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滌寒光劍 · 第八章 烙鐵療毒

宮白羽 《血滌寒光劍》
彈指翁華風樓和四川唐大嫂素未謀面,卻是略有淵源的。彈指翁秘制的五毒神砂,和四川唐大嫂的毒蒺藜,乃是百十年前一位武林前輩,由西南蠻荒苗人手中得來的秘方。苗人拿這毒藥淬成毒箭,用來獵取野獸。這位武林前輩得到秘方,又獨自研試,特製出毒藥和解藥來,力量比原方還猛,真箇是見血封喉,奇毒無比。後來這藥方輾轉傳到唐、華二家。不過風樓主人深明醫道,得到秘方之後,又將這毒蒺藜的藥味略加增減,添入兩味,減去一味,共湊成五種毒藥,方製成這一種華家獨門的暗器。又將鐵蒺藜改為鐵砂子,名為五毒神砂。四川唐大嫂卻由她祖父傳下來的原方、藥味,始終沒有增減,但暗器種類也化成數種,有毒鏢、毒弩、毒蒺藜、毒針等七八樣之多。 唐大嫂的後人便倚此為生,專把毒弩、毒箭賣給獵戶,把毒藥暗器賣給鏢行武林。起初賣藥尚有限制,曾定下規約,不賣給綠林中人。後來因受官方禁止,隸役敲詐,唐大嫂一怒移居,索性秘密地大制特製,大賣特賣。只要給錢,誰來皆賣。她家以此發了大財,可也造了大孽,並且又在無意中結下大仇。有人買她的毒藥和解藥,嫌路遠費事,取價又貴,便要出重價,購買她的原方。她說什麼也不賣方,只肯賣藥,許多人因此對她不滿。又有人傷在毒蒺藜下;尋著仇人,自去報仇;若遭暗算,尋不著仇人,自然窮源竟委,算在唐家門的賬上。有些年,頗因此引起紛爭,也有找上門來索斗。 後來唐大嫂把這些是非消解了,或動武,或善說,應付過去之後,她又一惱,這才只賣毒弩、毒箭,不賣暗器了。這忽然一不賣,又得罪了人。這個老婆子又勃然大怒,當時宣布了新門規:凡有求取唐家毒藥的,必須先來拜門戶,認老師;在師門效力多少年,認為孺子可教,才正式收徒。又經過多少年,才傳給毒藥、解藥。這一刁難,到底也沒傳出方來。 唐大嫂的毒藥和華風樓的毒藥既是一個淵源,因此唐家門的一動一靜,華風樓也很留心。可是華風樓這邊師徒的授受,唐家門也很注意。後來唐大嫂這一支的後輩,與四川峨眉派的秘密會幫有了往還。峨眉派門下有幾個和唐家成了親戚,唐家的獨門毒蒺藜便傳入峨眉派去了。即如這個海棠花韓蓉,她的父親便是峨眉派岷江一支的首領,卻將女兒嫁了唐大嫂的後人虎爪唐林,自然毒蒺藜的毒劑、解藥也傳到韓家了。但是兩藥原方輕易仍不往外傳,韓家不過是得到她婆家的二十多瓶毒藥、十幾瓶解藥的成藥罷了。 風樓主人既知此事,忙奔魯港,一面走一面打聽。果然遇見談大娘倪鳳姑派出來求援的人。等到這一天,江邊尋仇邀斗,不但風樓主人父女師徒三人到場,還有江南武林中的英雄五六人,也暗暗藏在談家。峨眉派群賊在福元談宅窺視,竟沒看出人家救兵已到。談大娘設計細密,一出一入都不走本家正門。不是由鄰舍逃牆借道,斜趨巷口,就是悄穿地道,從對門繞出街外。峨眉群賊以此走了眼。 當下風樓主人和師侄石振英,略說峨眉群賊之事。然後引領石振英,到談宅前後院查勘一遍。這時在談宅內外,埋伏著好幾個人;一一引見著,和石振英叔侄敘話。內中一人乃是蕪湖名武師梁公直的次子梁邦翰,梁公直年輕時和石振英見過面。此外還有三位,都是有名的武林朋友。一個叫謝晶謙,一個叫米元濟,一個叫孟兆和。此時大家唯恐峨眉群賊再來肆擾,都聚精會神地戒備著。梁邦翰等只和石振英草草寒溫數語,便忙向彈指翁報告護宅了敵的情形。那峨眉七賊的唐林、韓蓉夫妻,真箇跟隨快手盧盧登,前來繞奔後巷,竟欲襲入談宅;卻被護宅人登時發覺,飛彈驚走。段鵬年不敢擅離談宅,只由米、謝兩位壯士跟蹤綴了一程。唐林等逃奔西南隅,穿過四五道街巷,便已失蹤了。這西南地段,正是招遠客棧的附近。 彈指翁巡視一周,復又登樓。段鵬年轉告摶沙女俠,把本宅談大娘倪鳳姑,和談維銘、談國柱都請上樓來。石家叔侄也在內,還有邀來的武林朋友,只留下五個人,在院中房上瞭望。彈指翁先問了問談大娘的傷,此時她一瘸一拐地早將傷縛好,失血不多,臉上氣色幸還如常;與小叔談維銘,向眾人道謝。又向石家叔侄客氣一番。彈指翁把手一揮道:「諸位請坐。這事情還沒完,談大姐姐你先不要道謝。……諸位仁兄,請坐下來談。」眾人忙道:「不敢當。老前輩有話,只管吩咐。」 彈指翁面對樓窗道:「現在天氣還早,大概不到五更,也就是四更二點,仇人也許再來。不過我想不來的時候居多吧。仇人大概投奔西南,西南邊正是人煙稠密、最雜亂的地方。此番巴允泰、康海等峨眉群賊,大舉前來尋仇,落得吃虧而去,我猜他必不甘休。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呢?」 