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心花 · 第九回 月夜遊園驟驚猙獰目 良宵窺隙怒擊虎狼人
蘅娘刪到素臣假扮賣藥偷入花園,心中突然有所感觸。因為想起自己為要替父報仇,也曾假扮男裝,和殿玉假扮廚役,奔走於劉全府中,使用反間,捏造蘭甫欲向和珅告劉全種種不法一函,故意擲在地下,後經殿玉把信中詞句念給劉全知道,劉全果然中計,把蘭甫瘦斃獄中,那時自己方得把胸中冤氣略為泄去,即亡父在天之靈,亦可告慰。這時佩服素臣的一片熱忱,又想起當時自己和殿玉的危險情形,萬一給劉全窺破,真要不堪設想,哪裡還談得到替父報仇。想到這裡,蘅娘早又盈盈淚下,因又含淚瞧下去道:
那夜月白風清,素臣和妙姑娘手挽手地走下台階,但見一天的星斗掩映在槐花樹上,四周的空氣是非常岑寂,只有遠遠的更鼓,一聲聲咚咚敲著。兩人又過花棚,前面卻堆著小小的一座假山,妙姑娘扶著素臣拾級而上,在半山的中間,又蓋著一個小小的茅亭,妙姑娘便指著東面的飛閣流丹,告訴給素臣道:「那面的一個高閣,名叫清心閣,為相爺平時宴憩之所。你瞧雕棟畫梁,直干雲霄,是多麼壯麗。」一會兒又指著西首的危樓,素臣隨著瞧去,但見有點點燈光,從窗欞中透到外面。樓外有梧桐兩株,高可凌雲。
妙姑娘正在指點,突聞有聲咯咯,出自林中。素臣嚇了一跳,回頭一瞧,原來是西洋進貢的一隻鴕鳥,方從假山上僕僕行來。妙姑娘回身趕去,那鴕鳥早又一顛一顛地逃回山上去了。素臣遂問妙姑娘道:「那西首的高樓,又是叫什麼所在呀?」妙姑娘道:「這個乃公子宴樂的杏花樓,你不瞧見那梧桐底下都種滿著杏花嗎?」妙姑娘話聲未絕,素臣的耳中早又聽到一陣怪叫,淒淒切切,接著又是一陣拍驚堂的聲音。這時夜漏正寂,聽這聲音,好像就從這清心閣的下層發出來的,兩人都很詫異。素臣便拉著妙姑娘要尋聲而往,一窺秘密。
兩人遂又移步下山,躡足走到東西閣下,但見紗窗的隙孔中,早射出一道碧綠綠的燈光。素臣從漏出光線瞧去,又覺得陰風慘慘,裡面好像有一張暖桌,坐著一個猙獰的大漢,旁邊站著兩個侍衛模樣的人兒,桌前跪著兩個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年,好像哀哀而泣,伏地而號,所以瞧不出他的眉目。妙姑娘一見,把手向素臣衣角一扯,意思是叫他輕聲。素臣正在注意,這時侍衛模樣的人兒,見面目猙獰的又大喝一聲,侍衛便向身邊取出藥水一瓶,傾倒在少年身上。只聽少年狂叫一聲,那身子便立時化為一堆鮮血。素臣瞧在眼裡,怒髮衝冠,髭眼盡裂,一股憤怒之氣勃不可遏,暗暗罵那人兇悍殘殺,真好比一個狼虎,因此便把掌中弩箭聯珠般地嗖嗖射出,意欲撲殺此獠。
說時遲那時快,這時室中早已漆黑。素臣知室中必有侍衛出來,他便慌忙舍了妙姑娘,飛身上屋。妙姑娘一見,也嚇得魂不附體,大喊有賊。同時室中便跳出五六個大漢,向園中各處搜尋,一見妙姑娘驚嚇狀態,都來向她問明賊人何在。妙姑娘一聽,仔細一想,覺得此事干連著自己,因不好把素臣說出,便戰戰兢兢地說道:「我因須往上房,一時眼花,見有黑影,但不知究竟是否賊人,一時也瞧不明白。」眾人聽了,信以為真,遂都上屋追去。
素臣這時躥身遠去,回到旅邸,一路上心中暗想:以為今晚上雖不曾眼見打死奸賊,但我連發十箭,定有幾個打死。一會兒又想京中黑暗,非昏淫即殺戮,如此景象,真是不可再居。當晚和虎臣相商,次日黎明,早又肩著行李,匆匆出京回南。
