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滌寒光劍 · 第七章 摶沙女俠怒斗師兄
年輕人沒有不臉熱好勝的。摶沙女俠華吟虹被陳元照運卍字奪,把劍打落,本已懷嗔。石振英跑過來,賠笑送劍,女俠越怒,微黑的一張俏臉羞得通紅。她把劍接來,當的一聲,摜在地上;像爆豆似的說了一些氣惱話,立刻雙手掐腰,圓睜秀目,力逼石振英作證,她仍要跟陳元照打打。
石振英一聽愕然,忙賠笑道:「師妹,可不要誤會。剛才我爺兩個只看見江邊有人打架,元照這孩子跑過來,要看熱鬧;我剛剛跟上來一看,師妹你就跟你師侄動起手來了。我實在做夢也沒想到是師妹你……」摶沙女俠道:「唔,你沒有看出我來?」石振英忙道:「那當然了。師妹請想,當初我在山陽和師妹見面時,你不過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還梳著髽髻呢。現在一晃十來年,我哪裡想得到師妹竟練會這麼一身好本領;更想不到師妹會隻身一人,出現在千里以外。這可真是一場誤會。得了,孩子得罪了師妹,愚兄這裡賠禮吧。」說著,他連連作揖,又故意詫異道:「師妹,你剛才跟那些人打得真好。難為那些男子漢,竟全叫你打跑了,估摸你還傷了他們好幾個人。可是的,師妹年輕輕一個姑娘,怎麼一個人出這麼遠門,華師叔他放心麼?怎麼會讓師妹獨自一個,跟那些東西打起來?那些東西大概是歹人吧?愚兄雖然無能,師妹儘管告訴我,我還可以拔刀相助一戰,把他們那些東西都料理了,投在江里就完了。」極力賠笑打岔,想把這場誤會開解過去。
摶沙女俠乍聽不答,眼珠一轉,忽又激怒,冷笑一聲道:「原來師兄早到了,我的事你就無須問了。小妹還是要請教請教你。你既然不認得我,怎麼又會認出我是華家的人來呢?想必是師兄看見我發五毒砂了。我失了劍,你不出頭;我要揚砂,你就出來,報字號,認同門。你還是怕我傷了你的令郎。那時我要叫你的令郎砍斷了胳膊,你也就藏在房上,至死也不管了!」
多臂石振英騰地臉一紅,自知多言失詞,露出破綻來了。只得連連認罪道:「師妹,這是愚兄該打!愚兄實在年老眼花,一愣怔的工夫,沒有早出頭,教師妹多疑了。師妹你只管唾我,打我。誰叫我天黑眼花呢……」嘻嘻地賠笑湊了過來,又催陳元照磕頭賠罪。女俠退後一步道:「噯,石師哥,你少來這個!你說眼不好,誰不曉得你外號叫多臂英雄,能夠黑夜打鏢!反正只許你的義子拿卍字奪扎我,我天膽也不敢打你,唾你。不過還是那話,你的義子承你多年教導,功夫太好了。我無論如何,也得請教請教他。小妹就是這麼不知進退,別看劍法太壞,我若不挨你義子的一頓拳頭,我還是不肯死心塌地認輸。來吧,陳壯士,請你上招!」既已投劍在地,便捻雙拳,側身上步,向陳元照走來。
摶沙女俠不依不饒,咄咄逼人。陳元照也是年輕臉熱,便按捺不住;偷眼打量女俠,也把卍字奪往地上一投,厲聲叫道:「我無心中冒犯了師姑,我該死,我給師姑磕頭賠罪。師姑就是宰了我,也是應該的,卻不是我石伯父的錯。師姑一定要拿拳學教訓我,這是我的造化。好極了,我就陪師姑走幾招。」聲調冷峭,一百二十個不服氣。
女俠越發震怒,銳聲叫道:「好嘛!陳壯士,足見你是多臂英雄的義子!閒話少說,請你接招!」兩人面紅耳赤,眼看要打起來。陳元照是師侄,論年紀倒比女俠大一歲。年輕人一樣都是倔強好勝,女俠既以失劍為恥,陳元照也以磕頭為辱,兩個人真格地僵起火來了。女俠便伏身上來進拳,陳元照便側身準備接招。多臂石振英大驚,斷喝一聲道:「蠢子!還不給我跪下,你好大的狗膽!」把陳元照一把拖過來。踉踉蹌蹌,直推到背後。這個老頭子素來就是個犟脾氣,只是涉世既深,鋒芒漸斂,當下也被華吟虹擠得直噎氣。他心中又十分懊悔,不該拿著師妹,給自己的義子試招。果然引出麻煩來了。於是,連叫道:「師妹,師妹!師妹不論如何,也得高抬貴手,恕過我父子二人無心之罪吧。實在怨愚兄眼力拙,招呼遲了,實在是愚兄的錯。元照小孩子,他實在不知道。他冒犯了師妹,『教不嚴,父之過』,師妹,愚兄可要跪下了。」
石振英橫遮在前面,阻住二人,不令動手。彎腰屈膝,做出要下跪的樣子。他還想拿當年抱小師妹上街買梨的舊情況,來對付今日的女俠。摶沙女俠越發不悅,又往後退一步,憤然叫道:「哼哼,我的石師哥,你別給我下跪,我給你磕頭吧!我就算求你賞臉,你要拿我當人,我怎麼著也得跟你令郎討教討教!」
