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心花 · 第十回 勢若冰山奸相悲末路 行同慾海淫禿逞威風
賀相既然威勢赫赫,怎麼便就會得了罪名抄家呢?其中也有一個緣故。因為新皇和賀相意見不合,只因是先皇老臣,所以暫時沒有發作。誰知京中眾御史,見先皇已崩,賀相失寵,不久就要勢倒,因此趁著這個時候,便你一本、我一本地奏著賀相十大罪狀。有的說是欺君罔上,罪大惡極,有的說是專權作福,倚勢壓人。新皇准了奏本,當即下了一道上諭,內開意旨,謂:
都御史陳忠奏武英殿大學士賀丞,欺君殃民,侵款受賄,種種不法十大罪狀一折。該賀丞身為宰弼,歷受先帝恩寵,不思為國報效,膽敢擅作威福,如此不臣不忠,實屬深負先帝知遇之恩。著即革職拿問,所受贓銀,抄沒入庫,欽此。
自從下了這一道上諭,賀丞便要交三法司審辦,一面由禁衣衛查封財產,抄沒入庫。當時賀丞聽了家人賀壽報告「抄家」兩字,已經昏厥一次,因賀丞為大學士十年,平日心之所愛的只有財色兩件,所以賣官鬻爵,賄賂公行,粉白黛綠,姬妾滿前。現在若要把他抄家,他想到十餘年的心血,聚得這許多金銀寶器,一旦統給抄沒,真是枉費心機,所以突然跌倒。當有家人給他救醒,則門前太監以及禁衣衛等統統已到,賀丞只好請過香案,跪接聖旨。
太監宣讀之下,果然是被御史奏劾,皇上大發雷霆,著即革職抄家,這一嚇真嚇得魂不附體,伏在地下,號啕大哭,幾乎爬不起來。那宣旨的太監名叫平吉生,向來和賀丞也很要好,此刻卻竟變了面孔,大聲喝道:「犯官賀丞,既有聖旨,還要多哭則甚!快快給咱起來,上了刑具,跟著走吧!」賀相一聽,心中無限懊悔,暗想:他平日是何等趨奉於我,今日我失了勢,他竟也大聲小喝地一些兒都沒有情了,可知一個人是斷斷失不得勢力的。我賀丞平日是何等威風,現在竟弄到這個地步,活像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了。
不說賀丞含淚太息,那禁衣衛早已給他剝去衣冠,打上手鐐,架上鎖鏈。賀丞眼見得眾姬妾兒子及大小家人婢僕等,此時站在面前,總有二百餘人口,個個哀哀啼泣,悽慘景象,好像鬼哭神號。內中妙姑娘站在賀丞身後,把她纖纖的玉手拉著賀丞花白的鬍鬚,哭得愈加傷心。賀丞想起妙姑娘待他的許多風流好處,滿望溫存到老,哪知現在犯了大罪,生生地把她拋下,一時痛到心頭,遂不管有人在前,竟把臉兒偎到妙姑娘粉紅的面頰上,大有不能捨去的樣子。
一會兒,一個禁軍前來向平太監報道:「抄得賀犯財產計黃金一百五十條;白銀元寶式千三百隻(每隻計重五十兩);大小珍珠五千粒;翡翠朝珠一掛;白玉白馬一匹,計高二尺四寸;古玩玉器鐘鼎三百二十件;錦繡綢緞皮毛衣服六百箱;制錢五萬千。其他各物不計其數。」
禁軍念一句,賀相心裡便覺像尖刀般地刺一刀。禁軍念完又道:「住宅一所、花園一座,均已加封。男女人口二百五十名,業已逐出另住。」賀丞聽到這裡,便大叫一聲:「痛死我也!」一面禁衣衛等便把賀丞推到門外,簇擁而去。這樣聲威赫赫的相府,頓時變成樹倒活猴散,真是悽慘極了。
不說賀相暫押天牢,再說皇上接到贓物細單,當用御目一瞧,別的倒還沒有話說,單問白玉白馬一匹,叫平太監呈上前來。平太監一聽,不敢怠慢,當把玉馬獻上。皇上一瞧之下,便即勃然大怒,對眾臣說道:「這個玉馬,乃是朕內庫所藏,為什麼也在他的家裡?想他先帝在日,曾經命他管理內庫,這必定是他盜了出去。庫中寶物,他尚且要偷偷盜去,可見得他的為人,平日向民間的作為一定予取予求。」因此賀丞便永不敘用。
