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蟲 · 第五章

井上靖 《雪蟲》
在春季的假期里,洪作一個人去了沼津的神木家玩。去他們家算起來已經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差不多三年前,洪作和阿縫婆婆一起去沼津,住在站前的旅館時,他和神木家的兩個女孩去千本濱玩,結果引發了自己買零食吃壞了肚子,回家後上吐下瀉的小事件。第二次是跟著學校旅行來沼津,抽空拜訪了神木家。那次洪作只待了十分鐘,沒有碰見兩姐妹——蘭子和玲子,只得了一份姨媽給的包在紙里的零花錢,然後便迅速回到了在站前廣場集合的同學們那裡。 這第三次沼津之行的目的是購買考試參考書。洪作也快升入六年級了,中學的入學考試就在一年之後,已經容不得再像之前那樣稀里糊塗地過日子了。阿縫婆婆也知道,要升入中學得參加入學考試,如果出身於農村小學,不好好學習是很難考上的。因此她告訴洪作:需要參考書的話,就去沼津買回來。 「阿洪,無論如何參考書是必須買回來的。」 看來不知是誰給阿縫婆婆灌輸了考試參考書必須買的觀點。 關於去買參考書這件事,伯父石守校長也半命令半建議地向洪作提過。在春假開始之後,洪作被石守森之進叫去了學校,一進校長室,石守森之進便像往常一樣,板著臉瞪著眼般地一直盯著洪作,突然他問道: 「洪作,有在學習嗎?」 「在學習。」 洪作回答道。 「不再努力點可不行。前段時間我看了你的作文,居然有三個錯字。一篇短文裡面就有三個錯字的話,中學是根本考不上的。——努力,你還得努力。」 石守校長說道。之後他又說: 「你一二年級的時候好像還行,越到高年級就越不行了。你這樣子將來不堪設想。——努力,你還得努力。」 對於石守校長斥責自己越到高年級就越不行這點,洪作有些無法理解。因為自己在學校的成績絲毫沒有下滑。洪作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為什麼樣的原因才受到這樣的批評。 「你去沼津把參考書買回來。光是教科書的話根本考不上!總之努力,你還得努力。」 石守校長說道。他一直強調要努力。洪作後來才知道,晶子作為今年本校唯一的考生參加了沼津的女子學校的入學考試,結果那天結果揭曉,她成了極少數落第考生中的一員。因此石守非常不高興,甚至把氣撒在了洪作這個明年的考生身上。晶子落第的消息過了兩三天便傳遍了全村。這件事在村民中成為了公交車進村後的又一個事件。 「你聽說了嗎?這事得悄悄說,說是御料局的晶子沒考上。」 或者, 「沒考上的話,也嫁不出去了。」 每次村裡的女人們碰在一起時都這麼談論著。孩子們這邊也是,他們來到御料局的院子裡,想看看落第的晶子現在是什麼樣子。當晶子從家裡出來時,他們便發出哇的叫聲,仿佛被什麼恐怖的東西追著,驚慌失措地逃開。 洪作便是在這麼一個時候踏上了沼津之旅。洪作有生以來第一次一個人坐了馬車。洪作為自己一個人踏上旅程而興奮不已。獨自坐馬車也好,獨自乘輕便鐵道也罷,洪作對此早已不再擔心,他的眼、耳、皮膚等感官已經足夠敏銳,能毫不遺漏地感受到外界任何微小的變化。 洪作在大仁下了馬車,接下來換乘輕便鐵道去了三島,從三島換乘火車僅僅坐了一站便在沼津站下車。下車後他在站前的商店打聽了到神木家所在的魚町怎麼走。路是一條道,沒有分岔。洪作手拿布包袱,走過熱鬧的大街,走到御成橋附近時,他想起了神木家的位置。 洪作進了神木家的門。蘭子的母親可能正好要出門,剛好從地板上面下到裸地。姨媽一見洪作的臉,便問道: 「你是阿洪?」 「是的。」 洪作答道。 「你一個人?」 「是的。」 「哎呀,你都能過一個人來了。你又長大了,和之前相比都快認不出來了!來,快上來吧。」 姨媽熱情地歡迎了洪作。 「姨媽到附近辦點事兒,馬上就回來,蘭子在裡面,你和她玩吧。」 姨媽說著就到外面去了。洪作便登上了地板,往裡面的起居室瞧了瞧。也許是因為自己剛從陽光明媚的外面進來,洪作覺得房間裡很暗,幾乎什麼也看不到。 「誰?」 從黑暗中傳來了一聲清澈悅耳的聲音。這肯定是蘭子。 「——洪作。」 洪作說道。 「哎呀,歡迎。」 接著蘭子高聲地叫著媽媽!媽媽!似乎想告訴她洪作來了。 「姨媽剛才到外面去了。剛剛在那邊我見著她了。」 洪作說道。「是嗎?媽媽真討厭,說都不說一聲就出去了。」蘭子這麼說道。說完她又告訴洪作: 「你先去井邊洗手。坐了交通工具很髒的。」 「嗯。」 洪作按她說的,老老實實地下到裸地上,去井邊洗了手。再來起居室時,也許是眼睛已經適應了的緣故,不再覺得這裡像先前那般昏暗了。蘭子喉嚨上纏著繃帶,用一種雙腿稍稍彎曲擺在身邊的姿勢坐在爐邊。她面前有一大堆橘子皮,可能之前在吃橘子。 洪作非常吃驚蘭子長這麼大了,和之前的蘭子相比像是另一個人。之前還是個淘氣不羈的壞心眼女孩,現在完全帶著大人味,連說話方式都變了。 「吃橘子嗎?」 「不吃。」 「給你拿些點心來吧。」 「不要。」 「真懂事。」 