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心花 · 第二回 縴手釋綁計籠英雄術 閉目絕粒難逃美人關
文素臣一路行來,看到已到德州地界,前面有兩條道路,一條通抱犢谷,一條通清風寨。那時正是三月天氣,四面崇山綿亘,那山巒凹凸之處,都開著紅花綠葉,懸崖削壁,又垂著紫藤翠竹。素臣一面賞著山景,一面欲趕過山岡,找個宿店,因那時陰雲沉沉,斜陽已掛在樹梢,天色已漸漸地晚下來。素臣雖是負著一身武藝,但因自己心裡有事,倘遇剪徑強徒,不免又要耽擱時光,為此低頭急行,無暇遊覽風景。
這時素臣心中,一會兒想著未公回到江西,他和大妹鸞吹,途中身體不曉得都還好否,一會兒又想起璇姑和他的哥嫂,不曉得搬家到哪裡去,以致此番我到杭州,不能夠接她到家,想璇姑的心中,一定要怨我遲遲到來,以致有這樣不湊巧的事兒。其實我又何嘗不心急哩?倘然她抱怨我是個有意地負她,那真是冤枉極了!但璇姑到底是個胸中雪亮的人,我還記得前時我在她家,並頭而睡,她的睡態好像帶雨的梨花,她恐我半途上再有變卦,因此堅問來接她的日期,我見她懷疑的狀態,遂對燈立誓,說到家稟明母親,立刻就來接你。誰知母親責我,不應施恩於嫂,求報於妹,那時我被責得沒聲口開,雖有一番苦心在裡頭,一時又哪裡分辨得明白。幸而我妻田氏再三代我表明,母親方才許我到杭,前去相接,這我多麼感激著我妻啊。誰知一到杭州,好事多磨,虎臣、璇姑竟又避禍移家,前途茫茫,思想起來,真教人兒女情長,怎不要英雄氣短呢。
素臣正在揮淚而想,不料已走到一帶松林,說時遲那時快,樹林中已有三支響箭,嗖嗖地飛到素臣面前。素臣眼快,慌忙避過,隨著響箭,便有一個眼如銅鈴,聲若洪鐘,一臉的紫堂顏色,雄赳赳一個大漢躍馬而出,大喝住步。素臣見他是個頭戴銅箍頭陀打扮的強徒,倒也不慌不忙叫道:「賊徒不得無禮!清平世界,攔住去路,意欲何為?」那頭陀一聽,便即咆哮如雷地叫道:「好一個不識相的孩子,還不留下包裹,敢待老子自己動手嗎?」素臣聽了也冷笑道:「哪兒話,人家的包裹,怎好強奪,別多說,不給你些苦頭吃,哪知文爺的手段。」說罷就向掌中發出一弩,打在馬腹,那馬負痛,便把前腳直跳起來,卻把頭陀跌翻馬下。
素臣正待上前扼住頭陀頸項,不料那頭陀一個翻身,早已像猛虎跳澗地撲了過來,素臣見來勢兇猛,便也施一個大鵬展翼,向頭陀一拳掠過去。兩人在松林中各展本領,一來一往,約斗有數十回合,那頭陀便賣了破綻,向林中如飛逃去。素臣緊緊趕上幾步,大喊「賊子往哪裡走」,不料一聲響亮,那素臣的身子早已跌入陷坑,坑的左右早伏著五六名嘍囉,拿了繩索,卻把素臣兩手反縛,牢牢綑紮。頭陀一見又哈哈大笑,吩咐嘍囉押上山去。
這時天色已黑,一彎眉月,掩映在白雲堆里,在閃爍的星光下,依稀還認得出山路的險惡。一會兒已押到大寨,但見寨門豎著一桿木柱,柱上飄著杏黃色的一面長旗,旗上左右,畫著兩條穿龍,中央寫著三個大字,寫的是「清風寨」。
