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蟲 · 第四章

井上靖 《雪蟲》
一到寒假,村裡的孩子們便因為新年將至而心神不定。從二十八日前後開始,幾乎每日都從各家傳出搗年糕的杵聲。雖然洪作只是有時才去低年級學生們每日聚集玩耍的地方,但偶爾去一趟便能聽見那裡孩子們報告搗年糕的情況。哪家搗了多少臼,其中扁年糕[17]有多少,圓的帶餡的有多少,消息非常詳細。 「下坡位置那家的阿姐,在搗的時候幫著翻年糕,結果孩子生出來了。」 或者, 「染坊的小伙子一個人搗了十三臼年糕,結果當晚就發燒了。」 這一類的消息孩子們全都知道。當搗年糕結束後,這個由孩子們運作的情報網便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回鄉者身上了。為了在老家迎來新年,不少回鄉者會回到村里。這些人背井離鄉在城裡討生活,從二十八九日前後開始,馬車就會載著他們回來。關於那些坐馬車回來的人的信息,去迎接的孩子們一定知道,這絲毫不足為奇,但是孩子知道的東西比這還廣泛得多,比如:聽說哪家的誰會帶著孩子回來;本來是要帶著孩子回來,但孩子病了只得取消;以及他們什麼時候從東京出發,什麼時候到三島,什麼時候進入這村子。所有的信息都被收集到了孩子們這裡。 洪作沒有加入低年級的學生們,沒像他們那樣每次馬車來了都要跑去停車場,但他有時也會加入他們。不同於往日,這時的馬車上擠滿了很多乘客。既有去三島、大仁等地採購新年用品回來的村民,也有夾在其中好久不見的回鄉者。 只要看到回鄉者的身影,孩子們便會一齊哇地歡呼起來,之後便成群結隊地跟在他們後面把他們送回家裡。就在一兩年前,洪作還是會玩著這遊戲,繁忙地度過年關將近的那幾日,但現在到底不這樣做了。不過,洪作很高興能看到這些回鄉者,他們已經有幾個月或幾年沒踏上過故鄉的土地了。曾經眼熟的臉龐各自帶著多少異於以往的氣質,從馬車上涌下來,站在村裡的土地上,然後所有人都用難以言表的深情目光環視著四周。 第二天就是元旦的三十一日傍晚,洪作主動去了停車場。因為他聽說比自己大五歲的新田村青年山口平一要回來,不知為何產生了想去迎接他的想法。這個聰明的青年曾以高等科第一名的身份畢業,雖然洪作和他因為年齡不同沒能在一起玩耍,但因為他成績好,所以洪作幼小的心中對他產生了一種近乎敬畏的情感。平一雖是一戶貧困農家的小兒子,但如果他家境好些能供他讀更高一級學校,他將來肯定能成為非常優秀的工程師或者官員,洪作曾從教師口中聽到過這種議論。 孩子們對山口平一回村的事一無所知。孩子們只是不知從哪裡得到了他要回鄉過年的消息,僅此而已。當洪作聽說三十一日下午也沒見平一坐馬車回來時,心想他肯定是坐當天傍晚最後一趟馬車回來。因為不坐這趟車他就趕不上過年了。 最後一趟馬車從暮色降臨的街道上駛來,只有三個乘客,其中兩個是公所的職員,另一個便如洪作預想的一樣,是山口平一。當洪作看到剛下馬車的平一時,都不敢相信那就是他。他身著下力的人穿的號衣,打著綁腿,腳踏幹活時穿的膠底襪子。他似乎有些冷,把手插進號衣裡面,兩手空空地下到地面。他的樣子看起來比任何回鄉者都寒磣。 洪作本打算來迎接這位曾經成績優異的高年級學生時對他說點什麼,但一看這情形,洪作便沒了這個心情。山口平一瞧都不瞧孩子們一眼便沿著街道走了起來。這裡到他家所在的新田村差不多有一里的距離。 