洪作吃驚地看著蘭子的臉。這句話若是姨媽說來倒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可它千真萬確是從蘭子口中說出的。 「去我學習的房間吧。」 「嗯。」 「我給你書籤。」 「嗯。」 洪作跟著蘭子上了通向二樓的樓梯。這個房間好像是蘭子和玲子共用的,狹窄的房間正中擺著兩張對著的小桌子,在房間一角的書箱上擺放著很多人偶。 「你在這裡學習嗎?」 洪作問道。 「不學習,光玩兒來著。」 蘭子答道。說著她打開自己桌子的抽屜,取出一個紙盒子,從裡面拿出來很多書籤。 「只能給你一個,選吧。」 「都可以選嗎?」 「嗯,選你喜歡的。」 洪作拿起一個藍色布書籤。 「這個是老師給的,老師只疼阿蘭。」 蘭子說道。洪作這才注意到蘭子的臉看起來與其說是白色倒不如說帶點綠色。也許是帶著葉子的樹枝伸在窗外,那樹葉的綠色映照過來的緣故吧。 這時有人響亮地踏著樓梯上來了。是玲子。玲子和之前沒有太多變化。 「阿洪?」 玲子說道。 「嗯。」 「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 「住這兒嗎?」 「嗯。」 「住幾天?」 「不知道。」 這時,玲子說: 「住久了可不行。婆婆說,我們老是留人住,家裡就會變窮。」 「窮?」 洪作吃驚地問道。 「閉嘴!你在胡說些什麼?明明什麼都不懂。」 蘭子不容分說地說道,她的語氣完全是大人了。 「但婆婆就是這麼說的。」 「婆婆她懂什麼?說我們家窮什麼的,聽了真是驚呆了。不好意思,我們是有錢人。」 「說是家裡連米都沒有了。」 「你說什麼?」 「真的,媽媽就是這麼給爸爸說的。」 「那不對!」 蘭子用下巴指著玲子說道: 「那是因為爸爸什麼也不做,只是在外面找女人,媽媽才嚇他。你連這都不知道,真是不懂裝懂!」 說著,蘭子突然用右手手掌推了一下玲子的額頭。玲子踉蹌了兩三步,馬上站住了。這時她先是瞪了蘭子一眼,然後把手放在蘭子書桌的邊緣,一下子將它掀翻了。 與此同時,兩人都撲向了對方。當時的情景就像兩枝巨大的花束撞在一起,搖晃著,散落著。洪作從未見過如此激烈的打架場面。比起眼前的情景,湯島的孩子們的扭打完全不能算作打架。不久慘叫從蘭子口裡傳出。洪作看到體格較大的蘭子被體格較小的玲子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道不道歉?」 玲子用緩慢的語調重複了三遍同樣的問話。每次問話時蘭子就會發出慘叫。大概是哪裡被對方掐著了。 過了一會兒,玲子離開了被壓在地上的姐姐,一言不發地離開房間,直接下樓梯走了。蘭子一邊發出尖利的哭聲,一邊站起身來。她抽噎著抽出玲子書桌的抽屜,把它拿到窗邊,然後扔到了房頂上。原先裝在抽屜里的彩色鉛筆、紙片、筆記本、小人偶、剪刀等全都發出聲響,散亂地砸在屋頂的瓦片上。 洪作在姐妹倆混戰期間,感到自己完全無計可施,只得在旁邊看著,等著她們打完。姨媽上來了。她一看房間,便說道: 「哎呀,又打架了。真是的,把桌子都掀翻了!——受傷了我可管不了。」 說完,她又像這事兒已經過去了似的,對蘭子說道: 「阿蘭,你到樓下和阿洪一起去吃點心吧。」 和兩姐妹不同,姨媽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從容不迫。 「阿洪,去吧。阿蘭也調整下心情,到樓下去。」 說完,姨媽便下樓去了。 洪作那天一個人去附近的書店買了參考書,那天和第二天,他連續麻煩了神木家兩晚。雖然玲子說什麼家裡已經沒有米了,但在神木家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來。女傭也還是忙前跑後,不管任何事物,都充滿了足以讓洪作這些孩子目瞪口呆的奢侈。每日三餐,桌上都擺著吃都吃不完的菜。連睡覺的寢具都是蓬鬆柔軟、非常舒服的奢侈貨。 即便如此,連還是孩子的洪作也能隱約察覺到這家人的生活狀態絕對算不上健康與正常。發生在兩姐妹間的那場激烈打鬥怎麼也不能算是正常,但這樣的事情卻發生在這家裡的方方面面。比如:姨媽說做晚飯太麻煩,便訂了很多鰻魚蓋飯,甚至把傭人的份數也算了進去;魚店拿來的東西也不仔細看,就用她那清澄而又柔和的聲音說道: 「好,看起來不錯就都留下吧。」 洪作在這家裡最喜歡這個如同奢侈人偶般的姨媽,但他同時也隱約地感到其存在本身是搖搖欲墜,根基不牢的。之前來的時候,姨媽的溫柔和悅使自己沒有注意到這點。總之,這次連洪作都不由得感覺到了這樣是不行的。他想,即使今天真的沒米吃了,這位全然不知疾苦的女士大概也不會注意到吧。 第二天下午,洪作被蘭子邀請去千本濱看海。 「阿洪,你先出門,去街角的蔬菜店那裡等我。我們一起出門要被人想歪。」 蘭子這樣說道。 「為什麼會被想歪?」 洪作問道。 「可不就是男女一同出去會讓人起疑心嗎?阿洪啊,你真是什麼都不懂。在你們鄉下可能沒什麼,可城裡人嘴碎著呢。」 蘭子這時從衣櫃裡拿出了好多好多衣服,為了選出一件穿著去而煞費苦心。