫婦之情。此情之正解,不可不辨。吾視世之自負多情者,往往徒抱一往情深之概,孤行其是,或至割天性以殉痴情。若而入者,美其名日情人,實則為名教之罪人,君於譏焉。 頃弟所言,似尚未明情字真際,致以常情測余。亦知吾若戀戀於兒女之情者,則何為棄此柔鄉之歲月,度彼羈旅之光陰乎? 此次歸來,只以倚閭之望,陟岵之思,情動於中,遂被子規勸轉,以言夫婦,則一年之別,何可謂久。即雲未免有情,亦當知所先後。弟言若此,則異時娶得佳人,便將迷戀溫柔,置老母阿兄於不問乎?吾願弟為性分內之完人,不願弟為情場中之奴隸也。」 噫!余兄此論,清夜鐘聲,良足發人深剩念余今茲之所為,蔑性甚矣。夫婦之情,猶不可過戀,矧於不可戀之情而戀之,戀之不已,淪為痴愚,惝恍迷離,而莫知所適。幸可自救者,中情之毒雖深,而一點良知,猶未盡昧。至萬不得已時,終當制私情以全天性。然此時一腔情緒,半含怨憤,半帶悲哀,欲忍難忍,言愁更愁,無一可告人,無一足自解。則方寸靈台,已多內愧,受責於良心,乃較聽命於父師之前,待罪於法庭之下,慘酷不啻數倍。 用情一不慎,自苦至於如此,則少年血氣之過也。自訟良久,謹答兄日:「聞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弟此後不敢再談情字矣。」乃相與抵足而寢。 天涯遊子,一旦雙歸,比來年天倫團聚之樂,無美滿於此日者。余母已笑逐顏開,不復愁眉苦眼。余亦暫脫愁城之厄,覓歡笑於當前。槐陰攤飯,竹院分瓜,婦子嘻嘻,笑言一室,極酣暢淋漓之致。 晚來浴罷,同坐乘涼。余兄則徐揮蒲扇,以別後所遭,娓娓為吾等道。海客談瀛,聽者忘倦。余姊間或攙以諧語,博得慈顏一粲。余臻此境,恍離地獄而登天國,聽仙樂之悠揚,如向我胸頭,奏恨海瀾平之曲。無窮哀感,倏如蟬蛻,屑層剝卸,障翳一空。 信乎外情之蔽,終不敵內性之明也。倫常之樂,人皆有之。 棄之而別尋苦趣,寧非大愚?世界一煩惱場也,就中真實之樂境,舍名教外,直無餘地。 人生此世,苟使天倫無缺陷之事,優焉游焉,全其本性之真,亭此自然之福,已足以傲神仙而輕富貴,又奚事得隴望蜀,馳心外騖哉! 大凡人之性靈,莫宜於養,莫不宜於淚。一涉外感,則聰明易亂。而外感之來,復多愁少樂,則生人之趣短矣。吾今自情海復返性天,已深知此中之苦樂。 上帝而許余懺悔前情者,已當立收此心入腔子裡,奉老母以終天年,於願已足。然而一場幻夢,雖醒猶痴,況復多所牽涉,何可中道棄捐!總由子春勸駕,生此枝節。事至今日,始深悔出門之孟浪也。 浹旬以來,余日向家庭尋樂,一切煩憂熱惱之事,暫釋於心。明知樂不可久,而悲者無窮,姑作得過且過之想,盡找之所當為,使老母不為我而多所愁悶。此即找近日對於家庭之唯一主義也。 戚友輩聞余兄弟歸來,各加存問。門外時聞剝啄,室中不斷話潮,如汪子靜庵、邵子挹青,尤為余苔岑夙好,亦復時時過從,相與讀詩賭酒。日雨重聯,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蓋又有彭澤歸來之況味焉。 長日如年,佳趣正復不少。蓋自父死兄離以後,此為最樂之時期矣。