原來這個玉馬,乃是外國進貢,全身雪白,沒有一些瑕疵,高有二尺多,長有二尺,人坐其上,冬能生暖,夏能止汗,真是一個寶物。先帝在日,本來賜給愛妃香兒,後來香兒死了,先帝睹物傷心,遂把它藏在庫中。
誰知賀丞心愛此馬,一日新得一姬名叫翠花。說起翠花的身材,真是個腰細如臨風楊柳,肌白如羊脂白玉。她的臉蛋兒,蘋果似的兩頰,櫻桃似的小口,秋波般的眼,遠山般的眉,白藕似的臂膀,金蓮似的腳尖,賀丞愈瞧愈覺愛,把尤夫人邢夫人統統丟在腦後,夜夜叫她陪伴在前,只有妙姑娘一人,叫她陪著同睡。
這日正是初夏天氣,妙姑娘方才陪著翠花同在洗澡,齊巧賀丞走來,一見翠花浴後意態,露著全身白肉,絕無一些瘢疤,心想這樣美麗的人兒,浴罷出來,若沒有很好的椅兒給她休息,真是辜負她的美觀。賀丞心裡一轉,他便想到庫中曾藏白玉白馬一匹,因此他就賄通內監,把玉馬背地盜出,專門給翠花浴後騎坐。賀丞見佳人玉馬,統統給他想到,一時心中大樂,那晚便叫翠花陪飲侍寢。誰知人有千算,天只一算,那晚翠花因飲酒過多,酒後賀丞又給她些春藥,經過一夜的猖狂,第二天早上,翠花便不能起身,只喊腹痛,不到一晝夜的工夫,那翠花便痧發身亡。賀丞痛哭愛姬,見她雖然已死,面目仍艷若桃花,因此不把她當即入殮。後來因天氣炎熱,翠花的屍體慢慢變了顏色,而且還有一陣陣的晦氣,賀丞方才放手,把她埋葬。只樂得尤夫人邢夫人等一班眾妾,個個歡天喜地,以為天有眼睛,把這狐狸精收去。從此妙姑娘就補了翠花的缺,早晚鬼混糾纏。
這個就是那白玉馬的一個故事。誰知今日之下,賀丞竟就害在這個玉馬的身上,當時皇上若沒有見了此馬,賀丞還可從寬發落,今見此馬,好比火上添油,賀丞就永遠沒有翻頭的日子了。
且說素臣和虎臣一路去京,走了三天路程,那日正到保定地界,看看天色向晚,兩人遂在涼亭中休息一會兒,意欲過去找個宿店。素臣抬頭一望,突見有告示兩張,好像是簇新貼上,素臣遂用目仔細瞧去,原來正是老皇帝駕崩、新皇登極的兩張告示。素臣心中暗想:我若再遲兩天出京,倒好瞧瞧京中的情形。現在新君接位,所有奸相權臣,不曉得有否罷斥幾個,對於政治,不曉得有否整頓整頓。虎臣見他呆呆地瞧著,便拍著他的肩頭叫道:「文爺,你瞧些兒什麼?辰光不早了,我們趕路要緊。」素臣給他提醒,抬頭一瞧,果然飛鳥歸林,回光的夕陽映著晚霞,好像魚鱗般一點點泛在天邊,這時的情景,真所謂「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因此他也無心留戀,便和虎臣向前趲程,急急地找尋宿店。
趕了一程,看看天上,早已擁出半輪皓月,旁邊有三五顆小星閃耀發光。兩人正行之間,忽見前面隱隱露著一線燈火,再走幾步,耳中又聽到一陣女子哭泣之聲,時在曠野,那聲音很是悽慘。虎臣突向素臣道:「這個哭聲很是悲傷,好像是有人要向女子行強暴的樣子。我們現在正苦沒有宿店,不如趕上幾步,探個究竟,那我們就不怕沒有宿處了。」素臣道:「賢弟的話很是。」誰知走得愈近,那女子的哭聲愈覺悲傷。
一會兒果然到了一間茅屋。虎臣不問情由,便向門上擂鼓似的敲起。這時便聽到一個提著破喉嚨的男子問道:「夜半三更,是哪一個瘟賊還來打門動戶?」虎臣一聽,也大聲喝道:「你這狗養的好生無禮,爺來了還不開門!」那時開門出來的竟是一個面目兇惡的和尚,和尚背後同時又躥出一個少女,一見門開,她便要奪門而出。