蘭子把不喜歡的衣服扯出來便毫無顧忌地把它們扔在榻榻米上,一點也沒有要收拾的意思。 洪作按她說的,先出去,然後在街角的蔬菜店前等她過來。蘭子穿著一件彩色箭羽花紋的衣服來了。她這樣子看起來與其說是少女,不如說是姑娘。洪作遠遠地看她走來,心想,和這位少女一起在街上走果然是件有些令人鬱悶的事情。既惹得旁人注目,自己看起來又有幾分像是跟班的,實在令人討厭。 「久等了。」 蘭子走近過來說道,然後她又說: 「我們走快點吧。玲子那傢伙搞不好會追過來。她在吃醋。」 「吃醋?」 「哎呀,你不知道吃醋嗎?就是嫉妒。我媽也會吃醋。我爸不回家來著,所以她吃醋,可厲害了。」 蘭子說道。洪作害羞地和蘭子並排著走在大街上。他們花了十分鐘走到千本濱的入口。其間蘭子問洪作知不知道啄木[30]的歌[31]。不用說,連這個人的名字洪作都是第一次聽說。 「不知道啊。」 「哎呀,你不知道!?真讓人吃驚。連啄木都不知道。鄉下的小學真是不行啊。」 「沒學過。」 「即使沒學過,起碼啄木這個人城裡的孩子都知道。——他不是有名的歌人[32]嗎?」 「不知道。」 洪作有些生氣地回答道。 「有本芳水知道嗎?」 「不知道。」 「他是小說家。」 「不知道。」 「回家我借給你。」 蘭子說道。 千本濱上刮著風。海灘沒有人,強風捲起沙子,從據說多達上千棵的松樹間吹過。當把臉朝向風的方向,沙子就會打得臉生疼。 「我們倒著走吧。」 蘭子說道。說著她自己真的背過身子倒著走了起來。洪作也模仿她走著。穿過松林就看到了海。白色的浪頭鋪滿了整個海面。 「我給你唱啄木的歌吧。」 蘭子說道。在洪作回答前,歌聲已經從她嘴裡飄了出來。她的聲音很是尖細。一聲聲的歌聲從蘭子口中唱出後,頃刻間便被風劫走,飛向身後。洪作專注地聽著,雖然他不知道歌中詞句說的是什麼,但心卻被那調子深深吸引。 「學校教的嗎?」 洪作問道。 「怎麼會教啊?戀愛的歌唱了就要被罵的。」 「戀愛的歌?」 「是啊,講初戀的歌。」 無論是戀愛還是初戀,這些詞都是洪作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然而雖是第一次聽到,洪作還是懂得那是怎麼一回事。 蘭子一首接一首地唱著,全是啄木的歌。唱起歌時,她時而嘴角大大舒展,時而嘴唇小小噘起,形態變化萬千,可以看到她已經完全發自內心地陶醉在自己的歌聲里了。 兩人在走出松樹林的地方,坐到了沙灘上。雖然飛來的沙子使他們沒法一直平靜地坐著,但洪作在當下自己初次體驗到的青春之情中,感到了侷促緊張。 洪作站起來往海里扔石頭。洪作一扔石頭,蘭子也變回了少女,仿佛不想輸給洪作似的,也捲起衣袖扔了起來。洪作在扔石頭的時候才注意到,蘭子比自己要高些。比自己小的少女長得比自己還高,洪作對此感到非常自卑。光憑這一點,自己就完全沒有取悅這位少女的資格。 三月假期的沼津之行,對於洪作來說到底算是大事一件。他認為蘭子這位老成的少女讓自己認識到了自己之前全然不知的、高級而甜美的世界。蘭子在千本濱唱起啄木的歌的聲音,總是縈繞在洪作耳邊。雖然歌中詞句記不得了,但那歌聲卻讓人感到甜美、優雅以及熱烈,仿佛聽者的內心受到了源自心底的震撼。 新學期開始,洪作見到了升入高等科的晶子,與蘭子相比,晶子看起來要稚嫩得多。雖然算起來晶子要比蘭子大兩歲左右,但無論是從打扮還是言語來看,洪作都覺得她到底還是位鄉村少女。 上家那邊也經常說起有關蘭子的傳聞。雖然一定會有人說那個嬌縱孩子真讓人頭疼云云,但洪作並不打算把蘭子說得那麼壞。雖然她任性、老成,和玲子打架的樣子實在讓人覺得不正常,但是過後回憶起來,卻不由得神奇地感到她身上有一種閃閃發光的美。玲子身上也有和蘭子類似的地方,但是她在某些地方比較好強,給人一種意志剛強的感覺。兩人比較起來,洪作對蘭子更有好感。 新學期一開始,洪作便立刻投入到應試的學習中。他告訴自己這一年不能再玩了。他把書桌安放在土倉北側的窗戶下,在書桌旁立起小書擋,將教科書和沼津買來的參考書之類的在那裡擺好。其中一本參考書裡面夾著蘭子給的藍色布書籤。正因為是異性給的,那張書籤看起來似乎有著什麼重大意義。 洪作開始在放學回家後,到河谷中的公共浴場泡澡。在此之前,因為不喜歡泡澡,洪作從沒一個人去過公共浴場。升入六年級後,他幾乎每天都要沿著河谷的小路下到浴場。洪作起了這個頭,附近低年級學生們也學著他開始泡澡。幸夫和龜男也是放學一回家,便立刻拿上手巾來到土倉門前等洪作。去河谷的公共浴場泡澡成了村里這群孩子們的遊戲。 然而,洪作之所以去浴場泡澡,是想從中獲得獨處的時間。不過即使有了獨處的時間,他也不是用來思考什麼,他只是希望有時間不受人打擾地一個人走路,有時間一個人坐在大白天空無一人的浴場的浴池板框上。各種漫無邊際的思緒鑽進洪作的腦袋。升學考試、來年必須考上的中學、蘭子、有著人偶般的纖細脖子的神木家的姨媽、豐橋的雙親和弟弟妹妹,這些紛繁複雜的人或事毫無關聯地出現在洪作腦中,又消失不見。 