素臣見它雖是個小小的盜窟,那氣象倒也非常偉大,寨門內站著的,個個都是彪形大漢,一見頭陀,都以手加額,好像是在行禮一般。一聲梆子,那山寨的大廳上,早坐著一個番婦模樣的盜婆,瞧她的年紀,也不過二十五六歲左右,雖是戎裝打扮,但兩頰紅若玫瑰,一張櫻桃似的小口,襯著又細又長的兩彎眉毛,流動著一雙俊眼,嬌滴滴地喝道:「哪裡來的蠻子,見了咱家,還不跪下!」素臣見她這樣如花如玉的一個美人,竟然到此來落草為寇,心中已不勝奇怪,今又叫自己跪下,一時激動了義憤,便侃侃向她責道:「好一個不安分的女子,不好好兒在閨中守著禮教,卻大膽地干此山寨營生,一旦撞著官兵前來相剿,恐怕你這生命就要身首異處。為今之計,最好極早回頭,放火燒了山寨,遣散眾人,做一個謹守法度的良民,那時才要感激著我文爺的話哩!」
女子見素臣不屈不撓的神氣,見了自己不但毫無畏懼,且又用言相勸,這樣器宇軒昂、一表人才的美男子,在自己眼中,實在也不曾多見。因此耳聽素臣侃侃而談,一面則用鳳目一瞟一瞟地瞧在素臣身上。起初原欲把素臣推出寨門梟首,後來瞧到素臣的臉蛋兒白淨溫文,眉目間又英氣勃勃,口中又自稱文爺,她便心中暗想:那廝莫非就是京里要捉的文素臣嗎?果然是他,今日天網恢恢,自投山寨,我們山寨的功勞,可就真不小了。因此她又嚦嚦鶯聲地問道:「蠻子,聽你的聲音,不是北方人。我今問你,姓什麼?叫什麼?你須直說來。」素臣道:「俺名文白號素臣,大江南北,哪個不知?哪個不曉?你既然自稱寨主,難道還不曉得?」那女子一聽,果然是文素臣,心中便暗暗歡喜,慌忙跳下虎皮交椅,滿面堆著笑容,伸著纖纖的玉手,親自替素臣解縛,一面納諸上座,一面又口稱文爺,謂:「文爺果然是當今的傑豪,敝寨有眼不識,多多冒犯,還請文爺海涵。」
那時素臣見她立時改容釋縛,竟然這樣地以禮相待,一時亦只好抱拳道謝,並問女子姓名,因何落草。女子一面吩咐擺酒替文爺壓驚,一面又笑盈盈地回道:「先夫金大興,本遼東人,與夫弟金二興販馬入關,為官府勒索毆打,先夫受傷身亡,奴家胡天娘與叔二興,撫著豎子福哥,因此就占住山頭,創立本寨,專行打擊貪官污吏,並不搶奪單身客人。現在本寨外事,由奴家二叔主之,寨中內事由奴家主持。頻年以來,一不枉法,二不好財,專行結交南北好漢,預備放逐昏君。久仰文爺是個文武全才的奇男子,因此奉屈歸寨,共圖大事。一切還請文爺一諾,敝寨實為萬幸。」
素臣見她說話時,頻頻用目瞧他,言詞雖然正大,行動頗屬淫賤,心知天娘定是個滿口謊話,因此又拱手答道:「多承嘉獎,頗覺汗顏。鄙人因入京有事,一時錯過宿店,以致誤闖山寨,心中很覺抱歉。既蒙釋放,自當即刻就道,萬不敢逗留片刻。」說罷便要告辭。天娘笑著說道:「文爺你還不信咱的話嗎?你但看寨門外的旗杆寫著『清風寨』三個大字,你就可知我們的行動並不是齷齪,實在是同清風一樣清白。入伙一層,文爺既尚需考慮,但此刻夜已昏黑,無論行路不便,況前面一帶,亦並無宿頭,咱想文爺且在敝寨荒宿一宵,且待明日,咱們再重行計議,那你終可以答應了。」天娘說著,又把水盈盈的兩眼不時向素臣瞟來,好像要竭力地留住他。素臣聽她這樣說法,料想一夜工夫,諒她亦絕無意外,因遂謝過不提。天娘方才含了笑,命人把文爺陪往南書房暫息。
原來這個南書房是造在半山之上,三面都是峭壁,靠窗有一個深壑,下臨無地,窗口對面約二十步光景,也造著一間很幽雅的書室,名為北書房。天娘把過路的俊俏男子擄到寨里,揀自己看得中意的,便把他軟禁在這裡,一面又給他人參鹿茸許多補品,以及種種春藥,和在食物之中,使人服後,春心蕩漾,她便用種種勾引方法,誘那男子死心貼地地服侍她,她從中就可達到采陽補陰的目的。
