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滌寒光劍 · 第十二章 彈指翁隻身馳援
謝品謙從水中濕淋淋地跳出來,把江邊汲水的婦人嚇了一大跳,濺了一身水。那婦人坐在跳板上罵道:「你這東西,你看你多缺德!」謝品謙顧不得還言,也顧不得解說,急轉身縱目一看,航船上已把船夫丁阿春救上船頭。丁阿春指指點點地喊罵,那船又箭似的追過來;又往岸上一瞥,已經驚動了行人。謝品謙暗道:「不好!」一俯腰,把婦人擔水的木棒搶到手中。那婦人雙手據地,正要站起來,謝品謙一隻手把婦人一抓,婦人怪喊起來。謝品謙似一陣旋風一般,從婦人身畔一躥,拖著婦人的一隻胳膊,跳到跳板上;腳又一點,跳上斜坡。同時把那婦人踉踉蹌蹌,直拖到岸上。那婦人雖未閃落波中,卻被他弄了一身水。謝品謙一鬆手,那婦人咕噔坐在地上。弄得這婦人渾身和了泥,越發地破口大罵。謝品謙卻忍不住失聲大笑,說聲:「對不住,水賊追我來了!」拋了婦人,搶了木棒,拚命地跑上岸頭。
岸邊是土路,土路那邊遠處是一望無際的竹林。謝品謙張目四顧,覓路便逃。那婦人爬起來大叫:「有強盜,搶了我的東西去啦,快給我截住啊!」那兩艘航船同時也正急急地攏到岸邊,立刻有幾個水手模樣的人,登岸追趕過來。船夫丁阿春拿著一把刀,也在後面追趕。一個婦人、幾個水手,同聲亂喊,捉拿強盜。丁阿春格外喊得起勁:「截住這小子,這小子是強盜!前頭跑的就是!」登時間遠處、近處,頗有許多行路人聞聲尋截。
謝品謙一身是水,把旱地踩了一溜泥腳印。他的靴子浮水時早灌滿了水,已經甩脫在水中了,此時光著襪底飛跑。許多人都把他當作強盜,散散落落,來兜拿他。他手持木棒,大步飛跑。浮水時已經力盡筋疲,更拖著一身濕衣,又難受,又裹腿,跑著很不得勁。幸虧他是有功夫的人,比別人跑得快,手舞木棒,奪路而行。前面有一堆人,正擋著道。謝品謙不敢過去,忙一路斜奔,改投小路。小路上恰有兩個擔筐的漢子,見他衝來,本已嚇得閃開;忽聞後面水手亂喊:「截住他!」又見謝品謙只拿著木棒,別無武器——他的十三節鞭已經丟在江中了——兩個擔夫便抽扁擔,掄起來,把路擋住。謝品謙實在惶急,挺腰衝上去,只一棒,便將擔夫打倒一個;把那一個擔夫,嚇得鬼叫似的跑開。謝品謙立刻舞棒踏上小路,一眨眼鑽進竹林。
竹林很大,謝品謙鑽入深處,倚竹喘氣。不禁自叫倒霉,想著又不由好笑起來。側耳聽時,外面人聲亂喊亂罵。分明聽得丁阿春向眾人說,謝品謙是個殺人劫船的賊。又聽眾人七言八語地盤問:「好大的膽子,真敢白晝劫船。他有夥伴沒有?還是只他一個人?」水手答道:「只他一個。」眾人道:「這小子一定是窮瘋了。」叫罵著亂搜起來。謝品謙被罵得起火,要出來打丁阿春等,轉念一想,我本為送信來的,卻惹了這場麻煩,不必再找氣了。急急地從竹林小徑中取路又逃,直逃到聽不見人聲,方才止步。看一看身上的衣服,成了泥團了。藏在竹林內,把上衣先脫下來,用力擰去污水。聽一聽林深無人,又把褲子脫了。也擰了擰水,把渾身也擦拭了一遍。不想就在此時,突聞人聲大喊道:「在這裡呢!」謝品謙道聲不好,提著褲子,拔腿就跑。