但是,當村裡的低年級學生也一起來泡澡後,洪作便沒法享受獨處的時光了。公共浴場完全化身為遊樂場。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以跳水的姿勢,頭先入水地跳進浴池。 因此,只過了差不多半個月,洪作便放棄了每天去河谷里的公共浴場。在這段短短半個月左右來往於浴場的時間裡,洪作還遭遇了一場小事件。當洪作他們走進浴場的時候,正巧有幾個大瀧村高等科的女學生在泡澡。她們一見洪作他們的身影便一齊啊地尖叫起來,連忙從浴池裡爬出來,開始擦拭身體。洪作聽到女學生們的口中說出自己的名字。女學生們之所以慌著用衣服把自己的裸體包起來,不是因為低年級的男孩子們,而是因為洪作過來了。其中一個女學生穿完衣服,在離開浴場時,臉朝著洪作這邊說道: ——阿洪你個色鬼。 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憎惡的表情,語調中明顯充滿了譴責。洪作心中不快,但無言以對。打這件事之後,洪作便討厭起了那個矮個子的高等科少女。洪作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年齡已經不允許自己再像以前那樣在女性面前自由行動了——雖然他自己不這麼認為。這次公共浴場事件使他意識到這點。在沼津時,蘭子曾為了不讓人看見兩人一起從家裡出去,而讓他先出門到蔬菜店那裡等著,這件事也成了他產生這種意識的契機。 正因為發生了這些各式各樣的事情,今年的春天對於洪作而言,與往年稍稍有些不同。之前懵懵懂懂地接觸到的所有事物,現在都一點點地具有了不同的意味。站在洪作的角度講,他現在正在進入多愁善感的少年期。 大仁到湯島間的公交開通是在四月中旬。比原定的五月提前了一個月,櫻花開始飄落後不久,最初的一班公交便開來了湯島村。這天,以村長為首的所有村民全員出動,歡迎公交。小學生們也提前一節課下課,站在街道各處迎接公交車,就差整齊地列隊歡迎了。第一班公交車用紅白色的布裝飾著車體,迎著微暖的春風,捲起沙塵開進了村子。無論大人還是小孩都發出了歡呼聲。 從第二天開始,一天來村里兩班公交車。在公交開通後的這段時間裡,學生們都心神不寧。在上課時若是聽到了公交的聲音,他們就會全部從椅子上站起來,跑到窗邊。 公交到來的時間非常不靠譜。有時上課時來,有時休息時來,在休息時若是聽到了公交的聲音,分散在操場上的學生們便會傾巢出動,紛紛興奮地叫著沖向校門。他們在那裡向公交車揮手,人人嘴裡都叫喊著什麼。即便這樣也不夠,總是有十個左右的孩子追趕著公交,跟在它後面跑著。 雖然通了公交,但是馬車還是和以前一樣,一天在湯島和大仁間往返幾趟。村里人既有坐公交的,也有不喜歡公交而坐馬車的。年輕人坐公交,老人則一般乘馬車。公交和馬車之間理所當然地搞不好。因為馬車不會輕易給公交車讓道,所以爭吵一直少不了。趕車的老人光憑自己孤軍奮戰固然不行,但有了全體馬車乘客的撐腰,他也硬氣了起來。 但在孩子們看來,無論如何還是公交車更受歡迎。孩子們不再聚集在馬車的停車場,而是每次都集中到公交站那裡。 四月末,洪作的母親七重那邊來消息說她要回老家住兩三天。阿縫婆婆懷疑七重是來帶走洪作的,一讀完來信便猛地站了起來。 「我說過等阿洪念了中學我便放手。為了阿洪,婆婆可以忍。但要是她說現在就要過來把阿洪帶走,婆婆我可絕不答應。」 她說著,拿著信去了上家,鬧了一通後,又拿著信一家家地到附近人家找人評理去了。 洪作也想到,搞不好母親就是來把自己帶走的。因為中學的考試已經近在來年,作為準備,母親想把自己轉到城裡的學校去,這是有充分可能性的。阿縫婆婆的慌張在洪作看來,既滑稽又可憐。 母親七重從豐橋回到久別的故鄉是在五月初,離上次她回到湯島已經過了三四年。 七重的安排是頭晚住沼津的神木家,第二天再回湯島。因為不知道她是坐公交車還是馬車回來,阿縫婆婆、上家的外婆還有附近人家的女人們在這一天去了好多趟停車場和公交站。洪作也只是上午去了學校,下午為了迎接母親而離開了學校。洪作下午本來也和往常一樣,有課的話當然不會早退什麼的,但碰巧這天是體操課和修身課[33],為了打發這兩節課的時間,學生們被安排去開墾學校背後的土地,再加上老師也建議洪作去接母親,於是洪作便作為唯一的特例,從勞役中解放了出來。 女人們往停車場和公交站白跑了好幾趟,每次回到土倉前面,她們都會互相討論七重是坐公交車還是馬車回來。有的人說七重久居都市,已經不會再坐馬車這些玩意兒了,也有人說七重很難伺候,肯定非常討厭汽油之類的味道,所以大概瞧都不會瞧公交車一眼。 從上午十點直到傍晚,這幾個女人都在心神不寧中度過。上家的外婆一整天都覺得對不住鄰居們,一個勁兒地道歉: 「真是對不起。七重讓大家白花了好多工夫!這次她一定會到了。這次沒有不到的道理。」 外婆每次這麼說的時候,都是一副愧疚的神色,一個勁兒地鞠躬道歉。而阿縫婆婆則略帶惡意地說: 「七重大概是忘了回來的路了。三四年都沒回老家,人吶,就是會忘了回來的路。」 