這時南書房裡,有一個二十歲左右的丫鬟,一見嘍囉們陪著素臣到來,一面把素臣迎入,一面卻不住地用目瞧著素臣。素臣那時也正在注意那個使女,一會兒兩人都不禁失聲叫道:「你你你不是個昭慶寺里碰到過的文素爺嗎?」素臣道:「不錯。你是哪個?我也好像很面熟。」那丫鬟道:「我叫柳小翠,前被昭慶寺惡僧關在地窖,蒙爺救我出來。爺的大恩時時記在胸懷,不想今日又在這裡遇到了文爺。」說到這裡,便把素臣的衣角一扯,素臣會意,兩人便一同站到窗口,裝作觀看溪壑流泉的樣子,一面便向素臣附耳,輕輕地告訴道:「爺你什麼會到這裡來呀?這裡的寨主,是比昭慶寺的惡僧還要淫狠萬倍,爺你真好危險。昭慶寺是專門害女人,這裡是專門害男人的。爺現在還是怎樣好呢?」素臣道:「俺曾走遍南北,任他怎樣厲害的人,俺都碰到過,諒她小小一個女子,有什麼害怕。你放心,我自理會得。」小翠道:「爺哪裡曉得,她害人都是先用……」說到這裡,那房門響處,天娘早已滿面春風笑嘻嘻地走進房來。小翠一見慌忙走開,向天娘行一個半跪大禮。
天娘見小翠面色慌張,一陣紅似一陣,還道小翠也在調戲素臣,因便含嗔地說道:「婢子不去倒茶,見了貴客,鬼鬼祟祟成什麼樣兒!」素臣見天娘含怒,慌忙代為辯白道:「方才我聽到潺潺的水聲,是我叫她伴在這兒問話的。」那時門外又有一個婆子,手裡捧著一盤熱騰騰的魚肉,盤中還放著一壺美酒。天娘便叫她擺在桌上,一面又讓素臣上座,自己卻陪在對面,又叫小翠拿出白地藍花的兩隻紋銀酒杯,小翠便滿滿地篩了一杯。小翠篩酒時,又用目注視素臣,意思是叫他少飲。素臣會意,便再三推讓,謂路上略受風寒,實在不能飲酒。天娘道:「文爺一路勞乏,略飲數杯,正可祛除寒氣。況且文爺乃是難得降臨的貴客,焉有不飲之理?」天娘說著,便要親自替他斟上。
那時素臣見天娘已把戎裝卸去,頭上戴著珍珠翠翹,身上穿著水紅襯衫,前後繡著鳳穿牡丹,內里繫著湖綠大口緞褲,卻是不曾系裙,裙下並不是三寸金蓮,卻是粉底高跟的花鞋。這樣冶媚的裝束,果然是國色無雙。窺她的意思,雖然淫蕩,卻也並沒有十分的惡意。眼瞧她縴手擎著銀杯,竭力勸他飲酒,素臣遂也舉杯向口中略嘗一口,覺得那酒非常醇厚,並沒怎樣異味,因此也就坦然不疑,但小翠既然關照於我,到底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所以對天娘的頻頻相勸,素臣便刻刻地苦辭。
一會兒酒飯已畢,天娘又正色叫道:「文爺你路途辛苦,請早自安置,我因有事不奉陪了。」素臣見臨去秋波,真有無限的嬌媚,因隨送至門首,忽聽她拉住房門,細碎的步履,仿佛是攜著小翠同去。
素臣於睏乏之餘,也遂倒頭便睡。不料他睡在床上,只聞到一陣陣的幽香從被中冉冉發出,觸到他的腦門,受著一種刺激,那所有的睡魔便都給他趕去,此時要想睡去,便再也睡不去了。一會兒桌上一支紅燭,突然被風吹滅,素臣倒吃了一驚,慌忙把身坐起,原來不曾關著紗窗。這時房中漆黑,窗外星月微明,正待前去關閉窗戶,卻有一線燈光,遠遠從窗外射了進來。素臣隨著這燈光瞧去,卻是對面北書房裡射出,素臣從南書房的暗頭裡,望到對面的亮處,自然是格外顯明。但見北窗的門大開,當窗坐著一個中年男子,兩足盤在膝上,雙目緊閉,好像老僧入定的模樣,那時窗內便映著人影幢幢。
