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蟲 · 第三章

井上靖 《雪蟲》
棚場之行過了四五天,洪作在學校被負責他們班的老師叫了出去。老師告訴他,田方郡讓郡內各校選出一篇優秀作文送到郡里去。他讓洪作自由選個題目,寫篇文章交上來。 「女生那邊由六年級的晶子來寫。題材寫重了可不行,所以你們兩個先商量下再寫。寫好了後,我們選好的那篇交上去。」 年輕教師說道。雖然被老師選中也很令人高興,但光是和所長家的晶子一起寫作文這件事,就足以讓洪作產生怦然心動的喜悅。那一天,洪作在學校里待得心神不寧。雖然按老師的命令,自己必須找晶子商量這個事情,但是如果在學校和晶子說話,無疑會成為一眾學生的起鬨對象。 所以,還得等放學後的機會。在學校時,洪作就利用休息時間遠遠地注視著晶子。晶子應該也從老師口中得知了同樣的消息。她會是怎樣的一種心情?洪作和晶子的視線交會過一兩次,但她並沒有露出什麼特別的表情。 放學後,洪作把教科書往土倉一扔,便往御料局所長家去了。他在所長家門前碰見了正在拍洋畫的公一。公一說: 「姐姐打掃神社去了。」 洪作本想帶著公一去神社,但公一說在等小夥伴,不想去神社,洪作便獨自前往村里唯一的那間小小的神社去了。有十個左右的女學生分散在神社地界裡面做事。村子裡的女學生每周都要分工打掃一次神社的地界,今天輪到晶子她們了。 若是平常,洪作不喜歡去儘是女生的地方,但今天有老師之命在身,也不覺得有什麼膽怯,他穿過鳥居[13]繼續往裡走去。六年級的晶子站在社殿[14]旁邊,好像在監督低年級學生打掃。洪作覺得晶子應該發現了自己,但是她還是一副完全沒看見的樣子繼續和其他女生說著話,這讓洪作有些不滿。洪作走到晶子身邊,說道: 「老師給你說了嗎?」 「說什麼?」 這時晶子才轉過臉來向洪作說道。 「作文的事情。」 洪作說。 「啊啊,那件事啊。聽說了。——寫什麼都未為不可吧。」[15] 她說。晶子口中說出的言辭與村里人說的完全不同,洪作聽後不禁感到那是多麼地令人艷羨傾倒。 「你寫什麼?」 洪作又問道。 「這是秘密。阿洪你好狡猾。——我寫好之前是不會說的。」 晶子這樣說道。 「老師說讓我們商量。」 「你騙人!」 「我騙你做什麼?老師真這麼說的。」 「老師不可能這麼說。阿洪你真討厭,狡猾狡猾的。」 在洪作看來,這不得不說是一次令人意外的挑釁。 「老師真的是這麼給我說的。」 洪作瞪著對方說道。於是,晶子也一瞬間臉色大變。洪作從未見過晶子現在這般充滿敵意、神情激動的臉。 「那這樣吧,阿洪你把你要寫的東西自己找老師說去,我也自己去找老師說去。」 接著,晶子用她那亮閃閃的眼睛注視著洪作,說道: 「行了吧。這樣總行了吧。」 洪作在晶子身上,第一次體會到了被人誤解的感覺。自己怎麼也不能獲得對方的理解,不僅如此,甚至還讓對方覺得自己對其抱有惡意——洪作體會到了這種難言的悲哀。 第二天一到學校,洪作便把自己想寫的作文題目報告給了負責的老師。 「我和晶子兩個人決定各自給老師報題目,『爺爺和香菇』——我準備寫這個。」 「這樣啊,也行。有什麼好互相隱瞞的,真傻。」 老師說道。洪作感到這時老師也對他產生了些誤解。 洪作花了兩晚上來寫作文。他把之前和唐平兩人去棚場拜訪祖父時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寫了下來。他用了差不多十張作文紙,寫下了自己如何如何被祖父所大大地感動,自己是如何如何對在孤獨生活中醉心於香菇研究的祖父產生了巨大共鳴云云。在把作文交去學校的那天早上,阿縫婆婆說: 「拿來,我看看。」 她在窗邊讀完,說道: 「石守老爺子被洪作寫得這麼好,死也值了。老爺子真幸福啊。」 作文交到老師手上過了三四天,洪作被校長石守森之進叫進了辦公室了。一進校長室,伯父校長便說: 「這裡寫錯了,改一下。」 他說的是寫久米給洪作和唐平解說香菇種植的那段文字。