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心花 · 第八回 公子多情出家思懺悔 夫人溺愛縱妾肆淫荒

馮玉奇 《血滴心花》
素臣回到寓所,先把妙姑娘給他的黃金一錠、白銀兩錠、珍珠十粒,統統遞給葛媼,又含淚對她說道:「汝的媳婦,因不肯順從,業已自尋身亡。這些金銀,你且拿去作為養老之用吧。我不能把你的媳婦救出,我心很覺慚愧。」虎臣聽素臣這樣說法,知內中必有許多蹊蹺,一時也不便追問。 這時葛媼一聽香囡已死,便又放聲大哭,素臣勸她快快收拾回籍,這事哭也無用,京城耳目眾多,萬一給他們探聽出來,恐怕尚有意外禍患。葛媼聽素臣這樣勸她,遂也不敢留戀。素臣送她上道,便對虎臣把妙姑娘的事兒告訴一遍。虎臣道:「我想文爺留京多日,史經略一時又不見回來,我們還是回南去吧。」素臣道:「我恨妙姑娘約我同游花園,我想正是個替香囡報仇的機會,誰知她嘴裡說說,我卻反上她一個圈套,此仇固然要報。就是香囡無故慘死,這樣暗無天日的淫惡,我也非把他除去不可。」虎臣道:「話雖如此,文爺你到底是個千金之軀,怎可累次輕入虎口?萬一有失,太夫人那裡又怎樣對得住哩?」 素臣聽虎臣的勸,遂跳到床上,靜靜兒養一會兒神。他想賀相自己窮奢極欲,怪不得兒子強搶婦人,這樣暗無天日的行為,若不嚴厲地懲戒他,真是人民之害。一會兒又想府中的崇樓傑閣,艷婢嬌妾,哪一樣不是民脂民膏?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他現在身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所作所為,有哪一樣是關心民瘼?這等不知福國,只知利己,實在是民之蟊賊,若不把他除去,貽害人民,後患何堪設想?因此他就決定且把身體休養數天,定要再進府去,把賀相父子手刃殺卻,以為香囡的貞魂報仇。虎臣見他閉目不語,也不向他再行嘵舌。 話分兩頭,再說坤哥自香囡死後,每日思念不已,因香囡是尤夫人把她處死,又不好向自己的媽怎樣奈何,因此心中大受刺激。那夜捉到刺客一個,又是弟兄離哥主使,心中又是一陣憤怒。憂愁憤怒,最容易使人感傷。他因沒處可以發泄,憂憂鬱郁,便覺此身之外,四大皆空,意欲瞞著家人,到相國寺出家去,因為相國寺有個和尚名叫了空,原是五台山出身。 那夜坤哥想了一夜出家的念頭,第二天早上,他便一個人出了相府,前往相國寺來。知客僧見是賀相的公子,當即殷勤招待。公子道:「久仰寶剎有個了空和尚,請即出來相見。」知客僧知他要見了空,當著小沙彌前去相請。 一會兒,了空手持佛珠,向禪堂出來。坤哥一見,慌忙納頭便拜,口稱:「大師,弟子賀坤,情願剃度座下,即請慈悲收留。」了空一聽,心中暗想:公子乃富貴之人,現在因受著刺激,欲出家修行,過了幾天,不慣清苦,又要還家。我若不答應,他的心中一定不高興,我若答應,無論公子有沒真心,就是他有真心的話,那公子的太夫人知道了,也一定要叫他回去,這事則很覺得為難。一時計上心來,只好先對他勸道:「公子前程遠大,怎好出家修行?要知出家人,須打破名利,無掛無礙,尚難保善始善終。若公子則家有年邁老親,富貴已達極點,正宜安閒享福,出仕則救國救民,居家則侍親樂天。況今聖天子在上,公子尤不宜作出家思想。」 坤哥給了空一席話說得閉口無言。了空見他跪在地上,只是不肯起來,因慌忙把他扶起,又勸著道:「公子如心中煩悶,且在寺中暫住幾天,這倒不妨。」坤哥道:「我的志意已決,現在雖不剃度,將來終要出家。」這時了空便命人打掃一間禪房,收拾得清潔無塵,一面請公子住下,一面又著人到相府前去通知。 