眾人多半沉吟未答。有的人說:「我們多戒備幾天最好。」倪鳳姑道:「這麼樣,我謝謝諸位伯伯、叔叔。」多臂石振英忍不住說道:「師叔,這伙子仇人既然是峨眉派,真得防備他們苦苦地尋仇不舍。咱們與其在這裡坐候抵禦,何不尋了他們去?」梁邦翰道:「可是峨眉派在此地的住處先得打聽明白了,才好下手。」石振英道:「不用打聽,我就知道,他們現住在招遠客棧。師叔,憑你老這一身功夫,這幾十年的威名,簡直找了他們去。你若施慈悲,就把他們嚇走;若要斬草除根,你老索性把他們整治了,也替人間除害。他們大概來了不過七八個人,至多不到十個人。」 彈指翁點了點頭,還未發言,摶沙女俠俏眼一張,轉臉對她父說道:「賊人也是行家,他們未必住在明處吧!」陳元照道:「他們確實住在招遠客店裡,我和我石伯伯從白天就在店裡看見他們了。」摶沙女俠把嘴一抿,微哼了一聲。石振英忙道:「師叔,小侄倒是在招遠客棧,碰見了那個賣野藥姓包的傢伙。」摶沙女俠道:「人家就不姓包,他叫巴允泰!」兩個人話里又暗鬥上了。 彈指翁把臉色一沉道:「丫頭家,聽著,少說話。石賢侄,你是在招遠客棧,看見過他們麼?」眾人同聲詢問,石振英如實說了,又道:「只怕他們此時溜了。」眾人齊請彈指翁,趁天色沒亮,同往招遠店看看。狗賊們如果沒躲,把他們驅出魯港,就完了。彈指翁不以為然,道:「依我估計,賊人至少來了十多個人,在招遠店中的不過三兩個人。我料他既被虹兒傷了好幾人,他們必要遷場。現在天還沒亮,我們只好守著宅子。等到天明,我們再出去仔細搜一搜。也不要用武力趕逐他們,只用話點破他們;給他們一兩天限,教他們全數離開魯港。如果不離開……」 石振英、段鵬年、倪鳳姑一齊問道:「是呀,如果他們不離開呢?或者他們口頭上滿給面子,暗地裡潛蹤不走,仍要死賴不休呢?」倪鳳姑並且說:「他們大老遠地來尋仇,他們倒受了傷,栽了跟頭,他們焉肯善離?」彈指翁微微一笑道:「我只求他們當面答應我一個『走』字;只要他們答應了,我就有法子辦。」別的英雄還聽不懂,倪鳳姑更怕仇人不肯善離,總在這裡窺伺。就請人禦侮,只可一時,天長日久,誰有這麼長的工夫呢?石振英、米元濟卻已聽出,華老分明把事情攬在自己肩上。 又商量了一陣,把外面護宅巡風的人撤回來,只留下三四個青年,緊守小樓窗口和前後門。別的人就在樓上,內院、外院,分散開歇息。轉瞬到了辰牌時分,便都起來,洗漱,進早點,穿長衫,暗藏兵刃,分撥出去。 石振英與陳元照專管查店。出了巷口,急趨招遠客棧;到七號房一看,門鎖房空,寂然無人,折到櫃房一問,說是:「七號房的兩個客人,從昨晚起,通夜未歸!」石振英目視陳元照道:「他們真溜了!」打著官腔,把店家訊問了一頓。無奈店家並不知賣藥郎中的下落,石家叔侄抽身出來,復趨慶合長客棧。慶合長也沒有搜出可疑人物來。忙又向店家探問魯港還有別的雞毛小店沒有。說是還有兩三家很窮很髒的茅店,那是三文錢住一天的小店。石家叔侄不死心,又找了去。入店挨人看視,仍沒有七賊和他的黨羽,也沒有江湖人物。石家叔侄又一轉念,忙把那小窮孩唐六找來,教他專在碼頭上,查訪那個賣藥郎中。然後石氏叔侄在魯港大街小巷,亂蹚起來。 那孟兆和與梁邦翰專找茶寮、酒肆、妓館、廟宇。那彈指翁和段鵬年師徒二人,先勘西北樹林,次勘東南、西南民宅破落戶,然後轉奔碼頭。他們每兩個人一撥,倘或遇上仇人,一個跟綴,一個回去送信。魯港地方並不大,只勘到晌午,便把全鎮甸勘盡,都沒有碰見峨眉七賊和別的可疑人物。 到午飯時,三路尋仇的人全都回來。交換消息,皆無所得。光陰迅速,轉瞬天黑。吃過晚飯,福元巷談宅內外又戒備起來。但是戒備了一通夜,福元巷前後,連個可疑的人影也沒有發現。倪鳳姑情知不妙,忙請教彈指翁道:「這該怎麼辦?」彈指翁不由皺眉道:「像這樣長久耗下去,賊暗我明,我們還能常年常月地跟他久耗嗎?」石振英也道:「外來的歹人容易根究,他們脫不過住在小店、古廟、荒宅。倘或當地有他們的黨羽,在尋常民宅一住,白天不露面,黑夜才出頭,可就難搜了。」 彈指翁點了點頭道:「我就怕的是這樣。」想了想,忙把摶沙女俠叫到面前,問道:「那天晚上,你用毒砂傷了他們幾個人?」女俠驀地面紅,低頭不敢置答。彈指翁眼望石振英哂然說道:「虹兒,我不是說你;你只管告訴我。」女俠囁嚅道:「打了他們三個、四個……」 彈指翁笑了笑,問談維銘道:「二相公,你們這裡共有幾家藥鋪?」談維銘道:「這裡只有三家小藥鋪,藥也不很全;平常抓藥,得上蕪湖。」彈指翁大喜道:「好!站起來,便催眾人再到街上細搜;這一回要注意小巷民宅眼生的外鄉人。」