三個人在巷口搗亂,不得開交。石振英又央告摶沙女俠說:「咱們先搜歹人,回頭再找這場過節行不行?」女俠倒說:「那是小事一樁,師哥用不著操心。」石振英又說:「師叔在哪裡?我先見見他老人家。」女俠說:「過完了招,我領您去。」真箇是步步逼緊,非過招不可,石振英再忍受不住了,說道:「也罷。師妹定要看看愚兄父子的笨招,元照小孩子家,不知輕重,還是愚兄奉陪師妹,走一趟羅漢拳吧。」一回身,他把身上的暗器兵刃解下來,都交給陳元照。陳元照瞪著一對大眼,尚欲有言,石振英斥道:「小混蛋,躲開你的吧!喂,你小子留神照看著外邊的歹人。」然後,又空手抱拳道,「師妹,你狠狠打我幾拳,消消氣吧。」
女俠越氣得面目更色道:「什麼,師兄你要陪我過招?這可是小妹的大幸。但是,剛才令郎曾用兵刃指教過我,所以我才向他領教拳招。既然你要替你兒子來指教我,那就不必打空拳了。」搶行一步,彎腰拾起投地的五鳳劍,道,「我是劍上輸的,我要劍上找;栽在你兒子的手裡,還得再栽在你手裡。你的刀法很有名,你的暗器更高。誰不知你叫多臂英雄?你就亮兵刃,走暗青子吧!」
石振英愕然,本想佯敗詐輸,教這個小師妹打自己幾拳,轉轉面子;不料她又變了主意,非要動刀不可。不用說,她又想露她那手五毒神砂了,咳了一聲,道:「師妹,不怨你惱我,我實在惹得你生氣,師妹只管罰我。但是愚兄這麼大年紀了,你只罰別打吧。」摶沙女俠冷笑道:「你不用說了,是小妹不知進退,一定要在師哥面前撒個嬌,你可預備了,我這就發招,你總得指教我!」登時立好了架子,右手把劍握得緊緊的,左手早將劍訣一領,滿面怒容,躍躍欲試。
石振英無可奈何,又咳了一聲,不禁伸手搔著頭皮。那背後的陳元照,從後面暗扯了一把,低叫道:「伯父,給你的刀。」將刀柄塞在石振英手內。石振英回頭怒斥道:「都是你這孩子,還不給我滾開這裡!那邊站,給我離開遠遠的!」陳元照怒眼圓睜,不肯後退,也厲聲對石振英叫道:「你老人家閃開!是我陳元照得罪了師姑,該死該活,我來領罪。你的這些暗青子,我不能帶著,你自己帶著好了;有事弟子服其勞,我惹的禍,我來受!」連匣弩、鏢囊、箭筒等物,一齊往石振英身上硬掛。石振英橫身阻攔,雙掌叩肩,將陳元照使力一推,方要再加呵斥;那邊女俠忍耐不得,從鼻孔中「嘻嘻」地笑出兩聲道:「上陣還是父子兵!你們爺兒倆不用你謙我讓了,你們就一塊上好了。我華吟虹今天不識起落,倒要會會你們老一輩、少一輩的英雄。來吧,陳壯士,你在這邊;石師兄,你在這邊。你把你那些暗青子趁早都帶好了。我華吟虹就憑這一口五鳳劍,半袋五毒砂,要在你父子跟前,大大地再討一回沒臉!」
多臂石振英心知這摶沙女俠,乃是他師叔彈指翁華雨蒼膝前的唯一掌珠。師叔生有一子一女,大兒子早已夭逝;只有這個最幼小的小丫頭,最得父母的寵愛。這次被擠,必須過招;輸給她,她定要下毒手;贏了她,那更了不得。況且女俠斷不會隻身獨行,來到此處;猜想彈指翁也必來了,只不知現在藏身何處。石振英這時窘得束手無計;又想動起手來,自己還可以有發有收。陳元照這小子年輕手愣,有他在旁,還怕他冷不防暗助自己。萬一傷了摶沙女俠,更不堪設想。
石振英打好主意,把陳元照推到一邊,竊囑數語,立命他到江邊巡風。然後自己將刀插在地上,把幾件暗器重新帶好,一面收拾,一面說道:「師妹不要怪罪,愚兄天膽也不能在師妹面前動暗青子。師妹只顧跟我生氣了,我恐怕剛才那伙子歹人再來搗亂。師妹既然這麼說,愚兄只好陪你走一趟刀。不過咱們都得把招子放亮些,留神別教外人揀了漏去。」說著,左手倒提著折鐵刀,十分躊躇,往前蹭了一兩步。
摶沙女俠華吟虹越發不耐煩,說道:「師哥,你不用操心了!你父子是一齊上,還是你先上!」石振英又咳了一聲,道:「師妹,我把小孩子打發得遠遠的,教他給咱們巡風,自然是愚兄奉陪師妹了。」
女俠道:「好!師兄,看劍!」嗖的一伏身,利劍疾如電閃,對準咽喉,直刺過來。石振英退了一步,用刀一封。女俠霍地收招,眼光往外一瞥,將劍訣一領,唰的又一劍,探身直取,劍扎胸膛,石振英往後又退了一步,用刀一架。女俠這一回卻不收招,劍尖一沉,跟手一變招,旋身刺扎;借著甩臂回身之力,第三劍斜肩帶臂,狠狠地掃來。石振英這一回卻不敢硬架,也急急一伏身,又一旋轉,斜躥去五步以外。剛剛凝身回步;女俠早一陣旋風似的跟蹤撲到,劍尖閃閃,看看點到石振英的後心。石振英驀地一躍,騰身猛往旁躥;腳才著地,輕輕一點,「刷、刷、刷」,「蜻蜓點水」,飛躥出數丈。這才旋身一轉,封招回顧。果然,摶沙女俠又已如飛地追到。