蘅娘刪到這裡,正欲往下再刪,突見殿玉走來,見蘅娘手握筆桿,埋頭苦苦思索,不覺笑盈盈地叫道:「女學士辛苦哉!這樣炎熱的天氣,盍稍休息,緩日再刪,亦奚不可。」蘅娘給殿玉提醒,自己也覺得香汗淫淫,沾滿衣襟,因又取出帕兒一幅,把香汗拭去,一面把稿推過一邊,一面也向殿玉叫道:「玉哥,你覺得熱嗎?我們把稿兒攜到竹院裡去,那邊有風,較在書室,自然涼快得多。玉哥你可贊成嗎?」殿玉道:「蘅妹既欲涼涼去,就吹一會兒風好了,何必又要攜著稿子一同到院子裡呢?」殿玉一面說著,一面又取笑著蘅娘道:「蘅妹的意思,我知道了,因為這個大稿,既然名為『野叟曝言』,所以妹子必欲把它帶在身邊,一同去曝著火傘高漲的赤日。妹子你想對嗎?」
蘅娘見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因也笑著答道:「冬日可愛,妹子喜歡曝的是冬日,夏日可畏,不要說妹子不喜歡,就是玉哥,恐怕亦不見得愛它吧。妹子因為刪去的稿兒,不曉得尚刪得準確否,敢請玉哥大家討論一番,這就是妹子的一番苦衷呀。」殿玉道:「妹意甚善,我哪有敢不贊成。」殿玉說著,早把一疊全稿替蘅娘攜到院子中的竹林深處,蘅娘亦攜著一壺苦茶、兩把紈扇,直奔到院子中來。
斯時夕陽已漸漸地移向西去,晚風拂拂,頓覺羅袂生涼,蘅娘殿玉乃並肩坐下。蘅娘展卷而瞧,把刪去的各回指給殿玉瞧道:「玉哥,這幾回我已統給它刪了,玉哥以為怎樣?」殿玉一聽,把稿接過,逐回地瞧去,不消片刻,早已瞧完。蘅娘坐在一旁,揮扇代為驅暑。殿玉道:「妹妹節刪得一些兒都不錯,這幾回書中的所述,不外是淫戮兩字,胡天娘、金二興、陸洪範、賀坤哥、春娘、秋妹、妙姑娘、賀相、歡喜佛,都屬淫亂得了不得。只有香囡一人,是個庸中佼佼,鐵中錚錚,可見得昏淫悖亂之朝,千百人當中直無有一人貞節的了。今妹妹把它刪去,正刪得好極了。況胡天娘等事實,都陰有所諷刺的,妹妹即不肯刪,我意也要勸你刪的。全稿描寫淫戮的地方很多,天道好生而惡殺,四時以秋為刑官,肅殺之氣,固不宜於融和之陽春,又況殺非其罪,戮及無辜,寡人妻,孤人兒,獨人父,殘忍暴虐,毒施非刑。如書中清心閣之毒斃少年,杏花樓之鴆殺香囡,黑夜中之鐵烙毛達,都足令人髮指,天怒人怨。所以吾妹把它刪去,也是頗具見地。」蘅娘道:「玉哥太過獎了,妹欲存其真相,又恐遭彼不測,《春秋》重在誅心,只是便宜了暴君污吏,恐後世便少有知道這些為可憾耳。」殿玉道:「這個我倒有個計較,你且把刪去的稿件嚴密封存,外用素紙包裹,埋諸地下,且待世界清平,上不苛酷誅求,然後再把它取出,補入原稿。這樣既存其真,又可免禍。妹子的意下,以為如何?」蘅娘道:「玉哥的意思,與妹子恰正相同。妹子以為封存後,包裹上還得寫淫戮秘聞稿一卷,這樣仿佛較為妥善。」
殿玉一面手持瓦壺,喝了一口涼茶,一會兒又遞給蘅娘,叫她飲些。蘅娘接過,又笑盈盈地問道:「玉哥你瞧還有哪幾回應得刪的嗎?」殿玉因把原稿又瞧了一會兒,對蘅娘叫道:「以下的各回,雖然也有陰刺權貴的地方,但都沒有像這幾回刪去的來得彰明昭著,令人一望便曉。我意若再過事節刪,恐完全失卻作者本意,反為不美。」蘅娘道:「然則以下都不用再刪了?」殿玉道:「我意如此,不曉得妹意怎樣?」蘅娘道:「爸爸一生心血,大半耗在此稿,我今見了此稿,想起爸爸的愛若生命,又想起蘭甫的告密大吏,大吏狼虎般地搜稿,爸爸又因此氣憤身死。當時若沒有玉哥替妹另行訂易稿冊,設若果被搜得,恐怕爸爸早已身罹鋒鏑,妹子於今日之下,也斷斷不能與吾哥相聚一室,晤言燕好。回想起來,真要叫人痛斷肝腸。」
蘅娘說罷,眼圈兒起了一陣紅雲,那晶瑩的淚珠,早又撲簌簌地掉下兩點。殿玉見她陡然地又傷心起來,一面取出帕兒給她拭去淚珠,一面又很溫存地安慰她道:「妹子別再傷心了。妹子哭了,我的心也不快,好像給人碾碎似的。妹子是個聰敏人,爸爸雖沒眼見稿已付印,但一身心血畢竟沒有埋沒,爸爸如有靈的話,當然是要含笑九泉的。」蘅娘道:「爸爸的血,一顆顆滴入了爸爸的心,那心上便覺著開了一朵朵燦爛的花。我見了稿上的字兒,就好像見了爸爸的心花,見了爸爸的心血,一字一淚,一淚一血,血滴心花,真好像是『野叟曝言』的別名了。」殿玉道:「名『野叟曝言』為『血滴心花』,妹真絕妙的巧思。我願是稿問世而後,長開燦爛之花,至永而不枯,則爸爸的心慰,而妹妹的情也沒有不快樂了。」蘅娘聞言而後,兩人相顧而笑,意頗自得。
