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滌寒光劍 · 第十三章 搜敵覓伴

宮白羽 《血滌寒光劍》
談大娘倪鳳姑和談秀才叔嫂二人,忙向謝品謙道乏,問他二番邀人的結果如何。謝品謙拭著汗,張目四顧,驚問道:「怎麼,彈指翁和摶沙女俠爺倆全沒到麼?」倪鳳姑忙道:「到了,到了,老先生早就到了,剛才已經跟段二爺出去了,我問的是別位。怎麼,妹妹和石老先生沒有同來麼?還有梁大爺父子,他們什麼時候來?」 謝品謙一聽瞪了眼,拍桌子道:「摶沙女俠還沒有到麼?石老前輩回來沒有?」倪鳳姑也大詫異,雙方互問起來。始知彈指翁果然輕功驚人,出了蕪湖城,一路飛馳,早於四更二點,趕到了魯港。他那小徒孫陳元照,背著一對卍字銀光奪,拚命地追趕下來,跑了個紅頭漲臉,到底沒追上師祖。這一來是路不熟,繞了遠;二來也是彈指翁有心儆戒他。他暗綴彈指翁,焉能瞞得過久涉江湖的彈指翁?身雖直奔,眼觀六路,早瞥見他了。卻故意伸量他,把他甩在半路上。兩人都是從談宅後院,跳牆進來的。彈指翁先打招呼,後才躍入。守後院的正是段鵬年;彈指翁告訴他:「後面還有人,留神不要傷了他。」陳元照這小伙子果然冒冒失失硬往院裡跳,連個招呼也不打。彈指翁捫須大笑,把陳元照數落了一頓:「你狗大的年紀,竟要跟你師爺弄詭?不教你跟著,是怕你墜腿,你到底墜下來。這幸虧是我囑咐過了,天又明了;若要不然,你難逃你段師叔的梅花針。下次別來這一套了!」 段鵬年和談大娘忙著安慰道:「英雄出在少年,不要難為他了。」彈指翁又道:「元照,我告訴你,天已大亮,你還跳後牆,太不妥當了。沒的教鄰居看見了,多惹猜數;教官面看見,更找麻煩。我說對不對?」陳元照滿臉是汗,低頭瞥了彈指翁一眼,強笑道:「我知道你老看見我了。」依然不肯認輸。彈指翁不由失笑,對段鵬年:「你從小就很沉穩。我年輕的時候,跟他一樣,也有這麼一股子衝勁。前不怕狼,後不怕虎,要干就幹起來,可是難免多碰釘子。元照,你往後別冒失了,師爺到底比你多吃幾年老米。你要知道,你師姑很不高興你。她是我的女兒,我不能偏向著她。但是我們中最講究尊卑長幼,你對你師姑也瞪眼,你又跟我瞪眼。你的眼珠子本來就大,再一瞪,還嚇壞了人哩!不許那麼樣!」說罷,呵呵地笑了起來。 陳元照更加臉紅了。華老是個性情嚴耿的人,他這樣待承陳元照,已經很刮目了。陳元照坐在那裡,一句話不說,仍很忸怩。他在路上本有所遇,要告訴華老:因為這一笑,索性憋在心裡,任何人也不告訴了。暗暗盤算著,要獨力辦一下,辦出眉目來,等義父多臂石振英來了再講。 當下彈指翁吃了一杯茶,向談家叔嫂二人細問峨眉派捲土重來、二次尋仇的詳情。問罷,心中潛動無名火,眼望二弟子段鵬年道:「鼠子們忒也無理!」立時站起身來,把段鵬年叫到一邊,師徒低聲計議了一回;帶好兵刃,穿好長衣,對談秀才叔嫂道:「我師徒先搜搜他們看。」談大娘倪鳳姑忙道:「仇人來得很多,又沒有落腳的准地方;我看還是叫我二兄弟、三兄弟,陪你老去吧。」 彈指翁道:「不用。我現在就是要現挖他們的窯。令弟二位,我另有相煩之處。