女俠心中暗想道:「知道你是多臂英雄!你不用躲,你妄想用暗器贏我。哼!我叫你離不開身,騰不出手來。」縱步追到,劍訣一領,劍尖外吐,一個「盤肘刺扎」。照石振英手腕剪來,並且嬌叱道:「師哥看招!」石振英這時何嘗想用暗器,也不敢稍存試招之心;只好認真地招架著,躲閃著,一味盤算給師妹「閃面子」的辦法。一見五鳳劍砍到,把刀鋒一扁,貼劍刃進招,輕輕一顫。女俠再不肯吃這硬虧了,唰的將劍收回;劍花一轉,又改取中盤。旋展開八卦連環劍的絕技,點、崩、截、挑、刺、扎,突擊猛斫,躥前躥後,忽進忽退,如生龍活虎,圍著石振英亂竄;一片劍花,把石振英裹在當中。石振英一口金背折鐵刀,只顧招架抵攔,嚴封門戶,眨眼間,走了二十幾招。石振英連連遇上四次險招,不住口地直叫:「師妹手下留情,愚兄眼花手慢,實在搪不住!」
這一叫,摶沙女俠一片芳心越發熾起盛怒;唰的往外一躥,劍交左手,戟指痛斥道:「石師兄,你瞧不起我,就是瞧不起我父親!你拿我當小孩子耍!」石振英也往外一躥,喘吁吁連忙說道:「這是怎麼說的,師妹這麼好的功夫,我佩服還佩服不過來呢。我怎敢拿師妹當小孩呀?」女俠噹啷一聲,又把五鳳劍投在地上,雙手掐腰道:「石師哥,你不要自作聰明!過了二十幾招,你一點真格的也沒有使出來。你要想哄騙我,教我一個人跳來跳去,把我遛乏了,是不是?再不然,你就佯輸詐敗,把我愚弄一下!嘻嘻,想必是我長門華家的八卦連環劍一文不值,不配跟你石老英雄對招,我華家的丫頭實在太不自量!」石振英慌忙道:「這,這,這哪裡能夠!」華吟虹不管不顧,仍然怒叱道:「石師兄,你不用使巧弄乖,我的劍法本來不值跟你比!那也好,咱們就比畫暗器。來吧,多臂英雄,你亮你那五樣暗青子,我灑我這半袋子鐵砂。你打著我,我死而無怨。可是,我不能受人嬉皮笑臉的戲耍!」
石振英一迭聲叫道:「師妹,師妹,那可使不得!我斷不敢戲耍師妹,我不過是手腳遲慢。你教我快,我哪能快得起來?我的暗青子早已多年沒練,怎能在師妹面前獻拙呢?師妹一定要使五毒砂……」說著把頭一抱,笑道,「我更招架不住;那沒別的,我爺們只好溜之大吉了!」
石振英不曉得摶沙女俠乃是一種性格狷介、言行整肅的人,最不喜人家對她說笑話,尤其恨人倚老賣老,拿她當小孩子待。石振英雖然老於世故,這一回可糟了。女俠厲喝道:「石師哥!我拿你當老前輩看待,你還是倚老賣老戲弄我,我可對不起你了!」伏腰拾劍,一推砂囊,嗖地往前一縱身,道,「我看你往哪裡溜!」但是多臂石振英也有點吃不住勁,又當著自己的義子,臉上越掛不住;心想:「我難道真怕你不成?不過我怕對不住你爹爹罷了。看樣子,不把你戰敗,我今天就不得下台。好好好,我就給你一下,也叫你知難而退。別人怕你的毒砂,我是本門中人,有的是解藥,我還能怕你的毒砂不成?也省得讓我這傻孩子暗笑我膽小怕事,教一個小丫頭擠兌得走投無路。」想罷,也提高嗓音道:「好好好,師妹,你一定叫我來真格的,我本來沒有真格的。師妹,我耍一套五虎斷門刀給你看看,好不好,您多包涵。」他還是嬉皮笑臉。
摶沙女俠道:「好極了!」只叫得一聲,兩個人往垓心一湊,一刀一劍登時交鬥起來。這一回不比剛才,多臂石振英展開了進手的招數;但見得人影亂躥,不聞一些刀兵磕碰的聲音。摶沙女俠華吟虹不由暗吸了一口涼氣,才覺得自己久戰力疲了。這個巨顱矮身的侏儒,活像肥豚似的石師哥,想不到他還有這麼兩下子。女俠把牙一咬,喝道:「好刀法!」立刻展開身法,一口五鳳劍倏上倏下,揮舞繚亂,刺扎劃挑,不住手地攻擊上來;比剛才多加了十二分的戒心。她現在的招數既巧滑,又謹慎;既精細,又大膽;忽攻忽守,倏進倏退,決不堅持一種鬥法。
多臂石振英也不由心中佩服,滿以為殺她一個下馬威,教她知難而退;哪知自己連劈三刀,都被女俠很輕巧地招架開。女俠剛才教雙奪克制住自己的兵刃,現在單劍對單刀,兵器上先不吃虧。於是她一翻身,重展開八卦連環劍,登時在月影下泛起一團白光。那一邊,江邊巡風的陳元照看了個心急目眩,恨不得自己再加入一戰。他不知不覺離開江邊,往這邊湊來,把個石振英幾乎氣腫肚皮。本已竊囑他觀戰到了時候,教他急喊一聲「賊人又到」,好藉此下台。哪知這小子竟看愣了,一聲也不喊,反倒湊過來,一任自己打起沒完!