「哪有啊,婆婆。」 每當阿縫婆婆挖苦時,外婆都不會忘記安撫她,並為自己的女兒七重辯解。當只剩最後一趟馬車時,洪作對母親七重產生了些許反感。他想,這麼多的人一整天都在等著媽媽回來,為什麼媽媽不早點回來呢?即使頭天住在神木家,早上十點離開沼津的話,應該能趕得上三點左右的馬車。 當許多人為了迎接最後一趟馬車而趕往停車場時,晚春泛白的黃昏正要降臨到街道上。人們沿著坡道往下方的停車場走去,看到對面一覽無遺的市山村村邊,晚飯的炊煙正從幾戶農家靜靜地升起,山的表土變成了灰濛濛的靄色,只有長長的街道看上去像是蛇的肚皮,呈現出乾燥的白色。 洪作心想,母親到底來不來啊?他不確定母親一定會來。或許母親今天不回來,還要在沼津的神木家住一晚。如果今天不回來,那今後也不用回來了。自己也不是那麼非要等著母親。洪作在傍晚突然降溫的陰冷空氣中,站在附近人家的女人們背後,暗自這麼想著。 馬車來了。行駛到簀子橋附近時,趕車人吹響了喇叭。馬車沿著緩緩的坡道,拖著背後的四角形箱子搖搖晃晃地向著終點駛來。馬車一到,人們便一齊擁了上去。馬車上只下來了一個人,正是母親七重。母親一下車,好不容易擁上去的女人們都往後退了一兩步,臉上呈現出這個村的人們一直以來在歡迎久未謀面的故交時露出的表情——其中混合著感懷、憂傷、喜悅以及好奇心。 洪作有些害羞,便把先前盯著母親的視線轉移到了自己身旁的女人們身上。阿縫婆婆雖然對七重回鄉並沒感到那麼開心,但此時她的表情看起來也像是忘了這檔子事兒似的,嘴唇微張,滿眼因感懷而閃著光,只顧呆站在那裡眼巴巴地望七重。 上家的外婆站在前來迎接的人們的最後面,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小聲說著不像是給自己女兒說的話: 「那個,歡迎,哎,你遠道……」 因為女兒回來了,外婆也舒展了愁眉,於是再次向周圍的人說道: 「謝謝各位了,真是耽誤了大家一整天工夫。」 但是這句話也說得非常小聲,除了洪作外沒人聽到。其他女人們好像約好了似的一言不發,半發獃地盯著這個讓她們苦等了一天的來訪者。當對方的臉轉向自己時,她們才各自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好久不見。」 臉上呈現出無比窘迫和羞澀的表情。母親下到這群來接她的女人中間。在洪作看來,母親仿佛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女人,落落大方,英姿颯爽。母親把趕車人幫忙卸下的幾件行李擺在腳邊,用大家都能聽見的清晰語調對趕車人說道: 「這個拿著。」 說著遞了一些錢給他。接著她又對著前來迎接她的人們說: 「謝謝大家了。」 「回來晚了!在大仁不得不等了兩個小時。公交車和馬車都和電車銜接得不好。這個問題不想辦法解決可不行。」 七重說道。附近人家的女人們一個個地上前和她打招呼。 「歡迎你回來啊。」 有人一邊這麼說著,一邊鞠躬行禮。 「好久不見了。」 也有人這麼說著,拿起了七重的行李。一群人把七重簇擁在正中,往坡道那邊移動。大家一走起來,便熱熱鬧鬧地聊起天來。大家開始紛紛訴說今天她們是怎麼等了一天的云云。 洪作跟在這群人的後面走著。上家的外婆、阿縫婆婆也和洪作一樣,跟在人群的後面,仿佛把七重交給了附近人家的女人們一般。一群人一直走到了上家門前才在那裡解散。洪作進了上家,才第一次和母親說上話。 「還沒和我打招呼呢。快打招呼。」 七重說道。這是從母親口中說出的對洪作的第一句話。 「你回來了。」 洪作說著,輕輕地鞠了下躬。 「對,這樣就對了。」 母親說著,然後她又直勾勾地盯著洪作的臉說道: 「阿洪,你長大了啊。剛才在停車場稍微看了你一眼,真是吃了一驚。」 洪作先前還因為母親在停車場時看都沒看自己一眼而心生不滿,聽母親這麼一說,原先的情緒也消失得一乾二淨。他想,母親剛才有好好地看過自己。不過,她究竟是什麼時候看向自己這邊的呢? 「有在學習嗎?」 「嗯。」 「又說嗯!你說在學習。」 「在學習。」 「你明年就是中學生了,說話得清楚乾脆。——我給你帶了東西,明天給你。今晚我就不去土倉了,明天去。」 母親說道。她三四年前來的時候也是住的上家,沒在土倉里住,這次好像還是住上家。對於母親來說,上家才是娘家——本來洪作也應該在上家生活——,母親在上家住一點也不值得奇怪。但是對於洪作來說,母親不來土倉住總讓人覺得有些遺憾,感覺就像母親去別人家而不回自己家一般。 那天晚上,洪作和阿縫婆婆,還有上家的人們一起圍著七重吃了晚飯,阿縫婆婆沒了往日的精神,仿佛在七重面前抬不起頭似的,拘謹而少言。洪作覺得阿縫婆婆這樣實在可憐。之前七重回來的時候,阿縫婆婆還很有精神,對七重狠狠挖苦,貧嘴薄舌,這次她卻完全沒有了那般陣仗,反而一直惴惴不安。 與此相反,母親七重儘管個子不高、身材嬌小,但是她身上隱約透著威嚴,所以給人的感覺要比現實中大上一兩圈。七重在吃飯的時候告訴了大家她此行的目的,像是姑且給大家通報個事情一般,只管一個人說著。