現在天色已亮,我也無須跟他們峨眉派動真的。」遂命倪鳳姑的兩個兄弟倪元福、倪元祿,走後門,先到碼頭上等候。臨行又對陳元照道:「你跟我去吧,給我打打下手也好。」陳元照忙道:「我還餓著呢,我先吃點東西,行不行?」華老眉峰一皺道:「囉唆!你索性看家吧。可是你別弄詭,老老實實地等著我們。」囑罷,急率二弟子段鵬年,匆匆下樓。談秀才、倪鳳姑、二倪和陳元照,一齊送下樓來。還要往門外送。 華老急急止住道:「別出去,看露了相!仇人的落腳處,我自然有法子摸。你們就誰知道咱們的家門口,會沒有仇人的耳目在暗中盯著嗎?我只怕我這一到,他們早就得了信,又驚走了,卻是麻煩,所以非趕快不可。」說著,一撩長袍,與段鵬年縱身上房,從鄰房跳出去,繞道走了。就依著段鵬年所訪的賊蹤,師徒二人同訪下去。 隔過一會兒,二倪也開後門出去。天剛亮,門外沒有人;倪元祿笑向倪元福道:「彈指翁老先生也太仔細了。你看他那黃病臉,竟有那麼好的功夫。」倪元福道:「人不可貌相,他還是武當派領袖呢。」兩人繞著道,也奔碼頭而去。談宅還剩談氏叔嫂和陳元照,並別位護院的人。談大嫂道:「陳少爺,你餓了,我給你弄飯去。教仇人擾得我們簡直不成個家了,連廚子都不在這裡了。我教女僕好歹給你做點。」陳元照忙道:「大娘太客氣了,用不著費事,我出去買點什麼吃吧。」談大嫂道:「那豈有此理?二叔,你陪著陳少爺,我去叫王媽做飯去。」姍姍地下樓去了。 談秀才和陳元照攀談道:「陳兄今年貴庚?……教你受累了。」說了幾句閒話,陳元照忽然站起身道:「對不住,廁所在哪裡?」談秀才道:「我領你去。」旁邊一個壯仆道:「我領陳大爺去。」陳元照大喜道:「好。」竟跟隨壯仆下樓,說道,「你們宅中的人,我知道全不在這裡,不是全躲出去了麼?」壯仆道:「是的,下邊只剩下六七個人了。」 陳元照道:「你們現給我做飯,一定很麻煩……」剛說出做飯二字,忽覺出不對,這僕人一定代主留客。忙改口道,「我有一點小事,要到街上看看;我這就回來,你隨我關門。」僕人果加勸攔,陳元照不聽;前門已鎖,急急開了後門,飄然而去。僕人想招呼主人攔阻,也來不及了。 陳元照到底溜了出來。他一出福元巷,先張目一望,見後巷空曠無人;心中暗道:華老頭子簡直瞎小心,嚇唬我們!立刻獨自一人,往慶合長、招遠棧兩家店房找去。 招遠棧果然有三個騎馬的客人,是一個精神矍鑠的老翁,一個長身玉立的青年壯士,一個身形稍矮、面圓貌美的大腳少婦。(這三個人,正是索奪寒光劍、南訪獅林觀的鐵蓮子柳兆鴻,和他的女婿玉幡杆楊華、女兒柳葉青柳研青。) 陳元照溜走之後,又隔過一會兒,謝品謙方才趕到;問起來,方知摶沙女俠本是同時來的,但已走失。而多臂石振英又找女俠去了,現在還沒回來。談大娘一聽,心中十分著急,道:「剛才陳元照也溜走了,你瞧這怎麼說!為我們的事,弄得華老門下五個人,分成好幾處。有的慪上氣,有的又逞能……」忙又咽回去,改口道:「萬一妹妹半路上鬧出差錯來,我可怎麼對得住華老?華老是找尋峨眉派去了,等他回來,一聽他的女兒和徒孫這麼胡來;他又脾氣大,不知要怎麼發氣哩!