輾轉又鬥了三十餘回合,女俠氣力上依然支持得住,石振英心上十分焦急。猛然間,陳元照振臂大喊道:「伯伯留神,賊人真來了!」石振英應聲慌忙往外一躥,道:「師妹住手。喂,賊人在哪裡?」一回頭之間,不防女俠嗖地一躥,又撲過來,唰的一劍刺來道:「師哥,接招!沒有的事,哪有賊來?」這一劍險極了,石振英忙一閃身,雙足直躍出兩三丈外,女俠立刻又一躥追過來。石振英且躲且叫,道:「師妹別動手,你回頭看看還不成?喂,那邊來了幾個?」陳元照沒等重問,已如飛撲奔過來,大叫道:「伯伯,小巷裡頭有一個人出來了。」
喊聲中,女俠華吟虹照著石振英,連砍了數劍。氣得石振英且躲且喊,發狠大喊道:「師妹,你可倒回身瞧瞧啊!元照,先截住了!」百忙中,石振英側閃出數步,急往四面一瞥。果見一條人影從錯落的小巷房頂上,如野鶴盤空,飛掠下來,落地無聲,身法輕巧,驀地一伏身,竟比箭還快,直奔空堤這邊撲來。陳元照急將卍字雙奪一錯,奮身橫截過去,厲聲喝道:「什麼人?」
摶沙女俠到此方才回頭一瞥,背後真是來了人;不由按劍一愣,急凝眸遙望。那條人影抗聲呼道:「哪裡來的大膽賊子,可知道彈指神通的厲害?那邊可是虹兒麼?」
多臂石振英吃了一驚,急叫道:「元照,快站住,不要動手!……師叔,師叔!」同時聽見摶沙女俠激應了一聲,道:「爹爹,我在這裡呢。」忙迎了上去。
陳元照運卍字銀花雙奪,眼看撲到來人面前;卻聞呼一愣,雙奪一垂,立刻止步回頭,多臂石振英已經收刀,如飛地奔迎上來,叫道:「來的可是彈指翁華師叔麼?小侄是青陽縣的多臂石振英。」
來的這個人,果然不是別人,正是山陽醫隱彈指神通風樓主人華雨蒼,是摶沙女俠的父親,石振英的長門師叔。這老人躬任留守,藏在福元巷談宅;以一口劍,護住談宅大小二十多口。他命愛徒段鵬年、愛女華吟虹,幫著談大娘倪鳳姑,應付仇人;要將仇人誘到江邊,或殺或逐,給他一個厲害。不料峨眉群賊也不好對付,雖然傷敗逃走,倒把談大娘子也給打傷了。段鵬年催女俠把談大娘救回去,哪知女俠學技多年,初試身手,竟拋下倪鳳姑,獨自窮追下去。
段鵬年當下大窘,談大娘乃是孀婦,自己一個男子,不好過來攙扶她;而華吟虹又是一個沒出閣的姑娘,自己也不好強拖她回來。眼看著華吟虹雀躍著追趕下去,倪鳳姑一步一掙的往回走;段鵬年竟束手無計可施。他深恐賊人乘危來擾,只得提劍在旁隨行,把倪鳳姑伴送回家。
段鵬年進入談宅密室,急急向老師彈指翁華雨蒼一說,這老人登時大怒。自己女兒乃是閨秀千金,年紀小,閱歷淺;就仗她功夫好,倚恃五毒砂,可以克敵;萬一貪功遇伏,中了賊人的圈套,那還了得?這老人越想越急,把段鵬年抱怨幾句,立命他替自己留守,並給倪鳳姑治傷,自己拔劍就要追尋女兒回來。但是倪鳳姑傷在股胯,段鵬年又不便給她敷藥裹傷。華雨蒼無可奈何,只得親自動手,給談大娘倪鳳姑剔毒敷藥,綁紮好了,然後騰出身子來,火速撲奔江堤,追趕愛女,搜捕仇人。
到江邊登高一望,瞥見空堤下,曲巷前,有兩個人影對打,一個人影巡風。對打的二人中一個好像女子,料道必是己女無疑。彈指翁心中納悶,那個巡風的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不幫打?他萬想不到對打的已不是尋仇的峨眉七賊,乃是自己的女兒和自己的師侄,更想不到巡風的乃是自己的徒孫。
彈指翁忙沿江邊,伏身急馳,遠遠地叫了一聲:「虹兒!」摶沙女俠答應了一聲,彈指翁一塊石頭落了地,不禁罵道:「好丫頭,你幹什麼了?」那邊陳元照已揮雙奪迎截過來。彈指翁傲然站住,把背後劍一抽,喝道:「什麼人?站住!」多臂石振英急忙喊喝道:「華師叔,小侄是石振英,那是你老的徒孫。元照快住手,這是你師爺!」