乃不意彼萬惡之病魔,日夜環伺余旁,復乘此歡情暢適之餘,而忽焉惠顧。 當此炎炎大暑,鬱氣如蒸,披襟當風,庶乎稱快。而我乃伏處若繭,擁絮被作牛喘,寒熱交作,頭汗涔涔,其苦殆無倫比。雖只餘一人受之,然家人為余病故,已盡易其快樂之心腸,而為憂愁之滋味矣。 一家之中,余母焦憂尤甚。余既以胸隔間之秘密,負母於冥冥,復以形體上之損害,陷母於擾擾,伏枕以思,為子者殊不應若此。余亦不自解余身之何以慣與病為緣也。 此次之病,來勢雖劇,幸系外感,尚非難治。服藥數劑,即已退減。既而成瘧,間日一作,醫者謂病勢已轉,可保無虞。 荏苒兼旬,老母之精神,業為余消耗盡矣。 余病作時,余母刻不離余。余兄為余皇皇求醫藥,幾無停趾。余姊余嫂,亦均改其起居之常度,攢眉蹩額而問訊焉。直至余病少瘥,而後眾憂始解。 憶余之病於崔氏也,侍余疾者,鵬郎、秋兒二人而已。雖問暖噓寒,調湯進藥,事事經心,總是不關痛癢,未免粗疏,使多情之梨影,能親至余之榻前者,或能如家人侍余之無微不至。然而禮防森嚴,內外隔絕,病耗驚傳,徒令彼芳心悶損。 而余亦一榻孤眠,淒涼無荊 今余病於家,而周旋於余側者,母也,兄也,姊也,嫂也,無一非親余愛余之人。至於忘餐廢寢,勞神焦思,而祝余之速愈,至性至情,每至疾病時而愈見。而外感之纏綿,總不及天倫之密切者。此番驟病,殆天欲以家庭間之至情至性,一一實演於余前,而啟余以覺悟之門也。 余至此益覺余之所為,殊無一分足以對母。不第母也,即推誠相愛之兄,而余亦報之以欺罔自顧此身,已為天地間不孝不弟之人,無處足以容我。余之外疾可除,余之內疚又寧有已時耶? 余於病中睹家人親愛之狀,思潮之起落愈頻。余之知覺,藉以完全回復,覺人各有誠,惟余獨偽。余亦有本來面目,今果何在?身著茵席,如臥針氈,不寧特甚。既而思之,余惡未極,非不可補救者,今宜先求一安心之法。欲安此心,惟有將余之隱事,和盤托出於余母之前,而求母赦余。然終有所畏怯而未敢直陳,則奈何。 思之重思之,余其先訴之餘兄乎?兄為敵體,且又愛余,余已自陳懺悔,兄或能存寬恕,不至峻責,令余難堪。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余復何憚而嚅嚅不能出口耶? 思既決,余乃秉余之誠,鼓余之勇,將半年情事,含悲帶憤,傾筐倒篋而出之,而聽余兄加以判斷。 兄初聞余言而駭,既而曰:「弟平日喜讀《石頭記》,反覆玩索,若有至味,形之吟詠,至再至三。吾固知弟已深中此書之毒,將來必為情誤,今果然矣。」 余曰:「一時不慎,墮落情坑,今已自知悔悟,願揮慧劍,斬斷情絲。從前種種,均可作為死去,還我自由之身,懺我一生之孽,未知兄能宥弟前失而許弟以自新否?」 兄目余而笑日:「談何容易!吾見有蹈情網而死者矣,未見有人而能出者也。弟少小多情,宜有此等奇遇,惟用情貴得其當,於不可用之地而強用之,是為至愚。弟今已迷失本性,陷入痴情,即欲力求擺脫,心亦恐難自主。蓋男女苟以真情相交際,不合則已,如其合也,則如磁引針,如珀拾芥,又誰得而分離之?有時自覺,知戀愛之無益,托懺悔以自解。