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滌寒光劍 · 第十一章 峨眉派捲土重來

宮白羽 《血滌寒光劍》
彈指翁父女是要先往如皋,再到淮安;石振英本要往鎮江,現在改赴淮安。可是不論往哪裡去,他們兩撥人總得路過蕪湖。梁公直因此邀請彈指翁、石振英,到他那米棧、鏢局,盤桓幾天。石振英倒無所謂,彈指翁因偕有愛女,本已力辭。梁公直又說他那米棧後面,就是住宅,有女眷的。「妹妹盡可和賤內、小女同住」,極力地邀駕小聚。彈指翁無法推辭,方才答應了。 蕪湖是江南巨埠,那裡有戲班、酒樓;梁公直便盛宴款待華老和石振英,並請他們看戲。一連盤桓了三四天,彈指翁素厭塵囂,有些不耐煩,就極力辭謝,又說出要趕路的話。梁公直不放他父女走,想著法子來款留他們。四天工夫,連請了幾次客;把當地武林名輩邀了好多位作陪,引見著和彈指翁款洽。摶沙女俠住在內宅,也由梁公直的女眷極力款宴。彈指翁越發心煩,對石振英說道:「老侄,我實在受不了。這梁公直怎麼這麼俗,拿我當老古董,滿處獻給人看。若不是訪查峨眉派,多仗他的力量,我實在不願到他這裡來。老侄,我看我們明天索性不辭而別,溜了吧。」 多臂石振英笑了,知道華師叔性情古怪,梁公直招待太殷勤,惹起反感來了。他忙勸道:「你老不用心焦,明天我對老梁說,教他不必再引見生人了。其實他是敬重你老,恨不得叫他們當地武林後進,都瞻仰瞻仰武當派的名家。」彈指翁搖頭道:「敬重我,一天赴六回宴,見八撥客,我可受得了啊!」石振英道:「你老放心,我就告訴他,你老久厭交遊,他不曉得,管保後天教他給咱們僱船就完了。」彈指翁這才不言語了。 果然到晚上,石振英屏人對梁公直說了:「老兄引見當地武林人士,和華老見面,自然因為他老人家是武當派的第一人,你願意本地人認識認識當代豪傑。怎奈我們這位師叔就怕這個,又怕人請他吃酒。他老人家飲食起居向有節制。並且他近年不好出遊,這一回出門,定有要事,實在不能多耽擱了。他老人家打算明早走。」梁公直愕然道:「這可不成!我們東關六合拳蔡九爺久仰彈指翁的盛名,他本已有事出門,聽見彈指翁老先生來了,特地返回來,懇求一見。小弟為此又定下六桌酒席。……」石振英搖頭道:「糟了,我不是對你說過了,怎麼還鬧這個?痛快告訴你吧,我們華師叔惱了。你趁早把酒席打退,他還可以多住兩天。」梁公直道:「我把陪客的請柬都發了,那可怎麼打退?」石振英道:「那也得退,你不知道我這師叔脾氣夠多怪哩。他這跟你還是十成面子,要換別人,早就翻了。我說你不信,現在你只要說再請他赴宴,管保當下給你一個沒面子,弄個不歡而散!」 梁公直一聽,臉上十分為難,半晌道:「我也沒有別的意思,不過是敬重他老人家,拿他當個前輩師長看待,何至於不給我面子?」石振英道:「他在家時,常一天天不出院子,有時候四五天不說半句話。你想,你給他引見了這麼些人,他都捏著鼻子見了,他已經很委曲求全了!」梁公直聽了,撲哧一笑。石振英也失笑道:「你笑『委曲求全』這四個字麼?你請他,抬舉他,但他實在覺著是受罪。他習靜多年,哪肯作這些無謂的酬酢?」 梁公直想了一會兒道:「不擺宴還可以,只是六合拳蔡九爺專程求見。我已經答應人家了。