雙方抵面,陳元照收住雙奪,心中納悶道:「這就是彈指翁麼?還是我的師爺!」陳元照上眼下眼地打量華風樓;月影中辨不很清,隱約見得此老身形瘦短,眉棱聳立,顴高腮削,目眶深隱,凸出一對黃眼珠,顧盼閃閃可畏;臉色不很好看,氣度也不威武;穿一身灰布短衣服,高襪布鞋,像個鄉村老叟;說出話來,卻響若銅鐘。陳元照還在橫奪顧盼。多臂石振英已經如飛奔到面前;將兵刃丟在地上,滿臉含春,高叫了一聲:「師叔!」跪倒在地,磕了三個頭。站起來,重報姓名道:「小侄是青陽縣的多臂石振英,我師父齊宣穎是你老的二門師哥。十年頭裡,我到你老府上去過好幾趟,你老不記得了吧?」又向陳元照揮手道,「你這孩子,怎麼還發獃?我不是早對你說過,這就是你的長門掌門戶的師爺彈指翁風樓師祖,小子快過來磕頭。師叔,這小子就是你老已經下世的師侄陳嗣同的孤兒,他叫陳元照,算是小侄的徒弟。」
彈指翁有點詫異,看了看石振英,又看了看陳元照。這工夫摶沙女俠華吟虹也已提劍溜了過來,垂頭低眉,立在父親身旁,一聲也不敢言語,已經擺出了預備挨罵的樣子。果然彈指翁繃著臉,瞪了她一眼,又哼了一聲,卻暫不發作,先向石振英拱手道:「原來是石賢侄,幸會幸會!咱們多年沒見了,你倒更發福了。這個小孩子叫什麼?」陳元照自己回答道:「弟子叫陳元照。」
石振英忙搶著說道:「咄,什么弟子!你這小混蛋,連稱呼都弄不清楚,這是你師祖!……師叔,他就叫陳元照,今年二十二歲了,從小沒爹沒娘,什麼也不懂。」彈指翁道:「怎麼,陳嗣同死了麼?」石振英道:「早死了,掐指算來,已經十三年了。」彈指翁道:「唉,我竟不知道。」看了看陳元照道,「小伙子很精神,哦,使的是卍字奪,這可是占便宜的兵刃,不用說,是你教的了!」石振英謙然答道:「小侄是瞎胡鬧,我哪裡教得好呢?我聽說師叔近來退隱故鄉,懸壺問世。想不到你老又出山了,還帶同著師妹。你老這是往哪裡去?有什麼事情?」
彈指翁和石振英匆匆地互叩行止,摶沙女俠低頭側立父親身邊。陳元照直著脖頸,立在伯父的背後,滿不在意;一對大眼看著彈指翁,又看著摶沙女俠。女俠看不慣他這放肆的神情,偷眼旁睨,瞪了他一眼。兩位老叟談了幾句話,彈指翁便往周圍一看,側轉身,面對女兒道:「峨眉派那幾個壞蛋呢?都跑了麼?弄倒他幾個?」女俠道:「只傷了他兩三個,全跑了。」彈指翁哼了一聲,忽然變了臉,厲聲叱斥道:「你這丫頭,好大的膽子!你怎麼就不聽你師兄的話,你竟敢單身追斗仇人?萬一你上了他們的當呢?倘若教賊人觸著你一點,你的閨秀身份何在?」
摶沙女俠微黑的俏臉羞得通紅,雙眸微抬,露出可憐之相;那意思是央求老父,不要當著生人,責罰自己。彈指翁素日固然溺愛這個小女,獨獨對於這種事,向來毫不寬縱;他平日就不准摶沙女俠獨自出外遊俠的。他張著一對深眸,又怒聲斥道:「你這個姑娘,竟自個兒追下去了。你談大姐受了傷,你偏不管,你丟下她,叫你段二哥怎麼辦呢?我不是早囑咐你了,千萬隻在江邊動手,不許遠離,不許窮追;追賊的事,叫你段二哥辦。你剛離開我的眼,就任性胡來;往後我可怎能放心?」把女俠罵得一聲也不敢辯白,只低頭死挨。
多臂石振英連忙勸解道:「師叔息怒。師妹和歹人動手,小侄全看見了。師妹真是有智有勇,一點漏招也沒有。小侄和您徒孫本要上前助戰的,一看師妹一個人很能應付自如,小侄就沒有出頭。師妹打得實在好,她那五毒神砂……」
摶沙女俠忙乾咳了一聲,向石振英使一眼色。石振英沒有看出來,還要往下說;華風樓已經勃然大怒,叱道:「你這丫頭,你又使毒砂打人了。我從前告訴過你沒有?」石振英這才後悔失言,忙替華吟虹掩飾道:「沒有,沒有,師妹真沒有使毒砂。」彈指翁看他一眼,冷笑不答,反顧女俠道:「你說用了沒有?」摶沙女俠不敢隱瞞,低聲答道:「爹爹別生氣,您饒恕我,女兒是用過了。因為他們人太多,招數太毒,女兒一個人陷於危地,實在沒法子,才用的。」