然而一轉念間,又復纏綿固結,如陰霾時節,偶放陽光,不久即復其故態。弟言將誰欺耶?」 余日:「兄言然,余固終不能忘梨影也。惟余今欲求此心之安適,不得不強忍出此。明知陷溺已深,此心正復難恃,亦決持余毅力,以良心天理,與情魔決一死戰。最後之勝負,未可知也。」 兄聞言,若誤解余意者,卒然問曰:「弟與彼妹,果相愛以純潔之情乎?抑參以他種之欲乎?弟其明告我無諱。」 余曰:「兄以弟蹈相如之故轍耶?彼姝質同蘭慧,意冷冰霜,豈可干以非禮者?即弟雖不肖,亦知自愛,常持圭璧之躬,不作萍蓬之想。兩情之交際,不過翰墨因緣、淚花生活而已,他何有焉?」 兄日:「吾亦知弟或不至此。雖然兩人酬答之作,能容阿兄一寓目乎?」 余慨然曰:「何不可者。半年中之成績,盡在余書篋中。 兄自取閱之可也。」 余言竟,授兄以鑰,啟篋出所藏,錦箋疊疊,厚逾數寸,一束斷腸書,首尾俱備,酬答之詩詞,亦雜諸其中,一時苦不能竟。 余兄略閱數頁,嘆曰:「如此清才,何減淑真、清照,無怪弟惘惘至是。阿兄已為受戒之僧,閱此而一片心旌,亦不覺微微豋動矣。」既叉言曰:「奇哉此女!纏綿如彼,貞潔又如此,情網陷人,一何可畏。勒馬懸崖之上,挽舟惡浪之中,無定力者殆矣。」 既而閱至梨影病後之書,拍案而起曰:「此計抑何巧妙! 若人不僅多情,亦且多智,於無可奈何之中,出萬死一生之計,既以自全,又以全人。一轉移間,而恨事化為好事,殆鍊石補天手也。」復顧語余曰:「彼筠倩者,弟曾識其人乎?其才其貌,果能如彼書中所稱道乎?」 余日:「識之,固絕好一朵自由花,書語非虛也。」 兄曰:「然則此事信為弟無上之幸福,弟意又如何者?」 余囁嚅而答曰:「彼病後以此書相示,有挾而求,在勢余必得允。然茲事滋巨,一人胡敢擅專?當稟諸堂上,然後取決。 彼亦謂然,故今尚擱起也。」 兄曰:「此無慮,老母之前,一掉舌之勞耳。弟不憶前日之一席話耶?母於弟之姻事,念念在茲,且許弟以自由。有此良好姻緣,知之無不允者。弟如羞於啟齒,余當為弟玉成之。」 余急止之曰:「否。此固非弟願也。」 兄不悅曰:「弟言傎矣,不願將奚為?豈真欲作鰥魚以終老耶?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殉無謂之痴情,蔑人倫之大義,此至愚者不為,而謂弟為之乎?然弟徑情孤往,不計其他,一身之事,或非弟所恤,獨不為若人計乎?彼系一十分清淨之人,以弟故而陷於憂辱愁惱之境,古井波瀾,於焉復起。弟之誤彼已多,今彼已藉此自脫,弟猶苦苦相纏,不肯知難而退,則弟之愛彼,究屬何心,良不可解。以餘思之,彼所以為弟者至矣,茲事在義,弟不能不允。」 余曰:「弟初亦欲勉允之以了此局,顧我心匪石,終無術以自轉,即強為撮合,而擔個虛名,愛情不屬,則人亦何樂? 我亦徒滋身心之累。自維此生,不祥實甚,已誤一人矣,何為再誤一人以重餘孽?此所以躊躇而不敢承也。」 兄曰:「此又誤矣。弟與若人之交際,不過夢幻之空花,究何嘗有一絲系屬,弟顧自比曾經滄海之身,遽作除卻巫山之想,寧不可笑?微論因情絕倫,不得謂之合義。世之多情人,以不娶終其身者,大抵有夫妻之關係。