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滌寒光劍 · 第十章 恩怨分明

宮白羽 《血滌寒光劍》
當夜,彈指翁華雨蒼師徒與多臂石振英、陳元照、謝品謙、梁邦翰等,迴轉福元巷談宅;向本宅談大娘、談維銘叔嫂,細說了登門尋找峨眉群賊、贈藥逼和的經過。談大娘和談維銘連連拜謝。石振英等都稱讚華雨蒼這番贈藥市恩、挺身示威的辦法,實在妥當,又說:「彈指翁設想的根究賊蹤之法太好了,果然從藥鋪下手,一下子把他們的窩掏著。」 談大娘又問此事結局如何?是否從此就完了?彈指翁華雨蒼捫須不言,沉吟道:「三天以後再看。」低頭思索良久,屏人對二弟子段鵬年說道,「這件事我看不能算了,不過是把這場是非攬到我自己身上來了。峨眉派乃是西川有名的秘密會黨,從來睚眥必報,操行不軌;他們怎肯屈於勢力,從此罷手?鵬年,我打算教你趕緊回家,告訴你師弟、師侄們一聲,教家裡多留他們一點神。」段鵬年道:「這是要緊的,但是師父這裡呢?」彈指翁道:「由我跟你師妹兩個人做伴就行了。」段鵬年道:「不過,弟子不放心。」彈指翁笑了,說道:「我雖年老,自己還能照應自己。不過,我並不是教你今天回去,我打算在三天以後。」 彈指翁又向石振英、談大娘等商計,暗暗派人出去,不時巡視,防備著峨眉派的舉動。但是峨眉群賊只忙著療傷救死,並無異動。只在第二天,看見他們派人備轎,又看見派人到碼頭僱船。石振英向華老說道:「師叔,他們或者是要逃走?」華雨蒼道:「不管他,我們還是準時踐約。」 轉瞬過了兩天,彈指翁叔侄先一日偕石振英,離開談宅,到慶合長客店,就搬到石振英原住的房間內等著。到了次日,還沒到過午,忽然外面巡風的人奔來報道:「朱阿順家叫了三乘小轎,直抬入院中。現在這三乘小轎已經出來了,沒看見坐轎的是什麼人,或者就是踐約的。」彈指翁道:「哦!」心中一動,不覺生氣道,「我明白了!」石振英道:「怎麼樣?……噢,是三個受傷的人單來了吧?」 巡風的人仍然避道出去,屋中只留彈指翁。石振英悄問彈指翁:「用小侄在場不?」彈指翁道:「不用。」石振英遂引陳元照,退到隔壁房間,暗中為助。 過了一會兒,三乘小轎同另一個男子,一直進了慶合長客店,在預定的第十一號房門口打住。三個人下了轎,俱都穿著肥大的長袍,帶風帽,把頭面遮住。彈指翁在四號房間,穴窗看明。此時剛到辰巳之交。隔壁的石振英把板壁連敲了三下,說道:「師叔,是三個點子,全是掛彩的。」彈指翁隔壁低聲說道:「不要敲了,我知道了。」約定是三天以後,過午相見,雙方的人都已來到,只是現在還沒到時候。彈指翁在四號房間的板床上,盤膝靜坐,閉目挺胸,徐徐吐納,不覺光陰悠長。 過了好久工夫。十一號房中進去的四客,一無動靜,那三乘小轎也不打發走,仍停在院中。彈指翁把眼一睜,徐徐下地,穴窗一看當院;日已近午。痰嗽一聲道:「茶房!」店伙應聲跑來。彈指翁道:「你去把十一號房的三位客請來,就說我姓華的請。」店伙說:「你老姓華?你老認識十一號房那幾位客人嗎?」彈指翁道:「你不用管,我和他們有認識;你只提明姓華,他們就明白了。」店伙依言出去,片刻之間,那三個穿長袍帶風帽的人,跟著店伙,一步一踱,向四號房走來,那個步行的人獨留屋中。 抵面相見,三個人低頭叫了一聲:「華老前輩!」容得店伙出去,將風帽摘下來,露出頭面:正是巴允泰、喬健生、喬健才這三個人。面帶病容,頂上腮上,受傷處仍舊貼著膏藥,是華老贈的。彈指翁拱手道:「三位喜占勿藥了,唐兄他們呢?」二喬不答,拿眼看著巴允泰。巴允泰回手將門掩上,方才啞聲答道:「老前輩,晚生等為友所邀,仗義助拳,一時誤中毒傷。為酬知己,自分了此一生,也是分所當然。何期萍水相逢,得承老先生慷慨贈藥,回生起死,使頑軀又得苟活,皆拜老前輩之賜。我們無以為謝,就是幾個響頭!」向二喬一點手,三個彪形大漢不容攔阻,一齊跪倒在地,磕了幾個頭。彈指翁皺眉微笑,略略攔了攔,也不再攔了,只說道:「不敢當,諸位請坐!」 巴允泰等自覓下座,在板床上側身坐了。經這一番勞動,臉上苦痛之象昭然;喬健生更是勉強,頭上冒出汗了。彈指翁也不客氣,就坐在椅上,對三人說道:「三位的傷都見好嗎?」三人哄然答道:「好多了。」巴允泰說道:「老前輩的藥實在是好。不過那天夜裡,晚生三人俱都昏迷不醒,只道是同伴給我們救治;萬沒想到承你老人家,陌路垂救,大施刀圭。