女俠不說謊,彈指翁不覺變顏,緩聲說道:「噢,你使了?」女俠低聲應了一聲道:「用了兩三把,爹爹你饒恕我!」彈指翁道:「這種暗器太厲害,我不喜歡教你們隨便用。仇人既然歹毒,人數又多,用了也自無妨。不過,下不為例,以後不許你隨便輕用。」摶沙女俠輕輕答應一聲,方才放了心。彈指翁這才哂然一笑,眼看著石振英說道:「可是的,剛才我登高一望,沒望見賊人的影子,只見你們三個人在這裡打的打,巡風的巡風,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峨眉七賊都跑了,你們怎麼倒動起手來了?」
石振英面紅耳赤道:「師叔,恕小侄荒謬!」
摶沙女俠到此自倖免責,見父親問到此事,她可就不再吞吐了,立刻振開銀鈴似的喉嚨,要搶原告;急急地說道:「爹爹,您老評評這個理。剛才女兒和峨眉七賊打起來,石師哥饒不出頭幫拳,反教他的侄兒埋伏在曲巷口,抽冷子跳出來,跟女兒動手。鬧得峨眉七賊都抽空跑了,女兒真不明白,他爺兒倆是什麼心思。女兒的劍教這位陳壯士的卍字奪克住,給打掉了,手腕子還差點被剪上。直等到女兒輸了招,要發……要發五毒砂救命,我這位石大哥才跳出來勸架。他說是誤會了,這位陳壯士是他的乾兒子。可是怎麼這麼巧,女兒丟劍,石大哥不出頭;女兒掏砂,石大哥就這麼突然躥出來,橫身攔擋。石大哥的意思,是拿女兒給他的乾兒子試招,他可不管女兒差點廢命!」
彈指翁一聽,面向石振英說道:「這是怎麼講?你和你師妹過招了麼?」石振英連忙解釋道:「師叔,這是陳元照這個小孩子年輕糊塗,不知怎的,他和師妹過了招。」陳元照忙道:「哪裡呀,是我看見師姑跟人打架;我不知是師姑,我溜過來想看看。」用手一指北邊道,「我正在那邊巷口牆根,剛剛一探頭,師姑就冷不防給了我一劍。」女俠華吟虹氣得了不得,不禁提高嗓音道:「我不是說那個。認錯了人,動起手來,本不算回事。爹爹,您不知道,這裡頭頂說不下去的是,石師哥明明知道是我,他瞧見我丟劍,他不出頭;直到我要揚五毒砂,他才跳出來,救他的兒子。」
石振英沒口地說道:「不是,不是,師妹可誤會了。師叔,這實在是怨我眼遲腳慢。我在旁觀戰,不知誰跟誰打。直等到瞧出師妹用的是八卦連環劍的劍招來,我這才疑惑是本門人,可是還不知是師妹,我就慌忙跳出來勸阻。我哪裡知道……」一指陳元照道,「哪知道這孩子的手太快,眨眼的工夫,竟把師妹的劍奪出手去。我緊喊慢喊,奔了過來。師妹疑心我偏向,這,這,這小侄焉敢那樣呢?」摶沙女俠道:「哼,您不偏向?您是不偏向,您替您的義子跟我比拳比劍!」
三個人嘵嘵聲辯,都在彈指翁面前告狀。彈指翁最疼愛他這女兒,但是遇到這種情形,也不好辯理;當下斥道:「丫頭,你當著你石師哥,怎麼還這麼矯情!誰吃虧,誰占便宜,不都是一家人嗎?又沒有傷著你哪裡。那又算什麼?現在辦正經事要緊,這些閒篇,回頭再講。」又對石振英道:「你師妹是小孩子。石賢侄,你比她大著二三十歲,往後我還指望你照應著她呢,以後請你不要伸量她。」說罷一笑。石振英滿面通紅,欲言復止。彈指翁又向陳元照道:「少年,你是振英的義子麼?你父親陳嗣同也是我門戶中的師侄。告訴你,少年,咱們本門中最重長幼輩分。晚生後輩對待長輩,務必要尊敬,不可逞能滅長。哪有師侄跟師叔師姑較量的呢?」說得陳元照也憋了一肚子氣,恨不得要爭曲直,但是彈指翁並不想聽。石振英忙把陳元照扯了一下。
彈指翁把三個人都稍微說了幾句,這才張目四望道:「石賢侄,你師妹和我,乃是臨時受飛刀談五的大兒媳的邀請,給她擋一場仇人,現在事情還沒有完結;石賢侄,你既然在場,你還得幫老夫一點小忙。虹兒!」華吟虹應了一聲,彈指翁道:「你只顧和本門人鬥閒氣,把峨眉七賊的黨羽追到哪裡去了?他們也許又回福元巷,騷擾談家去了。我們不要說閒話了,趕快回去,沿路上也得搜搜。走吧!」