現在華老又要惱,我這可怎麼辦呢?」石振英道:「那根蠟是你自己插的,我不管。」說著笑了,又道,「告訴你,我們師叔今晚上就想偷跑。既然如此,你又很為難,我給你出個主意吧。今天晚上就請令友假裝是找我來的,見了面,再引見他見我們師叔,諒來我們師叔就不會生氣了。」梁公直大喜道:「這倒是一個法子。」 當天午後,梁公直真箇照著石振英的話,只在家中設了一個小酌,把六合拳蔡明勛蔡九爺邀了過來。算是拜訪多臂石振英,就在梁宅客廳宴席上,和武當派名家彈指翁風樓主人華雨蒼見個面。蔡明勛預受叮囑,把久仰請教的話免去了許多,果然華風樓未甚介意。但是小酌也有十多位賓客,多半武林中人,面對前輩英雄,究竟忍不住要談藝質疑。華老就又皺起眉頭來,十問不肯一答,只哼著哈著。終席後大家吃茶,蔡九堅坐不走,很願和華老試著深談一談。別位賓客也和蔡九一個心情,而且個個的眼神都注視彈指翁。彈指翁忽然站起來,向眾人告便,要陳元照陪伴他到外面散步。梁公直無法攔阻,只得站起來道:「老前輩要出去逛逛此地的夜市嗎?我可以教人挑著燈籠,給你老引路。」蔡明勛插言道:「晚生也要回家了,要不然,我順路陪華老先生出去遊覽一趟。」華雨蒼搖頭笑道:「不敢勞動,我還是叫元照領我去吧,我不過是飯後遛遛消食。」相伴十數日,陳元照竟意外地得到這位師祖的垂青,陳元照自是欣然答應,披上長衫就走。當下把蔡明勛和別的來客都甩在客廳里,華雨蒼同著陳元照竟飄然出去了。 蔡明勛錯愕不解,石振英忙解說了一番道:「我們師叔習靜多年,請老兄不要怪罪。」梁公直也在旁解釋道:「這都怨我!老先生在舍下住了這幾天,我只為一心欽仰,免不得給這位引見,給那位引見,實在教老先生半天也沒得安閒。老先生究竟年老了,有點怕應酬,九哥不要過意。」敷衍著把來賓讓到前面客廳;眾人見坐著沒意思,又談了一會兒,也就陸續告辭。只剩下樑公直父子和石振英,仍在那裡閒談。 直談到掌燈以後,三更將近,華雨蒼和陳元照還沒有回來。梁公直道:「老先生這是上哪裡去了?在此地有朋友嗎?」石振英道:「誰知道呢,也許還有熟人。他老人家反正沒有偷跑,他的令愛小姐還在府上哩。」梁公直道:「也許這爺倆迷了路,回不來了?」石振英笑道:「那可是笑話,一位武林名家會轉了向,豈有此理?」 一賓一主說著笑話,在內客廳等候。旋聽更樓已打三更,無意中忽瞥見陳元照的卍字奪不見了。石振英不覺站起身,走來走去道:「這可就蹊蹺了!難道說元照這孩子陪他師祖出門,又出了故事不成?」梁公直道:「快派人找找去吧。」 又等了一會兒,已過三更三點。梁公直把棧伙、下人叫來幾名,吩咐他們打著燈籠,快去尋找。下人們領命去了。梁公直對石振英道:「今天正沒有月亮,街上漆黑,他們爺倆就許迷了路。我想我們也可以親自找找去。」石振英也沉不住氣,答道:「也好。」立刻穿上長衫,挑著燈籠,和梁公直一同出去尋找。蕪湖地方很大,又在夜間,繞了幾道街,一無所遇。梁公直道:「算了吧,大海撈針,我們還是回家坐等。大哥不放心,可以再多派幾個人,叫他們分路去找。」石振英道:「也對。」 石、梁二人又打著燈籠往回走。將近梁宅,忽見一點火亮迎面走來。時已夜靜無人,梁公直冒叫一聲,果然來人是宅內的一個家僕,匆匆迎過來。石、梁二人急忙問道:「華老先生回來沒有?」