洪作感到非常意外。他先前總是想像著平一憑藉優異的成績已經出人頭地,但現在眼前所見的平一卻是一副連在這村里都看不到的寒磣樣。不過仔細想想,這或許並不值得驚異。他這種窮人家的小兒子,讀完高等小學到城裡去務工沒什麼不可思議的。無論從年齡、學歷上講,除了當徒工或者下力之外,沒什麼其他出路。 洪作覺得這實在不公平。他強烈地認為平一優秀的頭腦遭到了不正確的對待。當晚,洪作去上家吃除夕的過年蕎麥麵[18]時,帶著同情的口吻講述了山口平一的事情,但沒有人接過這個話題。 「待在村里就很好,去什麼城裡,這就是下場。」 外公說道。外公這麼說讓洪作感到憎惡。 對於孩子們來說,新年可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期待。新年不是別的,正是期待。滿載著好東西,新年不知從哪裡翩然而至。從兩三年前開始,洪作便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在除夕夜醒來好幾次,豎起耳朵聆聽新年的到來,不過他還是會為新年的到來感到歡喜。 洪作五點鐘便起床前往村裡的神社參加新年的首次參拜。無論哪戶人家都是全家幾口人湊齊,一起沿著田間小道走向神社,但洪作卻是孤身一人。因為阿縫婆婆必須在家煮燴年糕,所以洪作只得只身前往。雖然他也可以和上家那些人一起去,但是洪作討厭和外公一起。平時無論去哪裡,孩子們都會相互邀約著幾個人一起出去,但只有元旦早上的參拜多少有些不同的習慣。無論哪家的小孩,都因為新年終於到來而呈現出一副老老實實的神情,相較平日他們變得沉默寡言,就這麼混在家人們中間,在天還沒亮透的微暗中向神社走去。這樣的人群走在通往神社的田間小路上,幾乎連綿不斷。道路仍然凍得發硬,數不清的木屐和稻草鞋踏在上面走過,發出冰冷的聲音。 洪作喜歡元旦早上參拜神社時這種特別的感覺。洪作遇見了幾個孩子,但他們彼此間並不說話。因為新年終於來了,孩子們全都同樣地心情緊張,並且緊張中還夾雜著幾分睡意。到了神社,洪作學著大人們的樣子,在小小的社殿前鞠了一躬,合掌拍手之後便立刻踏上歸路。 元旦這天,學校的活動是從九點開始。到了八點左右,孩子們穿著外出時的盛裝,穿著嶄新的稻草鞋,人人都像約好了一般滿臉羞澀地集合到了停車場。孩子們互相有點生分,穿著沒有半點污漬的衣服讓他們覺得不好意思。 學校那天只舉行儀式。儀式非常簡單,唱了「君之代[19]」,再唱「一年之始[20]」,最後聽校長宣讀完敕語[21]後便結束了。從學校離開後,孩子們便直接去了集合地點集中。他們想,新年終於正式來到了。 在這個朔風勁吹的寒冷日子,孩子們蜷縮著身子,弓著背,像幾根木樁一樣站在寒風中。他們堅信一定會有什麼好事情發生,因為這份期待,大家才依偎在一起。雖然按慣例新年總是要放風箏,但今天風太大放不了。第一趟馬車是下午才從停車場出發。平時光上午就有兩趟,只有元旦這天要等到下午才會開出第一趟馬車。 雖是好不容易等到的元旦,孩子們卻因為颳風什麼事都做不了,於是他們便一直聚集在停車場等第一趟馬車出發。第一趟馬車的乘客只有一人,就是前日除夕里坐最後一趟馬車回鄉的山口平一。平一坐上了掛著新年飾物[22]的馬車,還是和昨天一樣滿身寒磣,不過這次他帶著一個布包袱。 洪作待在稍遠的地方注視著山口平一的這般身影。