因為這個,我三人無意中生受你老救命的大恩,我們自當畢生銜戴。此後你老如有差遣,我們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說罷目視二喬。二喬齊聲道:「是的,華老前輩,如有差遣,我們感恩圖報,萬死不辭。」 彈指翁微然一笑道:「這更不敢當。江湖上陌路援手的事太多了,區區贈藥何屑掛齒?不過我老拙也說不定有風火的事,要奉煩你們三位英賢的。只不知三位貴姓大名?這一位可是姓巴?」 多臂石振英此時正在隔壁附耳窺垣,心想這三個人未必肯留真姓名吧。不道三人預有商計,聽彈指翁問到此處,脫口答道:「晚生姓巴,名叫巴允泰。他二人是親兄弟,這個叫喬健生,這個叫喬健才。」說的全是實話。 彈指翁道:「哦,久仰久仰。不知三位和本地飛刀談家有何仇怨,可否說與老拙聽聽?若可化解的話,請你們儘管指出道來。要知道我與談家也素無瓜葛,只不過憐惜他家父死子亡,只剩下寡媳、弱子,替諸位想,似不值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一個孀居守志的婦人較量;那豈不是勝之不武?」巴允泰忙道:「老前輩大概不明白,這事實與晚生無干。」彈指翁道:「你聽著,我還有話。我知道尋仇的另有正主,你我全是局外。我是因有別的事,路過此地,聽見這場糾葛了;打算憑我這張老臉,轉煩你們三位,向貴同伴求個情。倘或他們結怨太深,我一個局外人,絕不想硬按頭皮強勸架的。這一點要請諸位明白。」 喬健生欠身道:「那好極了!」巴允泰忙道:「在前輩面前,你不要多嘴。華老前輩,你老這番意思,昨夜我甦醒過來時,已經聽他們說過了。你老乃是前輩成名的英雄,我知道你老是一碗水往平處端的。你老所說化解的話,誠然是好意;按理說應當謹遵台命,勸解勸解他們。不過晚生還有下情,勸解他們實在難以啟齒的地方。你老久在川陝,一定曉得和飛刀談家結仇的,並不是我巴允泰和喬家弟兄。跟談家真有梁子的,乃是另有人在。這一位的姓名,晚生也不便說出來。但是,晚生從前卻欠過這人的情。這一回不過是受人之邀,義不容辭,方才來的。晚生三人已經為朋友受了重傷,險些把命賣了,自覺已經對得過朋友了。他們現在還找談家報仇不報,只好隨他們自己鬧去。不過有你老在這裡,料想他們總得閃個面子,往後可就不知道了。我們三個人從此束手後退,不再聞問。晚生們慚愧,只能做到『恩怨分明』這一點。你老是我們三個人的恩人,在恩人面前,斷不敢說假話。不瞞你老,我們今天叩謝了你老,明後天就要迴轉原籍去了。我們還要養傷,決不在此地盤桓了。」 二喬在旁插言道:「晚生們都是這個意思。我們生受你老的救命大恩,我們三人雖不敢言報,也要永記在心。他們的仇恨,我們只好丟開手不管。若教我們轉過頭來,給他們說和,我們實在沒法子出口。」 彈指翁焦黃的面孔忽然變赤,厲聲大笑道:「哈哈哈哈,我早已料到,你們不必說了。恩怨分明,也是大丈夫應做的事。我已說明,我決不會借著贈藥,強來逼和。告訴你們三位,我救了你們,只如浮雲過眼,我一點也沒記在心上。至於你們自說與談家無仇;其實有仇無仇,與我何干?可是我未嘗不想替大家了事。你們與談家有仇的到底是誰?」巴允泰剛要辯白,彈指翁又說下去道:「老實說,我也早有個耳聞,我自然有法子對付他。你們能袖手不管,這就很好。你們三位何時離開魯港?」 巴允泰和二喬道:「至遲後天。」彈指翁道:「好,應該這樣!」 巴允泰與二喬面面相覷,彈指翁的話越說越硬,跟著道:「我只煩你三位一點小事,暫借尊口,請回去告訴你那令友康、唐二位;我要請他們即刻離開魯港。如果他們有什麼別的話,我家住在陝南山陽縣,儘管教他們找我去。」說罷,傲然站起身來,道,「三位病體剛好,不宜久談,請回去吧。」 巴允泰尚欲有言,彈指翁已經板著臉,做出送客的樣子。巴允泰只得向二喬施一眼色,一齊站起來,向彈指翁,很踧踖地施禮告別道:「老前輩這番意思,我回去一定告訴他們。」又長嘆一聲道:「老前輩當知我們的難處,我們現在可以說是兩邊受擠。老前輩是在我們昏惘時,救了我們的性命。我輩知恩感德,我輩敢當著你老誓言一句,晚生三人有生之日,必不走進魯港一步;這是一。老前輩如有使令,只要賞信,晚生定必一呼立至,生死不辭;這是二。