不料這片竹林當中恰有一塊窪地,恰有兩個婦人在那裡挖筍。謝品謙光著屁股,提著褲子奔出來,一見大驚,哎呀一聲,又往回鑽;把那兩個婦人也嚇得媽媽娘的亂叫。
謝品謙重鑽入林,縱聲大笑起來。兩個婦人明白過來,指著竹林放聲大罵。謝品謙一想不對,忙登上褲子又跑。直跑出好遠,方才站住;覓地坐下,把頭上的汗拭去。自顧全身狼狽不堪,把一雙靴子也沒了,可怎麼出去呢?不由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罵道:「娘的!」越想越怨自己糊塗,真是多言生事。那時不多話,必不生這枝節。憑這個髒樣,自己要進蕪湖城,准得招人打眼。想了想,要等天黑,趁人看不清楚,再鑽出來,取路進城。又一盤算,此處距蕪湖城,恐怕還有三四十里?若等天黑出林,又怕趕不到地方,便關了城。謝品謙著急起來。
傾耳聽了聽,幸喜外面追捕的聲音,已經越鬧越遠,漸漸沒有動靜了。謝品謙繞到林邊,偷眼窺看了看,果然水手丁阿春等已經走了。謝品謙又後悔忘記查看丁阿春的去向了;假使他是奸細,豈不漏了一招?愣了一會兒,拆開發辮,拭淨泥水;把身上的衣服重複脫下,搭在竹枝上,迎風曬了半晌。靴子已無,空筒襪子也脫下來,照樣擰水晾乾,看了看,衣褲半干,卻是泥污斑駁,實在難看。如要穿這一身衣服進城,通行在大道上,仍要引人駭異。而且謝品謙又是個講究穿戴的人,自顧丑穢,心中越發懊惱;不由又失聲罵道:「娘的,我還得趕快走,不要誤了事情。」
謝品謙無可奈何,候衣服略干,颳了刮泥,好歹穿在身上,垂頭喪氣地往外走。仍不敢走明路,只穿竹林,擇僻徑,往蕪湖城踱去。心中有病,一味躲著人走。人家看他一眼,他便臊得滿面通紅。其實別人並不理會他,人們把他當作失足落水的人;並不以為稀奇,他只是自己疑心罷了。一步一蹭地走,直蹭到天黑起更,才剛望見蕪湖城,已經餓得肚中怪叫了。沿路本有小飯館和賣食物的小攤,他自己害臊膽怯,不敢過去買。直等到天色沉黑,對面不見掌,這才放了心,掏出一塊銀子來,買了一些乾糧;藏在黑影里,把乾糧吃完。吃飽了,又覺口渴。跑到井邊,喝了一頓涼水,這才恢復過精神來。他思量著,要找個估衣鋪,買兩件現成衣褲,換好衣服,再去找人。一路尋找,沒找著估衣鋪,先買了一雙靴子穿了。衣服雖髒,天黑看不見,這才放心大膽走去;一面打聽梁公直的住處,一面仍打聽估衣鋪。
謝品謙一個人像鬼似的,溜溜失失,只貼牆根走;眨眼間先找到梁公直家,便要叩門。忽又止步發愁,道:「我這個髒樣,見了彈指翁和梁公直,他們要問我,因何落到這般模樣,我可說什麼呢?我要說實話,他們一定不信;必然疑心我是教水手打下水去了,掙命逃出江岸的。可是的,我說什麼呢?」嘟嘟噥噥,且走且盤算道:「我還是先找估衣鋪,後到梁公直家。」
只是他地理不熟,好容易找著估衣鋪,可是人家已經關門了;連走數家,皆是如此。謝品謙大為著急,掄起拳頭,便來砸門。砸得聲音太大,將鄰近鋪戶砸出人來,對他說:「你老找誰?……你老要買估衣麼?現在可不成了,估衣鋪沒有黑夜做生意的。」