咱們千萬別告訴他,瞞著一點,省得他們爺幾個吵嘴,叫我們做主人的怪難過的。」 謝品謙又問峨眉派重來的情形,談大娘說:「他們倒還沒有動手,只是圍著福元巷,時有形跡可疑的生人,不分晝夜,前來刺探,以此教人很擔心。這兩天幸未出事,但像這樣鬧下去,真叫人睡不安枕,食不甘味了。」 談秀才已經私地里託了官面,官家遣來幾個高手捕快,改裝小販,在談宅梭巡。但是峨眉派來的這些刺探的人幾乎個個是高手。他們並不在談宅逗留,只一走而過,教你抓不著把柄。捕快們反去跟隨他們,不是跟不上,就是撲空;再不然,被誘出好幾十里地去。仇人這次來的人數既多,而且做法又與上次不同。這一回居心要擾得人不得安生,再伺機潛施暗算。談秀才空花了許多賞錢,捕快們只抓著一個嫌疑犯,連仇人潛伏的准地方都沒有尋著。倒虧了段鵬年,乘仇人的底線用全神提防捕快的時候,把賊人的一個住處大概地探著,卻不曾迫近了去看,怕的是弄驚他們。但賊人忽分忽聚,潛伏之處並不准在魯港,而且又時時搬場。他們二次尋仇,比上回加上十倍的小心,談宅這邊防範上越加艱難了。談大娘深知賊人用的是「伍員疲楚之計」,要把人弄得時時驚攪,日久天長,乘懈怠之時,再行下手。因此她迫不得已,才把彈指翁重請回來。 談大娘這時的心情最為難過。她深為自己一家人的生死惴惴擔憂;已將婆母、兒子、弟婦藏到親戚家,遣派妥當人旦夕守護。自己一個寡婦,反與一群邀來的武林壯士護守這所空宅,時時怕賊人放火夜襲。只這二十多天,折磨得如大病一場。最麻煩的,還有小叔子談秀才,他自恃有膽有智,一心要借仗官府之力,來對付這伙江湖人。談秀才幼秉家風,儘管手無縛雞之力,卻心雄萬夫,不肯隨女眷藏起來,他仍是不住地出主意。秀才出主意,應付這武林仇殺,好比紙上談兵;倒教談大娘多添一層心事,還得跟他講理。而且又有一件難事,是摶沙女俠至今未回,還得找一找她。 談大娘想起公公和丈夫來,真是不勝悲哀;背著人流了一回淚,偷偷擦乾,強賠笑顏,再來調遣這幾位幫忙的壯士。備好午餐,請謝品謙吃了飯;加派兩名壯仆,教他們分兩股道,再去找摶沙女俠和多臂石振英去。謝品謙是二倪的盟兄弟,不顧勞乏,忙帶人找尋出去。談大娘囑咐他,找到天夕,無論尋著與否,千萬先打發一個人,回來送信。謝品謙點頭答應。 謝品謙出得門來,和兩個壯仆分為三路,往蕪湖大路和小路、水路迎了上去;沿途並打聽過路行人和擺攤小販。按說還得打聽船家,謝品謙說:「別人可以打聽,唯有船家和腳行,千萬打聽不得;他們恐怕是和仇人通氣的。」兩個壯仆連聲應諾。三個人在歧路上分開了,各找各的。轉瞬到了申牌,談大娘既盼尋仇的彈指翁,又盼迷路的摶沙女俠,心如火燒一般著急。只得命人看住門戶,身登高樓,悄悄開了樓窗,往四面窺望。這後院佛樓,可以直望到江堤和魯港全鎮。當年飛刀談五蓋造宅子時,本有深意。這佛樓不僅是瞭望台,而且還有菜窖、花房,潛通地道,越過後巷,可通到對巷鄰宅。這本是飛刀談五當年在武林爭名創業,預備防仇避禍的一種打算。這地道堵塞有年,輕易不用;直到峨眉派登門尋仇,方才用上。仇人把談宅前後門把得很嚴,談秀才和談大娘這才悄悄挖通隧道,把女眷潛運出去。