家僕回稟道:「沒有。」又問:「陳元照呢?」家僕答道:「陳大爺也沒有回來。方才有魯港談府上派人找來,要請華老先生和華小姐趕快回去一趟,捎的口信,說是有要緊的事。」 多臂石振英吃了一驚。梁公直道:「不好,必是峨眉派尋仇不舍,趁咱們大家走後,又找上談家門來了。這可怎麼辦,華老先生又一去未回!」多臂石振英道:「快回去,問問來人,來人不是沒打發走麼?」家僕道:「沒有走。」 石、梁二人如飛折回去。到了梁宅內客廳,只見摶沙女俠華吟虹,已從內宅聞訊起來,正在內客廳,盤詰來人。來人正是談家的青年壯士謝品謙。多臂石振英不暇客套,忙問來意。果不出所料,峨眉群賊的虎爪唐林和海棠花韓蓉,又在魯港碼頭出現,還帶著幾個面生的人! 峨眉群賊竟然不肯認輸。受傷的巴允泰和喬氏弟兄,生受彈指翁贈藥療傷之德,面子上不好再來尋仇。那唐林夫妻既經彈指翁當面恫嚇,又經石振英插刀留柬,威逼他們速退;夫妻二人咽不下這口氣,走倒走了,卻走出不遠。他們潛囑巴允泰和二喬以感恩解仇,回鄉養傷為名,離開了魯港。唐林暗地寫了秘信,叫他三人回去勾兵。唐林夫妻和康海、盧登等避開談家的監視,悄悄渡江溜出魯港。可是暗中仍留下踩盤子小夥計,改裝窺伺著談家的人來人往。 一晃經旬,彈指翁率眾離開談宅,踩盤子小夥計立刻給唐林送信,說是硬對頭彈指翁走了。唐林忙與妻子,改扮前末察看。察看屬實,忙又退回,和康海、盧登秘密商計。這一回吃了大虧,竟不顧江湖體面,定下了半夜縱火之計,要把談門大小一齊燒死。他們遂藏在魯港對岸,靜等巴允泰等邀來助手,就要大舉縱火復仇。 不想,他們只顧窺伺人家,忘了人家也窺伺他們了。談大娘倪鳳姑和她兩個兄弟,與段鵬年、謝品謙等,自彈指翁走後,一天也沒敢松心,仍在時時刻刻提防著。談二少爺談維銘為人又很精細,和他的侄兒談國柱又是魯港富紳,在當地很能活動得開。自出了這樁事,已經密報官府;有幾名捕快,答應幫忙巡緝。峨眉群賊的動靜一時沒有勘出來,腳行頭朱阿順那邊,卻被衙門中的腿子撈著了一點線索。為貪賞犒,暗地裡關照了談維銘秀才。並請問談秀才,願意官辦,就把他們抓來當賊匪辦;願意私辦,也可以把他們驅逐出境。 談秀才頗有心計,急忙把事情按住,卻與寡嫂和護宅的壯士商量,如何應付,方為一勞永逸。商量的結果,武林中自有武林的辦法,段鵬年和二倪都主張不驚動官面,但也不便把他們殺了;莫如使用武力,把他們驅逐出境。 談大娘倪鳳姑卻恨極,對眾人搖頭道:「這些東西死纏不休,手段兇狠,趕跑他,又回來,哪天才算完?擾得人天天提心弔膽,不得安生;我們不下毒手,早晚要遭他們暗算!」段鵬年點頭沉思道:「這話也是。」謝品謙就說:「他們既然一再尋仇,我們莫如派人反去行刺。把峨眉派的硬對頭除治了,倒可以免去後患。諸位你們誰同我去一趟?」談秀才道:「那可要出人命官司了。」段鵬年道:「我也是顧慮到這一層。府上在本地乃是安善良民,殺人行刺,一個弄不利落,跟著打起官司來,可就糟了。」大家齊說:「這真得好好盤算一下,峨眉派又不是好惹的,我們現在人數也怕制不住他們;況且他們潛伏的地方,我們還沒有撈准。」 末後仍由倪鳳姑和段鵬年打定主意,一面搜查峨眉派現時潛伏之所,一面趁夜間,把談宅的老弱悄悄移到親戚家中;福元巷談宅成了空城計,只由段鵬年率護宅的幾位壯士守護,此外還留下幾名精壯的健仆。