又單把梁公直的次子梁邦翰叫到一邊,密囑他到蕪湖藥鋪,查問查問;又教石振英叔侄和二弟子段鵬年,速到本地藥鋪去一趟。這老人仔仔細細,重布置了一回,談大娘方才放心。於是,談宅御仇諸人白天在魯港碼頭大街小巷上亂搜,夜晚在福元巷宅內宅外嚴守。一連耗了三天,梁邦翰從蕪湖查問藥鋪回來。他父親梁公直也親身來到,面見彈指翁和石振英,同時又率領許多幫手來了。談宅又由秀才報了官面。談宅本是紳士,這一聲張起來,登時聳動地方,家談巷議,風聲陡緊。 那尋仇的峨眉七賊,可就有些藏伏不住了。他們曉得談宅是個行家,他們一到魯港,便只有三個人住店,其餘七八個人分住在朋友家和廟宇里。等到當晚鬥敗,料知談宅既有援手,必來勘尋,他們就一齊移住碼頭下坡。白天不敢出門,夜間才遣兩個人,出來哨探。而且他們受傷的人很多,喬健生、喬健才、巴允泰,全中了毒傷,這都得忙著給他們配藥治傷。康海、快手盧也帶了輕傷,只有唐林、韓蓉夫妻還好,可就深感力孤難支了。 他們七八個人當夜一齊遷入朋友家裡。這個朋友實是同黨,在當地幹著腳行,也算是峨眉派的小頭目,名叫朱阿順。他手下的徒弟,也是當地腳行。男女十七八口,只住著六間房子。這個朱阿順只住著四間房,倒有九口人。把兩個單間勻出來,款待本派領袖。幸是春天,尚可擠著住。海棠花韓蓉便與朱阿順的妻子同住一間。其餘男子分住堂屋和單間。那單間是東耳房,臨時搭鋪,板床不敷,就搭地攤,鋪草為床。卻教巴允泰、喬健生、喬健才三個受重傷的住在一間屋,在板床上躺著。僥倖同院也是自己人,一出一入,還算嚴密。 唐林、韓蓉咬牙切齒地恨怒。依著受傷的輕重,先忙著給喬健生、喬健才、巴允泰三個人治傷。二喬受毒最久最深,此時已經有出氣、沒入氣了。康海撫頭大痛;唐林夫妻連忙安慰道:「你不要心慌,不要緊,有法子治。」唐林先把二喬搭在床上,用熱水把先前敷的藥洗去,然後用銳利的小刀,剜去受毒的死肉。直剜得鮮血迸流,二喬唉喲一聲,叫出聲來,大家這才放了心。便由海棠花韓蓉給敷上專治毒蒺藜的解藥,是一種油膏,厚厚地敷上一層。跟著照樣給巴允泰剜治,把巴允泰疼得渾身打戰。復又驗看康海和快手盧的傷,都不甚重,也沒有中毒。唐林取出藥箱來,另找出金創鐵扇散,給二人敷上。 六間小屋頓患人滿,朱阿順先率夥計繞道上碼頭,自干自己的營生去了;暗中實替同黨,窺伺談家的舉動。家裡只留下一個男子,一個半大孩子,在門口巷角,不時巡視。峨眉群賊窩在小屋中,一聲不響,只注視受傷人的動靜。另由朱阿順的妻子、母親買來鯽魚做湯,預備給受傷人服用。過了一個多時辰,該有反應了。但是二喬仍然昏迷,巴允泰倒似乎見重,由呻吟變為低喘,由低喘變為出氣吁氣了。韓蓉道:「不好!」叫著丈夫唐林道:「阿哥,你看,怎麼這藥膏克制不住這毒?華家的五毒砂和我們的毒蒺藜,難道真不一樣麼?」 唐林忙俯視病人,搔頭答道:「華老頭子揚言說,他加減了幾味藥,共用五種毒藥,我只不信。可是的,怎麼這半晌了,傷口的嫩肉不見發白,倒更紫了?莫非他家的有五毒砂真加了藥味了不成?」與妻子細查二喬、一巴的神色,越變越不好看。唐林不由心慌,忙提起筆,另開了一個藥方,想了想,又將藥方上的十八味藥,分抄成六味一個藥方,共分三張藥方,打發人分頭前去抓藥。先開的那個藥方竟給撕碎了,投在嘴內,嚼了又嚼,方才吐在地上。 三個人抓藥,一個是朱阿順的大兒子,一個是徒弟,還短一個人,就由朱阿順的妻子前往。唐林、韓蓉、快手盧盧登,白天決不出去,以免被談宅尋來。所有刺探消息,窺察仇蹤,有朱阿順和他手下那幾個徒弟夥計足可代勞。只是,他們全是蠢漢流氓,刺探不出什麼消息來,也等於白費事。朱阿順從碼頭回來,吃過了飯,穿上長衣服,出去溜了一回,倒略有所得。把耳聞目睹之事,一一告訴唐林夫妻,說是由談家門口出來不少的江湖人物,並且也驚動了官面,已經開始搜查雜亂地方。又道:「這不相干,咱們幫里的人都守規矩,斷不會泄露底細的,大家只管放心在這裡住。」 唐林兩眼望著韓蓉,皺眉不語。韓蓉道:「你不用著急!抓來藥,准可把他們治好,那時咱們再想法子報仇。」 直過了一個時辰,買藥的人陸續回來。三張藥方內短兩三味藥,此地沒處買,要買須上蕪湖去。唐林唉了一聲道:「這可真糟!」韓蓉忙問道:「你們把這地方的藥鋪都找到了嗎?」徒弟答道:「這裡大大小小一共才三家藥鋪,我去了兩家,全沒有。藥鋪說,要是後天用,他們可以躉去。」韓蓉回顧唐林道:「怎麼樣,後天誤不了麼?」又問徒弟,「他們上哪裡躉藥去?」答道:「蕪湖有藥棧。」唐林忽然站起來道:「此去蕪湖,來回不到六七十里,何必等兩天?我們趕快派人,自往蕪湖買去好了。」他把朱阿順找來,命他派兩個精幹的徒弟,速奔蕪湖配藥。