故劍情深,遂甘獨宿,斷無有戀必不可得之情,而置人生大事於不問者。如其有之,其人之行為,背謬已極,不啻自絕於人類,猶得靦然自號多情耶?余為弟計,若人用情甚摯,而見理至明。弟既眷眷於彼,必不忍彼之終為弟累。精神上之愛戀,既相喻於無言,名分上之要求,復何慳於一諾!事成之後,弟縱不能盡移其情,使之別向,亦當強自遏抑,而盡人生之所當荊異日閨房好合,敬愛有加,亦不可使汝妻因缺愛而生怨望。如此則對人對己,兩兩無虧,方可為善補過之君子。非然者,一意狂痴,流蕩忘返,公私兩負,情義皆乖,生固無自適之時,死亦留無窮之恨。人格已失,罪惡叢身,以言愛情,愛情安在?弟乎!其毋執迷不悟,而墮落至於無底也。」 余兄侃侃而言,警余至深。此事余已允梨影,惟全由強致,心實未甘。今聞兄言,乃知余之存心,一無是處。余可自絕於人,詎能自絕於家?並何能自絕於梨影? 一念之轉移,判善惡於霄壤,余今決如兄言,懺吾已往之愆尤,副彼未來之期望,洗清心地,不著妄想矣。乃答兄曰:「弟今悟矣,願從兄命與崔氏締姻。『惟老母之前,將如何關白,兄其善為我辭。」語未已,忽聞履聲細碎,達於戶外。余等立止其談鋒。移時推扉而入者,則為余母。 余母既入,顧余等而言曰:「頃吾於戶外,聞汝等談興甚濃,胡吾至遂無聲?所談何事,能語老身耶?」余兄笑而不言。 母復顧余曰:「兒病今愈矣。吾意尚宜再服藥數劑,以為病後之彌補。」余曰:「毋須,兒已無病,精神亦健旺如常矣。」 母復曰:「兒體素羸,又不善營衛,病魔遂乘虛而入。此後飲食臥病,宜留意自攝,勿時時致疾,重貽若母憂也。」 余未及答,余兄攙言曰:「霞弟之病兒知之,乃心病非身病也。母欲絕彼病根者,可毋使之再赴蓉湖,不出戶庭,可占毋咎也。」余聞言驚甚,急目止之。余兄置不顧。 母不解所謂,瞠目致詰,更見余慌急之狀,懷疑滋甚。余兄視余而笑,既而曰:「此事胡能欺母!弟其自陳,毋事靦覥。 弟誠有過,可速懺悔於慈母之前。弟今已知悔,想母當仁慈而恕弟也。」 余仍俯首無詞,念欺母良不當,但似此何能出口,?久之,心竊怨余兄之見窘。有頃兄復曰:「弟既不言,兄當代白矣。」 余母躁急曰:「趣言之,趣言之,何事作爾許態耶?」於是余兄遂以個中情事,宛轉達於母聽。 而不待聆竟,勃然變乎色,指余而詈曰:「汝做得好事,乃欺老母。祖若父一生積德,為汝輕薄盡矣!吾誠不料汝有此卑劣之行為,為何氏門楣辱也!」 余泣訴曰:「兒罪滋大,知難求母恕,惟尚有所稟白於母前者。此事發端,不過為『憐才』兩字所誤。圭璧之躬,固未敢喪其所守。回頭雖晚,失足未曾。天日在上,此心可憑。母信兒者,或能恕兒也。」 母怒叱曰:「汝猶以未及於亂自詡有守耶?亦知人之善惡,原不必問其行為,當先問其心地。故《大學》必先誠意,《春秋》重在誅心,苟心地不良,即行為能自強制,而其人負慝之深,已終身不能湔滌。男女之間,禮防所在,稍涉曖昧,即干罪戾。況為孀婦,則嫌忌尤多。汝乃挑之以情詞,要之以盟誓,使彼黃花晚節,幾誤平生。即雲止乎禮義,而此心實已不可問,豈必待月西廂,聞琴邸舍,始得謂之文人無行哉!