這兩件事我們三人誓必終生遵守。唯有談家門的這件事,晚生實實在在不能多說一句話。」 「兩邊受擠」這句話打動了彈指翁,不覺為之動容道:「你們不必為難。你們能照你們的話做,我就很承情了。我也不留你們三位,山高水長,相見有日啊!」巴允泰、二喬齊說道:「是的,山高水長,相見有日。」長揖作別,出離四號店房。三個人一步一瘸,往小轎邊上走去。彈指翁忽然追送出來道:「巴兄,這裡有一點藥,送給你們三位,是三包內服藥,六帖外敷的。」巴允泰只得拜受,把那伴送的步行人喚出來,上了小轎,出離慶合長而去。 彈指翁眼看三人去遠,一回頭,見多臂石振英和陳元照湊到身邊,說道:「石賢侄,你看此事如何?」石振英道:「不好,恐怕是把毒攬到師叔你老自己身上來了。他們峨眉派這一回栽得太重些,哪能就此鎩羽回去?」陳元照道:「我們應該綴下他們去。」彈指翁笑了笑道:「自有人暗綴他,我們回去吧。」 算還店錢,同返福元巷談宅,將店中會見仇敵的情形,雙方的言語,都告訴了大家。梁公直道:「這姓巴的真狡猾,他竟用『恩怨分明』四字,把華老前輩贈藥救命之恩,輕輕推開,他分明是不肯解仇。」大家也都這樣想,一齊請示彈指翁:「還得戒備不?」彈指翁道:「照舊戒備。我已經催逼他們速走;料他們受傷的人很多,也未必敢久戀,但總要小心一些好。」低頭想了想道,「振英賢侄,今夜陪我到他們的巢穴,再看一看;不過不必驚動他們。三天以後,他們如果還不走,我就對不起他們了。只是打人家一拳,須防人家一腳,我今天就想打發段鵬年,回山陽縣去。」梁公直道:「何必勞動段二爺?我看可由我們鏢局,派人專程到你老府上送信。你老人家在當地久負盛名,又有好徒弟、好徒孫;峨眉派縱然豪橫,料他不敢惹吧。」彈指翁搖頭道:「這不僅是鬥力的事,須防他們不時窺伺,潛施暗算,也跟這裡一樣。」 談大娘和談家一齊局促不安道:「為了我們的事,給你老人家添了麻煩,我們實在過意不去。」彈指翁笑道:「這是我願意自找啊。」此時摶沙女俠華吟虹在談大娘身畔,並肩坐著。彈指翁道:「要不然,虹兒,你先回去,給你母親送個信,就提我得罪峨眉派了,教你母親早晚門戶上多加小心;或者把你舅舅請到家中,照應照應。」華吟虹站起來,答應了一聲:「是!」可是心中很不願回去,低告談大娘道:「大姐姐,你告訴爹爹,還是教我二師哥回去得了。」她這裡稍一嘀咕,彈指翁已經看出來,道:「你不願回去,是不是?你跟大姐姐說什麼了?」談大娘忙道:「還是請段二哥回去的好。妹妹一個人回去,一路上車船店腳,也很麻煩。」彈指翁面對華吟虹道:「我還沒有打定主意呢,你這丫頭就慌了?」向梁公直舉手道,「我就先麻煩你們鏢局吧,越快越好,先給舍下送個信去。」梁公直忙答應著,派人回蕪湖,立遣鏢局中人,專程赴陝去了。 當天下午,談宅設宴款待各處邀來的武林朋友。邀來的這些人雖然是靠談大娘倪鳳姑的面子,但席面上乃由談秀才談維銘做主人。男客有十幾位,自然齊推彈指翁坐首席。女客只有摶沙女俠華吟虹一人。飯後天色尚早,彈指翁也不客氣,便指揮群俠,分頭出去監視峨眉派群賊的舉動。原定三更後,彈指翁便與石振英,重到朱阿順家走一趟。不想才過二更,派出去的人先後回來,報說那三個受傷的人——巴允泰和二喬兄弟,已經上碼頭,坐船走了。朱阿順家門口,一出一入,竟沒有什麼人。經仔細窺伺,沒有看見唐林和韓蓉夫妻,也沒有再見康海和快手盧幾個人的行蹤。石振英向彈指翁說道:「莫非他們都溜了不成?」彈指翁道:「也不見得。賢侄,你同我走一遭吧。」眾人道:「何必勞動老前輩?」即由石振英、陳元照叔侄做一路,前往朱阿順家私窺。另派謝品謙、朱元濟等到碼頭查看。 三更人靜,多臂石振英動身,帶上暗器、兵刃,陳元照帶了卍字銀花奪,繞從談宅鄰院,來到街上。石振英對陳元照說:「你現在看見江湖人物了吧?你看什麼樣的人都有。」陳元照果然深覺奇異。那彈指翁華風樓高顴深目,黃面短髯,很像個清真教徒,又像個清貧老儒。兩隻眼盯人一下,卻很厲害。那梁公直父子又很像個糧行老闆和少東,老的很樸素,少的很奢華。其餘眾人形色打扮也各不同。只是挺胸昂首,多少帶出拳師氣來。石振英和彈指翁年歲相差無幾;可是石振英持弟子禮甚恭,彈指翁儼然以尊長自居。這也是陳元照看不慣的。 石、陳叔侄一面走,一面低聲把彈指翁父女議論了一陣。石振英說:「你看你這師姑多麼英爽,可是在她父親面前,是多麼聽話。」