峨眉派巴允泰諸人雖然有智,無如人生地疏,買不著泄底的人,終於沒把談宅看住;談宅利用對面鄰宅,反倒可以自由出入了。 談大娘登樓瞭望多時,從西窗口遠遠望見魯港大道上,人來人往,獨不見往福元巷走來的人。再望北窗口,碼頭岸上,忽上來了一大批人,猜想是剛下船的搭客。這些人進了鎮,並不散開,徑往這邊走來。 談大娘心中微微一動,回頭叫道:「二叔,你過來看看。」談秀才連忙憑窗一看:來人足有八九位,越走越近,將入福元巷。談秀才道:「哦,這不是那位梁鏢頭麼?」談大娘道:「是的,是的!那個穿長衫的,不就是梁少爺麼?」叔嫂二人急呼男僕,開後院門,趕緊迎上去,把來客引進後巷。 來的人正是梁氏父子——梁公直和他的兒子梁少佑。其餘六位邀來的武林朋友,也都是談家的知交,和梁鏢頭轉邀來的。梁公直等直上佛樓,見面就問道:「華老前輩呢?峨眉派的這些人,怎麼這麼不識相!華老救了他們三個人的性命,他們怎麼還等華老走開,又來死纏?他們一共有多少人?」談秀才親自獻茶,答道:「據小侄托的人送來秘信,他們大概一共來了二三十人。」梁公直駭然道:「他們要造反嗎?我們邀的人已有多少?」談秀才皺眉道:「早請的武林朋友,連本地的,和我們自己人,一共七位。再加上華老先生父女,和石老英雄叔侄,剛剛十一位。小侄又叫了幾名捕快。我們看家的人數,實在太少。我很想稟官剿匪,家嫂只不教辦,說弄不好倒教差隸勒索。其實這些官役在小侄面前,還不敢胡為。」梁公直道:「那個自然,二爺乃是當地紳士,他們焉敢訛人?不過他們這種人未必有用,免不了虛報討賞。仇人潛伏的地方,探著了沒有?」談秀才道:「聽捕快和街面上的李疤狗說,他們是藏在船上。」原來談秀才為了這事,公然屈尊,找了地面上的幾個閒漢流氓,以及衙門中的狗腿子,教他們暗訪臉生的人。卻不防他們探不出仇人的實底,卻專會虛捏情報,騙他的賞錢。談大娘攔不住他,只可依著,但只囑他:「我們邀鏢客的事,你千萬不要泄露。」因此才免誤事。 談大娘倪鳳姑忙道:「二叔,你不要聽他們的話。」轉臉對梁氏父子道:「他們這些狗腿子的話,十有八九靠不住。我也看出仇人來了不少,但是算來算去,他們也不過十幾個人罷了;只是他們正和船幫、腳行勾著。我曾對他二叔說,這些捕快腿子不是沒用,只叫他們鎮嚇住船幫、腳行就行了。對付峨眉派,還得另想法。就如仇人潛伏的地方吧,段二爺費了半天一夜的工夫,刺探的結果,以為峨眉派的頭目人,都不在魯港;全都分散著,潛藏在江對面小漁村里呢。可是我們二叔托人訪查的,說是他們現在船上,我就疑心不確。」 談秀才道:「怎麼不確?我要是專聽李疤狗一個人的話,也許有假。嫂嫂要曉得,我不是傻子;那個捕快張立奎也是這麼說,前街上的蔡海軒也這麼說。三個人全說得有眉有眼,仇人一定就在船上。我的意思,打算請諸位鏢頭到碼頭上看看。萬一是真,我們就稟官把他們抓了。」 談大娘著急道:「使不得,使不得!那一來倘或是假,豈不空費了手腳?萬一是真,更怕捉不住他們,落個打草驚蛇!我想我們還是一面等一等,聽彈指翁的回信;一面派人先找摶沙女俠。」談秀才道:「一味傻等,豈不誤事?還是分頭辦事的對。不拘怎麼著,船上也該去人查一下。」 