從平一現身停車場到馬車準備好出發,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其他孩子們都纏著平一,但洪作只是待在稍遠的地方,沒有接近他。想來平一隻在故鄉待了這麼極短的一段時間。他只是在故鄉的家裡迎來了元旦的早晨,便避人耳目般地悄悄來到這裡,忙忙慌慌逃也似的想要回到城裡。如果對方不是因在學校成績好而聞名的山口平一,無論他採取什麼樣的方式回去,洪作肯定都不會加以特別的關心。正因為他是自己曾經敬畏的山口平一,洪作才莫名地有些想不通,進而感到痛心。當載著平一的馬車出發時,洪作說道: 「我們跟到市山去吧。」 說罷便追著馬車跑了起來。一群孩子也學著洪作跑了起來。比起一個勁兒地在寒風中傻站,追著馬車跑不知道要勝過多少。馬車把篷布放了下來,看不到裡面的山口平一。馬車只在從停車場出發時跑了一小會兒,之後便換成了平常不快不慢的步伐。孩子們時而跑到車前,時而繞到車旁,和馬車一起沿著下田街道而下。 洪作期待山口平一能掀起篷布露出臉來。如果平一露出臉來,洪作就想像他們以前一樣,招呼他「阿平」。但是直到市山村的村邊,這個被馬牽引著不停搖晃的四角形箱子都沒有打開它的蓋子。在市山村的盡頭,洪作他們作別了馬車。 孩子們回程時東玩一會兒,西玩一下地走著。市山村的孩子們也聚集在各處,只是呆立在寒風之中,同樣無事可做。洪作他們時而向市山村的孩子們扔石頭,時而反過來被對方扔石頭,就這樣一路打發著時間往回走。 走回停車場時,洪作他們看到第二趟馬車已經準備出發了。這次的馬車有三個乘客。這三人是晶子、晶子的媽媽和弟弟公一。公一對洪作他們解釋道: 「我們去趟東京的親戚家。」 和載走山口平一的第一趟馬車相比,第二趟馬車看起來歡快而熱鬧。晶子的母親說: 「你們要不要坐馬車去市山?想坐我請你們。」 這句話對於孩子們來說十分有魅力。 「我們坐吧。」 一個孩子話音剛落,馬上就有幾個孩子一齊沖向馬車。洪作並不想坐馬車,所以只是看著孩子們在那裡喧鬧。趕車的大叔拎起兩個車廂里坐不下,緊抱著上車踏板的一年級孩子,把他們放到地上,然後便趕著車出發了。馬車出發後,晶子掀起篷布對著洪作揮手。自從和紋太打架的那件事發生以來,洪作便已不再關注晶子,但此時晶子突然的揮手,卻讓洪作的心情也明媚了起來,仿佛回憶起了已被遺忘的往事。洪作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馬車消失在市山村。 第二天、第三天也刮著風。新年的前三天,孩子們全然在寒風中度過。明明身邊應該有什麼好事情發生,然而現實中卻什麼都沒有。孩子們還在期待。即便新年頭三天結束了,寒假還在繼續。也許在那期間,身邊還是會有好事情發生,雖然有點姍姍來遲。 仿佛是為了回應孩子們的期盼,村子裡發生了一件劃時代的大事。在五號的下午,村里開來了第一輛公交車。從去年春天前後開始,大仁和湯島間的公交將於近日開通的傳言便成了村民們的話題,但孩子們不怎麼相信這條傳言。他們認為這種荒謬的事情不可能實現。為了通公交這件事,村民們集中討論過很多次,也和公交公司的人舉辦了宴會,但是孩子們無一例外對此持懷疑態度。下田街道真的能通公交嗎?孩子們再怎麼拚命想像,眼前也浮現不出那個大型的四方形汽車在白色街道上高速行駛的情景。但是現在公交車真的來了。雖然真正通公交據說得等到春天以後,但今天作為試運行,公交車第一次開進了村子。 