陳元照只微應了一聲,心想:她不過是個女孩子罷了。群俠會議時,陳元照側居末座,一句話都插不進去。華吟虹坐在倪鳳姑身畔,也是一言不發,只用冷眼看看罷了。兩人眼光有時相碰,陳元照把腰一挺,故意裝出傲態來。摶沙女俠看到眼裡,不由慍怒,就惡狠狠地盯他一眼。陳元照也惡狠狠還盯她一眼。兩個人一聲不響,只有四隻眼在暗中打架,較量。陳元照此時拔步夜行,踵隨伯父,一想到這裡,不禁失笑出聲道:「這丫頭,看你怎麼樣!」 石振英聽見了,猛然回頭道:「你說什麼?你不要小看那個女賊,你不看見她穿鐵尖鞋,打毒蒺藜麼?她一定是西川唐大嫂的後人,很不好惹的。你看你師姑,小小年紀,到底把她打跑了。但是我料這女賊必不輸氣,早晚要找尋你師姑的。此刻我們窺探他們去,你千萬多留神這個女賊,別人倒在其次。你不要大意,越是女子應敵,越難招惹。你看你師姑,實在是將門虎女。你看她和那女賊對刀的時候,手勁夠多麼大;閃毒蒺藜,發毒砂時,眼神夠多麼快。老實說,比你強多了;人家還是個沒出閣的姑娘。聽談大嫂和段師弟說,她這次又是初試身手,和你一樣。可是她連戰數敵,穩紮穩打,智勇兼備,實在很難得。」原來石振英錯當陳元照是罵韓蓉了,倒把摶沙女俠誇了一頓。陳元照默默不答,叔侄二人仍然前走。 轉瞬間,到了地方。石振英招呼陳元照,止步窺望。本想朱阿順家一如前夕,必有戒備;哪知此時由四面鄰巷繞起,以至繞進朱家前後門,外面連一個巡風的也沒有。登高一望,房上也沒有安放了高的人。石振英忙引陳元照,先到朱家對門,把預伏的人招呼出來一問;說峨眉群賊大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全溜走,連朱阿順也沒在家。 石振英聽罷,重躍上鄰近房頂,與陳元照分兩面蹚過去。已迫近朱阿順家,但見全院昏黑,只東小屋有燈光。石振英掏出面幕戴上,陳元照也將面幕戴上。叔侄二人賈勇前進,躍上朱家的後牆。試投問路石子,只聽吧嗒一聲,院中毫無反響。沉了一沉,登牆一躥,雙雙上了朱家的正房後坡,仍然是如入無人之境。石振英側耳傾聽,半晌不動。陳元照不耐煩,向石振英一打手勢,要往院中硬跳。石振英急急攔阻,命陳元照持兵刃,在房上巡風。他自己從正房後坡,蛇行到東小屋屋頂。貼房脊往院中探頭,牆角暗隅一點埋伏沒有。又側耳細聽東小屋中的動靜,隱隱似聞兩人共語。 石振英向四外瞥了一眼,陳元照恰從正房房脊後探出半個頭來。石振英沖陳元照一揮手,便要施展「倒捲簾」的功夫,探窗下窺。轉念一想,又不這樣做了。索性從東小屋後坡一溜而下,落到平地。腳尖點地,輕輕伏躥。轉到了前面,立即蹲身伏行。直到東小屋窗根下,這才聽得屋中人語,似一男一女。忙又四顧,手沾唾津,點破紙窗,側一目往裡看時;原來是孤燈一盞,板床一張,被中睡著一個婦人,地上蹲著一個腳夫模樣的漢子,正在那裡擺弄火爐,燒煮什麼。那婦人倚著枕頭,半探身軀,做出呻吟之聲。石振英聽了一會兒,很像是尋常的夫妻,午夜共談,和峨眉派尋仇之事渺不相干。可是燈影里看那桌椅陳設,正是三日前峨眉群賊借寓之室。石振英要端詳那個男子的容貌,偏又背著燈亮,只見衣履,不見面目。 那男子打著呵欠。用一把蒲扇,煽那炭火爐子,這爐子恰好正是峨眉派唐林預備煎藥的東西。那婦人說:「怎麼還沒有得呢?」男子道:「臭娘們,就是你的事多!你得等著呀,鍋連響都沒有,哪裡就得了!我累了一天,回來還得伺候你,你倒心急了!」婦人好像不悅,喃喃地罵道:「人家要是沒病,才不求你哩。都是朱大叔招惹的;也不知哪裡來的這些爺們,把人家攪了好幾天,連覺都沒睡好。人家又是個重身子,又有病,誰禁得住啊!你一出去,總不想回來。只顧灌你那黃湯子,就把我一個人拋在這裡,死活都不管。那天晚上,沒把我嚇死,半夜裡忽然鬼哭狼嚎地叫起來了,說是治病,哪像治病,倒像宰人。好容易盼你回來了,央告你這麼一點小事,你倒罵起我來了。」這一男一女,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地下,一句頂一句地拌嘴。 多臂石振英窺伺良久,並沒有聽出要緊的話來。方要退身,轉奔上房;忽聽那男子直身起來道:「好了,你往肚裡塞吧。」將爐上的沙鍋打開,熱氣蒸騰,似煮的是食物,不似藥物。盛了兩碗,先遞給婦人一碗,那婦人從被窩中披衣坐起來,捧著碗吃。