叔嫂二人幾乎抬起槓來。梁公直忙插言道:「大嫂不用著急。二爺是很精明的,也不至於上了他們的當。碼頭上,船上都可以去個人看看;只小心一點,不要太露了形。至於虹姑娘,倒也得派人找找。」勸解了一陣,方才開始商量正事。暫由梁公直出主意,把人派開。有的過江接應彈指翁,有的到碼頭船上,窺看敵情,有的尋找摶沙女俠;其餘的人便留下看家。 不想剛剛派定,蹄聲過處,後門忽然大響。看門的人開門窺看,叩門的正是多臂石振英。他一路橫搜,竟沒有迎著摶沙女俠華吟虹。折回來進了魯港,在福元巷慌慌張張下了馬,進了後門,向看門人問道:「華姑娘來到沒有?」僕人答道:「沒有。」石振英一跺腳道:「唉!」又問:「謝品謙呢?」答說:「來了,又走了。」石振英點著名把彈指翁、陳元照等頭一撥人,問了一遍。曉得諸人均已來到,獨獨地女俠不見,越發著起急來。匆匆告訴僕人幾句話,命他把馬拉進去,石振英抽身又要走。僕人忙道:「梁老鏢頭已經到了,你老不見見麼?」石振英擦著頭上的汗,懊惱已極;尋不見華吟虹,就不肯見梁氏父子,當下轉身便要出巷。但是梁公直和談大娘倪鳳姑,已經在樓上望見。等了一會兒,不見石振英進來;大家忙忙地迎了出來,把石振英喚回,邀入佛樓,齊問緣由。 石振英上了樓,僕人把馬牽到馬號。梁公直看著石振英的面色,問道:「石四哥,你怎麼才到?路上有事嗎?」談大娘接問道:「怎麼你老還沒找著妹妹麼?剛才謝品謙謝大哥又出去尋找她去了,沒跟你老碰見麼?妹妹到底怎麼走丟的?路上擺攤的,走道的,竟沒有一個人看見她的麼?」石振英垂頭喪氣,不住打咳道:「這位姑奶奶,她簡直跟我過不去!我直找出好幾十里地,沿路上逢人打聽,都說有一個騎馬的女子,進了魯港鎮甸。我只道她已經回來了,誰想她竟沒有到!我還得找尋她去,她跟我慪上氣了!」 倪鳳姑詫異道:「唔?既然她進了鎮,怎麼不上我們這裡來?莫非她投了店了?……不過斷無此理呀!可是的,你老怎麼跟她慪氣了?」因見石振英汗流滿面,在屋中打轉,便命僕人,打來一盆洗臉水。石振英擦了擦臉上的汗,喝了數杯茶,才向眾人訴說摶沙女俠和自己慪氣的因由。眾人暗笑石振英這個老江湖,倚老賣老,竟得罪了師妹,現在受窘了。石振英又諄囑眾人,千萬別對師叔彈指翁說。他心下仍然沉不住氣,稍為歇過一陣,問了問峨眉派的情形,仍要步行出去,尋找師妹。無論如何,他今天得把女俠找回才行;應付峨眉派的事,他竟顧不過來了。他連連舉手,向談氏叔嫂道歉;又向梁公直父子拜託,請他們偏勞。 談氏叔嫂見石振英如此著急,都以為摶沙女俠半途失蹤,固然有些可慮,但未必准遇見仇敵。一齊安慰石振英道:「謝大哥已經帶著人,出鎮尋她去了,你老先歇歇。」石振英瞪著眼說道:「你們不曉得,我這華師叔門規最嚴,家教更嚴,平常就不許女孩子們獨自出門的。這一回她竟為跟我慪氣,單人走去;倘或出了一點閃失,我簡直不能活!談大嫂,談二爺,我不能幫你們的忙,反給你們添煩,我真真對不住!一到天黑,她再不回來,我的罪過可就更大了!我越想越覺可怕;憑她那份聰明,斷不會迷路,半路上一定出錯了!我必得找著她,我這就得走。」