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滌寒光劍 · 第九章 彈指翁尋賊贈藥
原來,就當這後門發話、前院叩門之時,峨眉群賊竟中了人家的聲東擊西之計;不曉得什麼時候,人家已經混進院來了。而且,還不知進來了多少人。這工夫,但見一個穿長衫的人,正從南倒座小柴棚前面走過,不慌,不忙,斜趨北上,似要搶奔正房。
虎爪唐林眼快口快,只一瞥,便已看明院中有了生人;急急地遞過話去,道:「哈,尊駕賞臉光臨,何必費這麼大事?請留步,待我下來恭迎大駕。」向韓蓉低囑兩句話,嗖的一個箭步,從屋頂上直跳下平地來。腳才著地,急忙抽刀橫身,把東小屋——巴允泰和二喬養傷的所在——當先扼住;凝二目,辨視來人。那房上,海棠花韓蓉忙掏暗器,由屋頂扼屋門,吱吱地連打呼哨,叫道:「併肩子,飛刀談家的相好的來了,進院子來了。」房上房下騷然大亂。
那長衫客一翻身,忽縱聲大笑,面向唐林道:「尊駕休要見笑,我這不速客來得太冒昧了!兄台的眼神竟這麼精明;真是『光棍眼,賽夾剪』。但是愚下不過是剛到,我那小徒他可是早來了。」一側身叫道,「喂,鵬年,出來吧!主人已經下來迎接我們,我們卻之不恭,快來拜見吧。」立刻從小柴棚中,嗖地鑽出一個人來,如一縷輕煙,撲到院心。穿一身短打,背兩柄短劍,正是和巴允泰在江邊對手打仗的那個武當派彈指翁二弟子段鵬年。段鵬年急趨而至,到長衫老叟身旁一立;一語不發,替老人防護著房上、房下的敵人。這長衫老叟自然是彈指翁風樓主人華雨蒼了。敵人紛紛奔竄,朱阿順尤其驚慌。
彈指翁五短的身材,拖著長袍,昂然走到院心月光下。海棠花韓蓉又怒又恐,不禁大嚷道:「好你彈指翁,我們峨眉派跟你素無瓜葛,你怎麼竟欺到我們屋門口來了?併肩子,快往這邊攢啊!」虎爪唐林急仰面喝道:「少要胡言,這是老前輩!」收刀側目道:「尊駕莫非真是山陽醫隱彈指翁華老前輩麼?」彈指翁微笑道:「不敢,正是。仁兄貴姓?」唐林不答,搶著問道:「果然是華老前輩!老前輩不遠千里,深夜光臨,不知有何指教?老前輩要知道……」一指院中道,「此地乃是朱阿順大哥的尊寓。」
彈指翁不等他說完,就一指唐、韓二人的皮囊和皮手掌,說道:「原來這裡還有唐大嫂的門下,這可都不是外人。」雙手一舉,對房上、房下環揖道:「諸位請了,恕我眼拙,不認得諸位英傑。諸位請看,我愚下來得固然冒昧,可是抱著一片慕名訪友、納交解怨的心來的;我兩手空空,絕無他意。我這小徒雖帶兵刃,只為防身,斷非示武。諸位可否暫借一席之地,賜談數語?哪一位是巴允泰巴師父?哪一位姓唐?哪一位是康允祥康老英雄的賢郎?我愚下有一兩句話,願意和這三位面談。我絕不是強迫,可則可,否則否;我絕不敢強作解人,硬來出頭。」
峨眉群賊俱都聽見彈指翁的談吐,紛紛跳下房來,湊到一處,齊看唐林的舉動,聽他的招呼。唐林卻疑畏未敢立即發言。康海忍耐不住,裹傷投刃,搶到面前,長揖大叫道:「華老英雄,在下就姓康。你老人家竟能找到這個僻巷來,不用說定是飛刀談家煩出你老來的了。我們康、談二家有十多年的梁子。你老既是武林前輩,想必也早有耳聞。我們兩家仇深似海,有死沒活,絕不是片言可解的。你老的盛情可感,我先謝謝。怎奈你老的來意,晚生恕難從命。老前輩,一個人如果有父母不共戴天之仇,按我們武林道的規矩,他是該報仇,不該報仇呢?武林俠客許他報仇不許呢?」
彈指翁華老英雄雙目炯炯閃光道:「你就是康允祥的賢郎,你說的話倒也有理。可是我的來意,我還沒有說明,你何必妄加疑猜?你知道我是來做什麼的?少年,你不要把人看扁了。你以為我倚老賣老,遇事強來出頭麼?哦,我們有話到屋裡談。憑我老頭子,你們諸位不會疑心我有什麼詭計,來暗算你們吧?」華老說著,邁步直向唐林左側走來,雙手抱拳,滿面笑容道,「足下貴姓?愚下來得唐突,無怪諸位多疑。話不說不明,我們都到屋裡談。」