在文字框外用鉛筆訂正了兩三個詞。 「去趟棚場有收穫吧?」 伯父還是和往常一樣,用生氣似的表情和語調說道。洪作心想,伯父校長到底還是為自己去棚場拜訪了祖父並寫下這篇作文而感到高興吧。雖然無法從他那總是見不著笑容、冷冰冰的臉上窺見他內心的想法,但洪作卻不由得產生了這樣的感覺。他還想到,伯父之所以讓自己去棚場,或許也有讓他寫這篇作文交到郡里的意思。 洪作完全不知道晶子寫的什麼,什麼時候交給老師的。洪作即使在路上遇到晶子,或在運動場上撞見晶子,他也一言不發。他心想,我才不想理你。晶子那邊也不示弱,好像也對洪作抱著同樣的敵意,絕不把視線移到洪作臉上,裝出一副完全沒有注意到洪作存在的樣子。 進入十二月後,洪作被老師叫了出去,來到了教員室。老師說道: 「你的作文交上去了,但一來就落選了,和城裡學校的學生們比起來完全是天上地下。當初交晶子那篇可能還好點。」 洪作不知道老師是在罵他還是挖苦他,感到非常不愉快。洪作這時才知道學校在比較了晶子和自己的作文後,選了自己的提交給郡里,但自己的作文一來便在郡里落選了。 洪作那天放了學,把教科書往土倉的入口一扔,便立刻孤身一人從青年會館[16](青年值班所)旁邊往墓地所在的熊野山爬去。在此之前洪作從未一個人爬過熊野山,這次他非常想獨自到一處沒人的地方去。這次作文的事情從一開始便讓人感到一切事情都事與願違:不光被晶子——在這個世界上,自己對她最有好感——莫名其妙地誤解,還在郡里的比賽中落選,還遭到老師的挖苦,實在是狼狽不堪。 熊野山上的道路十分荒涼。八月盂蘭盆節後,便沒人來打掃了,所以落葉完全鋪滿了道路,並開始腐敗。洪作踏著潮濕的落葉,攀登著很陡的坡道。一走到山腰,洪作便一眼飽覽了湯島村的風景。無論是小學、公所、洪作的家、御料局,全都能盡收眼底。所有東西都像小玩具似的擠在小小的盆地中間。洪作心想,在那裡既有阿縫婆婆,也有晶子。咲子也曾在那裡住過。時不時孩子們的叫喊聲從學校背面乘著風兒傳入耳中,想來應是宿村那群孩子在吵鬧著什麼。 當洪作將目光移向右手邊,遙遠的天城山便映入眼帘。他的身上已經完全地感受到了冬日山間的寒冷。那懸浮在天城山的稜線上的白雲,仿佛一片片撕碎的棉花,也給人冬日間白雲的感覺,一動不動。洪作想起了咲子。無論怎麼想,這位年輕的姨媽已經英年早逝,再也見不著,也和她說不了話,但他還是頻繁地想起咲子。他想,像現在這種心情低落的時候,如果咲子還在,只要自己能待在她身邊,自己的心靈無疑就能得到安慰。在老師挖苦他的話中,最傷洪作心的要算那句「和城裡學校的學生們比起來完全是天上地下」。洪作對老師那充滿輕蔑的言辭感到憎惡,但話說回來,洪作本人也承認自己和城裡的學生相比,無疑的確是天上地下。 洪作想起了下田的旅館裡那個同年的男孩,想起了沼津神木家那兩個女孩,他們身上不是都有著自己所不具備的特質嗎?他們無論對什麼事情都能冷靜而利索地做出反應,速度之快是自己這些孩子完全沒法比的;他們也會使用精巧的表達方式來陳述自己的意見,而這些表達方式是自己這些孩子完全想不到的。確實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洪作想找個地方坐下,但是到處都是濕的,沒法落座。 洪作望厭了湯島村,便往墓地方向走去。墓地在山頂一處平坦的地方。村裡有誰去世,都葬在這裡。要火葬的話得去三島,所以一般情況都是土葬。上家的曾外祖母就長眠在這裡。 洪作進入了墓地。雖然自己從沒一個人來過這種地方,但是來了之後,他發現這裡並不是那麼恐怖,也不是那麼陰森。上家的墓園就在墓地的入口附近,刻著曾外祖父——阿縫婆婆為他犧牲了一生——名字的墓碑也在那裡。墓地靜悄悄的,只有數百個墓碑沐浴著初冬的陽光,成列地聳立在相當寬闊的一塊地方。 洪作走進上家的墓園,在幾塊墓碑前鞠躬行禮後便立刻離開了那裡。這裡雖然並不陰森恐怖,但到底不是值得久待的地方。經過剛才俯瞰湯島村的地方再往下走一小會兒,便有一條細細的岔路通往開著溫泉旅館的西平村。