公交車一停在小學旁邊的村公所前,大人和小孩們便聚集到了車的周圍。洪作也和阿縫婆婆一起來看公交車,連上家也全家出動前來參觀。孩子們先是有些顧慮,只是站在稍遠的位置看著,過了一會兒便靠近過去,或是摸著車體,或是坐進車裡。正當村民們在參觀公交車時,突然警鐘響起來,長野村的一間農宅冒出了火舌。 不過,火災只燒掉了雜物棚的一小部分便被撲滅,並沒造成嚴重後果。孩子們既要去看火災,又要看公交車。之後著火那戶農家的媳婦說是因為自己不小心才失的火,在火被撲滅後便不見了蹤影。這事件發生後,孩子們又得到長野村的山裡去找那媳婦。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但身體只有一個。正月頭三天沒發生的好事情,在五號這天以一種極其充實的形式一次性全發生了。 公交車自五號停在村公所前起,六號、七號連續三天一直被展示在那裡。孩子們聚集在公交車周圍,度過了這三天不用去學校的寒假時光。有些孩子甚至從早到晚一整天不肯離開那裡。大人們也從很遠的村子過來參觀公交車。這台車子不久將每天塞滿人來往於大仁和湯島之間,這事光是想像一下便讓人覺得很棒。 洪作從土倉出來後,總是想到公交車停放的地方去。連去上家的時候也專程走新道,從停著公交車的公所前面經過。每次都可以看到十個左右的孩子和幾個大人聚集在那裡。當洪作不知第幾次去到那裡時,看見趕馬車的兵作和小學的雜工大叔在公交車旁吵了起來。他們兩人都是差不多五十歲的年紀,並且很巧合地都是瘦子。兩人的語調變得激烈起來,孩子們把他倆圍住,認真聽著各自的說辭。 「就算公交通了,就算通了,還是沒什麼人會坐。因為這就是個機器,搞不好什麼時候壞了就從坡上衝到山谷里去了。誰會把寶貴的生命交給這玩意兒?」 兵作說道。 「你這樣說,那馬車還不是一樣?馬就是頭畜生,搞不好什麼時候就發狂亂跑起來。不管怎麼說,現在是公交車的時代了。通了公交車,誰還會坐這吹著喇叭、跑起來哐當作響的馬車?」 雜工大叔說道。因為他的親戚在沼津當公交司機,所以他支持公交。而兵作這兩三天來一直情緒激動,因為每次碰到村里人,他們就會對他說: 「你這門生意也算完了。」 或者, 「阿兵,這下可大事不好了。你得換個生計,不然可就吃不上飯了。」 如此等等。這讓兵作的情緒很是激動。兩人久久地吵著同樣的內容,當兵作用木屐踢了下公交車的車體,雜工大叔便叫嚷著不打你不行了云云,撲向了兵作。 雖然兩人馬上被圍觀他倆吵架的大人們拉開,但這件事還是在洪作心中留下了小小的傷痕。他想,公交開通了,趕馬車的阿兵大概真的會丟了生計。雖然洪作平素對阿兵這個人沒什麼好感,但是他喜歡看阿兵疼愛馬兒的樣子。若是孩子們對馬兒調皮,阿兵就會氣得滿臉通紅,但反過來,如果他看見孩子們在給馬兒餵紅蘿蔔什麼的,就會笑容滿面地真心表示感謝,仿佛自己代替馬兒道謝般說道: 「謝謝啦。我最愛吃紅蘿蔔了。比起老闆娘,我是多麼地喜歡紅蘿蔔。」 洪作曾在大約一年前到停車場拜訪過阿兵,問他馬兒的事情並寫進了作文。阿兵那個時候這樣說道:這世上沒有比馬兒更可愛的了,再辛苦的時候也從不抱怨,只是從眼裡哭出大滴的淚水。關於馬到底能不能哭出大滴的淚水,洪作雖然沒有相關的知識去驗證這個說法的真偽,但這句話打動了他。 因為有這段經歷,所以在阿兵和雜工大叔的爭執中,洪作支持阿兵的意願更強烈。但是只要站在第三者的立場上旁觀,都能看出雜工大叔形勢有利,阿兵劣勢明顯。