虎爪唐林把牙一咬道:「且慢!華老英雄,不是我後生小子敢妄疑前輩,可是你們外邊明明埋伏著人……」彈指翁道:「你們不放心他們嗎?我可以把他們都叫出來。老實告訴你,除了我師徒,外面只有三個人,不過是給我投帖引道的罷了。我把他們叫在一處,你招呼你們人不要亂髮暗器。」遂命段鵬年出去招呼。段鵬年向眾人道:「恕我無禮。」一躍登高,向後門打了一個招呼,然後展「行功一字蛇行術」,嗖嗖躥出前門,也打了一個招呼。登時前後門外,四個人一起往後撤退下去。但是峨眉群賊仍不放心,仍然據登在高處,監視著四面。段鵬年毫不介意,仍然躥回院內,緊跟在彈指翁的背後。
彈指翁華雨蒼這才緩步前行。虎爪唐林叫著妻子海棠花韓蓉,和康海相陪待後,其餘的人留在院心。彈指翁將在北房,忽又折奔東小屋。虎爪唐林急忙攔阻道:「華老前輩,請往北房裡坐吧。」
彈指翁笑道:「北房有朱兄的家眷住著,不大方便,還是東屋好。」唐林不願昭示敗象,忙橫身遮門道,「請止步,這東屋裡有病人。」華雨蒼輕輕地一拍唐林的肩膀,唐林急往旁一閃。彈指翁笑道:「實不相瞞,我就是專為這幾位病人來的,你不要多疑。來吧,足下請前行引路。」
小東屋很逼窄,華雨蒼放心大膽往屋內走。唐林、康海、韓蓉一看攔不住,連忙說道:「好好好,我們在前引路。」三個人紛紛擠到小東屋,把病榻遮住。華雨蒼微微一笑,順手把屋中油燈挑亮了,就勢往椅子上一坐;捫著灰須,環視眾人。唐、韓、康三人在屋內陪著,一齊側目注視彈指翁一人,屋外也有人立在門口端詳他。燈光影里,才看出這位大名鼎鼎的彈指神通華雨蒼,是這麼身材瘦小,形容枯槁;穿一身灰布衣,灰布袷袍,越顯得黃焦焦面無血色,卻是目眶甚深,眉毛短濃,二目閃閃,發出碧光,截然與眾不同。
彈指翁華雨蒼也把眾人逐個端詳了一遍,然後逐個詢問姓名。虎爪唐林遲疑不肯吐露真名,他妻子海棠花韓蓉也是這個意思,暗暗一扯唐林的後襟。唐林抱拳道:「老前輩,我們都是些後生小子,無名之輩,我們的姓名不足掛齒。老前輩有話,只管吩咐。我們大家洗耳恭聽。」彈指翁道:「你當我真不知道你們幾位麼?諸位大名如雷貫耳,我雖伏處陝邊,卻也有個耳聞。唐兄,四川的唐大嫂是你什麼人?你要知道我這不速之客,既然登門來訪,若是一點底細不曉得,我也不敢貿然前來啊。」說罷大笑,他隨一指康海道,「這一位我知道姓康,自然是峨眉七雄頭一位康允祥康老英雄的賢郎,剛才已承他不棄,告訴我了。這一位女英雄……」華老轉指海棠花韓蓉道:「善使柳葉刀,身佩毒蒺藜皮囊,大概也是唐家門中的後人,請問尊姓?和唐大嫂怎麼稱呼?」這一猜卻沒猜著,他自然不曉得韓蓉乃是唐林之妻,峨眉七雄第三人韓佑之女。他又望著門前側立的快手盧盧登道:「唯有這一位,恕我在下眼拙,還不認得。唐兄,煩你給引見引見。我愚下姓華名雨蒼,字風樓,有個諢名,他們叫我彈指神通山陽醫隱。五十歲以後,他們又把我叫作彈指翁。這個綽號,我愚下實不敢當。究其實,呼牛喚馬,隨大家的便好了。」說罷,向唐林舉手。意思之間,認定唐林就是在場峨眉派的領袖。
唐林夫妻依然猶豫道:「你老既然知道,更不用我們說了。我們和四川唐大娘乃是遠族。老前輩,我們也冒問一聲,這魯港的飛刀談五家,有一個寡婦兒媳,母家姓倪,她和老前輩是怎麼一個稱呼?昨天夜間,用五毒砂傷人的那位女英雄,是你老什麼人?」唐林又一指背雙劍、在旁侍立的段鵬年道,「這位貴姓?也請老前輩不見外,從實垂示,以便修敬。」段鵬年朗然道:「在下姓段,名叫鵬年,這是我的恩師。昨日那個女子,實不相瞞,和……」彈指翁忙接過來道:「那女子和談家自然是親舊;若不是親戚故舊,一個女孩子家,決不會和諸位動手了。」
唐林微笑道:「我看她自然也是華老前輩的門下了。她的五毒神砂打得很有功夫,這暗器外門沒有,乃是老前輩獨門秘制的。」彈指翁不答,兩眼巡視病床。病床上的巴允泰、喬健生、喬健才,已然恢復知覺,傷口處疼得十分厲害。已知有人找來,三個人用牙咬住被頭。用手抓住被褥,都強忍著,不肯呻吟出聲來。可是五內如焚,渾身抖顫,當不得竹床微微發出「吱吱」的聲音。唐林、康海見彈指翁的眼神直射到自己身後,急側身遮住燈光,說話打岔,一迭聲地追問彈指翁:「那個女子到底是淮?」又催詢彈指翁的來意,更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康海心中更是懸慮,躁怒,突然說道:「老前輩,有何見教,請快說吧。須知這裡不是我們的家,乃是朋友的住家;我們臨時借寓的,夜深了,諸多不便。」