仍命人再到魯港街上,細細地找一找。 分派已罷,再看二喬一巴,神色越發不佳。喬氏弟兄更重,已經昏迷不醒。唐林頓足道:「我們終朝打雁,被雁啄了眼!這麼辦吧,我先給喬家兄弟烙治一下。等藥,怕來不及了。」韓蓉皺眉道:「那種治法太惡了。……可是又有什麼法子呢?阿哥,你就狠狠心,給他們治吧。只要救活了命,還怕害疼麼?這個姓華的丫頭,我們一定不能輕饒她。」 唐林立刻挽起袖子,命朱阿順家裡人。預備火爐、木炭、藥鍋,和兩把烙鐵。把烙鐵放入爐火中,燒得通紅。唐林自持利刃,先將二喬傷口的爛肉削去;把兩人的頭臉剜得紫血流離,配上腫腮赤目,比惡鬼還怕人。唐林放下尖刀,用熬成的藥汁,把傷口洗過;投刀微吁,一指二喬。海棠花韓蓉、快手盧忙過來,先按住喬健生的頭,另教徒弟按住手腳。這些徒弟看得眼暈,有的兩手抖抖,只微微扶著。唐林道:「不行,快使勁按住了。」即從爐火上,取過燒紅的烙鐵,照傷口一烙,又一轉,煙騰肉焦,哧哧作響。垂斃的喬健生驀地一呻,渾身亂動起來;眾人七手八腳將他按牢。 唐林把第一柄烙鐵重放入爐中,將第二柄烙鐵取在手中。凡是受毒砂打傷之處,都烙了又烙。喬健生咬得牙亂響,雙睛突出。再看傷口,越發高腫。半晌,虎爪唐林說:「行了!」韓蓉忙拿過一種止疼去熱的藥膏,把傷處滿敷上一層。眾人看得毛骨悚然,將喬健生搭過一邊。 唐林對大家說:「這毒藥本來還有用紅繩扎傷口,阻截毒血流通的一法。只是他們全傷在頭臉上,不能繫繩。」說罷,又給喬健才烙治。通紅的烙鐵把肉灼得往外流黃油,看得人直出汗,喬健才竟一聲不哼。眾人不由害怕道:「壞了,怕救不轉了吧?」唐林皺著眉,用烙鐵尖,直探入傷口。把豆粒大小的原創口,直烙得有核桃大小,喬健才方才哼出聲來,跟著一抖一抖地渾身打戰。烙完,照樣敷上止疼的藥膏。唐林道:「你們不要慌,還有救。」把喬健才也搭到一邊。第三個又給峨眉二雄巴允泰療毒。 巴允泰是頭頂上負傷,有四處被毒砂打中,流血中毒的有三處,擦破肉皮,幸沒見血的有一處。他逃走時,曾用帶子繃住頭皮,他又受傷較後,功夫比別人精強,直到此刻,毒雖發作,人未昏迷。只不住地翻騰,一連嘔吐了好幾次,把內服的消毒散全吐出來了。快手盧把他搭上床來,眾人圍著一看;巴允泰強睜雙眼,慘笑了一聲,似欲發話,已沒有氣力,好像眼睛也甚迷糊。唐林俯下腰,大聲說道:「二哥,你這時覺得心慌口渴不?」巴允泰點了點頭。唐林回顧眾人,教他們一齊下手,將巴允泰的兩手兩腳捆在床上。巴允泰猶欲掙扎,唐林忙道:「二哥,我這就給你烙毒治傷了。你要忍耐點,千萬不要喊叫。」 重將兩柄烙鐵燒在火爐上,藥汁油膏也都備好。唐林雖已將巴允泰捆住,仍不放心,命眾人上前,仍按住巴允泰的四肢。命自己妻子先用一種油膏,把允泰的傷處塗了一次,這是止疼藥。自己這才喝了一杯水,復將小刀磨了磨,照著巴允泰半禿的頭頂,圍著傷口,用刀剜將起來。巴允泰本未昏迷,只疼得狂喊一聲,往起一躥,幾乎連人帶床,一齊翻轉。唐林急急一提刀,退在一邊。怒喝眾人道:「囑咐你們,怎的這麼廢物!」又喝他的妻子道,「快拿塊布來,給巴二哥堵上嘴。……有麻核桃沒有?有那個更好。」快手盧忙應道:「我有麻核桃。」這是一種堵嘴之物,快手盧找出來,要堵巴允泰的嘴。巴允泰雙睛怒睜,把頭左右亂閃,只不肯教堵嘴。唐林大怒,把刀噌的一聲,插在桌子上;過來一推快手盧,按住了巴允泰的頭,使個手法,只一捏腮,巴允泰張嘴大叫:「別堵我!」唐林的手十分麻利,早將麻核桃塞入巴允泰口內。巴允泰滿面怒容,亂閃亂扭。唐林、韓蓉連忙說道:「二哥別怕,我們給你治傷。」 唐林這才喝道:「快按住了!」韓蓉舒雙腕,按住巴允泰的肩頭。唐林急急地按住巴允泰的頭頂,運刀如風,將他的傷口一一剜治。雖有油膏止痛,可是毒入腠理,刀削甚深,把個巴允泰疼得臉黃身抖,汗出如漿,啊啊地張嘴,喊不出聲來。旁邊幫忙的人個個都歪著頭不敢看,就是唐林、韓蓉也緊咬著牙,臉上神情也很慘厲。 然後用濕棉拭去毒血。唐林咬著牙,復用通紅的烙鐵,來燙巴允泰的傷口。照樣皮綻肉焦,巴允泰驀然喉頭呼嚕一聲,竟疼死過去了。韓蓉驚叫道:「不好,快用水噴!」唐林喝道:「別噴水!」急急一伸手,把巴允泰的腮捏開,將口中麻核桃掏出來。呼吸一暢,人雖昏死,不至絕氣。唐林又拿火烙鐵,不管不顧,急急烙治起來。 這一次比治二喬,手法更要加快,一杯茶時烙完。唐林長嘆一聲道:「我說蓉妹,你給二哥上藥吧。」自己將烙鐵一丟,坐在椅子上,喘氣,拭汗,落淚。眾人不由齊聲切齒,痛罵這使五毒神砂的摶沙女俠。 海棠花韓蓉捲起袖子來,給巴允泰細細地敷好了藥,也抬過一邊。