再煩少年壯士謝晶謙,馳往蕪湖,給彈指翁父女送信。華老父女和石振英叔侄此時如果未走,就催他們立刻回來。萬一離開蕪湖,就煩梁公直派鏢局中的人,連夜把他們追回。 謝品謙年輕粗疏,段鵬年勸他帶談宅一個僕人引路。他說不用,闖蕩江湖的漢子還要人領道,豈不是笑話?他暗帶兵刃,獨自一人,繞出福元巷後巷,從歧路上,奔往魯港碼頭僱船。不想一時浮躁,竟出了差錯! 小船的船夫名叫丁阿春,並不是唐林的黨羽,和腳行頭朱阿順,也只是同幫罷了。謝品謙上了他的船,多加酒錢,催他快走。起初彼此都不介意;行到中流,謝品謙忽然打聽蕪湖南關寶豐米棧,和鼓樓大街得勝鏢店,究竟哪一處距離下船碼頭近。丁阿春說:「還是寶豐米棧近。你老只一下船,走不多遠,就到寶豐米棧的『堆棧』了。這是蕪湖一家最大的米棧,他們的『堆棧』就在碼頭上,他們的鋪面是在南關。我們常給他們運米卸米,是一直起卸到『堆棧』的。『堆棧』的後門正好臨著堤岸,那得勝鏢店可就遠了,你老上了岸,還得走出好幾里,才能到地方。」謝品謙道:「原來如此。」 船夫丁阿春忽然看了謝品謙一眼,看出謝品謙軀幹壯雄,似非尋常百姓。因此搭訕著問道:「你老這是找梁公直梁老太爺的吧?寶豐米棧和得勝鏢局都是他老人家開的。但不知你老還是先到鏢店,還是先到米餞?」謝品謙把丁阿春打量了一眼,他不過是一個尋常水手罷了。但他的問話和神色,卻有點突兀。謝品謙答道:「我不過閒打聽,我哪裡也不想去,我這是回家抓藥。」丁阿春道:「你老給誰抓藥,你府上在哪裡?」謝品謙用一種不悅的腔口答道:「給病人抓藥。你快搖船吧,別嘮叨了。」船夫忙道:「倒不是我嘮叨,你老要是上米棧,我可以一進西碼頭,就停船。你老要上鼓樓,船還得往前趕半里路,在東碼頭停船。你老多給這些酒錢,我不能把你老騙下船頭就完。我得問明白了。把你老送到抄近的地方,好教你容易投店雇轎呀。」 謝品謙道:「不相干,你只劃到蕪湖就行。」說罷,不再言語,只目注水面,閒看往來帆船。船夫丁阿春一面划船,一面仍扯東拉西地講些閒話。謝品謙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無心中忽想起腳行頭朱阿順來,順口問道:「我說,你們划船的一定跟腳行很熟吧?魯港碼頭有一個叫朱阿順的,你可認識他嗎?他是我把兄弟的街坊;這個人聽說發財了。憑他一個腳行頭,居然有兩個老婆,這話可真麼?」 丁阿春道:「你老說的是爛眼瞎朱麼?」謝品謙道:「不錯,就是他。」丁阿春冷笑道:「可不是,這小子賊星發旺,燒作的不知怎麼好受了;家裡外頭,有兩個小媽……」如此這般,把朱阿順褒貶了一陣。謝品謙不覺忘情,便向丁阿春極力地打聽起來。最後竟問到朱阿順兩個家的住處,和他們船幫的勢力,跟峨眉派的淵源。丁阿春是個狡獪漢子,見謝品謙問得太緊,他忽然多起心來;兩隻眼骨碌碌地打量謝品謙,不知問這話有何用意,他就信口胡說起來。說的話,自然全是靠不住的謊言。謝品謙聽了,半信半疑。 小船貼著江岸走,大江上帆船往來並不很多。丁阿春忽問道:「你老是干鏢行的吧?」謝品謙道:「你怎麼知道我是鏢行?」丁阿春笑道:「光棍眼,賽夾剪。