氣粗話硬,唐林忙瞪他一眼,搖頭示意。對面侍立的段鵬年果然大聲說道:「康朋友,你這是對誰說話?……」只說了這半句,彈指翁面色一沉,枯黃的臉忽然浮出淺笑道:「康兄請不要忙,你們要問我的來意嗎?」伸手一指桌上剛從蕪湖買來的藥包,道:「我愚下就是為這個來的。」
唐林、康海、韓蓉,互相顧盼道:「這話怎講?」彈指翁換了一種口氣,慨然說道,「諸位兄台,要問此話怎講嗎?簡短直說,我是為送藥救人來的。……諸位,要知我華風樓並不是飛刀談五家邀來助拳的,也不是邀來給你們賠禮的。我愚下實因訪友,路過魯港;偶從朋友口中,聽說你們峨眉派群雄和飛刀談五家的後人,起了爭執。我有心出頭給你們和解,可惜一步來遲,並且我也和你們兩方都不熟。但是江湖上排難解紛,乃是丈夫應做的事;我又不好裝聾飾啞,從這裡閉眼走過去。我知道你們有三位中了五毒砂的毒,更曉得你們現時正在力求救藥。實不相瞞,這五毒砂乃是我武當派長門傳下來的,和西川唐大嫂的毒蒺藜不大一樣。要解此毒,恕我直說,非武當本門自配的藥膏不可;並不是我們的藥值錢,乃是對症。現在我把解藥帶來了,諸位賞我一個臉,請把受傷的三位抬到有光亮處,我來給他們醫治一下。這五毒砂比起唐門毒蒺藜,散毒較慢,可是入毒最深。不耽誤,趕緊治,還救得過來。」說著,一指唐林等人背後的病榻道,「倘若藥不對症,救治失時,恐怕這三位縱然保得住性命,也要落一個殘廢病根。」
唐林、韓蓉、康海,不由錯愕起來,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受傷的人,一時無話可答。半晌,韓蓉向唐林低言道:「咱們的藥……」唐林搖了搖頭,康海便明白了,決然說道:「老前輩就是專為送藥來的麼?」
彈指翁厲色大聲道:「哦,就是專為救你們這三個受傷之人來的。治完了,我就一走完事!」康海滿面通紅道:「老前輩,我們光棍遇光棍,可以說痛快話。你老人家千里送藥,我們當然很感激;但是你老還有什麼吩咐,也請趁早吩咐出來,我們好量力報答你老。」
此話非常難聽,有點拒不受惠的意味;唐林、韓蓉俱都變色示意。不料彈指翁倒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康兄人很直爽,這才是江湖道的道理,諸位兄台……」抱拳向闔座及窗外一揖道,「我可以明明白白把我的來意說出來。第一,這五毒砂實在不好醫治,因此在我這門中,已經禁止他們濫用;現在令友既有三位受了毒傷,我不能不管,這是一。」華老正要繼續往下說,快手盧忽插言道:「到底這一次江邊用毒砂的是哪一位?」彈指翁道:「你們自己訪查去,不要這麼打聽我!唐兄、康兄,你們這三位受傷的,老實說,只恐唐大嫂門裡的救藥未必對症。我愚下聞耗登門,特來送藥。我也沒有別的話,唐兄、康兄,請你們把事看開一點。談家父一輩、子一輩,已經死了兩個人了。人死不結仇的話,我也不敢說。不過,你們這裡已經有三位受傷的。我的拙見,願意把這三位救活,而且保好如初。借這一點微勞,向你們討個情面。你們也得可憐可憐,談家門中已無人物,只剩下一個孀婦,真是勝之不武了。再說一句掂斤計兩的話,你們當年傷亡了兩位,他們也傷亡了兩位。現在再由我這和事佬一轉圜,豈不是面子上很說得過去了麼?」
唐林低頭沉吟,韓蓉只看她丈夫的臉。康海道:「不然,傷亡和傷亡不同,你老總知道點水之恩有時一輩子報不過來,千金之惠有時一笑哂收呢。我們兩邊莫看都死了兩口,可是這不能做比的。老前輩,我雖年輕,我不敢信口答覆你老。這是我心裡的話,決無半字虛妄。」大瞪眼說著,眼眥瑩瑩含淚,忙將臉扭過一邊,不願教人看見。