阿兵被兩三個大人勸住,往停車場那邊回去了。在他的背影里,到底還是隱隱約約地透著失敗者的影子。洪作不由得覺得阿兵與其說敗給了雜工大叔,不如說敗給了全體村民。 對於洪作來說,今年的新年和以往有些不同。比如回鄉時寒磣無比的山口平一,還有即將被時代所拋棄的趕車人阿兵,洪作感到自己的心緒被這些背運的人所吸引。學校從八號開始上課。在上課的前一天,御料局所長一家從東京回來了。晶子、公一,還有他們的母親三人帶著滿身的東京氣息,從停車場沿著坡道走了上來。洪作去上家玩了之後正好回家,在幸夫家門前和他們不期而遇。晶子的母親一見洪作便說: 「我們給阿洪也準備了禮物。回頭你來家裡拿吧。」 晶子接著她母親的話說道: 「那回頭見。」 洪作回到土倉後,猶豫著該不該去御料局所長家。既然晶子和她母親都叫自己回頭去她們家,那當然去一趟才符合禮儀。但是,去這一趟就只是為了拿回從東京帶來的禮物,沒有別的目的。洪作非常想按晶子和她母親說的去一趟,但他又想避免自己因為這個而被她們誤認為貪圖禮物。 直到太陽落山洪作都在為這件事猶豫,下不了決心。吃晚飯時,洪作把晶子母親的話說給了阿縫婆婆聽。阿縫婆婆似乎稍稍想了一下,問道: 「是什麼禮物啊?」 接著她又說: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總之,阿洪你還是去吧。」 「我不想去。」 洪作說道。 「阿洪不想去,那婆婆代你去。」 阿縫婆婆說道。 「她們又沒說婆婆來拿。」 洪作說。 「就算沒說婆婆來拿,婆婆還是代阿洪去取回來吧。」 「這樣做太丟人了。」 「哪有什麼丟人的?別人說了去拿就得去拿。」 阿縫婆婆說道。 吃過晚飯,阿縫婆婆在樓下收拾著餐具,洪作心想,若是阿縫婆婆要去所長家,說什麼也要攔住她。這時,酒坊家——那家和洪作也有血緣關係——的媳婦有事過來,在二樓和阿縫婆婆談上了,因此洪作便打消了監視阿縫婆婆的念頭。他很自然地想到,到了晚上,即便是阿縫婆婆也不會去拜訪所長家了吧。 洪作坐在靠里的房間的書桌前。明天就要開始上課了,今天必須把作業做完。洪作的心思完全撲在了學習上,突然他注意到隔壁房間已經沒了人聲。他連忙打開拉門一看,阿縫婆婆和那個年輕的女訪客都不見了蹤影。洪作馬上跑下樓梯,昏暗的樓下也沒有阿縫婆婆的影子。 洪作胡亂地趿拉上稻草鞋,立刻去到門外。月光把周圍照得和白天一樣亮堂,只有樹木的陰影如流淌的墨水般黑暗。洪作沿著街道往上家跑去。 「婆婆來過沒?」 洪作站在只開了一扇門板的門口問道。 「剛剛走了。說是去所長家。阿洪,你在那沒見到她嗎?」 外婆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洪作立刻離開門口,往御料局的後門方向跑去。洪作到了後門穿了進去,看見一個人影正在橫穿空地,往官宅[23]那邊走。那人肯定是阿縫婆婆了。她弓著背,每走五六步便停下來把背挺挺,走得慢慢騰騰,讓人覺得她並不是在走,而是在挪動。洪作追上阿縫婆婆,從背後叫道: 「婆婆。」 阿縫婆婆慢慢地回過頭來。她的白髮在月光下閃著銀光,臉上也刻滿了比白天更深的皺紋,讓人覺得她已經不是一般的老太婆,而是更老的老媼。 「我們回去。」 洪作說道。對此,阿縫婆婆口中低聲嘟噥著什麼。 「我們回去。」 洪作半摟著阿縫婆婆的背,把她轉到與她前進方向相反的方向。