男子端了一碗,坐在桌旁,對著燈吃。室暗燈昏,也沒有看清吃的何物;並且兩個人都面對桌燈,都不回頭望窗。那婦人似嫌湯熱燙嘴,且吹且啜,口中仍然喃喃地說道:「到底他們還來不來?」那男子道:「來?來什麼?他們鬥不過人家,回去搬兵去了。你放心吧,三年之後,他們許來,現在肯定不回來了。」婦人道:「這裡頭有朱大叔沒有?」男子道:「有他什麼事?朱大叔不過跟他們裡面的一個人認識,他們借房子尋宿,照樣找他要房錢。後來才知道他們是來找人鬥氣的,朱大叔就很不願意。對他們連哄帶勸又嚇唬,算是把他們開發走了。」 石振英聽到這裡,提起神來。那女子又問:「真的麼?」男子道:「怎麼不真?告訴你吧,這和朱大叔一點干係也沒有,跟咱們更不相干。咱們連他們到底跟誰鬥氣,都不知道,別的更說不上來了。你老娘們家,嘴裡千萬要嚴密,不許往外胡說。現在他們一個個都走淨了,他們是怕人綴,他們由打昨晚就偷偷溜了。」這婦人道:「不用你說,我早知道他們溜了。連那個女的,他們不是一共七八個麼?不是分兩撥走的麼?」男子道:「你知道就得了,何必還教我在家給你做伴?沒有可怕的事了,你還嘀咕什麼?」那女子嗤地笑了。男子罵道:「我知道,依著你的心愿,把我整天拴在家裡才好。」女子道:「人家不是有病麼?」男子唾道:「有賤病,有想漢子的病!」女子把身子一扭道:「哪個王八烏龜子才想你呢!你死在外頭,老娘也管不著!我知道你不肯回來,是迷著小老六那個臭婊子。」那個男子笑罵道:「臭婆娘,你是醋泡的!」 聽到這裡,多臂石振英暗唾了一口。這不過是一個醉鬼腳夫和他的裝病妻子,半夜起來吃夜食罷了。但是話里話外,已經聽出峨眉七賊報仇負傷,知難而退,果然是掃數走了。但還有可疑之點,那受傷的三人是先乘轎,後坐船走的。那沒有受傷的三男一女卻不知從何時,用何法,悄離魯港,更不知逃往何處。石振英在院內毫無顧忌,搜查了一遍。有燈處破窗窺看,沒燈處也照樣摸黑窺看了。房上的陳元照等待不及,竟也騰身躍下平地。叔侄二人輕身躡足。在院中連轉數圈,也不見峨眉群賊的蹤影。多臂石振英從身上取出一把匕首,和一張沒有字的紅單帖,用匕首穿紅帖,走到東小屋。手腕用力,往楹柱上一插,深入數寸,只微微噌地響了一聲。屋中的夫妻仍然吃他的夜食,連頭也不回。石振英冷笑著,又掏出一把鐵沙子,用一塊布包著,輕輕放在外面窗台上,唰的往後一倒躥,來到院心,向陳元照微微噓唇道:「走!」 陳元照猶猶豫豫,往屋中一指。石振英搖搖頭,一伏身,嗖地躥上西面牆。陳元照也就一插銀花雙奪,跟蹤躍上牆頭。退到西鄰高處,陳元照要往下跳。石振英忙說:「等一等!」掏出三枚問路石子,握在掌心。就在這時候,忽聽見東小屋吱的一響,門扇開了。石振英急一伏身,把陳元照拖了一把,齊伏在房後,又急急地探頭盯看朱家院內。半晌,院中吧嗒大響了一聲,東小屋的燈光驟然一明一滅。石振英冷笑道:「元照,你看!」忽然,東小屋的門扇吱溜一闔一開,倏地從屋中躥出一條人影,往檐下一站,仰頭看天。復一轉身,竟奔窗台,探手一摸,似將鐵沙子的布包撈到手內。又一回手,似將楹柱上的匕首拔下來。目不旁瞬,退回東小屋,東小屋的燈火又一明一滅。 陳元照直起身來道:「這是行家?」多臂石振英惱怒地說道:「自然是行家。好東西,還來這一套!」說罷,一攢腕力,抖手將問路石子發出去。第一枚疾如箭駛,恰落在剛才那人站立的地點;第二枚石子同時脫手出去,「咕嚕嚕」一響,由東小屋房頂,吧嗒落在實地;第三枚也打出去了,卻撲地穿窗打入東小屋內。東小屋黑乎乎,燈光已滅。——把個初涉江湖的陳元照看了個迷迷糊糊,不知什麼用意。 多臂石振英挺身立在鄰房,又看了一會兒,道:「走吧!這三枚石子就是催駕,教他們趁早滾蛋!」說著,跳下房來,率陳元照徑回福元巷談宅。 這時候,派往碼頭的人已早回來,據說碼頭上不見峨眉派的人物。談宅小樓上只有談大娘倪鳳姑、摶沙女俠華吟虹和老鏢師梁公直,挑燈而待;樓下院內伏著幾個邀來的壯士。彈指翁和段鵬年師徒已經跟蹤出去,還沒有回來。石振英笑道:「師叔到底不放心,自己出去了。」剛剛說到這裡,樓門一響,華雨蒼含笑走進來道:「我怎麼不放心,你辦得很漂亮。這麼辦,對極了。」 眾人一齊動問,彈指翁含笑不言。石振英遂將所探所行,說了一遍。眾人也道:「這樣子辦,很好。」梁公直道:「只是稍硬一點。」