彈指翁看著各人的面色,微然一笑道:「你老兄的意思,我明白了。還有這二位怎樣看法呢?康兄,你就目睹這三位受傷的朋友,不肯一諾,叫他因傷殞命麼?我固然不知道這三位和你們幾位是怎樣的交情,但我敢斷言,定是你們邀來的朋友,可共患難的。並且我敢斷言,三位的傷你們是治不好的。因為這樣挨不了三五天,便要毒入內腑。諸位,你們自己酌量一下吧。能賞我臉,我欣然而治;不賞我臉……」戛然聲住,捫須不言了。
那侍立的段鵬年也發言道:「你們千萬不要多想,不要認為我師父是乘危逼和來的,他老人家絕無此意。英雄報仇,適可而止;現在既有台階,由前輩英雄出頭,你們若想用三條命換談家的一門性命,那就錯了。」彈指翁點頭道:「你們只想我彈指翁遠道贈藥,給兩家了事來了,豈不是雙方面子都很好看嗎?」把懷中藥取出,往桌上一放,隨即站起身來道,「唐兄,請你費心端著燈,讓我把受傷人的傷處看一看。」
峨眉群賊個個惶惑,不知怎樣應付才好。康海起初的打算,是不肯受仇家那邊送來的藥;一受仇人的贈藥,便不能報仇了。可是目睹巴師叔和二喬的傷痛,一時比一時加重;若純為自家私仇慪氣,又情知不妥。回頭看了看巴允泰,不知什麼時候又昏過去了。因又向唐林、韓蓉施眼色,叩問他到底自家現抓來的藥是否有效;如果有效,那就簡直拒絕了彈指翁。站在門口的快手盧,卻以為彈指翁贈藥是假,窺情是真;說不定人家還有別的陰謀,因此他只顧慮到當前的結局,和仇人藏在外面的埋伏。獨有唐林夫妻,較有經驗,深知彈指翁是成名的英雄,現在他以贈藥為名,硬來出頭講和;受之可恥,拒之結怨,真是個難事。左思右想,拿不得主意;但又為情勢所迫,當下就得立答回話。
這時候,彈指翁已不容他們再事遲延了,起身上前,便要看傷。唐林、康海一齊站起來道:「老前輩,且慢!」彈指翁面色一沉,一對碧眼陡發奇光道:「怎麼,諸位坐視令友不救,真要把我窘出去麼?」唐林忙道:「晚生不敢,你老不要誤會。這件事關係重大,不是晚生一個人可以決定的,我們得商量商量。老前輩練達人情,請想,我們十多年的深仇,要我們片言立解,未免太難了吧?再說我們就是拜領你老的盛情,也只能受你老的贈藥,斷無假手於人,勞動你老代治之理。」
彈指翁這才把面色一轉,重複歸座道:「你們商量去吧。我在這裡坐等。不過我沒有多大工夫,請你們快快商討,給我一個準話。這本是閒是閒非,我不能多耗工夫,我還有我的正事。能管則管,不能管,我還是退身局外。」
但是話雖如此說,峨眉群賊決不能把彈指翁讓到別室,又不能丟下受傷的人,自己出去商計。唐林皺眉為難,有心向眾人低議。方在囁嚅間,已被彈指翁看了出來,笑道:「你們儘管在此商量,我可以出去站一會兒。」風樓老人站起來,率段鵬年,徐徐走出斗室,往院心一站。屋裡邊唐林夫妻、康、盧等人登時嘖嘖噥噥,爭議起來。爭議了好半晌,最後才由唐林強遏悲憤,自己出來答話道:「老前輩,我們已經計議停當。老前輩的盛意,一者是在贈藥,二者是在了事。剛才我們都覺得無功受惠,於心不安,你老人家賜的藥愧難拜領。至於給我們了事嘛……」
彈指翁勃然大怒道:「你們商量了一會子,到底不受我的贈藥麼?好好好,別的話不用說了,我倒要看看你們能把談家怎樣!」向段鵬年一揮手道,「走!」轉身邁步,往門外走去。唐林大驚,急忙叫道:「老前輩請留步,我們的話還沒有說完。」彈指翁頭也不回,走到院中,口中說道:「不必說了,這些閒事我本無心多管,贈藥也不過是一番惻隱之心。你們能自己把人救活,豈不更好?我此來真是多此一舉。」
虎爪唐林臉色變得越發難看,忍無可忍地大聲說道:「我前輩,你怎麼也得容我說話呀!我固然曉得你老的藥乃是對症的解藥,無奈,咳,他們……他們受傷的人說是教你老的門下打傷的,他們情願試用本門的解藥。我們不過是敬謝你老的賜藥。至於了事,我們還要和你老人家從長計議。你老飄然登門,又不是我們邀來的,怎麼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老就瞧不起我們晚生下輩,你老連我們上輩師長也看不起,一點餘地不留麼?」