說著站起來,連陳元照的情形都不暇詢問了。談秀才忙勸道:「你老總得先吃飯,飯這就做得。」石振英道:「我還吃飯麼?我飽飽的了!」談大娘道:「飯已經做好了,你老多少吃點。」 樓梯響處,僕人果然端進飯來,共是兩桌。談秀才堅請石振英、梁公直等一同用飯。梁公直也勸道:「既是石四哥著急,飯後我就陪你一同去找找。我看她未必是迷路,也不見得是遇敵;只怕她一時貪功,獨自訪仇去了。」石振英飢腸轆轆,早已餓透,一聽這番解說,稍稍寬心;這才勉強坐下,大嚼起來。 剛剛吃了一碗飯,談宅前門忽又砰砰砰砰大敲起來。五進深的院子,居然在三層佛樓上聽得出聲音來。這敲門的動靜已經很大了。這些男客聚坐進膳,談秀才談維銘在末座相陪,談大娘坐在小茶几旁凳子上,看著說話。一聽這陣響動,眾人愕然停著,側耳道:「快聽聽哪裡敲門,是這裡不是?」談大娘關心急切,忽地站起身來,趨近樓窗,往下面尋看,竟看不見前門口敲門的人是誰。忙回顧僕人道:「你們快到前院瞧瞧去,這是誰叫門呢?」僕人應命下樓,談大娘忙又追到樓門口,囑道:「要是生人,千萬問明白了,不要先開門。要是熟人,你們教他繞走後巷,從後門進來。」 正吩咐處,石振英把筷子一丟,也奔到樓門口,往下探望。叩門的人已由前門轉到後巷,身形下掠。石振英忽然大詫道:「咦,這個小孩子禿頭禿腦,我認得他,快快放他進來!」眾人都要扶窗窺看,梁公直道:「你們不要全聚在窗口。」不一刻,後門上的人進來回稟,敲門的果然是個小窮孩。他說是奉命前來送信,要見姓石的一位老爺子,當面討賞交信。石振英急忙下樓,回顧談大娘和眾人道:「大嫂,你可知道,你們此地有個叫唐六的小窮孩麼?這敲門送信的就是他。」談大娘如何知道,談秀才也說不知道。門房的人在旁答道:「你老說的是,來人的確是本街上的貧苦小孩,他已經十六七歲了,專在碼頭上給客人扛行李引路的。他手裡拿著一張紙條,說是一位姓陳的青年客人寫的,言明面交石大爺。」談秀才忙道:「既然石老先生認得他,快快教他進來。」石振英道:「等一等,我出去問他吧。」眾人也就跟了出來。 來人真就是窮孩唐六,手持一張紙條,見了石振英,忙作揖叫道:「客人,你老好!我給你老送信來了。」石振英心中詫異非常,面上不露,含笑道:「好好好,是誰給我來的信?是那位姓陳的?」唐六湊過來低聲道:「就是你老那個夥伴,那個年輕小伙子,他不是會武藝,拿著那麼一對半截戟的兵器?他不是管你老叫伯伯麼?是他寫的這紙條,教我送給你老,別教別人看見。」石振英道:「哦!」回頭看了看,梁少佑已經跟在背後,忙對梁少佑道:「你先請回,我跟這個唐六說兩句話。」立刻把唐六叫到一邊,問他在何處見了陳元照,並伸手接取那封信。 唐六這小子依然鬼頭鬼腦,手中紙條不肯交出來,只低聲說:「剛才在慶合長客棧門口外,碰見了你那位侄兒,一個人在街上溜達;見了我,他把我領到茶館,現寫了這張紙條,教我務必親手交給你老。」石振英道:「拿來我看。」唐六笑了笑道:「我丟下生意,給你老送信,你老就不給我幾個酒錢麼?」石振英道:「好小子,你真會訛人!我那侄兒他就沒給你謝犒麼?」唐六笑道:「他給是他給的。