阿縫婆婆好像被洪作的強硬態度所壓倒,和洪作一起走了兩三步,然後她說道: 「所長家就在那兒了,我去去就來。」 「你去幹什麼?」 「我去把禮物拿回來就行了。」 這時,洪作對阿縫婆婆產生了強烈的憤怒。 「你這個貪婪的老婆子。」 洪作忍不住對阿縫婆婆這樣罵道,同時瞪著她的臉。因為洪作此前從未說出過這樣的話,阿縫婆婆看起來一臉震驚。不一會兒她問道: 「阿洪,你在生什麼氣?」 「生什麼氣你看不出來嗎?」 「哎呀,好嚇人!」 阿縫婆婆做出誇張的害怕表情,然後這樣說道: 「就按阿洪吩咐的回吧。」 阿洪感到一陣強烈的悲哀向自己襲來,仿佛心臟要被撕裂。這是自己的心情不能為阿縫婆婆所理解的悲哀。洪作不經意間用了「貪婪的老婆子」這種不該說出口的話語罵了阿縫婆婆,但實際上從去年前後開始,阿縫婆婆便明顯地變得貪婪起來,而直到兩三年前,她絕對沒有表現出貪婪的地方,但現在連洪作也明明白白地看清了她的變化。他無法理解為什麼阿縫婆婆會變成這樣。按上家外公的說法,阿縫婆婆的腰越彎,貪念就變得越深重。 在把阿縫婆婆帶回土倉途中,洪作心中感到悶悶不樂,因為他不知道回家後該如何處理兩人間的尷尬局面。硬著頭皮回到土倉二樓一看,阿縫婆婆帶著一臉看起來有些害臊的表情說道: 「今晚被阿洪罵了!」 她這表情在洪作的眼中看來,如同幼女一般害羞。 第二天,在學校吃午飯的時候,晶子遞給了洪作一個盒子,裡面排列著十二支彩色鉛筆。 「這是我媽媽給的。」 晶子說道。這天洪作放學回家後,把裝著彩色鉛筆的盒子給阿縫婆婆看,她讚嘆道: 「就是這個嗎?真是好東西啊。」 然後她一支支地抽出鉛筆,仔細地看著,又說道: 「所長給的禮物,果然奢侈啊。」 阿縫婆婆由衷的讚嘆讓洪作非常開心。 十四號是過「爆竹節[24]」的日子。因為爆竹節這項新年活動從很早以前開始便交給孩子們來操持了,這天早上洪作和幸夫指揮低年級學生分頭前往舊道沿路的各家,收集那裡的新年飾物。按以前的規矩本來應該是七號去收這些飾物的,但近來變成了在燒它們的爆竹節當天收集。有的人家會把橙子取走只給飾物,有的人家不光不取走橙子,連干柿子串都一起給了孩子們。[25] 這些新年飾物被集中到田裡的一角,堆放得高高的。幸夫點了火,當火勢旺起來了,他喊道: 「大家把新年初筆[26]扔進去。」 孩子們把正月初二那天寫的新年初筆紛紛扔進火里。洪作和幸夫也往火里扔了自己的作品。這項工作完成後,孩子們便開始了爆竹節里最快樂的活動——把插在烏樟樹枝尖端的小糰子拿到火上烤了吃。 這一天無論男孩還是女孩全都在一起活動。一年之中,男女孩童一起活動只有一月十四號這天。孩子們都不喜歡自己寫的字被別人看見,所以一般都把初筆揉成一團扔進火里。一個男孩拿著棍子把女孩寫的東西從火里扒了出來,有些只燒了一點,有些完全沒有挨著火。突然,一陣尖細的叫聲傳來: 「那張別打開!」 洪作不看也知道是誰在叫。三年級的為雄正要用棍子展開一張初筆,而晶子想用自己的棍子把它搶回來。晶子的初筆雖然被火燒去一點,但是寫著字的部分仍安然無恙。 ——少年易老學難成 ——一寸光陰不可輕 這樣的文字映入洪作眼帘。這幾個看來仿佛是男孩寫成的蒼勁大字,被分成兩行書寫在幾張拼好的半紙[27]上。少年易老學難成,只有這第一行文字洪作看得懂。洪作感到了一種讓人全身發緊的緊張。啊啊,少年易老學難成。洪作突然站了起來,他甚至想回到土倉,直奔二樓開始學習。洪作帶著敬意望著這個把自己的初筆又深深捅進火堆的女孩。