還有康海和快手盧盧登,也都受傷;經唐林驗明無毒,由韓蓉找出藥來,一一給敷治完畢。直過了一個時辰,巴允泰和二喬才能夠呻吟了。旋又不住聲地呼疼,更不時嘔吐。唐林百般想法急救,連試了幾種解毒藥方,三個人僅能保住性命,餘毒依然不解。峨眉群賊個個焦灼無策,只有焦盼買藥的快來。派去蕪湖買藥的人腳程本來很快,路又不甚遠,預計當天可以迴轉,但竟等了一天一夜,兩個人全沒有回來。唐林、韓蓉、快手盧、康海等俱都驚疑不定。打算雇小轎,把受傷的人乘半夜一徑夜送往蕪湖就治。不想朱阿順和巡風的幫友,又悄悄回來報信,勸唐林等千萬慎重。說是外面風聲很緊,就是要走,也得白天雇轎;夜間走,太惹人動疑了。 像熱鍋螞蟻似的,峨眉群賊直挨到第二天夜裡,派去買藥的人方才驚驚慌慌,奔了回來。韓蓉搶著問道:「怎麼才回來?莫非藥還是不全,還是又出岔了?」買藥的兩個人先把藥交給唐林,道:「藥都買全了。」抹了抹頭上的汗,說道:「唐師叔、韓師姑,咱們快想法子,離開魯港吧!咱們的行蹤恐怕已經破露。我們兩個人可是教人綴上了,好容易才甩開。」 眾人一聽大驚道:「教什麼人綴上的?是在半路上,還是在蕪湖?」二人答道:「我們一出魯港,就打頭碰臉,遇上一個小子,也不知是不是談家的人,賊眉鼠眼,直琢磨我們。一個小子又湊過來,要搭訕話。我們就動了疑,跟他繞圈子。直轉到傍晚,我們才出了魯港。及至趕到蕪湖,已過三更,又遇上夜行人。我們不敢大意,只得又躲起來,溜到本幫弟兄的家裡,胡亂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我們一去買藥……」唐林怒哼了一聲道:「你們當天夜裡,沒有砸藥店的門?」二人面含愧色,低頭無語。韓蓉道:「你們快說吧,以後怎樣呢?」二人道:「以後可就麻煩了。咱們開的那藥方,內中有好幾味藥,憑蕪湖那大地方,竟會買不著。藥店裡的夥計也神頭鬼臉,直琢磨我們。我們就又犯了疑,不敢冒昧了。幸虧咱們在那裡,還有本幫的弟兄;我們就轉託他們,方才照方配出來。我們打聽藥缺的緣故,說是叫一位大財主,把幾味藥都收買去了。我們自然不信。我們很費了一回事,才探出這位大財主是寶豐糧棧姓梁的親戚,說是姓什麼歐陽。後來一根究,才曉得這裡頭有詭……」 眾人道:「這裡頭有什麼詭?」 買藥的人剛要回答,唐林突然大怒道:「好歹毒的傢伙!我就不信,姓談的在這地方,竟會有這麼大勢力。」對海棠花韓蓉說道:「你們還不明白麼?他們明明知道咱們的人受了五毒神砂的毒,必須這幾味藥;他們就拿出錢來,把這幾味藥全買絕了,好教咱們的人不治而死。不過鬼羔子們勢力雖大,工夫很短,蕪湖是個大地方,他們還沒有把藥買絕就走了。好你個飛刀談家,我們老唐家倒要鬥鬥你們!」 康海從床上一蹶趔坐起來,罵道:「這就叫『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們在這裡是本鄉本土,處處占便宜。咱們是外鄉人,處處要吃虧。你看一塵賊道,功夫儘管好,我們跟他狹路相逢,到底把他治死了。要治這姓談的,可就費事了!但是此仇不報,至死不甘,咱們跟他走著看!」 唐林把桌子一拍,怒氣衝天道:「對!此仇不報,我至死不離開魯港!」立命康海、快手盧,裹創守護中毒的人。命妻子預備抵禦五毒神砂的傢伙,是幾對氈盾,便要與妻子韓蓉,乘此半夜,重襲談宅。朱阿順和快手盧一齊勸阻道:「師叔還要小心!」康海切齒道:「拼吧!我跟師叔、師姑一同走。」忽聞一聲冷笑,側身一看,那海棠花韓蓉一臉的忿激,卻端坐不肯動,大有不欲前往之意。唐林站起來,湊過去道:「你一聲不哼,到底是去不去?」韓蓉冷冷地說道:「我不去!」唐林道:「你為什麼不去?」韓蓉道:「不為什麼!」面向眾人道,「還像那一次,教我一個人頂缸,你們全躲了嗎?」 夫妻倆拌起嘴來,一聲大,一聲小,一個要去,一個不去。要去的恨不得立刻撲奔談宅,再不管江湖的門面,放把火,先擾害談家一下子。不要去的卻是想給巴允泰和二喬,先治好了傷再搬救兵。十幾年的仇都忍了,何在乎今夜?夫妻兩個越吵越厲害,康、盧、朱等人急忙勸解道:「咱們從長計議,師叔、師姑先別急。」 那買藥的人又插話道:「你二位老人家先別吵,我們的話還沒有稟報完呢。我們在蕪湖多加小心,僥倖沒有出錯。買到了藥,臨回來,一路上似乎也沒人跟綴我們。誰想我們返回魯港,在大道口上,竟又有兩個線上的人物在那裡卡著。也許是我們多心,我們就不敢貿然進碼頭,怕把窯賣露了。我們繞回去,打算走小道,這兩個點子竟跟了過來。我們趕緊藏起來,直耗到天黑……」 正往下說,那院內房上巡風的兩個人忽然發出警報,輕輕投下兩塊石子來,直落到窗根之下。