尤夫人一聽坤哥要出家的話,心中頗覺懊惱,深悔自己不該將香囡賜死,現在竟激出這個變端來,既而仔細一想:「坤兒所心愛的尚有春娘、秋妹兩人,我不如把她兩人叫來,將坤哥要出家的話告訴她們,並叫她們兩人乘轎到寺中去,把坤兒快快接回。」一面就命春娘、秋妹終日地陪伴於他,這樣他見了如花似玉的美人,也許打消出家的念頭。 尤夫人想了一會兒,便對相國寺差來的來人道:「知道了,你去復大師,過一會兒,我當著人前來把他接回,請大師也勸勸他即刻迴轉。一切多拜託你了。」那人一聽,便作辭回寺復命去了。 尤夫人當時便立即叫明月去把春娘、秋妹兩人叫來,告訴她們:「坤哥現在相國寺要出家,你們二人作速前去,把他接回。萬一他不肯轉來,你便著人再來通知於我,我當親自前來。」春娘、秋妹一聽尤夫人的話,心中大吃一驚,暗暗抱怨夫人:「前日夜裡,第一不該罵我們是狐媚子,第二不該把香囡當即處死,這樣自然難怪公子要出家去了。公子出家了,她又急來抱佛腳地來喊我們。依她平時的行為,我們實在不高興,現在只好看在公子的面上,我們且去走一趟。」尤夫人見兩人慾行還停的神氣,便又對春娘叫道:「好孩子,你們和我兒都是很有情的,他若不回來了,到底是關係你們的終身。現在你們只要能夠把他勸得回心轉意,將來公子不出家了,我自當好好兒地重賞你們。」秋妹聽尤夫人和顏悅色地給她們講好話,心中一陣歡喜,早便欣然答應前去。 相國寺離賀相府上本沒有多少路,不消片刻,早已抬到寺門,就有小沙彌進去通報。了空一聽相府中有少夫人到來,慌忙叫知客僧出來迎接,一面又去通知公子,到會客廳相見。春娘、秋妹一見公子,連忙奔過去,把公子頸項抱住,抽抽咽咽地哭道:「妾等奉夫人命令,叫公子快快回去,公子上有老親,下無子息,怎好來此出家?公子心中倘有不如意的事兒,盡好對夫人前去說明,奈何事前並無提起。現在夫人叫你跟著我們一道回府,公子如不肯去,夫人便要親身前來。」 了空見春娘這樣勸著,因也幫著說道:「公子,少夫人的話卻是金玉良言,就是老僧也勸你早早回府。況老夫人在堂盼著公子,好像是心頭失卻了一塊肉一樣,公子若再不回去,便要變為忘卻本性的罪人。沒有本性的人,佛門中謂之不孝,我佛的宗旨是不收的。」春娘、秋妹不待了空說完,也不征公子同意,此時早已一個推一個挽,把公子推到山門,擁入轎中。眾僧見了,無不哈哈大笑,合掌送公子到山門而回。 再說尤夫人等在家,正像熱鍋上螞蟻一般地心急,一會兒叫這個到門外去瞧,一會兒叫那個到路上去接。後來果然瞧到一字排的四乘大轎抬到府門,果然是春娘在前,公子在中,秋妹在後,大家都歡歡喜喜地進來。尤夫人一見,便把坤哥擁到懷裡叫道:「兒呀!你為什麼出家當和尚?也可以當玩意嗎?媽真要為你急死了,媽又沒有第二個親骨血,兒若丟我真的到五台山去,那不是活活地逼死我嗎?」 坤哥見媽眼淚鼻涕一把一把,又像笑又像哭地說著,一時良心發現,便再也忍不住早就哇的一聲陪著哭道:「香囡為我而死,我真的對不住她,我的出家,是我要替她懺悔呀!」尤夫人和春娘、秋妹一聽,大家都氣鼓鼓地說道:「香囡是你什麼人?你難道死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女子,就把我老娘忘了?」坤哥道:「媽彆氣,孩兒哪裡敢忘媽呢!」春娘接著說道:「無論媽是不能忘的,就是我和秋妹,早晚同心地服侍著你,你難道為了她,也可以把我們丟到腦背後去了?」秋妹道:「我們服侍著公子,是多麼真心,多麼真情,現在你為了一個死的香囡,倒忘了我們兩個活的,公子你真也太沒有情義了。何況我們兩人而外,還有一個嫡親親的娘呢?」 公子給她們你一句我一句,比打還痛地罵著,一時想起黑牡丹平時待他的深情,秋海棠前夜待他的蜜愛,心中也真有些過不去,因此便又對她兩人辯道:「你們兩人,難道一些兒都還不曉得我的心嗎?我心是決計不肯忘你們的。