彈指翁很匆忙地向三人吩咐了幾句,就與女兒摶沙女俠華吟虹,引領多臂石振英、青年陳元照,四個人合夥,往四面搜查下去。西北面樹林下,按江湖道,不應窮追,彈指翁便不肯去搜。放過這一面,只把附近小巷,踏勘了一遍,一無所見。彈指翁立刻當先飛馳,往迴路上走去。這老人唯恐峨眉七賊乘虛再來肆擾,殊不知峨眉七賊巴允泰等這時已無暇尋仇,只忙著搭救受傷中毒的同伴。僅由快手盧登引領唐林,潛奔福元巷,偷偷窺看了一遍。因看出談宅戒備很嚴,未敢下手。臨回來時,差點和彈指翁碰個對頭。
彈指翁四人轉瞬迴轉福元巷,不進前巷,繞走後巷,又不走後門,反奔旁門。當門口低聲一嘯,彈指翁門下的二弟子段鵬年,忽由房頂上提刀現身,用隱語問明,這才下了房。隔了片刻,談宅旁門一響,門扇大開,段鵬年迎接出來,彈指翁把石家父子讓進來。
原來談家上下也有二三十口人,所有僕婦傭工已先時遣出,避到別處。談大奶奶的婆婆,和談二少爺維銘夫妻,以及晚一輩的人談國柱、談國基等,也都藏在對門小院裡了。這小院乃是談家的產業,下通地道,直達正宅;乃是當年飛刀談五在武林爭名創業時,預防避仇,建築下的,今日正好用著。他們仍不敢在小院屋中躲避,都鑽入特辟的地室里。地室門口,設下埋伏,有人把守著。那負傷回來的談大奶奶倪鳳姑一到家,也藏在地室里養傷。彈指翁父女迎賓回來,先繞著正宅那三進大四合房,里里外外巡視了一遍;然後才把石家父子讓到後院佛樓上。一面談話敘舊,一面仍可以瞭望巷外江邊的情形,防備仇人的後舉。
彈指翁先向女兒細問與仇人格鬥的情形,和仇人的年貌、人數、逃走的方向。問罷,才和石振英寒暄敘話。談了幾句,便命女兒摶沙女俠華吟虹下樓,教她走地道,到對門小院,看一看談大奶奶倪鳳姑的傷。彈指翁已經看出女兒左一眼、右一眼,只瞪石振英和陳元照,臉上兀自帶著怒容;心想女兒一定吃了虧,才生這麼大的氣。索性把她遣開,回頭再細問她;眼下先和石振英談談舊事。摶沙女俠便答應了一聲,起身下樓。將到樓門口,又瞪了陳元照一眼。陳元照這小子竟也回瞪了一眼,臉上含著不服氣的冷笑,彈指翁看得明白,假裝不理會。
那掌門二弟子段鵬年跟進來,先向老師詢問搜敵的情形,然後一轉身,向石振英寒暄作揖道:「石大哥,咱們久違了。大哥這是往哪裡去?怎麼跟我們老師碰上的?現在我們老師替本宅飛刀談五的後人抵擋仇家,正嫌人少不夠分派;石大哥來得很湊巧,幫幫忙吧。這青年可是你的令郎麼?」石振英忙站起來,先向段鵬年還禮,又命陳元照過來,叩見段師叔。禮畢重新歸座,彼此懇談。那段鵬年站起來,仍到外面巡風;石振英陪著彈指翁說話。
彈指翁問道:「石賢侄,你我一別,一晃也有七八年了吧?你近來做何生意,是否得意?」石振英賠笑道:「小侄足有十來年,沒見你老的面了。小侄由打六年前我就把買賣收了,現在舍下務農,也就是對付度日。聽說你老人家還在故鄉懸壺行醫,憑師叔的藝業,做這濟世活人的營生,比起家師和小侄是勝強多了。」
彈指翁微微一笑,皺著眉毛說道:「什麼行醫?簡直沒出息,我哪能比你師父呢。我自從你大師伯一去世,又把大弟子逐出門牆之後,我就很灰心,從此不想在武林中立足了。我這才跑回故鄉,掛牌給人看病,苟且餬口而已。也是搪不過親朋鄰居的慫恿,我就算是醫生了。不過我把咱們門裡的拿穴小手的功夫,用在推拿接骨調氣上,居然治一個好一個,求我的一天比一天多,倒賺了一點田產。可是這事情太膩煩人,天天和病人打交道,這個哼哼,那個咳咳,我實在耐不下去;已經有三四年沒看診了。我把這些診務都推給你段鵬年師弟了,如今算是他代師行醫。近來他也累得不得了,鄰縣故舊登門求醫的,又推不開。俗話說,善門難開,敢情醫門也難開,再想謝絕,也不行了,倒把你段師弟的功夫耽誤了不少。我現在是借訪友為名,出來躲一躲求診的。