謝品謙又弄了一個滿面通紅。此時已有了主意,忙說:「勞你駕,我的夾袍丟了,我要到朋友家拜壽去,這裡可有賣現成長衣服的麼?新的舊的都行。」那鄰鋪夥計道:「買現成的容易。你老可以奔鼓樓,上夜市。」
謝品謙大喜,問明道路,謝了鋪夥計,便又一直尋找夜市去了。這麼一耽誤,已經二更多天。這時候,彈指翁華雨蒼帶著陳元照,逛罷夜市,正往寶豐糧棧迴路上走,兩方面偏巧碰在一起。
彈指翁年紀雖老,目光尖銳。黑影中看見謝品謙頭像貨郎鼓似的,東張西望,渾身的衣裳縐縐板板,形跡頗為可疑。他笑對陳元照說:「你看見這個人了沒有?倒像個黑錢。」說話的聲音很低。謝品謙雖沒聽出話意,卻已猜出對面這兩個人,指指點點,必是議論自己。忙低頭看看自己,又抬頭看看對面的兩個人。不想竟被彈指翁認出來了,就用平常的聲音說道:「對面可是謝朋友嗎?」
謝品謙是在暗處,彈指翁是在明處,謝品謙登時也認出來。他雙頰又騰地緋紅,忙上前施禮,叫了一聲:「華老前輩,我是謝品謙。這真巧極了,我正是找你老來的呀。」
三個人立刻會在一處。彈指翁早已猜出來由,不等謝品謙說話,便低聲問道:「你是從談宅來的,談家又有什麼事故嗎?」謝品謙忙道:「老前輩,你老猜對了。」回頭四望,低聲悄語,把峨眉派捲土重來的事,一一告訴華老。華老不動聲色,一面聽,一面上眼下眼打量謝品謙。用手指著他的身上,說道:「你什麼時候動身來的?你半路上遇上事了吧?大概你是坐船來的?」謝品謙不好隱瞞,忙將自己從一早就趕來送信,路遇形跡可疑的船夫,一言不合,雙方動手,翻船水斗,改走旱路等語,一點不落,從實說了。彈指翁勃然動容道:「你怎麼這時才到?旱路上有邀劫你的人麼?」謝品謙道:「沒有。」又問:「有追你的沒有?」答道:「起初有,可是沒有追上我。」
彈指翁點了點頭,臉上雖不露形,心中十分憤怒:「想不到峨眉派竟敢去而復返,他們這是明明跟我過不去了!我本來還有些顧忌,恐怕對不起他們長一輩的人,他們竟跟我連一點面子也不留,這可不怪我無情了!」立刻又問了問詳細情形,謝品謙具以實告。華風樓又問二弟子段鵬年,有什麼話沒有?謝品謙答說:「段二爺只請你老人家速回,越快越好。這次賊人來得更多,怕他們放火仇殺。」
彈指翁登時說:「好!我眼下就走。」謝品謙大喜道:「你老是坐船,是坐小轎起旱?」他以為彈指翁「眼下就走」的意思,是指明早。問明了,好代僱船轎。哪知彈指翁說的是「即時動身」,連梁宅也不回去了。
這老人退到暗隅,把長袍脫下來,疊好,往肩上一搭;吩咐陳元照道:「你陪謝兄回梁宅,給你師伯和師姑捎句話。就說我說的,叫你吟虹師姑,明早折回魯港找我去。我的藥箱子,告訴她千萬別忘了。務必帶去。你石師伯面前,你也告訴他,說我迫不及待,已回魯港。他若沒事,也可以再返回來,給我幫幫忙。」
陳元照一聽,意興勃然,又可以試試技藝了!登時答道:「那自然,我叔侄本無正事,一定要給你老效勞的。我的兵刃現在身邊,你老立刻就走,我陪你老去吧。就煩謝師傅上樑宅送信去,也是一樣。謝大哥,你認得路吧?」