我一瞧,就知道你老是位鏢客。」謝品謙心中一動,沉下臉來道:「是鏢行又怎麼樣?」丁阿春聞言一愣,賠笑道:「你老若是鏢行,我跟你老打聽點閒事。」謝品謙道:「什麼事?」丁阿春道:「你老可認識咱們魯港的飛刀談五麼?」 這一問,謝品謙不由一震,張眼把丁阿春又打量了一遍。這傢伙臉上帶出猜疑的神氣,又有點怯懼之色似的。謝品謙說話不能不加小心了,就揚聲大笑道:「相好的,你看錯了;我不是個鏢行,我是個布販子。」丁阿春道:「唔!你老不是鏢行嗎?我看你老身子骨很強,好像會功夫似的,不是麼?」謝品謙道:「我倒是從小喜好打拳,我卻不是鏢客。」 丁阿春又把謝品謙盯了一眼道:「我一猜就知你老會武功,你老可知道飛刀談五家,新近出的這樁事麼?」謝品謙道:「這卻不曉得。你一定曉得了?」丁阿春很詭秘地一笑道:「你老不曉得,我也不曉得哩。」謝品謙道:「你怎麼不曉得,我是出門做生意,新近才回家來。」但是謝品謙分明是外鄉口音,連丁阿春的話都聽著費力。丁阿春就反唇說道:「我是駕船的,輕易不上岸,更不曉得了。」越擠著問他,他越不肯說;謝品謙不由動怒,卻又懷疑,恨不得把他扯倒打一頓。 他正在生氣,忽然船行到一個停泊處,那裡先泊著一艘小船,船上水手竟和丁阿春親切地搭了話。丁阿春向謝品謙說道:「客人,你稍等一等,我要跟我們幫友說句話。」竟把船撐到岸邊,搭上跳板,一直跳到那邊小船上去。兩人嘰嘰呱呱,講了一陣話,謝品謙一個字也沒聽出來。只見那個水手往這邊斜掃了一眼。謝品謙見了,越發詫異,站起來,就要湊過去。不想丁阿春忽然大聲道:「就是這樣吧,你分神好了。」那水手忙應了一聲,丁阿春立刻跳回來開船,那艘小船竟不停泊了,駕起雙槳,往魯港駛去。臨行時,那水手又把謝品謙盯了一眼。 謝品謙冷眼旁觀,猜不透他們鬼鬼祟祟,玩何把戲。眼看那小船去遠,暗想,莫非這兩個小子真是峨眉一黨?這小船莫非是回去給他們送信?又看了看丁阿春,見這小子一面駕船,一面偷看自己的腰間,腰間本纏著軟兵刃。這丁阿春也很健壯,他那槳有時在自己身後掠過。謝品謙側身回頭,心中罵道:「青天白日,大江上船行如織,難道他還敢暗算我不成?但是,船家跟船家都是同幫,我卻是孤身客。」 這麼一想,怒熾塞胸。謝品謙暗道:「這不可不防,我應該先鎮嚇他一下。這小子也許是水賊,也許是峨眉一黨。」他將面色一變,佯做識破奸計,向丁阿春大聲說道:「我聽說你們這地方不大太平,真有吃飄子錢的老合們(水賊),任意胡為。哼,相好的,你猜怎麼樣?我上月就遇上飄子線上的朋友了,他們當我是不會水呢!他們瞎了眼,也不看看爺們是幹什麼的。他們竟拿我當秧子,跟腳行勾結著,要暗算我。哪知太爺不吃,太爺也拿話點過他們,他們裝傻,爺們只好對不住他了。」說著,他從腰間解下那根十三節鞭,嘩啷啷一抖,道:「你瞧,我就用這傢伙,把那些東西一個個都送了忤逆。」 一席話說得丁阿春只翻眼珠。這丁阿春也不是好惹的百姓,愣了一愣,一句話也不饒,立刻也還上話來。猜想謝品謙一定是個干鏢行的,謝品謙罵賊船,他便罵鏢行。自言自語地說:「保鏢的沒有一個好貨,明面上是安善良民,正經營業,骨子裡跟水旱兩路吃橫樑子的通氣,送禮買路,從綠林嘴裡討殘食,簡直可以說是賊孫子。」