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心花 · 第三回 袒裼裸呈雞頭新剝肉 倒抽口氣英物化天閹

馮玉奇 《血滴心花》
陸總兵軟禁在北書房,二興便不時送酒飯給他吃,無奈陸總兵是朝廷一個久受皇恩的大忠臣,而且也是一個文武雙全的人物,因此二興要借他力量,愈加愛他,不忍殺他。陸總兵一心為國,他已抱定宗旨,絕食死節。 後來過了三天,二興見他終不肯吃飯,又不肯開口,到第四天裡,連眼睛也不開一開了,因此二興便向小兵中竭力探聽,陸總兵到底有無嗜好。後來一個兵士,和陸總兵是個同鄉,他便對二興說道:「總兵樣樣都不歡喜,所歡喜的就是女色。」二興聞聽之下,便重賞兵士,一面早已拍手呵呵大笑道:「這樣便就容易了!」既而仔細一想,他是一個做官有智識的人,我若給他幾個尋常女子,他哪裡瞧得上眼,若要美貌的女子,山寨裡面,一時又哪裡辦得到,這樣若要他投降,不是明明一個難題嗎?後來竟給他想出一個人來,就是他的嫂子胡天娘。天娘花信年華,真不愧是個國色天香,但她自從哥哥亡後,早已和我情同伉儷,我現在若叫她去薦枕席,恐怕她未必答應,即使肯答應的話,那我的心裡又哪裡割捨得下?若不叫嫂子當這個差遣,山寨里又找不出來第二個絕色的女子。 正在委決不下,天娘早已盈盈含笑而至,二興一見,便向她附耳,把自己的意思說了一遍。天娘一聽,用手指點著二興的額上嗔道:「好不害羞,你要勸他投降,想不出法兒,倒竟用這美人計來,虧你倒說得出口,這樣羞人答答的事兒,奴如果肯依你,你難道心裡便捨得我嗎?」二興道:「那人有經天緯地之才,得了那人,便是得了天下的一般,只要嫂嫂心裡不忘記我,就是暫時陪他幾夜,那有什麼要緊?將來大事告成,嫂子與我便可長享富貴。這些小節,請嫂子千萬不要害羞。」天娘道:「我也並不是見一個愛一個無恥的女子。我之為此,一則是你完全喜我這樣做的,二則也是我完全為了你平日待我的一片深情,我才肯答應你這樣的。」二興道:「你的心,我都明白了。我絕不會抱怨你是個寡廉鮮恥的女子,我終當你是個明大體識大義的好人。」兩人商量停留,第二天的夜裡,就是文素臣被劫上山的那一天,天娘因要勸誘陸總兵投降,所以對於文素臣,沒有格外用心地勸他投入山寨,就是這個意思。 現在回頭又要說到陸總兵喝了香茗之後的一番情形了。原來天娘給他喝的,並不是真的香茗,卻是真正的吉林老山上好人參煎成的一杯參湯。所以洪範自給天娘餵了一口,頓時覺得津液滿口,精神煥發,同時鼻中又聞到女子身上一陣陣的香氣,耳中又聽到女子嬌滴滴的聲音,心中又領略那天娘一片真心的說辭,心想世上哪有這樣痴心的女子,她真如有心和我同死,那我不是真要辜負她的一番苦心嗎?因此他便開眼瞧她一瞧。 誰知這一瞧不打緊,只見天娘窈窕的身材、雪白的肉體,統統呈現到洪範的眼裡。洪範本是個好色的人,就是孔聖復生、柳下再世,見了這樣如花如玉、袒裼裸裎的少女坐在自己的懷裡,也沒有不心怦怦動,油然而生憐香惜玉的念了。 洪範雖然是有氣節的人,到底不是孔聖柳下惠,因此便有一瞧再瞧,大有瞧不厭的情狀。天娘見他既喝了參湯,又開眼呆呆地瞧她,此事料已有十分把握,遂重新又把參湯滿滿地喝了一口,向洪範的嘴裡,先吐著舌頭,一口一口地哺過去,一面又將兩手把洪範的脖子抱著,輕憐蜜愛,裝出無限恩情的樣子。洪範先給她玩弄得心情忐忑,意志早已飄飄不定,一會兒仍舊把雙目緊閉,一聲不響,任她擺布。 