勉強夠一人通行的小路沿著陡峭的山坡向下延伸。洪作曾沿著這條小路下去過兩三次。洪作心想,反正都是下山,換條和來時不同的路往西平方向下去吧。 洪作開始沿著兩側長滿雜草和山白竹的小路下山,但沒走多久便停下了腳步,因為他看到了一對從山下爬上來的男女。 對方好像沒有看到洪作,一邊高聲說著什麼,一邊沿著「之」字形彎曲的小路爬了上來。洪作距離從下面爬上來的那對男女並沒有那麼遠,他們之所以沒發現洪作,是因為兩人都盯著自己的腳下,正專心致志地一步一步抬腿往高處爬。 洪作就這麼繼續下山也未嘗不可,但他卻不由得感到猶豫,年輕男女兩人單獨結伴而行——這種情景在這個村里是看不到的。如果有人那樣做,馬上就會招來別人的嘲笑,甚至被孩子們起鬨,這是免不了的。年輕男女就是不能兩人一起走路,兩人一起站著說話——這裡的大人和小孩都這麼認為。 洪作呆呆地站在那兒。從下面爬上來的兩人先是消失在雜木叢背後不見了蹤影,不久又出現了。站在洪作的位置,可以從斜上方俯瞰兩人的身影。男女互相把一隻手交給對方,就那麼互相握著手,貼著身子爬著這本就難爬的陡峭坡道。這對男女都不是村里人,他們無疑是溫泉旅館的客人。兩人身上都穿著有都市氣息的衣服。 洪作鑽進了緊靠右手邊的一片雜木叢中。雖然洪作完全沒有藏起來的道理,但瞬息的判斷使他採取了這樣一種態度。他想讓過他們之後再沿路下山。但馬上洪作便不得不承認自己判斷失誤。那對年輕男女在中途停了下來,沒繼續往上爬。 洪作從雜木叢的縫隙中看到那對年輕男女站立著互相抱住對方。男的長得很高,在洪作看來,女的仿佛是被吊在半空。洪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驚訝。他心想那女的該不會被殺掉吧。女人仰著頭,男人的臉落在了女人臉上。洪作不知道男女間這種行為是什麼意思。他既不知道有接吻這類行為的存在,也從沒思考過這方面的問題。突然間,洪作內心感到了一陣恐懼。馬上就要殺人了——恐懼從這個念頭中油然而生。 洪作如同從樹叢中受驚騰起的鳥兒一般,沙沙地從雜木叢里竄到了旁邊的路上。洪作放棄了從這裡下到西平,他一口氣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跑了起來,到了山脊那裡之後,就這麼一直往下跑到了青年會館所在的地方。 洪作回到家中後也不能回復平靜。他心想,剛才在熊野山的山腰可能發生了犯罪案件。如果真發生了案件,那知道這事的目前就只有自己一個。洪作無法判斷自己是該把目擊的事情告訴誰,還是該保持沉默。 第二天,在去上學途中,洪作對幸夫說了這件事。最後他說: 「可能那女的已經被殺死在熊野山上了。」 「這樣啊。」 幸夫臉上呈現著難以置信的表情,他稍稍想了一會,用一種聽起來老練的語調說道: 「這事別給別人說。說了惹麻煩。」 然後,他提議趁學校吃午飯休息的時候,兩人去案發現場看一看。洪作不打算一個人爬熊野山,但他想,若是和幸夫一起去也行。 那天吃午飯的時候,洪作和幸夫兩人溜出了學校。因為中午休息時間有一個小時,所以動作稍微麻利點的話,去趟熊野山的山腰再回學校並非難事。從學校出來時,幸夫把三年級學生春太——木屐店家的小孩——一起帶了去,似乎打算在真有案件發生的情況下,讓春太擔任聯絡員。春太很擅長奔跑,在四年級以下的學生中,他的長跑也是最快的。雖然春太在學校的成績不太好,但只要他跑起來——也只有這個時候——便像變了個人似的,看起來伶俐聰明。 「我不想去。」 春太在校門口打起了退堂鼓,似乎他對為什麼自己得和兩個高年級學生一起去爬熊野山感到了不安。 「讓你跟著去你就跟著去。」 幸夫瞪著春太說道。被幸夫一瞪,春太也豁出去了,便跟在了兩人後面。三人出了校門,立刻沿著道路跑了起來。三人跑到青年會館,在那裡稍事休息後接著又跑。從青年會館那兒起,路的坡度變得陡峭起來,三人一邊休息一邊往上爬。三人都劇烈地喘著氣。 