兩個人雖沒有挑簾明罵,可也針鋒相對,一句頂一句,暗罵起來了。 丁阿春是個弄船的好手,心中暗打算盤:「這小子分明不是好貨,我別教他算計了。這小子究竟是幹什麼的呢?」一霎時東張西望,眼珠亂轉,手中的槳竟忘記了撥動。謝品謙越發動疑,心中也是不住地打主意,道:「莫非峨眉派已經知道我們的舉動了,這小子八成是他們的眼線吧?」也不由得張眼四顧,往岸邊、水中往來的船上,尋找峨眉派的埋伏。 對岸上的行人、腳夫,他固然留神,背後駛來的其他航船尤其多心。他心想:「我此來是請彈指翁,不要栽了跟頭,上了他們的當。」又想:「我本來不很會水,這小子萬一真是歹人,我恐怕制不住他,莫如趕早上岸吧。可有一節,岸上到底有埋伏沒有呢?」此處距蕪湖尚遠,北岸儘是農田草地,南岸頗有人家。並且有一條大道,與水道並行。聽聲音,似有幾輛太平車和土牛子吱吱扭扭的通行。行人散落,也似三五成群,不時走過,還聽見唱山歌的聲音。無奈水深岸高,就站在船上,也望不見岸上的往來行人。謝品謙只將身子轉過來,斜對著丁阿春,暗用冷眼,盯住了他的一舉一動;手中的十三節鞭緊握著,悠來悠去。只要丁阿春有什麼意外舉動,便立刻給他一鞭。兩個人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丁阿春見謝品謙的鞭總往自己這邊比畫,暗想:「不好,我可得留神!他要冷不防打我一下,我可不能上這個當!」竟摸摸索索,也找出一件應手的傢伙來,放在身邊。 丁阿春不能把全副精神用來行船,反倒提心弔膽地戒備著謝品謙那條十三節鞭。謝品謙無端地亮出兵刃來,丁阿春確實也害了怕。船貼江岸而行,轉眼間到一低岸處。謝品謙猛然站起來,腳踏左舷,縱目往江岸上一看。恰巧丁阿春也往左邊一欠身,這船猛然一歪,咣當一聲,似觸暗礁,登時兩個人一齊打晃。丁阿春急急將槳掄起來,要往岸上點,往右邊一蹭。謝品謙驟然回頭瞥見,倏地翻身,厲聲喝道:「好東西!」十三節鞭嘩啷啷一響,倏地一揮。哎呀一聲,那根槳脫手飛去;丁阿春震得虎口生疼,失聲狂喊:「你,你,你幹什麼?」急急地操起一塊船板來。謝品謙將十三節鞭又一掄,同時罵道:「好賊子,敢暗算我!」十三節鞭劈頭打下去。丁阿春手疾眼快,往旁側閃,擰身一登右船舷,船往右傾側下去,船板對準謝品謙持鞭的手腕,狠狠砸去。 丁阿春如何是謝品謙的對手,謝品謙往旁一閃,一伸手奪住船板,喝道:「滾下去吧,峨眉派的走狗!」十三節鞭掠空一掃,丁阿春不覺鬆手,被謝品謙一腳踢下水去,撲通沉入江底。小船連晃,幾乎弄翻,謝品謙急急地蹲下來。 謝品謙年輕,太愣了。遠遠聽得喊道:「出了人命啦!」謝品謙急閃目一看遠處,又低頭一看波面;但見水花四濺,船夫沒了影。更回頭一看江岸,心中後悔。小船雖是貼岸而行,但離低岸著腳處,還有兩三丈;並且又隔著一道淺灘,躍不上去。謝品謙罵了一句:「糟糕!」青天白日,把人踢下水去,又不能撈救;人命關天,這得趕緊逃。謝品謙二目如燈,心如旋風似的一轉;船夫丁阿春還沒有漂上水面。又罵了一句:「糟糕!」船上還有一根木槳,急急抄起來,尚要划船覓岸而逃。這如何逃得利落?上流有一艘航船馳來,並且有人呼喊。謝品謙咬著牙,奮力搖槳。這小船偏不受使,剛剛搖得船身一擺,水面嘩啦一響;船夫丁阿春忽從下流數丈外,冒出頭來。