謝品謙眼看著彈指翁,滿臉露出欽佩的神氣。偌大年歲,看似面黃體弱,卻是聞耗赴援,說走就走,真不愧武當派名家!自己卻不能拍拍腿折回去。一身濕衣,硬在身上風乾,實在難受。而且如此模樣,也不願獨自投訪梁宅。當下堅請彈指翁一同回去,道:「我跟梁老前輩不熟,好在這也沒有多大耽誤,莫如同回梁宅;邀著石老前輩,同令愛小姐,一道返回魯港。憑你老的面子,順便又可以重邀梁氏父子,和別位武林同道。」彈指翁搖頭道:「來不及了。你跟梁公直不熟不要緊,我這不是教元照替你引見麼?」陳元照卻堅欲跟彈指翁先行一步,不願給謝品謙引路。兩個青年的意思便參差起來。
哪知彈指翁這老人說話斬釘截鐵,不容人反駁,登時鬚眉一張,向兩個青年道:「你們不要囉唆!元照,不許不聽話,你跟隨我做什麼?不過給我墜腳罷了!你們兩個趕快到梁宅去,不要耽誤。謝兄,你不要把事情看得太輕率了!你的形跡在路上恐怕已經露了破綻。你們再瞎磨翻,豈不誤了事?」向二人一揮手道,「我先走一步,你們快上樑宅送信去吧!」身影微晃,嗖的一聲,如箭脫弦,展輕功提縱術,往西南飛走下去。
謝品謙忙叫道:「老前輩,城門可是關了!」說話中,彈指翁已沒入夜影,看不見了。謝品謙連聲追呼。陳元照站在旁邊,突然也將長袍一甩,說道:「謝大哥,對不住,你順著大街往正東走,看見鼓樓,再往南拐,就到梁公直家。我得陪著我們師祖先走一步。」嗖的一聲,頭也不回,撲著彈指翁的後影,一直追趕下去。謝品謙忙道:「陳大哥,你走不得,我也不認識人,我也不認識道!」急忙一伏腰,從後追趕陳元照,三人先後奔西南跑起來。謝品謙身體疲乏,追不上陳元照,陳元照也沒追上彈指翁。
謝品謙口說城門已關,其實門扇虛掩,還沒上鎖。彈指翁很明白,伏腰疾行,斜趨小巷,眨眼間到了城門邊。把長袍披上,取出一小錠銀子,邀買門軍,私啟門縫,飄然溜出蕪湖城。身到城外,回頭看了看,心中盤算:我今夜必須趕到魯港,才不致鬧出意外。又想:不帶他們很對,他們的腳程必然跟不上自己。但是走得太倉促,身上連寸鐵也沒有帶。姑且拾了三塊石卯,折了一段竹枝。重新脫下長袍,搭在肩頭。預計要用一個半更次,在三更三點以前,趕到福元巷談宅。懷揣石卵,手揮竹枝。展數十年苦練的輕功,極力地飛馳起來;專擇捷徑,直趨魯港。
在後面追趕的陳元照,也把長袍疊搭在左肩頭,一對銀花奪背在後背,如飛地跟綴彈指翁。只繞了幾條小巷,便走岔了道,沒有追上。又誤信城門已掩難開,連忙改走城根。直奔到城根下沒人處,將雙奪和長袍改系在胸前,施展「壁虎游牆」功,弄了一身汗,爬上城頭,又翻出城外。這一來和彈指翁越發地走差路了。蕪湖城外,竹林農田處處青蔥;天色昏沉,三更後才見月光,又被浮雲微掩,滿眼只是一片片的濃影,隨風搖曳。江南春早,陳元照健步飛奔,不半晌,跑得汗出如雨,濕透夾衫。忙將衣鈕解開,敞開懷,迎風疾馳。他心中暗暗琢磨道:「我這位師祖好冷傲的脾氣!我別看年輕,是個晚輩,我倒要跟師爺爺比賽比賽。……你是師爺,你可老了;我是孫子輩,我可正當壯年。」且跑且盤算路程和時刻,要過兩個更次,趕於五更前,奔到魯港談宅。
只剩下送信的謝品謙,追了一陣子,不但沒追上彈指翁,把陳元照也追丟了。喘吁吁地追近城關,見城門已閉,怔了一會兒,翻身回去。心中暗說:你們武當派也太驕傲了!摸摸索索,只得找到梁公直家,卻在二更以後了。