天娘既把他的脖子牢牢彎著,一面又把他臉兒緊緊貼著,口裡還不住地喊著陸郎,她的意態是很親密,她的聲調又是很溫柔。天娘一手勾著洪範的脖子,一手又握著洪範的右手,慢慢地把它放到自己的胸懷裡去。這時洪範雖然閉著雙目,但心裡的思想和前時早又兩樣。前時是只等死神到臨,成就他為臣必忠的念頭,此刻他心裡所慕念的,便是眼前一片深情的天娘。他想天娘果然是一個國色,國色是不易多得的,難得她這樣多情地愛著我,我若不給她一些兒安慰,那我這人真要變成木石還不如了。 洪範正在無限旖旎地想著,那一隻右手,早已隨著天娘的柔軟,撫摸到天娘滑如凝脂的乳峰上去了,只覺觸到手裡,便有一種很香很甜的味兒,從自己的指上直傳到自己的心房裡,同時心中便起了一陣欲罷不能的慾念,周身的肌肉也得到了無上的快感。這時他的心中,早又想入非非,以為女人的肌肉真是無上的寶貴,她的價值,直超過忠臣的魂、烈士的魂、英雄的肝膽、菩薩的心腸,任何什麼都不及來她。這無怪明皇贊貴妃的乳,要贊她為溫柔新剝雞頭肉,當時祿山在側,亦稱為滑膩猶如塞上酥。明皇聽祿山的稱讚,不特毫無妒忌,反笑祿山是個胡兒,只知道塞上的酪酥,哪知美人的嫩乳,真要比粟發的一粒還要勾人銷魂哩。洪範想到這裡,一手按著酥胸,便又偷眼瞧著天娘的雙乳到底紅潤不紅潤,像不像新剝雞頭肉的一粒。天娘是個多少乖覺的女子,便索性把雙乳撥動,引誘得洪範口沫直流,再也忍耐不住,便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叫道:「你真是我五百年的風流孽冤了。」這時洪範便把天娘的臉蛋兒捧過去,很親密地偎了許久,口中又喊:「我的肉兒小心肝,你是我的靈魂,我樣樣都依著你,可是你也得樣樣地依著我。」 天娘星眼微餳,早又裊然一笑,站起身來,到几上重新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參湯,親手捧到洪範面前。洪範不待天娘勸他,早就接了過去,一飲而盡,從此而後,洪範便死心貼地地拜倒天娘的石榴裙下。 不說兩人知心著意地去效交頸鴛鴦,再說素臣站在窗口,遠遠地瞧到洪範果然被天娘迷惑,失去了把持,一時心頭火起,幾乎大罵不要臉的狗男女,既而仔細一想,自己也身陷盜窟。一會兒又想起小翠方才的話來,說她怎樣淫狠,看過去真是一些兒都不錯,但小翠方才實在還有許多言語要告訴我,可惜都被她走來,以致不能盡情訴說,實在是個憾事,明天小翠到來,我還得把今晚所見的那個男子詳細問個明白。一會兒又想起天娘這樣的狐狸似的手段、蛇蠍似的心腸,迷惑著過路的男子,實在是一個脂粉的魔窟,我若不把她除去,將來貽害青年子弟,其流毒比洪水猛獸還要厲害。但是究竟用怎樣的方法可以把她除去,倒也需要斟酌而行,我本待明天趕路,現在也只好隨機應變,說不定在此耽擱幾天。素臣想罷,便把窗子掩弄,跳到床上便沉沉地睡去。 等到一覺醒來,房中早已有人走動。素臣開眼一瞧,早已紅日滿窗,在床頭蹀躞奔走的正是小翠,因便用手一招,低低向小翠問道:「此刻天娘有沒有起來?」小翠道:「早得很,還沒有起來。」素臣乘間又問昨夜裡所見的那個男子到底是誰。小翠聽,便向他輕輕地告訴道:「文爺你問的是不是在後山的一個男子?還是在北書房裡的一個男子?」素臣道:「就是在這裡對面房間裡住的那一個。」小翠聽了驚道:「啊!你問他嗎?