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鴻淚史 · 第九章

徐枕亞 《雪鴻淚史》
夢霞重來,適值燈節末日,時機之巧,一至於此。使遲一日來者,兩人又烏得有一面緣哉? 夢霞意不在觀燈,故不見梨娘,便興盡而歸。梨娘初未知夢霞之來,忽於燈市見之,如曇花一現,不復留連,可見其意亦不在於觀燈。所以來此者,殆因不能卻秦氏之請,聊隨人興,安有歡腸,賞此良夜燈光哉? 鵬郎初見夢霞,問別後病狀,瑣瑣不休,是必梨娘教而為此,亦不減一枝解語花也。 蓮開並蒂,其兆甚佳。而突遭雨折,則佳兆變為惡兆。筠倩橫夭,應於此矣。 《觀燈》六絕,《玉梨魂》軼其二。末首云云,知梨娘聞夢霞病訊,擔盡驚恐,至欲買掉相尋,事雖未行,而其情已至。 夢霞安得而不感? 梨娘《和觀燈詩》,亦不載《玉梨魂》,六絕均佳,為集中不可多得之作。 靜庵兩律,銷魂刻骨,而哀而不怨,深得詩人溫柔敦厚之旨,非傷心人不能為此語。此夢霞情界知音,亦夢霞詩壇勁敵也。 《石頭記》一段,恰好回應到前。分詠十二律,論事言情,各如分量。出自閨人手筆,尤為難得。而夢霞之《影事詩》,獨不可得而見惜哉! 夢霞善病,梨娘亦善玻情者病之因,病者情之毒。情既不解,病終難除,梨娘乃為夢霞之附骨疽矣。 梨娘令鵬郎輟讀,俾夢霞得安心養病,體貼至此,真足令人感泣。 《病中》四絕,嗚咽聲聲,如聞哀哭,即非傷心人,恐亦不能卒讀也。 世有為文自壽,或撰聯生挽,未聞有預作絕命詩者。夢霞此詩,洵能了澈於死生之際,其情至痛,而其意至達,《玉梨魂》軼之,不亦辜負此奇文妙事哉! 絕命詩成,人命不絕,然哀莫大於心死,夢霞之心,固已死矣。此詩何可不存! 梨娘勸而夢霞不從,兩方各有至情,然諱疾以慰母,何如割情以慰母,惜夢霞不能見到。 勸歸不得,便欲自來省視。梨娘之情至矣,而夢霞卻之,此卻殊出人意外,此兩人之情,所以自始至終,純白無疵也。 秋兒數言,點逗至妙,讀之恍有一深憐痛愛之梨娘,隱現紙上,夢霞何修而得此? 中秋夕之詩詞,均未載《玉梨魂》。六絕末首,即脫胎「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何處倚闌干」之句,而所感不同。杞生視病一段,伏下文釀禍之根,卻不可少。 《秋詞》兩闋,即《玉梨魂》用為煞尾者。書中詩多詞少,而長令又僅此兩闋。就詞論詞,無愧名作,況是吉光片羽哉! 此病則彼亦病,幾成慣例。此次梨娘之病,自在夢霞意中,而夢霞既愈,則梨娘亦愈,此中自有作用,冤煞病魔,究竟何能為力? 夢霞之詩,梨娘寶之;梨娘之詩,夢霞寶之。知己文章,自關性命也。然此書一出世,兩人之詩,且將與天下有情人共寶之矣。 末段《贈答》八律,《玉梨魂》亦皆未見。靈犀一點,息息相通。溫、李之筆,而運於屈、賈之思,那得不令人嘆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