據母親說,父親這次要從豐橋轉任到濱松,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住處,所以這段時間家裡人要暫時回湯島生活。這段時間是一年還是半年不清楚,總之是要暫時回來一段時間,所以這邊得把租給村醫的正屋騰出來。 「你說讓馬上把房子騰出來,但是不好吧。奧村也有奧村的情況呀。」 外公說道。奧村就是現在住在土倉前正屋裡的那個醫生的名字。 「你說他騰不出來,可我們租給他的時候約好了說讓騰就得騰的。我們基本上相當於免費租給他,就是為了這種時候。」 七重說道。 「你說的有道理,但是……」 「是這個理吧。」 「嗯,但是啊,這樣不好。」 「為什麼不好?」 「租客太可憐了。」 「哎呀,我真是驚呆了!那邊不是早就知道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回來嗎?」 七重說道。實際情況的確和七重說的一樣,但在外公外婆他們看來,不是世上所有的事都能按約定來,即使要對方馬上把房子騰出來,那也是辦不到的。外婆一臉沮喪,仿佛在嘆息:又發生了一件麻煩事。無論是外公還是外婆,只要被女兒狠狠說一頓,最終還是會按七重說的去努力。誰也敵不過七重。 這天,阿縫婆婆和洪作回到土倉時夜已經深了。一回到土倉,阿縫婆婆便感嘆道: 「哎喲喂,哎喲喂。」 她說: 「阿洪你媽媽太強勢了。那個強勢的媽媽一回來……哎喲喂,哎喲喂。」 但是洪作對母親和弟弟妹妹能回村和自己一起生活,無疑還是感到高興的。 「大家回來後我要回正屋住嗎?」 「是那樣吧。」 「那這個土倉呢?」 「土倉就婆婆一個人住。」 「這樣的話,我也住土倉。」 洪作這麼一說,阿縫婆婆便面露難以言表的喜悅神情,說道: 「阿洪也在這土倉裡面住了好多年了,怎麼會想搬去正屋住?就和婆婆兩個人住土倉吧,好不,阿洪?」 阿縫婆婆在鋪睡鋪時,鋪完睡鋪躺在上面時,一直重複著這同樣的話。 第二天,洪作從學校回來後不久,母親來到了土倉。她坐在正在窗邊學習的洪作身旁,對他說: 「這件衣服你穿穿。」 說著,便從布包袱里拿出了件從豐橋帶來的新衣服,是嗶嘰面料的。洪作脫下原來的衣服,母親看看了衣領說: 「上面都是污漬,好髒啊。」 之後她又說: 「頭髮也長了。好髒啊。去剪了吧。」 正如母親所說,洪作頭髮確實長了,但他並不樂意母親一直說他好髒啊,好髒啊。在南邊窗戶附近縫補著東西的阿縫婆婆像是在聽七重說話,又像是沒有在聽,她向前彎著身子,仿佛身體折成了兩段。 母親幫洪作穿好了嗶嘰面料的新衣服,把衣帶拴得緊緊的。這點和阿縫婆婆給自己穿衣服時不一樣,讓人覺得舒服。 「你啊,昨天腰帶系得松松垮垮的。記住腰帶必須隨時系好。」 母親說著,取出他們先前在豐橋收到的洪作寄來的信,說道: 「錯別字和文章里有問題的地方都改好了。完了你看看。」 洪作馬上打開自己寫的信。上面到處用紅的彩色鉛筆標註著錯誤,是父親給改的。 母親說完她要說的便回去了,她說自己接下來要挨個去周圍鄰居家打招呼。母親回去後,阿縫婆婆說道: 「阿洪你媽媽真是任性。長女就愛自以為是。」 七重在眾多弟弟妹妹中是最大的,丈夫是從門野原入贅過來的洪作父親。正如阿縫婆婆所言,七重從小時候起,便有了什麼事情都得按自己意思辦的資本。連上家的外公和外婆在七重面前也抬不起頭——當然,他倆深知是自己造成了家道中落的局面,這也成為他倆沒法硬氣的理由之一。 七重住了三晚便回了豐橋,上家如同風暴過去般清靜了下來。外公外婆的臉上都是一副鬆了口氣的表情。洪作去玩的時候,外婆這樣說道: 「你媽媽回去了。說起來一下子變得好安靜。」 在這次見面之前,洪作確實好久沒見到母親七重了,他覺得母親和前些年去世的咲子很像。姐姐和妹妹很像是理所當然的,但這對洪作來說卻是一個發現。雖然咲子比母親更加安靜和溫柔,但她們身上所具有的感覺卻是完全一樣的。她倆走路和說話的方式也很像。每當母親招呼他「阿洪」時,他都會猛地一驚,感覺仿佛咲子在叫他。 無論怎麼說,近期七重她們將回村的事情對於阿縫婆婆來說是個很大的打擊。阿縫婆婆每天至少要念叨這事情一次,她帶著嘆息說道: 「阿洪這下沒法像以前那般輕鬆了。不得了啦。從這個夏天開始,湯島也要變天啦。」 說起來像是鬼要來了。 五月中旬,村里突然傳言校長石守森之進將因為退休而離職。聽到這傳言後不久,這件事便成為了現實。 在朝會的時候,石守校長向全校學生宣布:自己近期將退出教職,隨後由靜岡縣評價最高的一位知名校長來接任。他說話的時候,依然還是一臉不悅地瞪著全體學生,和平時毫無區別。校長不幹了,這對於學生們來說是不可想像的。校長只能是石守校長,除此之外什麼人都不行。所以,當石守校長宣布自己離職時,從列隊的學生中傳來了一陣低沉的騷動聲。這是一陣驚訝的騷動——這位世上最可怕的人將從這個學校消失,這種事情真的可能發生嗎? 洪作在聽伯父校長講話時,心中湧起了與其他學生相比多少有些不同的感慨。在洪作看來,伯父似乎滿腔憤怒。