朱阿順吃了一驚,急忙開門出去,才登階仰面要問;兩個巡風的人竟有一個溜下房脊,如飛地奔上台階道:「朱師傅,隔巷街上有兩個夜行人物,好像奔向咱們這裡來了!」 朱阿順呀了一聲,道:「真的麼?」一彎腰,把腿上的匕首拔了出來。站在房上的那一個巡風的人還在張皇四顧,忽失聲直指牆外道:「不好!正是繞奔這邊來了。……呀,北面還有一個,……全躥上房頂了。」 屋裡面噗的一聲,快手盧把燈吹滅。虎爪唐林厲聲喝道:「不要慌!喂,點子一共來了幾個?朱當家的快進來。」 這時候,正在三更以後;春寒猶存,新月如鉤。從房頂上探頭下瞭,依稀辨得出人影。在隔巷東面出現兩人,北面出現一人,遙聞鼓掌之聲。朱阿順跳到院隅,登梯上房,窺聽得明明白白。朱阿順不禁張皇失措,忙又躍下短梯,奔向小屋,腳登門檻,忽一轉身,急急地一揮手,低聲將房上的巡風人喚下來,命他馳入己室,告知家人。自己又急急地奔到小東屋門口,叫道:「唐師叔,外頭尋仇的人真找來了……」 屋中人早已聞警。海棠花韓蓉跳出來,搶奔上房,摘取牆上掛的毒蒺藜皮囊,和她的折鐵柳葉刀。康海不顧傷痛,忽地從床頭坐起來,罵道:「好東西,真尋來了,這可得跟他拼了!」快手盧說道:「大家快預備!」一探身,首將燈火吹滅。屋中人擠得很滿,磕頭碰臉,登時騷亂起來。卻幸他們全都穿著短衣,兵刃也都放在手頭,隨時可以出斗。獨有二喬、一巴,和死人一樣,橫陳床上,不能動轉,氣息十分微弱。忙亂中,大家一齊攏目光,摸兵刃。但一觸到床上這三個中傷的人,未免心中慌亂。虎爪唐林端坐不動,急攔阻快手盧登道:「不要吹燈示弱。」話喊遲了,燈已吹滅。唐林又喝道:「全不要動。快快快,各安舊位,把燈再點起來!」 燈光乍滅,人人眼昏。雖有紙窗映月,剎那間還是不能見物。快手盧把火折摸出來亂晃。屋內一人道:「到底來了幾個?」又一人道:「咱們迎出去,還是藏起來?」另一人道:「受傷的怎麼辦?」虎爪唐林直候到燈火重明,方才站起來,而現沉著之色,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們把他們受傷的三位先搭到地上,且看來人的來意,再做道理。不可輕舉妄動,最要緊的是全把暗器預備好了。」 上房中,海棠花韓蓉佩好兵刃,命朱阿順的母、妻躺下別動,自己提刀重奔小屋;輕俏的身段,立在唐林身旁,一扶肩頭道:「怎麼樣?這些孩子都掛彩了,就剩你我兩個大人,可怎麼答對人家?」唐林道:「那有什麼!文來文擋,武來武擋!」不慌不忙,向人揮手道:「你們聽我的招呼,先不要出來。喂,蓉妹,跟我來迎敵。康賢侄、盧賢侄,和雷、章二位,就在這裡守護受傷的人。我不叫,不要動,我喊風緊,你們趕快背人走。……蓉妹,走吧,咱們看事做事。」說罷,提起兵刃,將一對氈盾分遞給韓蓉一個,自己拿著一個。剛才他們兩口還在拌嘴,現在肩挨肩地緊靠著,奔出來應敵。究竟伉儷情深,夫妻二人猛然出離了小屋。 這小院的宅主——本幫的小頭目朱阿順,說不出的肚裡叫苦。截住唐林,向他要主意,連說:「這可怎麼好?師叔、師姑千萬別走,給我搪一下。我不是怕事;出了岔,我真閃不開。」唐林怒哼一聲,一語不答,只一擺手,命朱阿順帶著巡風的徒弟,退藏到上房;各備暗器,聽候招呼。單留下一個人,站在院中聽風。然後夫妻倆仰面向天空一望,繞院牆一巡,彼此一招手,各搶行數步,一東一北,嗖地躥上房頂。 警報不假,由打東面和北面來了三個人,忽現忽隱,忽高忽低,遠遠地繞過來。將次挨近朱阿順的住處,突然止步。復又盪開去,不住地來回哨探,相隔總在十丈以外。——這三個人影竟是江湖上的老手,十分精細。 虎爪唐林藏在北房脊後,已猜知對頭乃是先來蹚道。暗向韓蓉打了個招呼,夫婦二人四目炯炯,只逐著兩邊人影,來迴繞轉。人影奔東,他夫妻倆便踏房脊,繞到東邊看。忽然三條人影齊投到西南角,似已會在一處,卻藏在黑影里,有牆隔擋,不知他們做什麼。海棠花韓蓉等得嘀咕起來,忙旋身往後面看。同時虎爪唐林也旋身往後看了看,後面並沒有什麼響動。 房主朱阿順驚疑不定,在屋中伏了一會兒,再憋不住;提著一把刀,帶著一囊飛蝗石子,把小辮繞在脖頸上,很勇敢地出了屋門。直走到院心,低問院中巡風的人道:「到底怎麼樣了?」院中人道:「唐師叔和韓師姑上去這半天了。只見他二位爬著房脊,東張西望,一聲也沒有言語。」朱阿順道:「莫非來的不是仇人?」往前湊了數步,仰面向唐林叩問:「唐師叔,到底怎麼樣了?還沒過來麼?」唐林正往西南角凝視,聞聲回頭道:「三個點子只打圈繞,現在還沒有過來。」朱阿順道:「也許不是找咱們的吧?」唐林道:「怎麼不是?他們這蹚道。