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心花 · 第一回 嫉俗憤時老儒謀獻曝 偷天換日孝女易奇書

馮玉奇 《血滴心花》
諸君要曉得《埋稿計》一書的由來,一定先要明了《野叟曝言》全稿的歷史。《野叟曝言》一書,為清初禁書之一,有的謂清主性好忌刻,當時像南山詩,及詠黑牡丹詩等,皆身罹鋒鏑,大興文字之獄,金聖歎之不能保其首領,就是一個例子。那麼《野叟曝言》的著作者,到底是哪一個呢?原來他是一個江陰人,姓繆,他的名號因年代過久,已不能查考。他是一個很聰敏的神童,從小就進過學,因為連不得志於有司,雖然是文心如錦,可惜到老來只博得雙鬢如銀,所以他自中年以後,便種著幾畝薄田,半耕半讀,絕對不再作場屋思想。他自己曾有兩句感嘆詩「午夜名心清若洗,一身傲骨峭於冰」,從這兩句詩來看,就可想見他的抱負是已無意於仕進了。 既經不求聞達,他便浸淫於諸子百家、六韜三略的古籍,舉凡天文地理、兵農禮樂、歷算音律,旁及雜史說部、壬禽占驗、奇門遁甲無不一一研究。他一心想著述一部書,而一心又痛惡當世的假道學,好唱高調,妄自標榜,而其實則不外諂媚權貴,諛頌朝廷,一個都不要禮恥的,現在我要吐我的抱負,舒我的胸襟,發我的牢騷,把一班魑魅魍魎的醜態,個個筆誅口伐而討之,只有假託小說家言,乃得盡情痛快一一吐而出之。於是本其放浪不羈之才信筆所寫,積十餘年,始成數十萬言,分訂百餘冊,命名《野叟曝言》。書中的主角文素臣,其一生事跡,不但是悲壯激昂,而且也是個哀感頑艷,可歌可泣,確為繆先生嘔盡心血的大著作。可惜其中所述,到處痛詆僧道,大概他自有一番用意,一片苦心在裡頭。 有清初葉,皇太后下嫁攝政王,順治出家五台山,迨後雍正即位,在京中置雍和宮,供歡喜佛,又崇奉喇嘛為國師,厚養血滴子,謀殺皇弟,種種淫惡,都借著僧道橫行。所以當時俗諺,有「在京和尚出京官」,也可以想見當時僧人實有無上的權威,同惡共濟,確為一般人民敢怒而不敢言的一個鐵證。這位繆先生,是一個憤時嫉俗的志士,所以他書中寫僧道無惡不作,即是寫帝皇專制的淫虐暴行。這《野叟曝言》一書,又怎不要受清初的禁止呢?不但禁止,倘有人告發,那身醢族誅的慘禍,恐怕便要臨到繆先生的身上來了。 繆先生的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名叫蘅娘。蘅娘自幼喪母,美而多才,能以眉聽以目語,繆愛若掌珠。蘅娘見其爸爸懷才不遇,居恆鬱鬱不樂,而愛其著作,又好像第二個生命。那時高宗正第二次南巡,車駕所經過的地方,每令大吏採訪詩詞,旁及各種著述,粉飾歌舞昇平,以示鼓勵士子。繆先生不欲一生之心血,終於埋沒,心怦怦動,欲將《野叟曝言》全稿獻諸朝廷。蘅娘知此稿一獻,必觸怒當道,罹滅門禍,但若阻之不獻,又恐傷及父心,乃思一兩全之策,既不獻稿,又不傷父心,一時終不能得。 