現在我已回家了,你們也別再多說了。要知香囡和我雖然沒有肌膚之親,但香囡的丈夫是為著我死的,現在她自己又為我犧牲,叫我又怎不要心痛如割呢?香囡和我沒有愛情我尚且要這樣地疼她,何況你們兩個待我,都是有很悠久的情愛,那我豈有不更要疼著的嗎?」春娘、秋妹不待他說畢,早又一聲冷笑道:「好了好了,你有幾個身子?死一個人,出一回家,死十個人,難道你就出十回家嗎?」 尤夫人聽他們斗口似的說著,恐怕公子鬧起來再發脾氣,因又向三人勸著道:「你們兩人也得看我的面上。他既然認錯,你們就原諒他一時吧,以後你們三人還得客客氣氣的,別再你怨我、我怨你地鬧了。」尤夫人一面說著,一面便叫春娘、秋妹陪著公子到自己房裡去。春娘、秋妹見尤夫人待她們從來沒有好嘴好臉的,現在公子被她們勸了回來,尤夫人待她們,居然也說著幾句好話,心中一陣高興,便又擁著公子到房中去了。那晚春娘、秋妹便伴著公子睡在一塊兒,公子覺得兩人的一片深情,便也把香囡的事慢慢地淡去了。 誰知那晚正是文素臣第二次到妙姑娘處。妙姑娘自服素臣藥後,不覺已有十天。午後辰光,妙姑娘正在記念素臣,不料素臣果然到來,妙姑娘心中怎樣地歡喜,便把素臣迎到自己房裡,一面親手倒了一杯茶給他,一面早就笑盈盈地叫道:「先生你真是個信人。你的藥兒,我滿望服下去後,那痞便慢慢地消去,誰知十天工夫,並沒有消去,而且跳動得很厲害。現在請你再診察一下,究竟怎樣?」素臣道:「你的腹中既然能夠跳動,那就是藥性見效的第一步。比方生了一個毒,最怕是不動不變,若能腫爛,那毒便有出頭希望。即是你的痞塊,它若一些兒不見動靜,那你便要擔著心事,它若能夠活動,那不久便要消去。你不信,我再給些藥你服下,再過十天,保你把這個痞塊消滅得無影無蹤。」妙姑娘給他這樣一說,心中又信以為真。 素臣道:「你上次說陪我到花園一瞧,我今特地而來,一則是為你的病兒,二則是要你陪我瞧瞧花園景致。」妙姑娘道:「你要瞧花園去嗎?這個是很容易的,但你也得依我一樁事兒。」素臣道:「姑娘待我好,不要說一樁事兒,就是十樁事兒,我也依得。但不曉得姑娘到底叫我依你哪一樁事兒呀?」妙姑娘一聽素臣這樣問她,她的臉兒便一陣一陣紅起來,好像很害臊的神氣。素臣道:「姑娘,你為什麼不說了?」素臣說著,早把臉兒慢慢地湊過去。妙姑娘即就偎著素臣的頰兒,把嘴湊到素臣的耳邊,輕輕地說了半天。妙姑娘說的是什麼話作者並沒有聽到,但見妙姑娘說一句,素臣的臉兒便紅一陣,妙姑娘說完了,又搔首弄姿地笑一會兒。素臣聽到後來,也不住大笑著。 一會兒,廚下又送酒菜來,兩人相對坐下,素臣先把酒壺拿去,打開蓋子,用鼻嗅了一嗅。妙姑娘道:「我已和你說過,你難道還不信我嗎?你不信,我把這酒先喝三杯給你瞧。」說罷,她便拿壺在手先向自己杯中篩了三杯,對著素臣飲下去。素臣見果然沒有蒙汗藥擺在那裡,便舉起杯來,妙姑娘又很親熱地給他篩上。素臣把酒飲了一口,覺得芬芳甘洌,真是美酒。兩人淺酌低斟地飲了一會兒,這時妙姑娘的心中,直把素臣當作活寶般地看待。素臣瞧她雖然徐娘已老,但動人之處,自另有一種丰韻,好像山茶映雪,白里泛紅,怪不得賀相愛她。 兩人飲到一更天氣,方才用飯。妙姑娘道:「再過會兒,我便陪你到花園裡游去。」素臣把頭一點,便在床前椅上坐下,但見妙姑娘重新對鏡梳妝一番,素臣見她臉上勻著薄薄一層脂粉,嘴上點著猩紅櫻唇,在燈光下瞧來,愈顯得娉娉婷婷,好像破瓜年華,誰又瞧得出她是個老去的徐娘?一會兒妝罷,妙姑娘早笑盈盈地叫道:「我們走吧。」素臣站起身來,兩人便一前一後地向花園走去了。 本回所述好像是指順治出家本事,雖然無大妨礙,但蘅娘的心中,終以不便留在,故又把它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