朱當家的,趁這工夫,你就預備人吧。把康、盧二位也請出來,索性多帶暗器,在房頂上防備。不過,得先將受傷的人藏在妥當的地方。」說話時,忙又向四面尋望。朱阿順急急依言,把人喚出來,登梯上房。 又過了半晌,仍不見動靜。驀然間,海棠花韓蓉那邊一回身,衝著唐林連連揚手。唐林急忙履著牆,湊了過去。順著海棠花的手一看,東面又出現了一個人影,相隔極遠,月影下,只見這人如飛奔來,身法很快。奔臨切近,忽聞曲巷連發三次掌聲,那人陡然止步。忽從暗隅又鑽出一人,兩人抵面對語起來。海棠花附耳問道:「這是誰?可是先來的那幾個?還是又來生人了?」虎爪唐林手打涼棚,仔細窺看,見兩個人相伴鑽入曲巷黑影里去了。過了半晌,仍然沒有動靜,也不找尋過來。唐林雖然沉著,也不禁急得心頭冒火。這簡直好比刀頭之下,待屠之囚一樣,滋味太難挨了。 回頭看了看院內,自己這邊弓上弦,刀出鞘,也有十多個人,分別戒備得很嚴。唐林暗自點頭,自己這邊受傷的人多,斷不宜示弱,應該開門迎了出去。但又猜不准人家的來意,恐怕中了調虎離山計。忙低囑妻子海棠花韓蓉,教她仍舊伏在房脊後瞭望。自己騰身躥下平地,叫過康海、盧登、朱阿順,匆匆商量了數語。立即派出三四個人,潛藏兵刃,悄開街門,按照唐林指示的地點,分道尋了過去,並切實囑道:「如果來的確是仇人,就相機窺看他們共有幾個人,究竟作何舉動,是否准認得咱們的住處。你們千萬不要魯莽,不可跟他們朝相,也不要動手,總以回來報信為妙。」三人問道:「萬一我們和他們對了相,過了話呢,該怎樣答對?」唐林道:「那個,你們就自稱是抓藥的過路人,……不好,你們不要提『抓藥』二字,只說過路人好了。萬一他們動了疑,竟跟綴你們,你們可以分做兩起,把他們誘開。破著一通夜不睡,把他們直誘到蕪湖去更好。」 三個人一一允諾,立刻披起長衫,提了燈籠,溜小巷黑道,往外面走去。虎爪唐林替他們三人關了街門,繞院子蹚看了一遍,仍要躍上房頂。就在這時,海棠花韓蓉突然大喊道:「快,快上,點子到了!」用手一指東西兩面,眾人駭然。 虎爪唐林應聲急躍到高處,往東西兩面尋看,不見人蹤,卻聽得唰的一聲,又唰的一聲。他側臉對韓蓉道:「剛才咱們派出三個人去,你不要把他們看錯了。」韓蓉著急道:「我知道,我們的人是穿長衫,打燈籠。這幾個人是穿夜行衣的。呀,他們已來到跟前了。我相信他們就在這隔巷牆根底下,你快掏暗器吧。」 虎爪唐林兀自不敢深信。飛刀談五家從前是鏢行,目下是紳士。他派人暗綴仇人則可,難道他真敢暗遣刺客,找到本地朱阿順家,前來仇殺不成?一轉念間,仍俯首往下看。忽從東巷暗隅,啪啪啪,發出三聲擊掌,又嗖的一聲,一條人影從平地躍上鄰垣。韓蓉忙探身抖手,發出一石子。唐林忙道:「且慢!」那人影往這邊瞥了一眼,早一栽身,微挾輕笑,又跳向暗隅去了。緊跟著鄰巷有一人失聲驚喊,同時一個蒼老而洪亮的嗓音在隔巷呼喝道:「不要動手。我們以禮求見!」登時在西面,起了一陣衝突奔馳之聲。 海棠花韓蓉吃驚道:「不好!臨到這時候,我們又打發人出去,我們失算了。咱們快迎出去吧!」虎爪唐林、快手盧、康海、朱阿順等,此時都上了房,顧不得和韓蓉答話,個個睜大眼往下看。四鄰房上已不再見人影。可是北面一道小巷,直通朱阿順家後門,此時忽見高矮兩條人影,打著一隻燈籠,如飛地奔來。將近朱家後門,二人止步。唐林等急急回顧後門,朱阿順道:「這大概是咱們自己的人,剛才出去的。」唐林、快手盧、康海一齊冷笑道:「朱當家的會猜!喂,打!」各將暗器掏出來。海棠花韓蓉早一聲不響,從房脊後如飛躥奔後門,往下一探頭,窺准燈籠,右手一揚,唰的一下,下面兩個人嗖嗖往旁一閃,往後一退,那隻燈籠竟順手掛在朱家門口了。 唐林、快手盧、康海竟不顧朱阿順的顧忌,三個人一齊發出暗器,照下面打去。下面打燈籠的兩個人影,乃是兩個生臉的夜行客。 兩個夜行客遠退到暗器打不著的地方,昂然並肩站住,厲聲叫道:「峨眉派的朋友請了!我們不是尋仇打架來的,我們乃是奉山陽醫隱彈指翁之命,按照江湖道,前來傳信求見,替你們了事來的。你們就這樣看待好朋友麼?一言不發,便拿暗器傷人嗎?朋友,我們也有暗器,不過我們不肯先發罷了。」說到「不肯先發」四字,那高身量的人忽一彎腰,噌的一聲,一縷寒風,破空射出,同時叫道:「還禮!留神接著!」海棠花韓蓉往下一埋頭,一支弩箭從頭頂上穿過去,吧嗒一聲落在院心。 這一箭雖險,並不可怕,可是「彈指翁」三字卻嚇得峨眉群賊微微一震。 唐林忙向眾人揮手叫道:「住手!」伏腰躥過去,先將妻子海棠花韓蓉扯了一把。同時下面那個矮身量的夜行客,也低聲攔阻同伴道:「不要動手,咱們先把話交代出去。」