謝品謙趕到梁宅,摶沙女俠華吟虹已睡復起,忙忙地來到內客廳,仔細盤問謝品謙。跟著石振英和梁公直父子也全回來。大家都已曉得峨眉派捲土重來,不由人人動怒,又聽說彈指翁已經單身夜返魯港,陳元照跟蹤前往。石振英不禁著急道:「陳元照這孩子,實在太任性了!」梁公直道:「他也許是不放心他師祖。偌大年紀,深夜獨行,有元照跟著,也倒很好。」謝品謙插言道:「不是那回事,他們爺倆不是一路。華老前輩本不教他去,他私自跟綴下去的,是我沒有追上他。」
石振英搔起頭來,忙向華吟虹道:「談宅御仇的事,老爺子既然這麼吩咐,我們斷難袖手。師妹,咱們明早一塊走,還是現在就追下去?」華吟虹睜著剪水雙瞳,一聲也不言語,只看著石振英,有點待理不理的勁兒。石振英又問了一句,華吟虹方說:「你看著辦吧。我們老爺子的事,你倒不用操心;他年紀雖老,功夫沒有擱下。」
石振英吃了一個「沒味」,心知摶沙女俠猶計前嫌,只得又說道:「師妹要是心急,我們收拾收拾,現在就走。」謝品謙忙說:「要是立刻就走的話,梁老前輩,煩你費心,借給我一套乾淨衣服。」梁公直忙命他的兒子梁少佑,給謝品謙找出全套長短衣服。轉面對石振英說道:「峨眉派恬不知恥,已敗復來,必然心懷毒計;這一回我們必須徹底對付他一下。華老前輩已經前往,我們理應速去援助。不過要動身,怎麼也得等到天明。」華吟虹冷冷地說道:「現在不行麼?」梁公直道:「姑娘不曉得,這工夫城門早已上鎖了。」華吟虹道:「那麼我父親是怎麼出去的呢?」梁公直道:「這個……謝師傅,華老前輩可是翻城牆出去的麼?」謝品謙道:「這可不曉得。」梁公直道:「還是明早坐船走吧。這工夫快四更了,何必爭在一時?」
石振英也從旁攔勸,怎奈摶沙女俠華吟虹和陳元照一樣,都是一衝的性格。沒有石振英攔勸還好,有他這一開口,反倒勃然了。她低著頭,目視著腳,腳點著地,說道:「我爹爹去了,我不在這裡住了,我總得追了去。我找找他老的藥箱去吧。」說著往外就走。梁公直忙道:「姑娘,是真的,這工夫城門關著哩,你出不去。」華吟虹不答,找到彈指翁的住處,把藥囊等物找出來,自己收拾利落,帶好兵刃;把石振英和謝品謙都丟在一邊;既不邀他們做伴,也不邀他們引路;獨斷獨行,立刻要走。梁公直留不住這位任性的女客,自覺面子上難堪,卻喜內宅女眷已有起來的,忙幫助勸阻。女俠賠笑道:「對不住,我此刻一定要走;我要看看我們老爺子去。」
梁公直不悅,面向石振英,帶出不滿的神色來,以為自己和華家父女交情本淺,無法深攔;石振英跟她是同門師兄,怎麼也不攔攔師妹呢?哪知女俠這種作為,就是專衝著石家叔侄來的,倒鬧得梁家父子做主人的搔頭搓手,無計可施。一看女俠去志已決,只得說道:「姑娘一定要走,我也不好深攔。等一等,我叫他們備轎去。」女俠忙堆笑臉道:「城門不是關了麼?坐轎出不去。梁老伯,您不用客氣,我打算翻城牆出去,就完了。您不用費心,我謝謝吧。」