丁阿春大罵道:「好土匪王八蛋,你竟敢害命奪船!」雙手一分水,唰的浮過來。 謝品謙猛吃一驚,卻又僥倖道:「他沒有淹死!」但是丁阿春拚命踏水,竟不奔岸邊,直向小船游來。謝品謙一時手足無措。那丁阿春似來奪船,又似前來拚命。謝品謙沒了主意,忙舉起單槳,有心往下打,卻是踢人下水,本已犯法,這回怎好再下毒手?但一眼看見丁阿春大瞪眼、不要命地竟要上船;他又不知不覺,用槳一撥,把船劃開。丁阿春在水面上怒喊起來,大叫:「殺了人,有賊奪船了!」謝品謙越發心慌,不敢用槳打人,急忙使力行船,要越灘上岸,登岸逃走。 丁阿春浮著水,跳不上船,並且明知打不過謝品謙。心中陡生一計,冷笑罵道:「好賊子,你奪我的船!」忽一個猛子,鑽入水底,水面上留下一團波紋,跟著起了一縷水線。謝品謙一面撐船,一面急往水面看;不想丁阿春陡從後面出現,把上半身探出水面,毒罵道:「好賊子,教你行兇!」謝品謙急舉槳要將他打下水去;丁阿春早不待下手,抓住船幫,全身用力,往右側一墜。謝品謙力打千斤墜,已經晚了一步,登時轟隆一聲大響,丁阿春把小船弄翻。船底朝天。謝品謙狂叫一聲,忙往岸上一躥,撲通也落在水中,險些陷入沙灘內。 這時,上流的航船眼看馳到。丁阿春恰從水面又冒出來,急尋謝品謙,心中得意得很,可也怕淹死人。謝品謙本也會水,立刻從水底探出頭來,和丁阿春相隔四五丈遠。丁阿春望見航船,大呼救命,又喊:「殺了人了!」口喊著,努力浮水,要來擒拿謝品謙。謝品謙的泅水功夫不很強,卻也不弱;但聽見上流航船遠遠地答了腔,便不敢與丁阿春水斗;急急地運雙臂撥水,往岸邊浮去。近外有沙灘,不能落腳,只得順著水流之力,拚命往下流浮。人的浮力慢,船的航力快,上流那艘航船轉眼間已到近處;船上水手竟招呼丁阿春的名字。丁阿春也接了聲,大聲叫喊:「快捉住他,這小子是劫船賊,要奪我的船,害我的命!」那航船聽見了,如飛地劃了過來。謝品謙踏岸回頭,又吃了一驚。 這一面江岸,低淺處便有沙灘,無灘處又高峻壁立。謝品謙已在船中撕去長衫,小夾襖還不甚礙事,下身的夾褲已裝滿了水,變成肥大的口袋。也虧他年輕力足,饒這樣,居然拍水急浮,很快地游出半里地。回頭一看,航船如箭馳到,卻忽然停泊中流,暫不來追,忙著撈救丁阿春。謝品謙大喜,趁此夾空,浮近岸邊,順岸勢尋找上岸的立腳處。居然在水中,尋著一塊岩石,上搭跳板,乃是附近居民汲取江水的地方。正有一個中年婦女,提桶臨江汲水。聽見上流呼聲,不知何事。這婦女把雙桶和一根木棒放在跳板上,直著身子,往水面遠處望去。不防近處謝品謙濕淋淋穿著衣服,掙命地浮過來。水聲嘩啦一響,把這婦人嚇了一跳,身子一側,幾乎掉下江去,竟把謝品謙當作河漂子了。 謝品謙忙喊道:「大嫂借光,我掉在水裡了。」一直浮過來。那婦人竟嚇得撲地坐下,道:「唉喲,你是剛落水的麼?那邊喊什麼?」謝品謙顧不得一切,用手一扳岩石,嘩啦躥上來,已經累得滿臉冷汗。立起身來,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流,把那婦人濺了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