彈指翁素不健談,心頭火起,驀然一翻身道:「唗!你這是對我說話麼?你可知你們師長見了我,也得『前輩長,前輩短』地恭敬著。你小小年紀,你師父就沒教給你尊老敬長之道麼?別說你們這裡不過是一夥子腳行、秘密會黨的巢穴,就是龍潭虎穴,我彈指神通願來就來,願走就走。我此來他們本勸我說,不必多此一舉。我念你們究竟也是武林一脈,我總得拿你們當人物!……」彈指翁薑桂之性,越說越怒,把個虎爪唐林說得二目圓睜,恨不得把華老剝了皮、抽了筋才解恨。但是勢力不敵,一張素臉完全變成死灰顏色,似呻似哼地叫了一聲:「老前輩!」那段鵬年急忙接過話來道:「師父息怒,由我來問他。」向前一步道:「唐朋友,你我可以比劃比劃!」
兩個人對叫起來,氣勢洶洶,殆將翻臉。忽然東小屋一聲慘叫,驀地追出一個人來。將到院心,正要呼叫,一見對峙之狀,忙又改口道:「唐師叔,你快來吧!巴師叔他,他,他……」跟著海棠花韓蓉也奔出來道:「你還沒把客送走嗎?你你你,快來,巴二哥他情形不大對!」
虎爪唐林不遑再與彈指翁師徒辯駁,只說了一聲:「對不住!」忙叫快手盧出來,快來送客,他自己急急地抽身回到屋內。就燈下一看,康海已急得瘡口進裂,跪伏在病榻之前,兩眼滴下許多熱淚來。唐林忙把康海勸起來,轉到病榻前,俯身細看三個受毒傷的人。喬健才已經昏死過去。那巴允泰和喬健生疼得渾身打戰,把床都抖得吱吱亂響,從創口往外流黑水,毒性酷烈,沾著好肉都破。巴、喬兩個人的喉嚨已經喑啞,只直著脖頸叫:「受不了啦,快拿刀來,給我一個痛快吧!」手爪亂搔,把被子都扯碎了。巴允泰力大,咬牙忍痛,竟把齒齦咬破,順口流血。燈影下三個人都面無人色,越覺得景象慘怖。
眾人手忙腳亂,找藥罐,找火爐,打開了藥包,一齊催唐林趕快煎藥。唐林搔頭頓足,先伸手撫摸三人的傷口和胸口。傷口如火灼,胸口緊一陣慢一陣,越來越微。眾人越發急得手足無措。
唐林忙道:「不要亂,還有救!」康海失聲哭道:「還來得及麼?」唐林道:「救著看!」急忙捲起袖子,預備製藥,朱阿順就用木炭生火爐。巴允泰低哼道:「唐六弟,我不行了。你們索性預備正事吧,不用管我了。這仇我們一定得報!」眾人越慌,這裡面頂數唐林和韓蓉著急。他們夫妻明明知道藥來遲了,只怕配製不及;也只得姑盡人事,以聽天命。催別人替朱阿順生火,對朱阿順說:「須要三個炭火爐煎藥,快去找找去。」朱阿順連忙應諾,拔步出屋。不想彈指翁師徒已經跟蹤又重來到窗前了。
快手盧盧登橫身把屋門一擋道:「華老先生,對不住,我們有病人,我們這時實在沒法子招待!」彈指翁眉峰一皺,厲聲說道:「哎,這是什麼話!諸位朋友,休要多心,我本是好意來的。現在你們的病人眼看要垂危,我華某既已在場目睹,焉能見死不救?你們峨眉派和飛刀談家的梁子,放下暫且不提,這三位受傷的人,我可以告訴你們說,再要不用對症的藥,不過一個時辰,准死無疑。來來來,我先把他們三人治好了,別的話隨後再說。我華某斷不能乘危市惠,恃恩逼和。你們放心吧,不要耽誤了三條性命。」說著話,華老猛然走進屋來。康海等不識利害,還想拒藥,唐林直起腰,回頭一看,彈指翁早將藥囊取出。唐林就坡而下,連忙舉手道:「老前輩,他這三位的傷,……」說到這裡忽又咽住道,「老前輩如此盛情,受傷的人如果保住性命,他一定感激你老的。不過,我看這三位,只有這一位重,你老法眼,請看一看。」說著,一指巴允泰。
彈指翁點了點頭道:「是的,是的,待我來看。」更不遜讓,將手中藥囊交給二弟子段鵬年。脫去長袍,向唐林說:「請你放心端過燈來。一盞燈不夠用的,請你多預備兩盞。……鵬年,你來替我留神照應著。」段鵬年應了一聲,緊跟在彈指翁背後,以防峨眉派出其不意的軌外行動。唐林命朱阿順點起三盞油燈,照著病床。