他是前次帶兵來的陸洪範總兵呀!」小翠說時,好像非常地可惜他。 素臣道:「他他他就是北關的陸總兵嗎?他是一個忠臣,而且也是一個孝子,為什麼幽禁在這裡呢?」小翠因把他怎樣帶兵來剿,怎樣地被擒上山,又怎樣地勸他投降,怎樣地絕食待死,直到昨晚文爺到此來,他已整整地餓了四天。「昨晚我聽到格格說,給寨主說了許多言語,他已居然聽從,並且還答應代山寨劃策。當時我還濃濃地熬了好多參汁給他調理,恐怕此刻還陪著寨主娘娘,正在尋他的好夢呢!」素臣道:「你說的格格,又是哪一個?」小翠道:「說起格格的相貌,正是怕人。他的眼睛好像銅鈴般地大,他的聲音又好像撞鐘般地響,他的力氣又好像虎狼般地兇猛。昨夜文爺到來,我在廳後偷窺,好像押著文爺的就是那廝。當時我不知道押著的就是文爺,還只道是個過路的客商。現在文爺既已到此,第一不要喝她的酒,因為她的酒,不是暗下春藥,就是投放毒汁,我見有好多男子喝了酒後,不是迷卻本性,便是喪了性命。」素臣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洪範的失節,一定也是喝了她的春酒,才把本來的面目改變。可見得酒色兩字,真是害人匪淺。」那時素臣又問小翠道:「從山上通外面的途徑,是哪一面來的最近?」小翠道:「我聽格格說,本寨三面靠山,只有南面一條道路可以出入,文爺如要下山,非領寨上的對牌,萬萬不可出去。」素臣聽了,把頭一點。 兩人正在說話,突聞門外有人敲門。小翠把門開入一看,見是天娘房裡的那個邱大嫂,因遂向她叫道:「大嫂,娘娘有起來了嗎?」大嫂道:「還沒有呢。娘娘關照你,請你和文爺說一聲,請文爺好好地耽擱幾天,你須要好好地服侍他。文爺的吃食,都叫你小心侍候。娘娘因今天有事,改天當替文爺餞行。」小翠點頭答應,大嫂也便自去。 這時小翠便對素臣叫道:「文爺,如今你可安心住下了。」一會兒又問,「此刻餓不餓,我給你做點心去。」素臣道:「並不餓,你可知她今天怎麼不出來?」小翠聽了笑道:「她還有什麼哩,她無非要迷住陸總兵,收服他的心罷了。文爺你若沒有陸總兵的事,恐怕你就要給她纏不清楚了,現在你真是個幸運兒。」那時素臣又問小翠道:「你什麼會到此間?」小翠道:「我自在杭蒙爺救出之後,哥嫂又因水為災,不知下落。當時有個鄰人尤二,勸我跟他到山東做工,我因他的人很是老實,因此又上了他的圈套。原來他是這裡的眼線,把我騙上山來,幸而服侍的卻並不是男人。娘娘見我人還伶俐,便叫我專管南書房,將來不曉得怎樣結果,想起來也真傷心。」素臣道:「那麼你的家裡,一個親人都沒有了嗎?」小翠道:「還有哪個是我的親人呢?只有你文爺,就是我的重生父母了。」素臣聽她的身世這樣可憐,心中也老大不忍,因便安慰她道:「我此番進京,系奉著太夫人之命,且待我進京回來之日,我必設法救你出去,此刻我尚有要事,若孤男寡女帶在身邊,路上難免惹人議論。」小翠一面感激道謝,一面已止不住淚如泉湧。素臣道:「你切不要悲傷,哭了恐反要使他們疑心。」小翠連忙收住淚痕,匆匆到外面搬午餐去了。 素臣待她進來,又令她同桌而食。小翠道:「這個使不得,我不如裝作大家不認識的好。」素臣遂飽餐一頓,意欲便即下山。小翠道:「我瞧你還不如和她說明,一路上便無阻礙,否則四面都有機關,文爺雖然英勇,恐怕萬一有失,不是要使太夫人擔心嗎?」素臣因此遂又耽擱了一天,和小翠說說談談,問問山中一切情形,方才知道胡天娘和二興叔嫂二人早已如夫若婦,並且與京中相國寺方丈了空互通聲氣。 