素臣瞧在眼裡,好生猶疑,正在腦間盤旋思索,突聞耳中有極乾脆的聲調隨風吹來,好像是方才天娘的口音勸著那閉眼的男子,不由得心中一奇,便細細地凝神一聽。果然,不出我之所料,那天娘的芳影真的蹀躞在男子之前。此時天娘的裝束,較方才勸酒的時候,不但體態大不相同,就是淫聲浪語,種種誘人的手段,也不像前時在廳上那樣莊嚴尊重,好像窯子裡的窯姐,對著來嫖她的嫖客,也沒有這樣的輕狂媚態。你道是哪樣的輕狂,待在下慢慢地把她寫來,真教人羞愧欲死哩。
天娘上身穿的是一件楊妃色的羅衣,短短的兩袖,直到臂彎以上,胸前本來沒紐扣,只使著兩條飄帶,並不把它打結,衫子既然袒在兩面,那胸前雪白粉嫩的肌肉,並兩個饅頭般的乳峰,便高高地聳在外面,只要天娘的嬌軀一顫動,那粉團似的乳頭也隨著顫動一下。那時天娘的手中又捧著一玉杯的香茗,一會兒又聽她嚶嚶地叫道:「陸郎,你是南中一個奇男子,奴是萬分地愛著你,奴明白你的心思,讀書人是斷斷不肯屈節,娶奴山寨里的女子。但奴既已一心愛著你,郎就是連日地水漿不入,情願餓死,做一個清白之鬼,但奴家既已委身事郎,則奴家的心事,生為陸門之人,死亦陸門之鬼。現在奴家也不想我郎回心轉意,和奴家白頭到老,共享富貴,奴家只要我郎把雙目一開,一瞧奴家究竟是個何等樣人,將來奴死之後,和陸郎地下相見,亦不辜負奴家待郎的一片真心。郎呀!你難道真的忍心閉著雙目,終不肯瞧我一瞧嗎?則我之愛郎,真是痴心極了!奴唯有先死在郎的面前,以表明我的心跡了。」天娘說著,那兩眼的淚水早就撲簌簌地掉下來。素臣見她好像海棠著雨的冶媚,又瞧那男子,真箇是鐵石心腸,任她說得天花亂墜,委婉動聽,而胸中的把持,始終閉著雙目,絕不動搖。這樣不欺暗室,力拒奔女,真也是世間上見所未見,因此一心既罵天娘的丟盡禮恥,一心又佩服那她叫陸郎的,真是個頂天立地的奇男子。所以站在暗裡,愈加要瞧著他們的行動到底怎樣了。
一會兒,天娘見終說不動他的心,她便把身子再移近一步,又把桃花似的臉兒偎貼到男子的臉上,一面又含羞帶羞地勸道:「陸郎,你是終不肯愛我了,但我既已將心許郎,我便情願隨著我的郎同死。現在你既不肯開眼瞧我,做我最後的安慰,但我手中所捧的香茗,你就喝了一口,難道也為累著你的名節嗎?」天娘說罷,便捧茶到男子口旁,男子依然不肯開口,也不肯開目。天娘又對他苦勸道:「陸郎,奴家已不能再待,郎如再不喝茶開眼,一認奴家的面目,奴也只好把香茗餵你一口,以做奴最後的安慰了。」天娘說著,早把香茗銜在口內,嘴對嘴地餵到那男子口裡去,這時那男子也不由他不開口相接。誰知那男子把茶咽下之後,頓覺精神煥發,香留舌本,本來是瞑目求死,所以不飲水漿已有五日,此刻第覺精神倍增,因此他就開目瞧她一瞧。佛經上說,一個人要「無眼耳鼻舌身意」,那才能得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觀念。
這個陸郎,名叫洪範,原是朝廷數一數二的人物,前時朝廷因清風寨猖獗,掠奪財帛,強占民房,因此便命這個陸總兵帶兵前來剿滅。不料行至半途,早被山寨得知,山寨裡頭目便把山腳下一夜工夫,掘了好幾個陷阱,真是鬼不知神不覺,只等大兵到來,他們卻埋伏嘍囉一千餘人在樹林裡,預備好鎖鏈繩索。陸總兵出其不防,夤夜進兵,行近山寨,果然連人帶馬,以及八百名兵士,個個跌入坑裡,都被山寨生擒活捉,押上山去。陸總兵大叫一聲,要把頭向山石撞去,早被金二興挾住,不能動彈。金二興幾次三番勸他投降,他執意不肯,二興沒法,只好把他軟禁在北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