蘅娘所住的地方,系在江右一個小小的村落,門前有一灣流水,種著幾株松竹,泉石幽秀,小庭如畫舫,窗明几淨,案上堆積著經史,亂如山疊。村中父老,時相過從,攜杯酒,話桑麻,不啻一世外桃源,處境乃至為快樂。 一日有一個富貴逼人的高鄰名金蘭甫者過訪,蘭甫是一個陰險的小人,平日與繆先生雖執弟子禮,但亦不甚往來。鄉人以蘭甫於高宗第一次南巡時,夤緣邑紳,及地方大吏,得蒙薦剡,獻所著述,高宗命隨班面試,檄幸得邀宸賞,立授舉人,且賜金帛甚富。鄉里眼淺,無不引為至榮,以為皇恩浩蕩,迥非尋常鄉薦所能及,因群呼為欽賜舉人。蘭甫亦因是常誇耀於繆先生,且笑繆先生為迂拙。繆先生微聞其言,羞憤之餘,也常拍案叫道:「此何足奇!老夫薄科第而不為,若言獻書,則拙著百餘冊,高可隱身,哪有不邀上賞之理?」蘭甫知其有著作,遂不惜卑辭造訪,以拜讀大稿為請。繆先生欲折服其心,一面答應,一面命蘅娘持稿出。 蘅娘衣履素潔,秀色可餐,手捧錦袱而出,展袱出書,標題為「野叟曝言全稿」。蘭甫目視蘅娘,囅然而笑,又極口稱讚道:「好題目!若不呈獻,真埋沒得可惜。」繆先生覺得正搔著癢處,隨也正色答道:「老夫懷此意已久,正苦未得機緣。」蘭甫一聽,更作鷺鶿笑道:「既有此意,何患無緣?吾聞聖駕不日南巡,世丈若徑往常州或蘇垣獻之,一經御覽,必大加欣賞,將來稽古之榮,龍頭怕不屬老成嗎?」繆先生見他竭力慫恿,心為之大動,遂決計待車駕到日,親自上獻。 蘭甫既去,繆先生遂笑對蘅娘道:「吾將此稿獻於今上,必得賞金萬兩。將來即贈汝作嫁資,汝意云何?」蘅娘愀然不樂,徐徐答道:「爸爸獻書,當得大官,何止黃金萬兩。但爸爸隱居田野,不樂仕進,觴酒豆肉,早韭晚菘,聚骨肉於一廬,置功名於度外,安貧樂道,自得怡然。假使一旦富貴,勢必紆青拖紫,竭府登朝,則此身反不得自由。兒意不如不獻之為佳,異日多收十斛麥,易資刊版,出而問世,垂諸不朽,這樣的千秋事業,不是勝於現在的浮雲富貴嗎?」繆先生聞言而後,不覺呵呵大笑,謂可兒胸襟正復不俗。蘅娘不待言畢,又向父進言謂:「蘭甫眸子不正,舉止佻達,絕非端人。兒見其擠眉弄眼,欺爸爸不察,時時偷窺於兒,其人既無行若此,爸爸自不得不防。且爸爸夙以清節自勵,不欲有求於當世,今奈何為細人所動,甘自投於羅網。兒想忌諱之朝,最喜以文字羅織入罪,今爸所著,中多假書中人物,笑罵昏淫之暴君,不幸被上指摘,逞其淫戮,彼時不特悔之已晚,恐投身刀俎,亦將含冤不白。」繆先生聆言而後,躊躇不決者又數日。 蘅娘自從她的媽歿後,算來已有十年,她有一個姨母,適金氏,生一子名冠玉,與蘭甫為同族兄弟,冠玉有一個族弟,名叫殿玉,兩人卻是很要好,親愛過於手足。殿玉、冠玉年相若,志相同,學問品行,俱稱卓絕,性情的溫柔,做事的堅決,又為蘅娘心中所嘉許,因兩人均向繆先生執弟子禮,平日固為蘅娘所習見。