彈指翁道:「這就很客氣了,我還是看在他們上輩的情面。你要知道,他們太不知進退了。」 一宵度過,次日又去搜尋。連搜三日,碼頭上確未瞥見峨眉群賊唐林夫妻的面,猜想他們或已走陸路,奔回去了。彈指翁不禁大怒道:「他們不該悄悄地溜走。他們應該或長或短,給我一個答覆。像這樣不哼不哈,這是什麼道理?這些貪生怕死的東西,我總得教訓教訓他們。」梁公直道:「老前輩不要著急,你老不放心的是怕你老離開此地,他們再來騷擾。這不必顧慮。談五爺和我也是至交,他的後代,我托在近鄰,理應照顧。」彈指翁道:「我實不能在此地跟他們久耗,我也沒有閒工夫綴他們去。既然梁兄如此幫忙,那麼,我再安排一下,我打算十天以後再走。」 談大娘聞言,十分感激。到底是老輩英雄,做事有始有終。當下,彈指翁安排起來。山陽原籍已派人送信,料自己的兒孫門人足可自衛,不心掛念。現在只需想法保護談家便是;有梁公直協助,一切都放心了,再不怕賊人久耗。 在魯港又住了幾天,始終沒人碰見峨眉群賊的面。彈指翁便把二弟子段鵬年暫留在談家,決由自己同著女兒,先到蕪湖,再赴如皋。又問多臂石振英:「你要到鎮江,找朱大椿、黃元禮,究竟有什麼事?」多臂石振英說,率養子陳元照閱歷江湖。彈指翁聽了,笑道:「你原來是攜子出山,你不知朱大椿、黃元禮,現時都離開鎮江了麼?」 多臂石振英道:「這是何故?莫非他把鏢局子收了麼?可是上年他還給我來過信呢。」彈指翁道:「鏢局收不收,我卻不曉得,大概沒有收。你原來不知道,朱大椿和黃元禮聽說都到淮安去了。淮安府最近出了幾樁大案子;內有遼東大豪,叫作什麼飛豹子的,忽然來到你們江南地方,闖萬兒來了。人又精明,武藝又高,聽說存心專要跟你們江南鏢行人物作對。這個人說是姓袁,早先也是太極門的。不知為了什麼,和俞劍平結了讎隙,已經把俞劍平保的一批鹽鏢邀劫了去。俞劍平這一下,栽得很重。」 石振英一聽,愕然道:「小侄在家裡,也聽人影影綽綽地說過。據說一共二十萬銀子的鹽課,乃是由鐵牌手胡孟剛和十二金錢俞劍平,兩家鏢局合保的;行經江北大縱湖,被這個飛豹子一眾約有百十號人,把銀子全劫了去。這件事轟動江湖,小侄起初只不相信,誰知竟是真事。不過後來聽說,到底仍由十二金錢俞劍平把鏢奪回來了。怎麼至今還沒有了結呢?咱們江南武林也沒有人出頭,給他們和解麼?」 梁公直插言道:「沒有,誰也不認識這位飛豹子。想給他們和解,也苦於沒法子插嘴,插手。」 彈指翁笑道:「十二金錢俞劍平以太極拳、十三劍和金錢鏢三絕技,稱雄武林,世無敵手。想不到臨老栽在一個遼東外客手內。這個遼東客袁飛豹也是老頭子了,只說不清他的出處。有人說他和俞劍平是師兄弟,這話不知是否屬實。」 梁公直道:「的確是實,聽說還是俞鏢頭當年的師兄哩。這個人初到江南,人生地疏。不料他竟和芒碭山的雄娘子凌雲燕勾結上。這凌雲燕是個後起的綠林,生得姿容秀美,類似女子,平素慣假扮女人。有說他的出身本是徽州戲班一個唱武旦的,卻學會一身飛縱的功夫。在芒碭山嘯聚了一二百人,喬裝婦女,騎著小驢,到各處亂逛。遇見不睜眼的貪色漢子,拿他當女人調戲,必被他劫財之後,梟首斷肢,手法非常毒辣。可他有八不劫,江湖上反誇他是個義賊。這個人忽然男裝,忽然女裝,游遍了江南江北。他每出去一回,改一回打扮;招子不亮的人,再認不出他的廬山真面。飛豹子得到他的臂助,才在江南大鬧起來。起初飛豹子劫走鹽鏢,被俞鏢頭搜根剔齒地找到。兩個人比武賭鏢,到底鏢歸俞手。不過後來又出了枝節,這飛豹子和雄娘子凌雲燕跑到淮安府,掀起數件大盜案,件件都指定俞某人。官府上明知是仇人嫁禍,無奈俞鏢頭到底脫不了心淨。目下他正撒紅帖,大邀群雄,要和飛豹子、雄娘子決一死戰。老前輩想必接著他們的請帖了吧?」 彈指翁手捻灰髯笑道:「我這回出門,一來是到如皋,訪一個朋友;二來就是到淮安看看。」 多臂石振英聽了,低頭尋思良久,忽然抬起頭來,說道:「師叔,你老要往淮安府,幫助鏢行,鬥鬥這個飛豹子麼?」彈指翁道:「我伏處故鄉,已有多年,未免有點靜極思動。我和俞鏢頭並不怎麼親近,霹靂手童冠英卻和我是莫逆至交。是老童再三勸駕,趕巧我又有別的事要到如皋,所以我就答應他們了。我也想看一看這遼東飛豹,和這雄娘子凌雲燕的為人。振英賢侄,我們武當派的朱大椿和黃元禮叔侄全被邀去了。所有江南武林差不多全去了,你何不也去湊湊熱鬧?」 