汝平時讀聖賢書,所學何事,今甫與社會交接,即首犯此淫字,且犯此極惡之意淫,一生事業,盡隳於此,此後尚復奚望?吾不知汝何以見死父於九原也!」言已,憤然遽出。? 余知母怒劇,不敢多言,惟默自引咎,悔恨幾無所容。 余兄起謂余曰:「弟勿謂余多事,須知此難終秘。母至愛弟,怒尚可回。余當為弟善言勸解。俟慈顏稍霽,即以姻事語之,十八九可望成就。弟毋焦急,坐待好音可耳。」 余曰:「任兄為弟處置,弟甚感兄,成敗均無所怨也。」 余兄頷首,即亦別余而出。 余兄去後,余徨斗室,意至不寧,恐母意難回,兄言無效,余將終身見棄於家庭,名教中無復有餘立足地。以是中心惴惴,震盪靡定,如罪囚待死刑之宣告。 危坐良久,忽聞一片足音,自遠而近,雜以余姊笑語之聲。 余知此事姊已盡悉底蘊,此來又將肆其謔浪,令余難堪,殊無術以藏此羞顏。 馳思間,余姊已翩然竟人。余兄從諸後,姊且笑且前曰:「弟毋悶悶不樂,余特來報喜。崔家姻事,阿母已承諾矣。」 余不語,轉目余兄,以覘其信否。兄頷首示意,知姊所言者確也,於是心為稍寬,而默感余兄不置。 旋姊又語余曰:「弟今將娶美婦,能容我先認彼之嫂氏乎? 玉照安在,可將出以飽余眼?」余答以「無」。 姊微慍日:「弟毋誑我,劍弟頃語余,若人有小影贈弟,畫裡真真,已不知喚過幾千萬遍。劍弟已見之,獨靳我何也?」 余亦笑答曰:「是誠有之,惟所有權屬諸我,不示姊將奈何?姊窘我者屢矣,此所以報復也。且此物,獨不可為姊見,姊見之又將添得許多嘲諷之資料矣。」 姊前握余手,復以一手理余之發,狀至親愛,婉語日:「吾之愛弟,請汝恕我,而示我以玉人之影,吾此後不再窘汝如何?」 余兄亦笑言曰:「今日之事,微阿姊之力不及此,試思老母盛怒之餘,言豈易人?若無姊從旁加以贊助,則慈顏如鐵,決非阿兄三寸不爛舌所能奏效。在理弟當有以報姊,區區一影,復何靳於相示耶?」 余聞言,回握姊手,懇切言曰:「姊乃助我,然則敬謝姊。」 即檢篋取影片授之。 姊受而凝視,久久無語,狀似神越。既而淚眥瑩然,盈盈欲涕。 余睹狀詫曰:「姊素抱樂觀主義,平時笑口常開,若不知人世有戚境,今胡對此而無端垂淚耶?」 余姊嘆曰:「哀樂相感,人有同情,吾豈獨異?所不可解者,彼蒼者天,胡於吾輩女子,待遇每較常人為酷。以若人風貌之美,才思之多,宜其含笑春風,永享閨闈之福,而乃命薄於花,愁多若絮。紅顏未老,情影已孤,俯仰情天,殊不由人不生其悲慨。」言次,以巾自拭其淚,若為梨影抱無涯之戚者。 余聞而愀然,念人世間傷心女子,聞之者殆無不動其憐惜,固不僅餘一人獨抱痴情也。余兄亦黯然無語。 木坐有頃,余姊忽轉其笑靨,謂余曰:「弟與若人,奇緣巧遇,雖禮防難越,傾吐未遑,而情款深深,已至極處。得一知己,可以無恨,何戚戚為?且若人雖佳,徐娘丰韻,已到中年,小姑妙齡,當復不惡。召和而緩至,得失足以相償,明年此日,行見鴛鴦作對,比翼雙棲,不復念學泬寥天際,有悲吟之寡鵠矣。非然者,一箭雙鵰,亦何不可!文君無恙,只須一曲鳳求凰,便可勾卻相思之債,又誰謂古今人不相及哉!」 余趨掩其口曰:「姊真無賴,才替人悲,又說出幾多風話,不怕口頭造孽耶!」 姊莞爾曰:「弟何猴急乃爾!吾與弟戲耳。