彈指翁立刻就著燈光,把三個受傷的人細細診視了,同時也把三個人的面目認清了。微吁一口氣,對唐林說:「這一位——喬健生——傷最重,調治之後,恐怕得過四五天才能行動,半月後才能痊癒。這兩位——巴允泰和喬健才——兩三天以後,就可以起動了。不過全不能見風。」唐林道:「我看這一位——巴允泰——折騰得最厲害,恐怕他入毒最深。」
彈指翁微笑搖頭道:「不然!愚下我不只是家藏著五毒砂的解藥,我還是一個瘍醫,我想我還不至於診錯了。事不宜遲,我們就給他三位先療毒,後止疼。救命要緊,只好請他們先忍點痛苦了。」探衣襟,華老取出一個類似「護書」的扁長形錦囊,就燈下打開。裡面插著長短銀針、小刀、利剪、鑷子、鉤子,卻是二十多件割治外瘍的刀砭。段鵬年搶行一步,來到桌旁,將手中盛藥的那個古錦囊打開,內裝著十二個瓷瓶、磁盒和軟布、細棉、油紙等物,都堆放在桌上。隨即靠桌子一站,守著這些東西。屋中人鴉雀無聲,凝眸注視著彈指翁師徒,看他二人的做作。唐林微使眼色,他妻韓蓉忙走過來,站在段鵬年的身旁,快手盧佯作關照,忙將屋門堵住。康海拭淚扶床而立,暗護著病人。其餘的人或秉燭,或旁觀,在屋裡屋外分布著。
彈指翁漫不經意,對燈檢視刀剪。先選取一把鋒利的月牙小鉤刀,和一把似勺的小挖刀,都放在一邊道:「這總得用一點麻沸漿。」遂打開一隻磁盒,就用似勺的小刀,舀出一些黃色的藥漿來,把一塊軟布沾濕,用鑷子夾著,右手拿起小鉤刀,走到喬健生的床前。這舀漿的小挖刀尺寸很小;那把月牙刀卻長有七寸,窄才二三分;倘用以殺人,也足以致命。康海把一對眼瞪得很大,說道:「這做什麼?」唐林另舉著燈,也湊進一步來。余者也都圍上來。彈指翁把眾人盯了一眼道:「傷口分明有火烙傷,你們這裡面一定有行家,想要烙斷創毒。只可惜你們這種刮骨療毒、烙創阻爛的治法,並不很對。五毒砂的毒性並不是腐肌爛腸,乃是隨著血行,深入腠理,能令五臟灼裂,疼極而死的。你不看這三個人都發燒麼?我這兩把小刀不是割毒的,這藥也不是以毒攻毒的。我的治法不採惡治。我是要把烙傷口挑破,好叫解藥的藥力深入血中,把毒化解了。」
唐林點了點頭,拱手道:「老前輩費心吧!」他已經看透彈指翁殆無惡意,只是賣好邀和罷了。康海仍自惴惴,怕彈指翁乘機潛下毒手,一點也不敢放鬆地監視著。彈指翁回頭一看,微微冷笑;手持鉤刀,在喬健生的頭前一比量,有意無意地說道:「我先治這一位,如果見好,再治別位。這位康兄你索性過來,仔細看著點,我可就要開刀,你把病人的身子按住了。」月牙鉤刀照准喬健生傷處,輕輕一挑。把傷口挑破了一個小口子。又隨手一旋,立刻從下刀處,流出黑紫的血水來。
康海的眼珠只隨著刀鋒轉。彈指翁隨手用鑷子,夾著那塊濕藥布,把血水沾淨,抬頭說道:「你看,毒水流出來了。你們把傷口烙斷,毒力越發不能外泄。」用刀尖指著傷口旁邊道:「你再看,這裡好肉也腫了,滲出黑水來。這就是烙傷的害處,反毒聚到這裡了。那時候剛一受傷,用嘴把毒吮出,還不失為救急的一法。總而言之,烙治的法子不但無益,反而有害。」說著,又用刀輕輕割了一圈,且割且拭,手法既輕又快。唐林已經深知華老是個治外傷的行家,別人還在那裡嘀嘀咕咕,低聲私議。
跟著華風樓將月牙鉤刀放下,重去打開一個藥瓶,仍用勺刀,舀出一些血紅色的藥漿來,往傷口上一澆,登時創口如水沸一般,起了一層泡沫,又流出許多毒水。華風樓另拿細棉,把藥末、毒水拭去。康海忍不住又道:「這是做什麼?」唐林忙道:「噓!」康海不言語了。
彈指翁笑道:「老兄,還是不大放心吧?……這也難怪,我彈指神通薄負微名。一生不做乘危害人之事。無奈人心相隔,不深知我的,難免就拿不肖之心來猜度我。況且我趕上門來賣野藥,人家更不知道我葫蘆里賣什麼藥了。但是你們一夥里總有行家,我這治法不能算錯吧?你且稍等半個時辰,病人自己就會告訴你。」康海含愧道:「你老乃是多疑,在下我是晚生下輩,沒見過的事太多,忍不住要逢人問問。我實是請教的意思,不知道這一問觸著什麼忌諱了。」段鵬年在旁喝道:「住口,你這是對誰說話!老師,這位朋友好像我們求他一樣,又好像咱們安心害他一樣。老師,請不必多此一舉了。」彈指翁抬頭凝眸,向唐林一看。唐林忙申斥康海道:「不要多說,你不會等老前輩治完了,再請教嗎?」忙賠笑向彈指翁說道:「他們沒見過這種治法,只覺著新奇罷了。」