梁公直有點忍耐不住,對石振英發話道:「石大哥,華老前輩不在這裡,咱們可不能看著華姑娘冒險。半夜越城是犯法的事,千萬使不得。我是個做主人的,我攔不住,我也得攔。姑娘一定要走,我已經備好轎了。城門關著也不要緊,我們可以叫得開;我還有這點面子。」說得石振英紅頭漲臉,橫身攔住屋門道:「師妹,我不是不攔你,我是不敢攔哪。姑娘你聽聽,連梁大哥也怪我不攔了。」向女俠連連作揖道:「好姑娘,坐轎走吧。跳城牆真不是鬧著玩的事,連我還不敢呢。」
摶沙女俠紅顏變色,越發緋紅。看了看眾人,都為自己著急,強把性子按住;仍不理石振英,單對梁公直道:「梁老伯,我實在對不住,你老別過意。我一聽我父親獨自去了,我心上很著急。我實在不能坐轎,那太慢了,我要在五更天趕到魯港。」跟著又說了幾句客氣話,梁公直方才釋然。這時候距四更已近。梁公直、石振英齊說道:「姑娘,你看,現在什麼時候了?只剩一個更次,你要趕六七十里路,如何來得及?就是抄小道,也有五十多里地呢!何必忙在一時,還是坐轎走吧。」女眷們也七言八語,幫著攔勸。梁公直又對石振英說:「你們坐轎走,趕到城門,也就快五更了。我教你侄子送了去;城門不開,也可以教他叫。你們生人是叫不開城門的。」
亂了一陣,摶沙女俠到底拗不過眾人,梁公直把自備的小轎抬出來,卻只有這一頂。華吟虹無可奈何,向梁宅女眷道擾,又向梁公直道歉,上了小轎。另外從鏢局拉來三匹馬,由石振英、謝品謙和梁公直的兒子梁少佑分乘,一直往蕪湖城南關走來。至於梁公直本人,卻定於明日午間,邀眾前往。
備馬備轎,耽誤工夫很大。梁宅上下鬧了個通夜沒睡。到了城門口,已經雞叫。梁少佑叫開城門,送出城廂,下馬作別。梁少佑就要騎馬先行回去;剩下一轎、二馬要往魯港去的;馬由石、謝騎,轎由女俠坐。不想摶沙女俠突然變了卦,站在地上,不肯上轎,說道:「梁少爺,勞你的大駕,你坐轎回去吧。我打算借你這匹馬騎騎。」梁少佑道:「這個……」見女俠辭色堅決,他一個年輕人,無法拒絕;半晌說道:「我父親教我騎馬送行……」底下的話赧赧地說不出口來。摶沙女俠把頭一扭道:「你要是不肯借給我馬,那麼對不住,把轎也抬回去好了,我正打算步下走呢。」說罷,甩手就走。石振英和謝品謙都牽著馬站在旁邊,見華吟虹使性子,又要鬧僵,忙攔阻道:「姑娘,別價別價。」女俠道:「還是步下走著爽快,我就是不喜歡坐轎。」石振英咳了一聲道:「梁世兄,沒法子,你坐轎回去吧。」忙趕上一步,將女俠攔住道:「師妹騎我這匹馬。」女俠道:「不用,我騎你這匹馬,你騎什麼?」石振英道:「我騎梁世兄那匹。」女俠道:「犯不上。」石振英作揖道:「師妹,你饒了我吧。」女俠怫然道:「這是什麼話!石師哥,我沒得罪你呀,你怎麼罵我?」梁少佑聽著不像話,忙和謝品謙插言排解,把馬拉來,讓女俠騎了。
梁少佑坐轎回去,臨行對石振英說:「小侄不到晌午,准跟家父趕來。」石振英道:「好!」當下女俠咬著嘴唇,踏鐙上了馬,也不搭理石振英,「啪!」一鞭子,策馬如飛地奔去。
石振英向謝品謙吐舌道:「我這位師妹,跟我彆扭上了!」謝品謙道:「那是怎麼的?這位女英雄想必很嬌慣吧?」石振英道:「那倒不是的,有她爹爹在面前,她老實極了,一點刺也不敢炸。」謝品謙道:「離開她老子,就鬧脾氣麼?」石振英道:「有那麼一點。不過,她這是誠心跟我過不去,我得罪她了。」謝品謙道:「你怎麼得罪她了?哦,你大概是瞧不起她,拿她當小孩子了吧?」