唯冠玉因格於中表不婚例,故雖心愛蘅娘,而終不得締結絲蘿。殿玉則才貌品學,早為繆先生蘅娘所心許,奈因殿玉父藕舫,與蘭甫平時狼狽為奸,魚肉鄉里,頗不齒於人,因此殿玉雖有意求婚,而繆先生則因其父故,輒未之許。冠玉見殿玉與蘅娘,情好日篤,不欲奪兩人之愛,反欲力促其成,以故兩人之交情日見密切。 一日,殿玉以蘭甫欲以《野叟曝言》稿貽害事告冠玉,令冠玉設法救蘅娘。冠玉聞而悽然道:「蘅娘多智,必能謀。雖然,我必以子意並蘭甫謀詳告之,俾早為之備而免禍。」殿玉稱謝而去。 冠玉遂乘間過繆氏,則繆先生為獻稿事已赴毗陵。蘅娘聞冠玉言,頓足而泣,憤憤說道:「事急矣,可奈何?」冠玉因索稿閱之,約略一過,不覺驚絕而嘆道:「奇書也!但無論陰刺權貴,多所犯忌,即所述淫穢惡虐之處,也明明是為清政府的寫照,那戴道學假面具的官吏必將斥為淫書當焚。即此一語,已足借題發揮而有餘,金聖歎之無辜受戮,前車可鑑。妹不如匿此書不出,或假說為盜所劫,妹第擇其一以阻之。」蘅娘道:「火焚必有餘燼,且只焚一書,父必不信。若謂盜劫,書非金珠可比,父亦必不信。父年老矣,愛此書若生命,一旦有變,若以身殉書,兒將何以為人?」冠玉聞言而惋嘆,一時亦束手無策,乃相約明日再議。 明日冠玉來,復問計將安出,蘅娘淚痕滿面,輾轉尋思,終鮮善策。那時冠玉既恨蘭甫之非人,又憐蘅娘之不測,因又急急對蘅娘道:「妹盍竟焚其稿,姨父夙信天命,或歸之造物所忌,則無形的大禍,不是無形地消滅嗎?」蘅娘籌思再三,恍然若有所悟,因附耳告冠玉,如是如是,並囑相助。冠玉拍手稱善,並願意同殿玉秘密進行,又勸蘅娘萬勿苦悶,蘅娘唯唯。 又過了幾天,繆先生自常州返,謂往獻之期已定,促蘅娘速理飾袱簽目,須於三日內備齊,語次,酌酒自籌,意頗自得。 蘅娘臥室,與繆先生小齋僅隔一壁,蘅娘有所舉動,其聲無不相聞,《野叟曝言》稿,藏在木箱,即置於臥室的案上。一夕,有怪聲自木箱中出,繆先生大聲呼蘅娘,以為有穿窬的乞兒,蘅娘不應,繆先生遂披衣至蘅娘臥室,見蘅娘閉目而睡,口囈囈自語,兩手撩在被外,好像與人做搶奪狀。繆先生知系夢魅,正待喚醒,突見蘅娘覺然而興,跣足向繆先生抱住,口中又大聲呼道:「是書乃爸爸一生心血,汝何人?何得強攫之去?」繆先生見狀,力撼之醒,且安慰道:「兒勿如此,兒果何所夢者?爸在此,兒快告我。」蘅娘一聽,慌忙以手揉目,又嚶嚶啜泣告道:「爸胡為在此?兒真瞶瞶,兒適夢見一金甲神,欲強毀父稿,兒以是稿為爸爸第二生命,因奮力向之爭奪,不料稿固無恙,倒反累爸爸飽受虛驚。」言次,仍跳向床上睡下,又勸爸亦安置去。 繆先生聽蘅娘說,同時也安慰著道:「兒,文字之妙,固有『驚天地,泣鬼神』為造物所忌者,汝夢雖無憑信,但有聲出自箱中,我亦曾耳聞之。」因遂開箱而視,則百餘冊之裝訂依然完好,隨手抽數冊閱之,不覺大驚失色叫道:「真怪事!裝訂猶是,標籤猶是,而冊內則盡變白楮。我的文字哪裡去了?」