洪作心想,他是不是受了什麼不公正的壓制,而不得不被迫離開教職? 學生們間悄悄傳言,說接任石守校長的新校長稻原已經來了,住在河谷的旅館。過了兩三天,新校長便真的在學校現身了。在朝會的時候,石守校長向全體學生介紹了接任自己的校長,他說今後大家要在新校長的領導下學習。 稻原校長體形較胖,個子不高,他說話時面帶微笑,語氣柔和。他稱學生們為「各位」,這使得大家非常迷惑,學生們不禁覺得這種叫法好生奇怪,笑出了聲來。這是因為石守校長在任何時候都稱學生們為「你們」,大家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 那天,石守校長從列隊站立的全校學生前走過,橫穿過操場,離開學校而去。身形瘦高的石守森之進用他那總是一成不變、稍稍前傾的獨特走路姿態,只顧看著前方邁步行進,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完全不在意學生們目送他離去的目光。女生中有人小聲地哭了起來。哭聲從幾處傳來。 洪作帶著某種感動,目送伯父的身影從學校遠去。作為校長,他在學校時總是一味嚴格,一點也無法讓人感受到溫情;作為伯父,他五年來和自己說話的次數數都數得過來。雖然他是這麼一個人,但當現在這位伯父將從學校離開時,洪作還是感到一件珍貴而重要的東西離開了自己的身邊。 石守校長從校門走上大路後,便馬上走進了學校旁村公所的建築里。 當天中午休息的時候,洪作聽見一個四年級學生跑來向他的夥伴報告: 「校長老師剛才從公所出來回家了。」 當時洪作正待在距離四年級學生稍遠的地方。他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得和石守校長道個別。因為自己和其他學生不一樣。石守校長是自己的伯父。這位伯父現在正要離開學校。 於是,洪作出了校門往公所的方向跑去,但一路都沒看見伯父。洪作又往停車場跑去,終於發現了伯父正要過簀子橋的身影。 洪作追在伯父後面跑,終於在市山村的入口追上了他。正當洪作在猶豫該開口說些什麼時,石守森之進突然轉過身來。他似乎很驚訝洪作竟然站在那裡,向洪作問道: 「怎麼了?」 看到洪作沒有回答,他又問: 「豐橋那邊有什麼口信嗎?」 「有。」 洪作只能這麼說。 「說什麼?」 伯父盯著洪作的臉,仿佛讓他快點說。 「媽媽他們接下來要來湯島。」 「嗯,這我知道。」 石守校長說道,臉上的表情仿佛在說:什麼啊,就這事兒? 「你也要考濱松的中學吧。——好好學習。你沒在學習吧?」 「在學。」 「扯謊。學習是指那種連覺都捨不得睡的學習。」 接著,伯父說道: 「你回去吧。」 洪作便從那裡回去了。和伯父簡短地對話後,洪作的心情平靜了。 新校長來了之後差不多過了十天,那日洪作被稻原校長叫去了校長室。進去後校長告訴他,為了備考,洪作從今天起每天晚上都要去一個叫犬飼的教師那裡學習,他寄宿在一家河谷里的溫泉旅館中。犬飼是比稻原校長早兩三個月來學校任職的年輕教師。因為他教高等科,所以洪作沒怎麼和他說過話。對於這個個子高高、皮膚白皙、略帶都市氣息的青年,洪作覺得他和自己以前認識的老師有著不同的感覺。 從稻原校長告訴洪作這天開始,他便到寄宿在河谷溫泉旅館裡的犬飼老師那裡請他輔導學習了。洪作六點左右吃完晚飯就去,回到家時總是快到十點了。 第一天,犬飼給洪作出了幾道題,洪作寫下了自己的解答。既有算術的題,也有閱讀[34]的題。洪作有些會做,有些不會。犬飼當場檢查了洪作寫下的答案。 「果然還差得遠吶。」 檢查完他說。 「雖然你在這所學校的六年級里算是成績最好的,但是拿到城裡的學校去看,你怎麼也排不到前面。再磨磨蹭蹭不採取對策的話,可能還會滑到中等以下。你中學考哪兒?」 「還沒定,多半是濱松吧。」 洪作回答道。 「現在濱松是縣裡所有中學裡面最難考的。四五個人裡面錄取一個的比例。你現在這樣子到底是考不上的。就算埋頭苦讀也考不上吧?」 犬飼說完便盯著洪作的臉,仿佛在問:那你要怎麼辦?洪作默不作聲。犬飼那端正的臉上,眼中發出寒光,看起來冰冷無情。 「但是,你要是考不上就麻煩了,是吧?」 「是的。」 「這可就難辦了。如果非得考上的話,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 犬飼呈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然後大聲說道: 「那麼,——我們這樣吧。」 他接著說: 「非得考上的話,那我們就只能往考得上的方向努力。從今天開始,你要按城裡的孩子的兩倍學習。我本來想說三倍,但是從時間上看三倍是不可能的。兩倍的話,節省下睡眠時間也不是辦不到。——你之前每天睡幾個小時?」 對於犬飼的這個問題,洪作一時無法回答。他從未計算過自己一天要睡幾個小時。 「十一點左右睡,七點起來。」 「八小時嗎?——雖然有點可憐,改成六小時吧。除了星期天,都十二點睡,六點起床。但是星期天這天可以睡個夠。