石振英不由一怔,想不到謝品謙這個人倒看出稜縫來。他搔頭嘆道:「真是的,別提了!我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一別多年,初見面時,我不認得她了。一時失於檢點,叫出她的小名來,她就跟我惱了。」謝品謙撲哧一笑,兩個人說了幾句私語,拉過馬來,就要扳鞍認鐙;猛抬頭一看,摶沙女俠已走得沒影了。
石振英失聲道:「這丫頭她居然很會騎馬,咱們快追吧。」和謝品謙慌忙飛身上馬。謝品謙笑道:「你老還這麼說話,怨不得人家惱你了。」石振英爽然失笑道:「我自命涉世很深,待人細密,這一回真是失著了。可是,這丫頭實在是我從小抱過的。十幾年不見,她居然練會這麼一身好功夫,我不由要誇獎誇獎她;哪知她倒疑心我小瞧她了!謝大哥,我謝謝你提醒。我從今天起,真得多加小心。她本是一個小孩子,我怎能不拿她當小孩子呢?」謝品謙笑了笑,心中暗說:「這個老頭子還是不肯認錯。」越是年輕人,才越怕人拿他當小孩子。人家已經是二十幾歲的姑娘,你還拿舊日眼光來看承她,你簡直是自找釘子碰!
石、謝二人馬上加鞭,尋逐前面的蹄聲,如飛地奔馳下去。那摶沙女俠揚鞭疾馳,認準西南方,專找捷徑,繞走下去。意思是想把石、謝二人拋開,一來她討厭石振英,二來也不願跟謝品謙這個野男子同行。一路上竹林掩蔽,道路坎坷,馬奔起來,不勝顛頓。女俠卻將韁繩勒住,控縱自如。走了一程,夜色朦朧,漸至破曉時候,春風撲面吹來,發亂神清。回頭看一看,果然把石、謝二人全拋得無影無蹤了。摶沙女俠不由得暗暗一笑,十分快意。但有一件,她馬上的功夫雖然可觀,卻不認得道路。這一回策馬疾馳,往西南方魯港奔去,不想錯認方向,誤衝到別處去了,她自己並不知道。
石振英和謝品謙是常出門在外的人,順大道奔了一個多時辰,天色大明,農人赴耕,路行過半。再找摶沙女俠,越發連蹄聲蹄跡都已不見。
石振英張目前望,心中發急道,這位姑奶奶,想不到騎術不在你我之下,咱們快趕吧!謝品謙有點支持不住道:「這可真丟人,咱們兩個男子漢累個臭死,反教一個小姑娘落下,也太難了。」石振英道:「你是教江水激著了。」謝品謙道:「你老不知道,起初我真有點發冷發燒。這一跑,渾身出了汗,倒覺著好受得多了。」這是強撐門面的假話,他此時渾身骨節都顛頓得生疼了。跟著說道:「可是,莫非咱們趕過了頭不成?怎麼越追越沒影呢?」說著,又回頭看,後面更沒有女俠的影子了。石振英也回頭望了望,道:「不好,她不認得路,別是走丟了吧?」謝品謙道:「那倒不見得。我初見她時,她曾經仔細問過我,旱路多遠,該怎麼走;水路多遠,有夜航船沒有?她問得很仔細,不至於走迷失了。」
石振英彷徨四顧,連連搖頭道:「不妥,不妥,我們真得找找她!」謝品謙實在累乏,說道:「我們先趕到魯港談宅,看一看她到了沒有。如果沒到,再找不遲。」石振英咧嘴道:「那一來,太丟人了。萬一她竟沒到,你倒沒什麼,我可真丟臉。我偌大年紀,竟把師妹帶丟了,我怎麼見我們華師叔!我的意思,我要先找找她,好在這條路上岔道不多,我想她未必趕過我們去。她從來很少出門,我敢斷言她必定走迷惑了。」