雖然自己之前也曾被晶子吸引,但現在這種被吸引的感覺完全不同以往。這位女孩在新年初筆上寫下的文字深深地打動了洪作,洪作對她充滿欽佩與讚美之情。 爆竹節一過完,過新年這件事便完全退出了孩子們的頭腦。過新年不過是一件已經過去的事情,已經結束了。從這時開始,真正的寒冷降臨了伊豆天城山麓的各個村莊。幾乎每早都把地面凍住的霜柱長得越來越深,把小河邊的綠草封入內部的冰柱變得越來越多。孩子們把冰柱叫做玻璃。新年那幾天幾乎每日刮過村子的風兒已經死了,寧靜的陽光落在街道上,寒冷比起先前變得嚴酷了不少。 按照每年的慣例,當真正的嚴冬來臨之後,孩子們間便開始流行用陷阱捕鳥。飛來的小鳥裡面鵯[28]類的鳥兒占多數。鵯鳥在村里到處都看得到,但它們現身特別多的地方,是在了無人家的長野川河谷地帶。 洪作從學校回來便會和兩三個同伴一起從沿著長野川鋪開的梯田下到河谷,在那裡架設捕捉鵯鳥的陷阱。要架好這麼一個陷阱需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和勞力。要砍來彈性好的枝條,將其一端插入冬天乾枯的田地里,將露出地面的另一端彎折起來提供彈力。幸夫和佐渡屋的龜男很會架設陷阱架。陷阱的工作原理是先在陷阱處提前撒好紅色的果實,當前來啄食的小鳥碰到機關的一端時,提供彈力的枝條便強力彈起,架好的木條便會向下打來,夾住小鳥的身體。中了陷阱的小鳥無一例外全被夾死,從這個意義上講,這是個殘酷的陷阱,可以說是小鳥的死刑台。 然而小鳥也變得聰明起來,它們只是啄食作為誘餌的紅色果實,卻怎麼也不讓身體觸碰到機關。洪作和幸夫他們幾乎每日架設陷阱,但很少有小鳥中計。孩子們一般要等到第二天早上才去查看是否有小鳥中了陷阱,他們會在去學校前繞到各個陷阱處檢查情況。 一天早上,洪作和幸夫兩人去查看陷阱。他們挨個查看了設在河邊山崖上的幾個陷阱,發現其中一個夾住了一隻鵯鳥。鵯鳥的頭被打下來的木頭夾住,小小的身體橫躺著,悽慘地陳屍於此。 洪作和幸夫都不想立刻把它拿起來,而是長時間地從上方俯瞰著這小小生物的屍體。這時,洪作聽到幾個女學生的聲音混雜在河水的流動聲中傳來,一回頭便看見手持紅色小葉山茶花枝條的女孩子們正沿著崖邊的小路往上走。洪作在裡面看到了晶子的身影。因為晶子是六年級學生,她走在一群人的最前面,看起來像是正在指揮這群女孩子一般。 「餵——,陷阱抓住鵯鳥啦。」 幸夫向那群女孩子喊道。於是晶子她們沿著河邊狹窄的小路跑到了洪作他們身邊。女孩子們立刻把陷阱圍了起來。晶子直盯著鵯鳥的屍體,一副屏息凝神的神情。幸夫彎下身子開始搗鼓陷阱,要將鵯鳥的屍體取出來。不久他除下了夾住鳥頭的木頭,把鵯鳥的屍體拿在手上,注視著它站了起來。 「啪嗒,咻——[29]。」 他這麼說著,把鵯鳥往洪作那邊遞去,洪作接了過來,發現鵯鳥的身體已經像冰一樣冷,在它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張力和抵抗。它是那麼地柔軟和無力,讓人不由得感到世上沒有比這更柔軟的東西了。 洪作只是一個勁兒地盯著鵯鳥的屍體,他覺得幸夫把一個燙手的山芋交給了自己。女孩子們把臉湊近過來觀察著鳥屍。 「把這鳥拔了毛,烤了做成便當里的菜。」 幸夫說道。洪作想把鵯鳥還給幸夫,但幸夫沒有接招。幸夫嘴上說得簡單,但其實他似乎也明顯不知道該如何處置自己的獵物才好。他說道: 「阿洪,這個給你了。」 