彈指翁不復言語,又將那血色藥漿,往傷口澆洗了一些,一面澆洗,一面用新棉擦拭。工夫不大,傷口黑色盡退,露出紅肉。把小刀放下,對唐林說:「唐兄請摸一摸。」唐林依言一摸,喬健生左邊的臉雖沒有消腫,可是觸手已不甚灼熱了,只身上的燒依然未減。彈指翁道:「你再摸一摸這兩位。」沒有剔毒洗創的巴允泰和喬健才,傷處依然很熱。老人道:「如何?」唐林做出佩服的樣子道:「老先生真乃著手回春!」彈指翁不答,轉對康海道:「你老兄也可以摸摸試試。」又向大家道,「你們要知道這藥力還沒有行開,並且還沒有內服藥呢。」遂往椅子上一坐,道:「這得稍等一會兒,我再給他敷一回藥。」
唐林忙說道:「老前輩真有起死回生之力。還有這兩位,一發請你老人家費心給洗洗創毒吧。」彈指翁笑道:「最好容我先把這位治得見了效,我再給這兩位留下藥,你們自己動手就行了。」唐林向康海看了一眼道:「老前輩,救人就要救徹底。我們江湖道上,既已推誠相見,請不必多存顧忌。我們和你老萍水相逢,自知緣淺,可是你老年德並尊,久令人欽服。我們對生人不能不多疑,對你老決不會的。」峨眉群賊一齊舉手道:「我們都很信服你老。」
彈指翁道:「那是諸位抬愛了,我就一發地獻拙吧。這治病也算是獻拙。」說罷哈哈一笑,這才徐徐起身,給巴允泰、喬健才等也挑破創口,用血色藥漿,連洗兩遍。沉了一會兒,彈指翁抬頭看了看天上星位道,「這應該多候一會兒,只是我不能久待了。好在也沒甚要緊。」重整刀圭,另敷上一種淡紅色藥膏。跟著操刀而起,先給喬健生割治起來;把每一個傷口直剜得很深,流出鮮血來,方才住手。喬健生忽然知覺恢復,呼痛欲起,眾人忙將他按住。彈指神通華風樓的手法非常神速,只一眨眼間,將喬健生好幾處的毒傷都割好,又敷上藥,貼上小小的數帖膏藥,用布捆上。華風樓這才站起來說道:「行了。」然後將巴允泰、喬健才也照樣治療了。然後,收起刀圭、藥物,環顧眾人,對弟子段鵬年說道:「把那東西拿出來吧。」
峨眉群賊愕然側目,只見段鵬年從身上另取出一個紙袋來,上寫「留贈峨眉群雄」六字。眾人尚在惶惑,虎爪唐林卻恍然大悟,曉得這也是藥。人家這一回「贈藥邀和」,竟是預定之策。彈指翁未來之先,早就這麼預備好了!
彈指翁接過紙袋,就在燈下打開了。果然是藥包,卻只有三種,一種標著「內服」,兩種標著「外敷」。彈指翁將外敷的藥全扣下,揣在自己懷內,只將內服的藥交給唐林道:「這藥可分成十二份,給三位日服三份,恰服三天。還多餘三份,給別位受傷的分服吧。按說這三位受毒傷的應該天天換藥,可惜我沒有工夫了,我只是路過此地。但是剛上的藥既是對症的藥,……」說到這裡,仰面想了想道:「我再給你們留下一點外敷的藥吧。他們三位到明天午後,便可以大見輕減,你們可以問問他藥力如何。」遂將外敷的藥重又掏出,掂了掂,仍留下數包;說明敷法,穿起長袍,收起錦囊,看樣子便要告辭。
峨眉群賊互相觀望。唐林忙道:「老前輩慢行,容我們替病人叩謝。老前輩外科的治法實在高明,我們還有一點貪而無厭的請求。」
唐林想,既已受了人家的恩惠,多受少受,簡直一樣,莫如連康海、快手盧所受的傷,也煩此老療治。快手盧忙露出自己的傷來,向華老率直求藥。康海卻向唐林示意,拒不肯用。華風樓笑了笑,對盧登道:「你受的暗器傷並沒有毒。既然信得及我,那麼我也給你們留下一點藥吧。」另打開藥包,取出三帖膏藥、一包藥末,道,「先用藥末沖水洗,然後抹上藥膏,再用油布墊上,外扎布條便可。好了,好了,我告辭了。」對段鵬年說:「我們走吧。」
唐林、韓蓉、盧登等連聲道謝,一齊相送。康海一語不發,跟在後面。
走到院心,唐林惴惴不安地說道:「那個……老前輩!」彈指翁回頭道:「唐兄有什麼話?」唐林道:「這話我不該問,這三個受傷的人感念你老的活命大恩,我們應該叫他登門叩謝。就是晚生,也應該趨謁問安。不過老前輩的府上遠在陝南,你老現時正在魯港,不知此地可有……你老可以留下見面的地點麼?」