你老請想,我得了他的賞,要是丟下不送呢?」 石振英道:「好好好,你這小子真刁,看這意思,我不給錢,你就把信昧起來呢。」唐六道:「那可不敢,你老瞧我是個窮人,你老還不可憐可憐我麼?」石振英道:「好一個鬼羔子,真會說話!」心中尋思,摶沙女俠還沒尋回,陳元照這孩子又出新把戲了,急忙從身上掏出錢來,遞給唐六。直添到一串,唐六才歡喜道謝,把紙條交給石振英,又特表殷勤道:「你老還寫回信不寫?」石振英道:「不用。」唐六便又重謝了一聲,轉身要走。石振英忙道:「等一等,等我看完這紙條。」這紙條已被唐六揉成了一個泥團似的了。急急地展開一看,陳元照果然又弄出好把戲來了。石振英失聲罵道:「好小子!」 這一罵,唐六在旁心驚,忙搭腔道:「你老別起疑,這信真是你老的侄兒寫的;絕不是我捏造的,我也不認識字。」石振英道:「好,你這是揀罵,我沒有罵你呀。滾你的吧。」唐六才要轉身,石振英又叫住道:「等等再走。」忙向唐六打聽陳元照現時的行蹤。唐六道:「他出了茶館,順著街往南走去了。他催我立刻來送信,我實在不知道他要往哪裡走,他也不肯告訴我。」 石振英問不出所以然來,只得將唐六囑咐幾句。對他說,如果看見陳元照,和那個賣野藥的郎中一黨,趕快前來送信,必有重賞。唐六歡諾而去。多臂石振英持信揣思,忽一回頭,梁少佑上來問道:「石老伯,什麼事?是誰給你老送的信?」石振英搖著頭,唉了一聲道:「上樓再告訴你。」梁少佑跟著問道:「是陳元照陳大哥來的信麼?他上哪裡去了?」石振英還想瞞著,知道瞞不住了。一齊進入院中,上了佛樓,眾人都跟了進來。 石振英向談家叔嫂、梁公直父子說道:「你們看,元照這小子,他訪出一點線索,他也不回來送信,就自己追下去了!」把紙條鋪在飯桌上,大家都湊過來看。談大嫂歡喜道:「這不是得著仇人的下落了!」紙條上明寫著:一個男子,一個女子,一個老人。這正像是峨眉派唐林和韓蓉夫妻;只是還有這個白髮老頭兒,卻沒有露過面。談秀才道:「這許是他們邀來的幫手吧?」梁公直道:「可是的。方才聽說,彈指翁師徒過江訪仇去了,怎麼仇人又在這裡出現?」談秀才道:「我們四處邀人,仇人自然也會四處邀人的。」談大娘道:「這女子一定是那天夜間跟虹妹動手的,可惜虹妹跟段二爺都不在這裡;若在這裡,可以設法暗地認一認。」梁公直道:「那天夜裡,元照和石四哥不是也在場麼?元照他一定認得,他現在綴了下去,一定是賊黨無疑。我看我們應該趕緊接應他去。」 陳元照寫的那紙條上本說:「頃在街上看破仇蹤,有男女二人與一老翁同行,侄刻徑追趕下去。如能究出頭緒,定必趕回馳報。」末句並請石振英不要聲張,不必著急。至於男女三賊的年貌和落腳地點,陳元照並未寫明,也許他是不肯告訴別人。眾人看著這小小紙條,都顧不得吃飯,向石振英盤問送信人可還有什麼話沒有。 石振英此時心裡最為躊躇,摶沙女俠和陳元照都該由他追回。論情理,應先尋摶沙女俠。可是女俠不過是迷路,還不一定有險;陳元照卻是綴下仇人,分明涉險。眾人向他問話,他只一味搔頭。半晌,拍桌子說道:「不行,這小子讓他糊弄去吧,我不管了。我還得尋找我們師妹去。」說罷,飯也不吃了,披衣就走。