「我不想要。」 洪作剛一說完,幸夫便說道: 「那給誰吧。」 說著便看了一圈女孩子們的臉。洪作也跟著幸夫看了一圈在場的女學生們的臉,沒有一個人打算接招。 洪作突然聽到身邊響起了一陣劇烈的哭聲。這是一陣沒有任何先兆,突然從一個女孩口中傳出的劇烈哭聲。嬰兒有時也會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哭聲,正好和現在的情況很像。哭起來的是晶子。她用兩手捂住臉,肩膀小幅抽動著,劇烈地嗚咽,哭得是如此毫無顧忌而又充滿悲傷。 在場所有人都被這個突發事件驚呆了,但大家馬上明白了晶子為何哭泣。能讓人們聯想到事情前因後果的緊張空氣早已飄蕩在這裡,能讓人們極其自然地理解晶子為何突然爆發的背景早已鋪墊完畢。 洪作恍然大悟,他在心裡沉痛地接受了晶子的抗議,同時也感到事情變得甚為棘手。他心想,正是因為自己手裡握著鵯鳥的屍體,晶子的指責和抗議才會全部指向了自己。 「這個還給你,是你的。」 洪作無論如何都想讓幸夫接過鵯鳥的屍體。 「不是我的,這是你造的陷阱。」 幸夫後退了兩三步說道。洪作感到事情變得麻煩起來。他想儘快擺脫鵯鳥的屍體,但事到如今又不能把它重新放回地上。 「給你。」 洪作再次對幸夫說道。於是,這次幸夫或許想到了什麼,他接過鵯鳥的屍體,便一下子像扔石頭一樣,用一個投棒球的動作把它扔向山崖的對面。 「阿洪,我們走。」 他說著便走了起來,把那群女孩子留在原地。洪作馬上跟著他走開。雖然幸夫採取的解決方案不一定是最佳方案,但它確確實實解決了問題。洪作心想,要是自己也能早點那麼做就好了。雖然這種行為看起來粗魯,但其中明顯包含著對晶子用哭聲表示抗議的反感。 因為晶子的哭泣,洪作意識到了捕捉小鳥的殘忍,對此有了痛徹的領悟。但另一方面,洪作很反感晶子的這種抗議方式。洪作十分清楚自己幹了殘忍的事情,但他同時認為,晶子完全沒有必要用突然大哭的方式來表達抗議。 幸夫肯定也有同樣的感受。他採取的措施便是把問題的焦點——小鳥——扔進河裡。在洪作看來,這倒是很符合幸夫的性格特點,體現了直爽的、男子漢應有的態度。同時,洪作也感到自己真是沒出息——沒有採取類似的措施,只是一個勁兒地握著鵯鳥的屍體手足無措。因為這次事件,洪作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討厭自己的情緒——自我厭惡。他一方面討厭自己對殘忍的麻木不仁——這點被晶子指了出來;另一方面也討厭自己雖然反感晶子的行為,但還是一味地顧慮對方,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他認為,幸夫很有男子漢氣概,做事毅然決然,實在了不起。 這次事件後,洪作再也不設捕鳥的陷阱了。他一想起陷阱,耳邊便會響起晶子那劇烈的哭聲。這次事件過去幾天後,洪作開始注意到女孩子不同於男孩子,她們的感情非常脆弱。女性有著一顆容易受傷的心,這顆心纖弱得超過自己這些男性的想像,就像那鳥兒的初生絨毛一般。洪作在學校里也開始採用一種略異於以往的視點來觀察女學生了。確實以這種視點來看,女學生們在讓人感到溫柔和善的同時,也是不那麼容易對付的。無論遇到什麼事,在很多情況下她們會立刻哭起來,而不是說出自己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