立即仰面叫道:「朋友!……」正要交代話,虎爪唐林已經探身現出頭面來,低聲發話道:「喂,你們是幹什麼的?黑更半夜的敲門,你們到底要找誰?你們到底是誰?」 來人朗然抱拳說道:「朋友請了,我們是彈指翁派來的,要見你們峨眉派二當家巴舵主。巴舵主要是傷重不能會面,我們求見姓康的和姓唐的朋友。」 虎爪唐林又暗吃了一驚,點子竟曉得自己的姓氏,忙答道:「你們找錯了,這裡姓朱,沒有什麼峨眉姓巴的。」口頭答對,二目凝神,燈影搖曳中,細打量這兩個人,一個胖矮,一個瘦挺,都似乎頦下無須,正在壯年。那胖矮人影哈哈一笑,仰臉揮手道:「朋友,我們沒有找錯門。我們找的是腳行頭朱阿順家,他家裡在房上埋伏著許多人,屋裡還睡著好幾位帶傷的尋宿朋友。彼此都是線上的朋友,打開窗子說亮話;我們是來了事的,絕不是來挑事的。我們奉了彈指翁之命,前來投帖;彈指翁他老人家隨後就到。像這樣隔著房,一上一下地敘家常,盤問底細,如果驚動了四鄰,也很不便。」這人遂一指前門,又一指後背道,「請你們費心,把那邊正門開了吧,進去說話最好。你請看,彈指翁已經到了,我們的帖還沒有遞上去,我們不好交代。」 房上群賊忙又往四面尋看,半個黑影也不見,並且連一點響聲也沒有。彈指翁的威名在川陝如雷貫耳,西川峨眉派在素日固已深知;但是他怎會跑到這裡來管閒事呢?海棠花韓蓉溜到唐林身畔,暗扯一把,只說道:「這是冒牌!」盧登也湊過來,低聲說道:「師叔,你不是認識彈指翁麼?這兩個人是誰?可是他的門下?」唐林搖頭低答道:「只見過他一面,這兩人卻不曉得。」說著,已經盤算好了答話。先哦的一聲,抱拳道:「原來是線上的朋友。你們找的是峨眉姓巴的幾位,不是找我們姓朱的?」那人道:「這話很對,我們奉命來請見巴師傅。朱阿順朱頭如果賞臉,我們自然也願見見居停主人的。」 唐林微笑道:「你們二位來得不巧,朱頭沒在家。姓巴的、姓康的此時也沒有工夫見客。朋友請回,請你上復你們的瓢把子……」這三個字就有點侮辱,他卻急忙收轉道:「恕我無禮,我不知二位的萬兒,也不明白你們彼此有什麼事,更不知二位跟彈指翁怎麼稱呼。總之,請二位上復高賢。彈指翁乃是前輩英雄,姓巴的、姓康的就是有工夫,也不敢勞動前輩英雄屈駕先施,我替他擋駕吧。借重二位尊口,代為道歉。彈指翁要是有要緊的話垂示,那麼賞個日限,定個地點,回頭我叫姓巴的、姓康的準時前去領教。我本是局外人,我也不問二位的萬兒了。」說罷一拱手,做出一種「話到此為止」的樣子。 來人中的那個高個兒厲聲道:「朋友,咱們道上的人可不要不識相。見也得見,不見也得見。彈指翁本人到了,我看你們怎麼擋駕!」這人手一撮口唇,剛剛吱地響了一聲,卻被身旁那人一把扯住,急急地說道:「朋友,明人不做暗事,彈指翁特為你們峨眉派和飛刀談家排難解紛來的。可是他老人家既然大遠的來了,絕不會就憑你們幾句話回去。莫說他老人家,就是我們兩人,也沒法子拗脖頸,折回去。你們不要錯會了意。彈指翁是前輩成名的英雄,一碗水定要往平處端,斷不會教你們那一方面下不去。江湖上一刀一槍的交情,時時都有。可是臨到末了,總有一完。不過完的情形不同,有善罷,有惡休罷了。彈指翁既然出頭,朋友,這是一個做面子的事。房上地下的講話,這太不像樣子,也顯著看不起人,還是請你開門吧。……彈指翁老英雄本想白天來,省得你們多疑。他老人家又想,你們乃是夜裡的事,還是夜裡來的好。一到白天,諸多不便。朋友,你千萬不要錯會了意,你或者就是朱頭兒吧?你是本鄉本土的人,更要往開處想一想。你做不了主,請你下去合計合計,我們這裡立等回話。」 唐林、盧登、康海、韓蓉,以及朱阿順等,伏在房脊後,彼此面面相覷。唐氏夫妻和康、盧二人卻深知彈指翁華老英雄的厲害。現在是立刻動手好呢,開門面談好呢?反正開了門,彈指翁一到場,必定是給和解。一和解,這口氣可怎麼咽下去……正在躊躇。不想來人那一聲口哨,已經驚動了四面的埋伏。圈著朱阿順的住家左右兩側,忽然現出人影來;一個,兩個,只登鄰舍一探身現形,便又伏下身去。前門小弄里,突然傳出重重一聲痰嗽,跟著啪啪啪,門扇上響起了三聲叩門之聲。還不見人影出現,兩扇大門竟吱扭扭敞開了半扇。 房上潛伏的人急將暗器,照門口打去。虎爪唐林忙命康、盧二人監視後門;他自己偕妻韓蓉,伏腰蛇行,急急地趕奔前院。前面房頂上的人疑鬼疑神,一聲不響,依舊往小巷黑影里,亂髮暗器。唐林由北房剛跳到東房頂上,向院內一瞥,大怒道:「你們還瞎打什麼?還不給我住手,人都進來了!……喂,朋友,才來麼,失迎失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