梁公直忙道:「他們年輕人不知輕重,你別跟他們瞎著急。咱們大家想法分頭找找他們。」談氏叔嫂關切著本身的利害,齊勸石振英,先跟尋陳元照,就便追究仇蹤。至於華吟虹,已有謝品謙率仆往尋。談大娘道:「石四哥若還不放心,我們可以再煩梁家父子辛苦一趟。」梁公直道:「對,我們爺倆去,石四哥先吃飯吧。」 石振英實在沉不住氣,說道:「我已經飽了,我先走吧。找一人是找,找兩人也是找,我就一道把他倆都找找吧。」站起來,把兵刃匆匆帶好,立刻走出去。 哪知他剛剛走到大街,迎面忽有一個牽馬而來正是談宅派出尋找摶沙女俠的僕人。石振英不認得他,他卻認得石振英,忙上前叫道:「石大爺,你老往哪裡去?我們主人等你老半天啦。」石振英把他看了一眼,道:「你是誰?你可是談府上的人麼?你牽著這匹馬做什麼?這是誰的馬?剛借來的麼?」僕人答道:「不是的。小的是談宅的張升,這匹馬是華小姐騎來的。」 石振英哦了一聲,道:「你遇見華小姐了?這可好了,華小姐現在哪裡?」僕人道:「主人告訴我,說華小姐迷了路。我們一共兩個人,跟著謝品謙謝大爺,分三路出去尋找。是小的遇見華小姐了,她老叫我把這馬牽回。」石振英忙道:「我問你,她到底現時在哪裡?」僕人說:「她老隨後就來。」石振英道:「嘻,這麼囉唆!我問的是你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遇見的她?」僕人道:「就是剛才,在東鎮口外。」 多臂石振英頓足道:「好好好,這些年輕人,到家門口還不進來!」又怨僕人道:「你怎麼不催她回來?不用說,她把馬交給你,她又不知往哪裡去了!」僕人見石振英抱怨他,心中很不快,立刻答道:「石大爺,你老聖明,人家是位小姐。她老對我說,女人騎著馬進鎮,不大方便,教我把馬牽回來。她老說,她跟著就來。小的我要給她老雇轎,她老不肯,只催我牽馬走。我是個下人,我怎敢強迫宅上的女賓呢!」 多臂石振英自恃是老江湖,不想這一次二番出山,到處碰壁,索性連一個奴僕也不會應付了。多臂石振英臉上訕訕的,忙把女俠華吟虹現時的趨向,草草問過,吩咐僕人:「得了,你快把馬送回宅里去吧,把剛才的話告訴他們。」立刻舉步如飛,找尋過去。但當他奔到東鎮口,摶沙女俠早已不在那裡了。魯港不過是彈丸大小的市鎮,石振英踏遍鎮內外,始終沒有找著女俠,連那陳元照也沒有遇見。 轉瞬天黑,梁公直父子在魯港內外找了一圈,也沒遇見華吟虹,重轉回談宅。談宅上下的人都著起急來。談大娘、談秀才尤其焦灼,不時站在樓窗畔,盼著尋伴覓仇的消息。卻只回來一匹空馬。接著謝品謙撲空重返,二倪也從碼頭折回,沒有發現賊蹤。別的人竟一個也沒回來。彈指翁、段鵬年師徒渡江未歸,陳元照和摶沙女俠獨行不見,連石振英也不回來了。談大娘心中難過,望著天色叫道:「你看,這就到二更天了!」談秀才也嘆了一口氣道:「求人真難,倒不如花錢找捕快幫忙了。」說到這裡,見寡嫂面目變色,忙又咽回去。勸道:「嫂嫂別著急,好在還沒事。」談大娘潸然掉下眼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