石振英仍在尋思,半晌才答道:「小侄本要往鎮江去。師叔既要往淮安助拳,小侄理當奉陪。你老不知道這個十二金錢俞劍平,敘起來還是我當年開蒙時的師兄哩。他不是文登縣綢緞丁門下的弟子麼?」 梁公直道:「不錯,十二金錢俞三勝俞鏢頭,他正是丁門弟子。原來他竟是石四哥的師兄,這可是巧事。」 彈指翁和石振英一齊問道:「他怎麼叫俞三勝?」梁公直啜了一口茶,說道:「俞鏢頭善打太極拳,善用太極劍,又善打十二金錢鏢。這三絕技唯有他一人獨擅,因此有人稱他為三勝將金錢客。有的時候人們又叫他為俞三勝,乃是魯南武林新近送給他的綽號。」彈指翁華雨蒼對梁公直說道:「原來如此。我們振英賢侄,當初本是太極門,後來才改學武當派,投入我們二門師兄齊宣穎門下。」說至此,面向石振英道,「早年我聽你師父告訴過我,我倒不曉得你和俞劍平還是同學。如此說,你從前是山東文登縣丁朝威丁老師父的門下了。我們師兄常誇你性情堅定不移。可是的,你既入太極門,為什麼忽然更改門戶呢?」 石振英浩然長嘆道:「一言難盡,這也是我當時少年任氣之過。我投綢緞丁老師門下的時候,我才十幾歲,比元照還小得多。先父和丁老師是朋友,丁老師待我也很好。無奈當時那位掌門師兄待我們太嚴苛,開口就罵,舉手就打。是我受不了,才賭氣告退的。當時只對老師說,回家完婚,我便一去未回。又過了幾年,才承我們齊老師把我收下,並不是我見異思遷的啊。」說著一嘆。彈指翁聽了,點了點頭,不由引起自己的心事來。二十年前,華老也是因掌門大弟子脾氣不好,才把他逐出門牆,將二弟子段鵬年提拔起來。多虧自己措置得當,門戶內沒有生出枝節。武林中以大壓小的事太多了。涉想及此,捫須慨然,忽詢問道:「振英,你說你那位掌門師兄欺負你,他姓什麼?」石振英道:「姓袁,叫袁振武。」彈指翁道:「噢,這就對了。公直兄,這個跟俞劍平做對的遼東飛豹子不是也姓袁麼?我說振英,你那位袁振武袁師兄,他是哪裡人?可是遼東人麼?是不是他和俞劍平同師學藝時,也鬧過意見?」 多臂石振英心中驀然一動,忙道:「我那掌門師兄的確姓袁,可不是遼東人,他是直隸樂亭縣袁家莊的人。」梁公直也不由聳然道:「人是活的,地方是死的;這位袁振武袁爺不知算到現在,多大年紀了?」石振英捏指計算道:「大概五十多歲,不到六十,好像比我至多大六七歲。」彈指翁拍案一笑道:「這就對了。公直兄,這個飛豹子什麼長相?不也是五六十歲麼?」梁公直道:「不錯,是五六十歲的一個精悍老人,赤紅臉,豹子頭,豹子眼,……」石振英道:「哎呀,這不就是袁振武麼?他身量很魁梧,大概比我高半頭吧?」梁公直道:「差不多。」 在屋眾人一齊詫異道:「奇怪,奇怪!」都以為這個姓袁的飛豹大盜,十有八九就是太極門丁朝威的弟子袁振武。這期間最覺稀奇的,乃是袁、俞二人又都是石振英的師兄。眾人齊問石振英道:「石老英雄,你老不是要往鎮江鏢局去麼?何不徑到淮安府,看看熱鬧去呢?現在十二金錢俞劍平千里傳書,大邀各地武林英雄,要和飛豹子、雄娘子綠林雙雄較量短長。那飛豹子和雄娘子凌雲燕,也正廣傳綠林箭,要和江南所有的鏢行挑鬥到底。這正是一場獻藝爭雄,炫才闖萬兒的好機會。石老英雄何不攜帶令侄,往淮安府走走?石老英雄,你在家納福,大概不曉得江北鏢行大舉尋鏢的事,已經鬧了個翻江倒海。俞老鏢頭在寶應湖高良澗一帶,和飛豹子對抗了許多天。」 眾人向石振英介紹了袁、俞雙方對抗的情況:「鏢行這邊有智囊姜羽沖、夜遊神蘇建明、青松道人、霹靂手童冠英、綿掌紀晉光、無明和尚諸人;飛豹子那邊,有一豹三熊、有子母神梭武勝文、雄娘子諸人。連綠營、緝私營都驚動了。這也因為飛豹子和雄娘子凌雲燕、子母神梭武勝文,鬧得太不像話了,他們竟聚了二三百人,明目張胆地設伏誘敵,綁擄行人。官面上本為查找二十萬鹽鏢,各處搜捕大盜。當地官府一聽此訊,立刻由一位游擊,帶領三百多名綠營,和水師營十多號快艇,火槍大炮的,把雄娘子、飛豹子和他的黨羽包圍起來,竟開了火。可是,到底沒把飛豹子捉住。飛豹子帶領著他的黨羽,夜渡三湖,全都跑了。臨走還留下斷箭一支,柬帖一封,公然向俞劍平放下『一輩子不算完』的恨話。那個雄娘子凌雲燕也惱了,說是鏢行和綠林道較技賭鏢,乃是武林風氣所許;怎麼俞老鏢頭明面糾眾較武,暗地勾結官府剿辦他們?那子母神梭武勝文又落得棄家而逃,更遷怒到俞鏢頭身上。