另外,除了睡覺時間,隨時都得學習。這點要求是必須要達到的。學校里的休息時間你也不能玩。因為你要做的事情是一般情況下根本辦不到的。不做到這種程度不行。吃飯的時候也學習,上廁所的時候也學習,泡澡的時候也學習。——聽好了,你辦得到嗎?」 犬飼眼裡發著光,向洪作問道。 「辦得到。」 洪作在回答的同時,感到體內正在湧起一股熱烈的情緒。 「那好,這樣的話,我也陪你拼一下。本來打算明天找校長推掉這個事情的,那我也不推辭了,我是認真的,你也得說到做到。」 那晚,洪作和犬飼兩個人在旅館泡了澡。浴場在地下層,需要從長長的樓梯下去才能到達,它的對面不遠就是河邊的懸崖。河中淺灘的流水聲音充滿了浴場。因為整個旅館都看不到像是客人的身影,所以這個浴場便完全屬於了他倆。犬飼泡在浴池裡大聲唱道: ——遙遙東海間,小小島邊岩石岸,白白沙灘顯,吾自傷泣淚婆娑,但與灘頭蟹兒玩。 聽到犬飼的歌聲,洪作吃了一驚。他想起這和蘭子在沼津千本濱唱的是同一首歌。在千本濱時這首歌曾讓他感受深刻,仿佛飛進了他的身體一般。現在它又再次進入洪作的身體,並從內部將他的心兒緊緊抓住。 「你知道這首歌嗎?」 犬飼唱完問道。 「之前聽過,但不太清楚。是啄木的歌吧。」 「我教你,唱吧。」 犬飼用命令的口吻說道。雖然犬飼讓他唱,但洪作還是沒能立刻唱出口。不過在當晚,洪作總算還是學了兩首啄木的歌。另一首是「遙想函館城,心中獨念青柳町,泛起過往事,親友戀歌猶在耳,憶中若見矢車菊」。 那晚洪作從犬飼那裡告辭後,一個人沿著河谷漆黑的道路往上爬,往村子——下田街道從那裡經過——方向走去。洪作非常興奮。他好多次抬頭仰望在那高高的夜空中閃耀的星星。每次仰望他都停下步伐,小聲地自言自語道: 「好嘞,我得努力。」 剛升入五年級的時候,還是在同一家河谷中的旅館裡,洪作請寄宿在這裡的另一位老師輔導了一個月學習。那個老師教給了他「克己」。在犬飼這裡,沒有像「克己」這樣正兒八經的說法,他的說法更加野性並激情。他的臉雖然看起來沉穩,但口中說出的話語卻讓人感到狂放,並帶有不容分說的命令性質。 洪作第二天按犬飼說的安排了生活。睡眠壓縮到六小時,剩下的時間全部用於學習。洪作的轉變太過劇烈,使得阿縫婆婆著實嚇了一大跳。 「我真是嚇到了!阿洪開始像個瘋子一樣地學習。」 阿縫婆婆去給上家報告,然後又到鄰居家四處宣揚。她這麼做一半是為洪作感到驕傲,一半是真的擔心洪作的這種狀態。 「我把阿洪交給了一個不正常的老師。」 或者, 「那個年輕老師把別人家的小孩當什麼了?」 阿縫婆婆這麼說道。 洪作每晚鑽進被窩前,都讓阿縫婆婆明早六點叫醒自己,但阿縫婆婆絕不這麼做。阿縫婆婆自己不到五點就會醒來,如果她想叫醒洪作隨時都可以,但她絕不叫醒他。雖然她嘴上說著什麼叫過洪作兩三聲啦,搖過洪作身體啦,等等,但那明顯不過是說辭而已。 洪作從上家借來了個大大的鬧鐘,拿它叫醒自己。每當洪作聽到鬧鈴聲起床,就能聽見阿縫婆婆重複著同樣的話。她說: 「真是慘啊。一到六點,這個鐘就像個後媽一樣吵個不停。」 洪作鑽出被窩後馬上去河邊洗臉,之後便返回土倉,來到能望見田地的北側窗戶邊,在書桌前坐下。早上總是做算術的試題集。遇到怎麼也搞不懂的地方,就留著晚上問犬飼。 村民們常常對洪作說些不知是安慰還是鼓勵的話,比如:「別搞壞了身子。」「不用那麼來勁兒地學習,差不多就行了。」這便是阿縫婆婆拿這事兒四處宣傳、逢人便說的證據。 對於洪作來說,一天中最為愉快的時候便是晚上去河谷的旅館與犬飼隔桌對坐的時候。有時向他請教解不開的題目,有時做他新出的題目。犬飼總是布置很多作業,雖然洪作一般做不完,但對此他並不加以責備。 在旅館中,當兩人完成這兩到三小時的學習後,一般都會下到浴場泡澡。那裡基本沒有其他泡澡的人。雖然只泡個十分鐘到十五分鐘,但只有這段時間是從學習中解放出來的放鬆時間。洪作每晚學一首新的短歌[35]。洪作一回到家中,便將學到的歌寫在筆記本上。 犬飼自己也學習。他曾經說過自己不打算一輩子做一個鄉村的小學老師之類的話。他好像要參加中學教師的檢定考試。當洪作在桌子對面解著算術題時,犬飼也在學著自己的東西。有時他也和洪作一樣,手握鉛筆,在粗紙上接連書寫著數字。 在學校里,犬飼看起來似乎遭到了教師群體的孤立。他臉上沒有一絲微笑,讓人感到幾分超脫和對其他教師不屑一顧,他似乎就是因為這個而招致了同事們的反感。 洪作放學後,有時會去操場的一個角落——當時那裡新裝了器械體操用的單槓——看犬飼吊在槓上的身影。他吊在單槓上的身影看起來多少有點令人覺得孤獨。犬飼的器械體操非常出色。學生們站在離單槓稍遠的位置,用驚訝的目光望著犬飼全身伸直好似一根棒子,在單槓上轉著圈。但是學生們並不靠近他的身旁,因為學生們感到:如果自己靠近他的話,可能會惹他發火。在他吊單槓的時候,洪作偶爾會靠近他身旁,這時他便斥責道: 「這樣可不行,你竟然還玩!」 說這話時,他仍然吊在單槓上,目光充滿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