素臣站在後面,借屋中的一盞燈光,覷得很是親切,見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在清風寨的小翠,一時心中不勝奇怪,便不禁脫口叫道:「咦,小翠,你什麼會在這?」小翠見有人叫她名字,心中也很詫異,此時遂把素臣、虎臣細細一認,不覺心中大喜,早大喊:「劉大哥、文爺,你們來得正好,你瞧這個賊禿,他要強行非禮呢!」素臣聽小翠果然喊出名字,心中明白自己認得不錯,同時也把小翠身上打量,但見小翠的衣衫已被人扯下一幅,胸前露出白肉。
這時虎臣聽小翠叫他,又見她狼狽形狀,一時心中大怒,早就一把將和尚扭住,口中還不住地罵「和尚混賬,我給你算賬去」。和尚見虎臣扭著不放,且覺其力甚大,早就握著拳頭向虎臣劈面一拳打來。虎臣一面閃過,一面也一拳打去。因此拳來腳往,兩人早打到門外。素臣唯恐有失,便飛起一腿助戰。
原來這個和尚名叫淨海,是相國寺了空師弟了凡的徒弟,現在保定城外東鄉大佛寺里當家,平日無惡不作,今夜遇到虎臣阻他好事,他的心中大大氣憤,所以一拳一腳,非要把虎臣打死不肯罷手。素臣見他拳術精明,遂幫同虎臣左右夾攻,三人打作一團。約有一個時辰,淨海賣個破綻,便跳出圈子,飛身逃向山腳邊去。虎臣竭力追趕,素臣連忙阻住,大喊:「賢弟,快不要追了,恐防暗器!」說時遲那時快,淨海掌中早有一彈流星般地飛來,不偏不倚,恰恰打在虎臣嘴上,虎臣要把彈咬住,因來勢很快,虎臣門前的兩粒牙齒早被他打落。素臣見他滿口鮮血,心中大吃一驚,一面用右手連發兩箭,一箭打中淨海右臂,一箭打中肩窩。淨海本待回身再戰,因身著兩箭,遂負痛而逃。
等到素臣扶著虎臣回來,那小翠的阿哥柳老五也已趕車回來,小翠先向老五告訴淨海前來姦污,自己怎樣地抵抗,正在危急,幸而遇到文爺和劉大哥前來救活等話。兩人話才未畢,素臣、虎臣早已到來,老五接著,一面謝過兩人,一面便讓兩人進內,叫小翠趕快倒一口冷水,給虎臣先漱了口,揩去嘴上的血漬。素臣又向身上取出傷藥,給他搽上,幸沒有重傷到內部,所以還不要緊。
那時素臣便向小翠問道:「你們兄妹為何又在這裡?」小翠道:「我自從清風寨出來,就碰著劉大哥……」素臣道:「這些劉賢弟已給我說了。我問你和劉賢弟別後的事情,到底是怎樣?」小翠道:「離這裡沒有幾里,有一個小小市集,住的人雖然不多,但卻是個南北交通的要道,所以從南方進京的,都要在此換車叫車。哥哥因為妹子住在此地,他不願接長途的生意,專門做短途往來天津北京,兩三天可以來回的買賣,這樣妹子便可以有的照顧了。誰知這個賊禿,他乘哥哥不在,便不時到此,向妹子調笑,經我惡聲斥罵,他竟意欲用強。正在危急萬分,若沒有文爺、劉大哥到來,我的身子恐怕定遭受辱。」說罷,早又掩面而泣。
素臣、虎臣、柳老五正要聽她說下去,突聞外面有一陣嗒嗒的馬蹄聲音,好像疾風似的追來。素臣等慌忙開門一瞧,但見山腳邊有十多個和尚,個個手持火把,面目猙獰,氣虎虎地趕來。小翠一見,嚇得魂不附體,幾乎跌了一跤。
這些和尚是否又來搶奪小翠?素臣和他抵敵,是否能夠得到勝利?這些都已不在原稿節刪之內,恕不再行詳告。本書就此告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