殿玉一面說笑,一面卻仍注視稿上,瞧了一會兒,突然哈哈笑起來道:「妹妹你把這一回僅刪去了上半回,卻把下半回賀相抄家及小翠遭暴的幾段文字,為什麼不一併刪去呢?」蘅娘道:「那回是應當全刪,我用筆勾在『次日黎明,早又肩著行李,匆匆出京回南』地方,並不是刪到這裡為止,因為玉哥來了,叫我到外面吹風去,故而把它做一標識。」殿玉道:「對了,我想妹妹是絕不為不全刪的,不然情節固然不能合拍,文字也要前語不對後語了。」
這時夕陽已冉冉向西山沒去,一陣風過,吹得院中的竹竿蕭蕭瑟瑟地響了一陣。殿玉道:「妹子再坐一會兒,我要先到室中洗一個澡,不伴你了。」蘅娘道:「不錯,天晚下來,正是洗澡時候。玉哥你先進去,妹子也進來了。」說著又裊然向殿玉一笑。殿玉道:「妹子笑的什麼?怨我不再坐會兒伴著你嗎?」蘅娘道:「哪裡,我正也想把稿兒今晚刪好的,那明天冠玉哥來了,不是就可托他攜去付梓嗎?」殿玉道:「妹子既這樣說,那稿本方才是我給你拿出來的,現在我仍舊給你拿進去吧。」蘅娘聽了,又囅然地笑著,表示謝意。
底下又是蘅娘刪去的原稿了。
當素臣出京不到三天,京中便出了一個天大的禍事,真是一聲霹靂,大快人心。這個事是什麼事兒呢?原來是皇上駕崩,新皇嗣位。朝廷先下哀詔到各省,文武百官,捧到哀詔,個個哭泣盡哀,然後再賀新皇登基。一會兒吊,一會兒慶祝,好像戲台上演戲的一般。
不說京里外大小臣工個個栗亂忙碌,再說當時這個賀相,先帝在日,原是一個一等紅的人物,先帝既然信任寵用,那賀相便一天天地妄自尊大,交結內廷太監,賣官鬻爵,賄賂公行,甚而至於強占民婦,殺戮大臣,弄得朝廷之上稍有人心的御史,個個側目而視,敢怒而不敢言,百姓也沒有一個不怨聲載道。前時香囡的無故被搶遭鴆,就是一個例子。但話又要說回來了,賀相雖然是個專權希寵,但種種罪惡,有的都是尤夫人邢夫人及坤哥等眾人大家所造成的,所以也不好專怪賀相一人,但罪歸於主,賀相到底是脫不出罪名。即是那天晚上,清心閣下毒死的兩個少年,也都是尤夫人使的黑幕。
尤夫人因為和諸妾爭寵,把諸妾的兒子也恨進在內。那晚素臣所見面目猙獰坐在閣下的大漢,原是尤夫人假扮的。兩個少年,一個叫風哥,是李夫人所生,一個叫澤哥,是王夫人的養子。尤夫人因坤哥前時捉得刺客毛達,和風哥澤哥都有重大嫌疑,所以把兩人用最毒的藥水潑在身上,把他們害死。誰知卻被素臣瞧見,素臣便連發弩箭打入窗中,不料一箭恰巧打在尤夫人假扮大漢的胸口。尤夫人便叫一聲,果然中箭倒地,身帶重傷。侍衛的眾人見尤夫人的胸口,鮮血汩汩地流出,慌忙把她救起,再來追趕行刺的人,所以素臣能夠從從容容地逃出。
就是這個緣故,那時府中上下人等,聞著尤夫人重傷消息,又聞到風哥澤哥給尤夫人害死,一時李夫人王夫人都哭哭啼啼,要向相爺拚命,又要討還她的兒子。這樣吵鬧不休地過了兩天,賀相正悶悶不樂地坐在家裡,那皇上崩天的消息就來了。等到新皇接位以後,那天正是第三天早上,尤夫人就嗚呼哀哉。坤哥見他的媽媽被人一箭打死,一面辦理喪事,一面叫手下鏢師偵探仇人。日夜擾擾攘攘,真是鬧得家反宅亂。
這晚剛才睡下,突見家人賀壽氣急敗壞地奔入,一見賀相,便高聲叫道:「太師爺不好了,外面有個黃門太監,領著聖旨,帶了禁兵,說是奉了上諭,前來抄家。請太師爺快快出去接旨要緊!」賀相一聽「抄家」兩字,當即大叫一聲,突然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