實則若二人之情愫,良不得為正當。弟誠多情,何處無用情之地,奈何獨眷眷一可憐之孀婦?茲者奇兵獨出,足以戰勝情常舊夢如姻,復何足戀!弟為一身計,為大局計,總以拋棄此情為得。」 余應之曰:「然。弟頃受老母一番訓責,方寸靈台,已復其清明之本體,從此豁開情障,別就良姻,詎敢重尋故轍,陷此身於不義乎?」 姊曰:「吾弟明達,宜有此轉圜之語。若人耿耿之懷,諒亦深冀弟之能若是也。」 夜燈初上,家人傳呼晚餐。余以餐時必復見母,心??然,趑趄人室。家人已畢集,余亦就座。偷眼視母,乃不復以怒顏向余,言笑洋洋如平時,且勉余加餐焉。乃知慈母愛子之心,初不以一時之喜怒為增減,偶然忤之,如疾風驟雨,其去至迅,剎耶頃已雲開見日,依然藹藹之容。舐犢之愛,人同此心。而為人子者,受此天高地厚之恩,不思珍重此身,為顯揚圖報之地,而惟撓情喪志,恣意妄為,重陷親心於煩惱之境,自顧實無以為人。 思至此則復內訟無已,且食且想,不覺著為之墮。余兄睨余微笑。余姊余嫂則默侍於旁,不發一語,含笑相向,各為得意之容。推其心,殆皆以日間老母一諾,陰為余賀,故不期而面呈愉色。 余此時已不知為羞,亦不識為喜,只覺家人一片傾向於我之誠,人於余心,使余胸頭忽發奇暖,如坐春風,如醉醇醪,栩栩焉,醰醰焉,心身俱化,而不知其所以。 有頃餐畢,余母復訊餘數語,大致關於姻事者。既又以日間未盡之言,加余以警飭。余俯首受教,更魚再躍,乃告辭歸寢。 是日以後,余心漸臻平適,恍釋重負,清淨安閒,度此如年之長日,顧諸念既息,而胸際伏處之情魔,復乘隙躍躍欲動。 半年來經過之情事,乃於獨坐無聊之際,時時觸撥。 心頭眼底,憧憧往來者,胥為梨影之小影。余初亦欲力抑之勿思,顧愈抑而思乃愈亂,則自怨艾,胡吾心與彼,結合力乃若是其強且厚,至於念念不能或釋!才作悔悟之語,而心與口終不能相符?一剎那間即又應念而至,不獲已手書一卷,而貫注其全神之閱之,冀自攝此心,不涉遐想,而乃目光到處,倏忽生花,視書上之文,若滿紙盡化為「梨影」二字,疑其疑幻,惘然不能自決,則復廢書而嘆:「異哉此心!今不復為余所有,余復何術足以自脫?則亦惟有聽之而已。」 然當此情懷撩亂之時,忽憶及余母訓誡之語,兄姊勸勉之詞,則又未嘗不猛然一驚,汗為之溢。復懸想:夫姻事既成之後,為狀又將奚若?更覺後顧茫茫,絕無佳境。此身結果,大有難言。人生至此,真此抵羊觸藩,進退都無所可。他事勿論,即欲使此心暫人於寧靜之境而亦不可得。只此一端,已足坑陷余之一生而有餘矣! 獨居深念者數日,梧階葉落,夏序告終,荷花生日之期已過,鵬郎臨行之約,勢不克踐。涼風天末,盼望之切,自無待言。余其有以慰之矣,乃以別後情事,成詩八律,投諸郵筒。 無端相望忽天涯,別後心期各自知。 南國只生紅豆子,西方空寄美人思。 夢為蝴蝶身何在,魂傍鴛鴦死也痴。 橫榻窗前真寂寞,綠陰清晝閉門時。 天妒奇緣計不成,依依誰慰此深情。 今番離別成真箇,若問團圓是再生。 五夜有魂離病榻,一生無計出愁城。 飄零便是難尋覓,肯負初心悔舊盟。 半卷疏簾拂臥床,黃蜂已靜蜜脾香。 吟懷早向春風減,別恨潛隨夏日長。 