謝品謙不以為然。其實他不是不肯找,他是打算先趕回談宅,緩一口氣。這一老一少兩個武師又意見參差起來。謝品謙把馬放緩,抹著頭上的汗,說道:「依我看,咱們還是先回談宅。萬一她沒有到,咱們可以多邀人,迎上來找。這一路岔道不少,你老要想亂尋,如何尋得著?說個笑話,你這個尋找迷路的人,弄不好也跟著迷了路呢。回頭我再找你,豈不更麻煩了?」石振英笑道:「你不要小瞧我呀,你的道路比我熟,我可是常出門的,我的鼻子底下還長著一個嘴哩。我偌大歲數,再迷了路,找不著家,我可真是廢物蛋了。」
謝品謙還是喘吁吁地堅持著要先回魯港。石振英忽一眼看出他的神色帶有不支之象,這才恍然大悟道:「這麼辦吧!謝大哥,你先回魯港福元巷,給他們送一個頭報。我就在這裡,打圈打聽打聽。好在此地處處有田莊人家,我可以問他們。江南道上騎馬的不多,女子騎馬的更少。只要有她,我總可以打聽得著。就怕半路上,出了別的差錯。」
說到這「出了別的差錯」一句話,石振英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不由叫道:「糟糕,糟糕,我可真後悔了。那時候我們真不該跟她隔開。我知道她討厭我,心想她獨自在前頭走,隔遠一點也好。況且她又是個姑娘,跟生人一塊騎馬,也太扎眼。因此我沒有緊催你追趕。真格的半路上迷了道,倒是小事。萬一遇見峨眉派,憑她那個裝束,就瞞不過行家,倘或動起手來……」石振英說到這裡,越發焦急道:「不好,不好。謝大哥,你快回魯港。我越想越覺得著急,我一定得找找她。萬一出了差,她又是個沒出閣的閨女,我怎麼對得住她父親呀!」謝品謙低頭一想,也覺不妥,說道:「這一慮,慮得有理。」兩個人十分焦灼。立即分途。多臂石振英向謝品謙問明近處的道路,忙忙地往橫道上抄尋過去。謝品謙強提精神,策馬急投魯港。
謝品謙且走且打聽。沿路上遇見酒攤和小鋪,必定下馬詢問:「有一個騎馬的女子,從打這裡走過沒有?」真糟,人人都說沒見。謝品謙也惶急起來,又想:「他們出攤太晚,也許摶沙女俠已經走過去了。」但是,越打聽越無形跡,越覺著懸虛。一直進了魯港地方,沿街打聽,居然問出騎馬的人來了;卻是三個騎馬的人,除有一個女子外,還有一個老頭子和一個年輕小伙子。他暗想:這又是誰呢?
等到問及容貌,卻又奇怪。那女子年輕貌美,身材健挺,像個會武藝的;那老頭兒鬚眉皓然如銀,那年輕小伙子長身玉立,都是穿著長袍馬褂,背著黃包袱,急匆匆地穿魯港走過去了。謝品謙問罷,十分納悶。想了想,只得先到福元巷,看一看再講。
只是這一陣亂打聽,又耽誤了時候;趕到福元巷,已過辰牌。來到談宅後門口,敲門而入。談宅上空空曠曠,除了談大娘倪鳳姑、談維銘談秀才,和幾個談宅的打手,餘人俱已不在;連談大娘娘家的兩個弟兄倪元福、倪元祿也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