彈指翁欣然停步道:「好。我的意思,倒不願有這些世俗的酬酢。我希望他們病好之後,還是回鄉的好,在此地多留無益。要知道,能發能收,才是……」康海道:「這個,老前輩,我自己可沒有受過你老的恩惠。」
彈指翁陡然轉身,迫前一步道:「你要受我一點什麼,也很容易。除了藥以外,我還有別的末技,就是現在獻拙也行。」竟站住不走了。康海掙得臉通紅,情不自禁,把袖子一捋。唐林吃了一驚,忙推開康海,橫身作揖道:「老前輩,我們無功受惠,必有一報。所以,我們才請你老留一個見面的地點。老前輩乃是高人,我們就不道謝,也得給你老登門道勞啊。他小孩子不會說話,喂,你快躲開這裡,不要多嘴!」快手盧忙過來,把康海推到屋內。他自己趕緊出來,陪著虎爪唐林。此時彈指翁聲色一變道:「好,明天下晚,我先請你們幾位到慶合長客店找我去,我聽一聽你們的意見。我也有幾句話,向你們諸位說明。依我想來,你們還是三天以內,早早回鄉的好。」把這「三天以內」四字說得格外響。說罷,一甩袖子,率徒直奔街門。
才到街門口,唐林等張皇失措,跟蹤送出。彈指翁回身道:「請,明天見!」唐林急抱拳道:「謝謝老前輩,我們一定遵命。老前輩能多容三天限,我們更是求之不得。我們願意問一問,承你老救命的那三位朋友,……」彈指翁道:「這也是情理所有的事,那麼三天以後,在慶合長客店見吧。」唐林道:「三天以後,他們好得了麼?」彈指翁道:「他們三位固然不能見風。但若坐小轎,放下轎簾,照樣可以出門的。」說了這句話,雙方作別,彈指翁飄然而去。
峨眉群賊目送彈指翁出了巷口,有的人還要跟綴,唐林連忙喝止。唐林在門口遙望黑影,微微發怔,低聲對盧登道:「我們實在力不能敵,怎麼好?」拊心搖頭,率眾人急急地迴轉院中,關上街門。叫著盧登和妻子韓蓉,急急躍登房頂,向外眺望了一回,方才下來,迴轉到小東屋。
房主人朱阿順瞠目變色,惴惴不安,一迭聲地問道:「他們的口氣很硬,恐怕要驚動官面,再來找我們吧?」唐林揮手道:「你放心,沒有你的事。」叫過康海、快手盧,低聲計議此事。盧登道:「這老人一定是彈指翁本人,絕不是冒牌。」唐林道:「焉有冒牌之理?彈指翁臨行放下的話,老實說,是限咱們三天以後離開魯港。我們實不該受他的藥;可是不受他的藥,當場就得動武。光這老頭子,就不好惹;他們又來了好幾個人,我們又有這麼些受傷的人。我們固然不怕,但是受傷的人必死無疑。真是的,我們的落腳處,怎會教他根尋著了?」
韓蓉發狠道:「一定是他們出來進去鬧的,該著現眼罷了。還有朱當家的,有你什麼事,你怕個什麼勁呢?」朱阿順方要辯白,盧登搖手道:「朱大哥少說吧,我們得商議商議,怎麼應付他才好。」唐林道:「先給這三個受傷的人服藥吧。」康海靠著桌子,抱頭無語;聽見這句話,抬起頭來,咬牙說道:「依我看,還是用唐師叔你老自己的藥!」唐林道:「你別糊塗了。咱們的藥要是來得及,治得好,我何必定要接受他的藥?你難道說我連丟臉都不懂麼?老侄,你剛才做得太過了。你巴師叔和二喬都是衝著你來的;他們受了傷,你真的教他們無救殞命麼?」
康海一聽,心中越加難過,半晌,掉淚道:「師叔,我決無此心。我只想從仇人手心裡討活命,是我們峨眉派一生一世的恥辱。我只道你老的藥,能夠把巴師叔和喬表兄救治過來。」唐林道:「你怎麼這樣想不開?仇人登門送藥,用心甚深。我們還有工夫熬藥救治病人沒有?況且,我們的藥又不很對症。」海棠花韓蓉道:「算了吧,康海到底年紀輕,你這麼責備他,叫他何以自容?咱們還是趕快商量正經事要緊。」
唐林咳道:「商量什麼,我們栽了。到底你們誰把蹤跡給賣了?」眾人無言。
這時三個受傷的人俱已醒轉,果然傷痛減輕。眾人就聚在巴允泰的床前,反覆商量應付彈指翁之法。
次日清晨,峨眉群賊打發別人,到魯港各處蹚了一遍,在慶合長客棧,先定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