滿室藥煙余火熱,誰家竹院午陰涼。 階前拾得梧桐葉,恨少新詞詠鳳凰。 海山雲氣阻崑崙,因果茫茫更莫論。 桃葉成陰先結子,楊花逐浪不生根。 煙霞吳嶺催歸思,風月架溪戀病魂。 最是相思不相見,何時重訪武陵源。 一年春事太荒唐,睛日簾櫳燕語長。 青鳥今無書一字,藍衫舊有淚千行。 魚緣貪餌投情網,蝶更留人入夢鄉。 欲識相思無盡處,碧山紅樹滿斜陽。 碧海青天喚奈何,樽前試聽懊儂歌。 病餘司馬雄心死,才盡江郎別恨多。 白日聯吟三四月,黑風吹浪萬重波。 情場艷福修非易,銷盡吟魂不盡魔。 夜雨秋燈問後期,近來瘦骨更支離。 忙中得句閒方續,夢裡呼名醒不知。 好事已成千古恨,深愁多在五更時。 春風見面渾如昨,怕檢青箱舊寄詞。 小齋燈火斷腸詩,春到將殘惜恐遲。 一別竟教魂夢杳,重逢先怯淚痕知。 無窮芳草天涯恨,已負荷花生日期。 莫訝文園成病懶,玉人不見更無詩。 緘既付郵,忽憶第二首頸聯,語殊不詳,似非憶別之詞,直類悼死之作,欲反之加以竄易,則已無及。不知梨影閱之,其感傷又當何若?若不幸此詩竟成凶讖,亦未可知,於是心為悵然。是日之晚,忽得梨影書,並制履一雙相遺。殆因余爽約,遽興問罪之師耶?乃開緘誦之曰:青帆開去,荏苒彌月。懷想之私,與日俱永。念君歸後,天倫樂敘。風塵困悴,爭看季子之顏;色笑親承,先慰高堂之夢。半載離衷,於焉罄盡;一室團聚,其樂融牽而妾煢煢空閨依舊,自君去後,意彌索然。孱軀衰柳,家事亂絲,耳目之所接觸,手足之所經營,焦勞薅惱,無一不足損人。環顧家庭,老人少談侶,亦岑寂其無聊。稚子失良師,復頑嬉而如故。 蓋君去而一家之人,胥皇皇焉有不安之象。固不僅妾之抑抑已也。 比來酷暑燒心,小年延景,侍翁課子之餘,惟與筠妹情話,偶展眉顰,此外都為惟悻思君之晷刻。晨興卻鏡,午倦拋書,聽蕉雨而碎愁心,對蓮花而思人面,深情自喻,幽恨誰知?不待西風,妾腸斷盡矣! 乃者金錢卜罷,有約不來;秋水枯時,無言可慰。 或者善病文園,夢還化蝶,豈有多情崔護,信失來鴻。 將信將疑,無情無緒,君心或變,妾意終痴。未知慈闈定省之餘,夜燈笑語之際,曾否以意外姻緣,白諸堂上。從違消息,又復何如。望達短章,慰我長想。 錦履一雙,是妾手制以遺君者。隨函飛去,略同渡海之鳧;結伴行時,可代游山之屐。納而試之何如? 六月二十八日梨影襝袵。 荷花生日之約,余不過姑妄言之。明知言歸以後,非屆秋期,不能離家庭而他適,加以病魔為祟,直到如今。梨影亦已懸揣及之。余知彼意,初不以失約為余咎,不過懸懸於筠倩之姻事,欲得余確實之報告耳。更視雙履,細針密縷,煞費工夫,想見晝長人倦,停針不語時,正不知含有幾多情緒。前詩意殊未盡,續賦四絕,寄以慰之。 線頭猶帶口脂香,錦履雙雙遠寄將。 道是阿嬌親手制,教人一步一思量。 萬種痴情懺落花,判年春夢恨終賒。 等閒莫訝心腸變,猶是當初舊夢霞。 殷勤撮合意重申,曾向高堂宛曲陳。 莫道郎痴今已去,不將深恨絕人倫。 緣在非無再見期,不須多事費猜疑。 待聽鬼唱荒墳日,便是人來舊館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