那晚小翠又服侍他晚餐後,小翠退到外面,各自睡下。到了二更天氣,素臣正自好睡,突覺身旁有一個裸女,用手來脫自己的衣服。素臣早已防備,便偷眼一瞧,見那個裸女正是天娘。天娘昨晚引誘洪範,種種醜態,素臣早已瞧在眼裡,此刻又用狐媚淫浪的手段來勾引自己,他便突然計上心來,裝作睡熟模樣,任她脫去衣服,自己卻終朝里而睡。天娘聽他鼻息鼾鼾,不欲驚醒於他,一面又將素臣的小衣褪下,但見周身白肉,果然是個偉男子。天娘這時的心中已是十分高興,慾火炎炎,一面伸手到素臣的褲間,只覺一片平坦,如無一物。天娘大吃一驚,心疑素臣是個女子,正待喚醒,問個明白,但見他早已兩手一伸,打一個呵欠醒來了。天娘因大聲喝道:「你是哪裡來的女子假冒文素臣,快快說來!不然便把你結果性命!」素臣一聽,便哈哈笑道:「我與你男女授受不親,你為什麼不顧禮恥,竟敢裸體地睡到床上,這是什麼意思?」天娘道:「你還要說這些話,你和我是一樣的身體,你還想假充男子嗎?」素臣道:「我雖然是個石男,和你們的石女是一樣的,但到底是個男身,你現在強說我是個女身,你真所見不廣。」 這時天娘一團的高興,早已像冰塊一樣地冷下去,一面自己穿好衣服,一面早把素臣的衣褲擲還與他,並向他冷冷地斥道:「看你的外表,倒像是一個魁梧奇偉的丈夫,原來卻是個雌而不雄的天閹,你自己不羞,倒還說人家所見不廣。」素臣那時自己也暗暗好笑,原來素臣運動內功,故意把陽縮入腹內,絕了淫婦的一種妄想,不料文娘果然當他是個天閹,當面嘲笑素臣不能人道,冒充文爺。一面又憤憤罵道:「沒中用的東西,真死了人。」天娘一面說著,遂即回身進去。 一會兒天已大明,小翠手攜對牌,笑盈盈地開門進來,又低低地叫道:「文爺,恭喜你,娘娘說你留此無用,發下對牌,放你下山。」素臣心中暗想:我今雖平安出去,但終究是便宜了這個淫婦。本待放火燒山,把淫婦殺死,但彼眾我寡,萬一不測,倒反誤了我事。況且我的母親囑我早去早回,我不如回來之日,和她再算總賬便了。因此便告訴小翠,說是此去,多則一月,少則半月,汝但安心靜待,我必把你救了出去。小翠聽素臣這樣說法,心中歡喜萬分。 那時蘅娘既把以上兩回刪去,又把全稿掩弄,細細地想了一會兒,覺得這兩回所述的陸總兵洪範,明明是來諷刺明末的經略洪承疇。承疇投降清廷已經絕粒多日,預備一死報國,後被清廷偵知,他生平別無嗜好,只好女色一項,因此用博爾濟吉特氏盛裝而至,以極旖旎之手腕,極動人之媚態,竭力勸誘。承疇被其美色所惑,當時曾口就博爾濟吉特氏之手,飲茶一口止渴,不料她所捧的玉杯並不是茶,乃是一煎參汁,承疇雖絕粒已多天,得此參汁,不但餓而不死,而且精神倍增。隨後又以百計狐媚蠱惑,承疇遂降清,代清廷籌劃一切,清廷多所依賴。不料入關以後,大肆淫戮,如揚州十日,嘉定三屠,至今又印在人人的腦中。不但此也,而且承疇死後,朝廷又宣國史館,把他列在《貳臣傳》中第一名。《貳臣傳》者,即當時明朝降清之各大臣。蘅娘恐書中寫胡天娘,即是罵太后博爾濟吉特氏,寫金二興,即是罵攝政王多爾袞,寫清風寨的杏黃旗,又明明是罵清朝的黃龍旗。這樣顯而易見,雖然假仁假義,卑鄙齷齪,仿佛等於禽獸強盜的行為,罵雖罵得痛快,可是滅門之禍也是更覺可怕,因此不得不把它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