繆先生說時面色灰白。蘅娘聞言,亦故作驚慌不信道:「爸誑兒!」且語且起,又向箱中驗視他冊,果然並無一字,每頁都成素紙,蘅娘繆先生相對默然。良久,始嗒焉若喪,沉吟而說道:「吾知罪,吾罪殆不可贖,吾稿殆果犯天怒。兒第秘之,勿以語人,或有問者,但言為乞兒所竊。」蘅娘見其父無他懊喪,私心竊慰。 其實原稿,蘅娘恐觸怒當道,早已埋諸地下,暗囑冠玉殿玉,另訂與原稿相同紙冊百十餘本潛置箱內,蘅娘又故託夢中神話。誰知繆先生竟果信以為真,把獻書之禍消弭於無形,明哲保身。蘅娘真不愧為保家的孝女了。 車駕既抵常州,蘭甫隨大吏迎駕,見繆先生並不獻稿,欲以檢舉功邀上賞,因遂密稟大吏,謂繆先生家藏著述,毀謗朝廷。大吏因遣人搜其家,翻箱倒篋,一無所獲。繆先生至此始悟蘭甫奸,深嘉蘅娘有先見明。其實蘭甫之構陷,意在繆先生之獲罪後,孥發官賣,彼得見好蘅娘,預備買婦,作為簉室,其用心至險而用意實至深。孰知多智之蘅娘,早已洞窺其隱,原非彼癩蛤蟆所得而妄想。 繆先生見家中無故被抄,深覺世途奇險,心恆鬱鬱不樂,久之遂抱病逝世。蘅娘痛父病亡,實由蘭甫,哀毀之餘,恨入骨髓,時思報之。戚黨以其孤苦無依,議即嫁殿玉以安其身,蘅娘艴然不悅道:「吾大事未了,奈何便議婚嫁?況父喪未久,是安得謂有人心?」由是蘅娘遂成為煢煢孑立之孤女。 又過了數月,蘅娘拼擋一切,轉道入都,臨走之前一夕,並貽書殿玉及冠玉,謂此行必得仇人始返,不然,更無顏見江東父老。又謂殿玉之情,妹非不感,然以生死未卜之身,何敢誤人伉儷?請速擇賢媛自了,勿以妹故,誤盡一生幸福。殿玉得書,淚涔涔下,泣告冠玉,謂吾苟尚安居於此者,詎得謂是昂藏七尺?一夕亦逃去,不知所之。 事隔期年,有客自都下來,詳述蘭甫近況,謂已被中都某御史奏參,金某居鄉不法事六款,大約為抗良庇盜、奸占族妹,風波忽起,今已瘦死獄中,妻子發新疆戍所,不復得歸故里。昔日榮華,曇花一現,真古人所謂「論功名草頭著露,說富貴鏡里看花」,蘭甫有知,當亦深悔,陷人反自陷。蘭甫死而殿玉蘅娘始返其故里,蘭甫死於某御史之奏參,其實即死於蘅娘殿玉之告發。攜手來歸,家山無恙,有情人終成眷屬,水晶簾下一對喁喁小兒女,出其《野叟曝言》全稿,相與挑燈研讀。殿玉色喜,蘅娘則雙眉緊蹙,時時廢然而嘆,謂:「爸爸一生心血,今幸得付棗梨,手自校讎,或者可慰在天之靈。雖然,兒又安敢妄加增刪,但避禍畏譏,其勢有不得不然。」殿玉道:「卿言誠然,但鄙意以為李又全及春娘等事,尚需大加刪節。」蘅娘道:「妹意亦然。」遂把全稿關於涉及宮闈者,約刪去十餘回,然後付梓,殿玉蘅娘乃相與大笑,謂若此可高枕無憂。 以上各節所述,為《野叟曝言》全稿之始末,當時蘅娘既把全稿逐回地瞧去,瞧到陰刺朝廷的地方,遂把它從事節刪,本書的第二回即是被刪的第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