因最近有一位藩台的兒子,騎馬摔吐血了;又有一位知府的兄弟,得了骨癆病,仗著人情財勢,逼我出診。路又遠,病又重。不是一月二月就治好的。他們人擺官牌子,拿我當生意人看待。而且他們四五家同時爭請我出診,我倒是先到誰家去好呢?我誰也不敢得罪,我就帶著小女和你段師弟,溜出來了,我也算是避難。」說著哈哈一笑,枯黃的臉上微露出得意之形。石振英忙笑道:「這都是師叔醫學精深,賺來的麻煩。別的郎中滿心要求像你老這樣忙,無奈人家偏不請他。」接著又請問這談家尋仇之事,道:「師叔可是陌路拔刀,還是應邀助戰來的呢?這事情今晚上可否了結麼?」彈指翁說道:「這倒全不是。」說著話,扶窗向外望了望,歸座說道:「這是一件湊巧的事。我們父女師徒三人出門漫遊,行在半路上,無意中聽見了談家這場是非。我們原是親戚,不能袖手旁觀;只好繞道前來。幫著談家,擋一擋峨眉派的七賊。現在這場事情還不算完,恐怕我去後,他們再來滋擾。為徹底排解此事,我還要煩賢侄幫我一場。」石振英忙答應:「師叔有事,只管吩咐。」又道:「這裡事情了結之後,師叔打算還到哪裡去呢?」彈指翁道:「我還沒有一定。我打算先奔如皋,後上淮安府去一趟。」石振英道:「這可巧了,小侄正要上鎮江去,我們可以結伴一路走。」彈指翁道:「這個,也好吧。」
彈指翁說是這樣說,其實他並非避診出遊,他實在是:一者為給女兒相婿,專程出來,要到如皋去一趟,見某一個人,打聽某一件事。二者他又收到江南鏢行,有名鏢客十二金錢俞劍平、鐵牌手胡孟剛、智囊姜羽沖、霹靂手童冠英等二十多人的信;為了尋斗綠林中一個不知名的怪傑,名叫飛豹袁承烈的,大家具名,敦請華老前往助拳。他義不容辭,只得親往淮安去一趟。至於這飛刀談五家,當年雖和彈指翁相識,實際並無淵源。直到前幾年,彈指翁的長孫訂了婚,從女家那邊敘起來,和談大娘倪鳳姑恰好沾親。論輩分,倪鳳姑管彈指翁叫親家伯伯,管女俠華吟虹叫親家妹妹;他們這才接近。這一番峨眉七賊大糾黨羽,登門尋仇;倪鳳姑情知不敵,暗遣急足,到娘婆二家武林親友處,送信求救。獨有山陽醫隱華風樓家遠在陝南,相隔太遠,不能一呼而至,倪鳳姑事先並沒找他。
碰巧華風樓行經皖境,在一位朋友家,聽見了南荒大俠一塵道人,在數月前被人暗算,死在鄂北。又聽說一塵道人是被西川唐家門的毒蒺藜打傷毒發喪命的。華風樓不由一驚,登時推測出來,是峨眉群賊所為。慌忙仔細打聽下去,果然一塵道人慘遭暗算時,內中有一個打毒蒺藜的女子,那個女子便是海棠花韓蓉。她偽裝拒奸貞婦,巧設假採花計,在一個荒村貧農家,擺好圈套;把貧農母子捆藏起來,韓蓉塗脂抹粉,打扮成一個村里俊俏的美女,躺在床上,由她的丈夫虎爪唐林,假裝採花淫賊,進去持刀採花。外面安下埋伏,另遣康海到一塵道人住的店裡,假裝過路的綠林,故意踏瓦留聲,一路登房飛逃,把一塵道人誘出店外。一塵道人一生仗義遊俠,聞警立即仗劍追出。趕到荒村,峨眉群賊一打暗號,那康海藏起來;那韓蓉立刻扛呼救命,唐林立刻持刀上前,假裝逼奸。此舉太出人意料,唐林夫妻又做作得很像。憑一塵道人四十多年的經驗,竟沒想到採花是假。一進屋去,把假採花賊唐林趕跑,假貞婦韓蓉卻從背後,發出兩顆毒蒺藜,打中一塵。但一塵道人頗知解毒藥方,也能自救;可是又被峨眉群賊包圍纏戰,不教他有服藥療毒的空隙。這一來,一塵道長竟遭毒手。雖有陌路仗義,拒賊求藥的玉幡杆楊華,無奈夜深地僻,購藥失時,把個不可一世的南荒大俠,竟被他們生生制死。風樓主人既已曉得他們結仇的經過,立刻推知峨眉群賊現已發動復仇。一塵道長既死,他們定會挨個找尋飛刀談五。如此一想,談家必不得了。看在戚誼上,華風樓這才攜女率徒,連夜趕來赴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