因此這雄娘子凌雲燕和子母神梭武勝文,也都放下了『改日再見』的話。其實俞老鏢頭冤枉極了,綠營和水師營剿匪起贓,乃是另一碼事,俞老鏢頭事前一點也不知道。」 梁公直道:「聽說這場誤會,是黑砂掌陸錦標弄巧成拙,惹起的麻煩。振英老兄,我勸你趕緊往淮安府去一趟吧。你那朱大椿師弟、黃元禮師侄早已參與其事,聽說朱老哥還和飛豹子賭過梅花樁。我想憑石老兄這身功夫,又和雙方是舊日同門,很可以到場看事做事;若能從中周旋一下,豈不更好?」眾人道:「那麼一來,石老英雄定必名震江湖。你想許多著名的鏢客、成名的英雄,都不能把這件事消解了,你老人家既和袁、俞二家都有同門之誼,倚仗你的老面子,給他們私下裡和解了;省得經官動府,雙方都要感激你的。武林道本來爭的是一口氣,要的是人情面子。現在事情鬧成僵局,飛豹子心中未嘗不怕國法王章,只是沒有台階收場。你老一到,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太好了。」彈指翁也道:「既然袁、俞都是你的當年師兄,你倒可以給他們轉圜轉圜。」 多臂石振英把身子欠了欠,皺眉說道:「教我轉圜麼?我倒好大的面子。師叔,你老不知道,假如這飛豹子真是我當年的那位袁振武師兄,他的為人強悍剛愎,我素日就跟他不和;我和他的過節兒,恐怕比俞劍平還大。教我轉圜,弄不好,連我還饒上呢。」梁公直道:「那也不見得。石老兄,你不會到了淮安,看風使舵麼?況且華老前輩已經應邀前往,石老哥你正可以陪著他老人家去一趟;你們師徒三輩全去了,一定可以把飛豹子鎮住。」 陳元照在旁忍不住慫恿道:「伯伯,我們就去看看熱鬧,豈不很好!黃師兄又沒在鎮江。我們去也是撲空。」彈指翁道:「是啊。怎麼樣,振英?」多臂石振英反覆尋思道:「去就去,我就陪師叔走一趟。可有一樣,那袁振武師兄既然和我有隙,那俞劍平俞師兄也和我隔別得很久,見了面,說不定還許不認得我。我可以陪同你老去,只不過你老千萬不要把我亮出來。咱們到那裡,看情形再說話;省得教我兩邊挨擠,落得個沒面子。」 彈指翁點頭笑道:「就是這樣,不把你亮出來,你可怎麼出頭了事呢?你做事也太把穩了。」彈指翁和石振英名分上是師門叔侄,論年紀差不了許多;彈指翁只比振英大五六歲,都是老頭兒了,所以面子上很客氣,事事不能勉強。當下商定,彈指翁父女和石振英叔侄,即時離開魯港,應梁公直父子之邀,先到蕪湖;其餘的人也都回去;只有華門二弟子段鵬年,獨留在談家護宅。談大娘的傷已經由彈指翁給治好;見峨眉派已經退淨,一連十幾天沒有動靜了;她娘家的兩個兄弟倪元福、倪元祿又已趕到,足可倚以護宅,便放了心。送行時,倪鳳姑便向彈指翁道勞,又委婉說出:「段二哥事情若是忙,就不必在這裡多耽誤了。」彈指翁搖頭道:「多加一份小心好。」談維銘是個書生,為人很精細,忙向寡嫂說:「還是請段二哥多住幾天。你想他們吃了虧,他們又是江湖匪類,哪能好好的走了?」 段鵬年搖頭道:「不過我這次隨家師出門,也是有一點事情的。」面向彈指翁道:「老師,你老自己上如皋去,行嗎?」彈指翁笑視女兒華吟虹道:「行,這回又不打算怎樣,我不過是想跟褚家那個孩子,先見見面,看看他的品貌、為人罷了。沒有你去,也是一樣。」摶沙女俠聽了這話,把頭低下來。石振英叔侄覺著奇怪,談大娘卻向華吟虹微微一笑。石振英便問道:「哪個褚家的孩子?」彈指翁道:「就是褚萬鵬的孫子褚紹麟。」梁公直道:「華老前輩和褚萬鵬也認識嗎?」彈指翁道:「不很認識,止於慕名罷了。」梁公直道:「既然不認識,你老找他祖孫二人做什麼?那褚紹麟還是個小孩子哩,今年不過二十幾歲。」彈指翁笑道:「有一點閒事。聽說這孩子功夫練得不錯,貌相也很漂亮。梁兄可見過他麼?」說著又向摶沙女俠看了一眼。女俠越發低下頭,不能仰視。石振英有點省悟,道:「哦!」這回說話可不敢冒失了。不想陳元照側居末座,首先嗤地笑出聲來。摶沙女俠登時滿面通紅,惡狠狠把陳元照瞪了一眼。 時當清晨,談家僕人四處覓轎。不一刻轎都叫齊,彈指翁首先站起身來道:「好吧,我們先到蕪湖。」眾人陸續告辭,談維銘直送到巷外。數乘小轎一直抬往江岸碼頭,然後上船。段鵬年獨留在魯港,帶著許多破解毒蒺藜的解藥。談家仍然小心戒備著,入夜有人巡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