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鴻淚史 · 第三章

徐枕亞 《雪鴻淚史》
看梅四絕,《玉梨魂》未載。有此一段,於石痴方面,方不冷落。 「惜花生怕花輕放,珍重韶光恰二分。」早發不如晚達,豈惟花為然,人事亦如斯矣。 夢、梨兩情之結合,以蘭為之媒。折花寄意,不待聞聲相思也。《玉梨魂》中贈蘭一節,已為第二次。彼時之蘭,乃惠蘭也。馨香遠贈二律,即步前詩原韻。惟第一首第三聯,則前後互易耳。二詩意甚輕薄,似可不錄。 然此時相感伊始,即夢霞亦未必消除妄念。其後卒能自持,故不可及。若不到懸崖,便爾勒馬,此惟漠然無情者能之。試問夢霞豈無情者乎?故存此二詩,所以見夢霞之真。 鴻山踏青一節,雖不關緊要,而於其地之人情風土,亦可略見一斑,非無謂之閒文也。 虞仲山與讓皇山,遙遙相對,相距不過六七十里,山脈互通,應有山靈來往,惟二山所占之地位,截然不同。虞山秀色可餐,夭矯天際,四周勝跡獨多,雉堞參差。由山腳碗蜒上達,若常山蛇然。所謂「十里青山半入城」者是也。春秋佳日,時有遊人登山眺玩。 余家於虞,亦曾躡屐相從,領略林巒風味,非如鴻山之荒涼寂寞,無可流連也。世傳虞山十八景,與西湖媲美,若以比鴻山十八景,相去殆不可以道里計。一樣千秋,兄不如其弟矣。 夢霞身世,雖雲不幸,然少年作客,尚非人生至苦之事,且鄉居風味,亦殊不惡,何慣作牢騷語,鬱郁至此耶!蓋此時一縷情絲,已怦怦欲動,其胸中別有難言之隱,故不覺思之苦而語之哀矣。 靜庵為夢霞至友,其後兩情繾綣,夢霞悉以語靜庵,未嘗或諱。靜庵亦嘗盡言勸慰,冀悟其痴。蓋渠亦情場失意人,與夢霞相憐同病,而能攀登恨海、跳出愁城者也。 葬花、哭花,為全書大關鍵。兩人由此生出美感,事既非虛,情尤獨絕,讀之令人意消。 律詩二首,下首方詠葬花,上首僅詠落花而已。《玉梨魂》佚去第二首,便與題目不合。 夢、梨兩人之遇合,三生淚債,本非正當之因緣;一片詩心,僅作無聊之慰藉。觀夢霞第一書,即願與梨娘作詩友。初無非分之要求,後日卒能相守以禮,不及於亂,此則持圭璧之躬,彼亦堅冰霜之節,但以至情相感應,不以肉慾為犧牲,嗚呼遠已! 芳訊之通,未免太驟。此時兩人,殊均不免一「挑」字。 惟各能認明情慾之辨,故卒能保全,不致墮落。古來大賢大聖,未有能忘情者,於夢、梨乎何尤! 夢霞半生潦倒,無分功名,與梨影之有才無命,正是一對可憐人。以及第花相贈,正有無窮惋惜,無窮愛慕,寓乎其中。 深情密意,亦悽苦,亦纏綿,宜夢霞為之傾也。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兩人相遇,其情正復類此。 前六絕後四絕,《玉梨魂》誤作一起,而各佚其末首,四律則一首未錄。其第三首描寫伊人,似嫌刻劃,然詞句絕妙,殊難割愛,閱者勿以辭害意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