好不容易到了從山上下到西平村的那個路口,幸夫向洪作問道: 「在哪兒?」 洪作回答: 「從這兒下去,快到了。」 於是幸夫命令春太道: 「春太,你先去看看。」 春太不知是什麼情況,又打起了退堂鼓。 「我不去。」 「為什麼不去?只是讓你從這兒下去,中途再回來就行。你快去。」 「不去。」 這次春太也犟了起來,他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已經察覺到了此行甚至有生命危險,拼了命地拒絕。 「沒辦法。我們一起去吧。」 幸夫對洪作說道,接著他又命令春太: 「跟著來。」 他們按照幸夫、洪作、春太的順序沿著坡道下去。當來到昨天自己藏身的雜木叢時,洪作說道: 「就這前面了。再轉個角就到了。我當時就是從這裡看到的。」 「好。」 幸夫心意已決,邁著緊張的步伐走了下去。洪作和春太沒有跟在他後面,而是站在原地。 「阿洪,這兒什麼都沒有,你們下來看看。」 不一會兒,傳來了幸夫的聲音。洪作和春太連忙下去一看,那裡確實什麼都沒發生。 「真是這兒嗎?」 「是的。」 「那奇了怪了。」 幸夫鑽進了旁邊的竹叢,洪作和春太也跟在後面。這處竹叢很淺,一下子便鑽到了旁邊——一處不顯眼的向陽地,只有這塊地生長著山裡的矮草。 「這是什麼啊?」 幸夫把視線投向向陽地的一角。在那裡展開著報紙,上面放著橘子皮的殘骸。 「有人在這裡吃了橘子啊。」 幸夫有些吃驚地說道。 「吃了八個。」 春太算了下橘子皮說道。話音剛落,他便又說道: 「哎呀,還有個沒吃的。」 說著,春太果然從那裡拾起了一個還沒剝皮的完整橘子,他便立刻把它剝了。洪作心想,在這裡吃橘子的肯定是昨天自己看見的那對男女。 「給我半個。」 幸夫從春太手裡搶走了半個橘子,又把它分成兩部分,往洪作這邊遞了過來。回程時,三人跑著下了山。雖然這趟除了一個橘子外一無所獲,但幸夫和春太都沒有抱怨。有一個橘子在那裡等著他們——這理由似乎依稀說服了他倆。 過了十二月中旬,從寒假將至的時節開始,跑步的熱情便在學校的學生中高漲起來。在那之前,跑步對於學生們來說,一直都是只在運動會時才會進行的活動。但是自打田方郡發布消息——來年春天將由田方郡各小學分別派出幾名選手,舉辦跑步大賽——之後,在教師和學生間,都興起了一股跑步熱潮。 洪作總體說來並不擅長跑步,但在女孩子那邊,晶子已經開始讓村里低年級的女生們進行跑步練習了,受此刺激,洪作也和五、六年級的學生商量好,定下每天在上學前進行三十分鐘左右的練習。孩子們幾乎每早都聚集在停車場。打夏天過完時起,孩子們上學的集合地變成了停車場,所以大家都極其自然地選中了那裡進行練習。早上的集合地點已經變動過好幾次,包括幸夫家門前、御料局門前、田地的一角等,但夏天過完後,集合地又轉移到了停車場,這是因為那時停車場來了新馬,大家連續去看了幾日。 孩子們把各自裝著教科書和便當等物品的布包袱放在了停車場旁的木材上,之後便輕裝上陣,按身高順序排好隊,並不需要誰發令,當領頭的人跑出去後,大家就跟著跑了起來。在到達長野村前是沿著街道跑,往回跑時則每天的路不盡相同,比如:有時跑田間小路;有時侵入其他孩子群的領地,然後從神社那邊繞回來。一般都是由跑得最快、能跑在隊伍前頭的人確定路線。高年級和低年級學生間速度有差異,並且幾乎每天早上都有幾個掉隊者,所以隊伍總是會拉得很長。大家三兩成群、零零散散地跑著。 洪作雖然不擅長跑步,但還是每天早上參加訓練。有時洪作會碰見一群跑步的女生,女生因為跑的路線和男生不一樣,所以有時碰得見,有時完全遇不著。 洪作幾乎每天早上都期待遇見晶子那群學生。作文事件之後,他就沒和晶子說過話了,但他被晶子吸引的感覺並沒有因此衰減。洪作在學校只要聽到任何關於晶子的傳言,便會覺得自己的心情也會變得跟聽到前完全不同,那是一種帶著莫名憂傷的緊張。當男孩和女孩的跑步隊伍擦肩跑過時,洪作只在其中尋找晶子的身影。晶子有時在,有時不在。洪作認為,晶子跑步時的身影最為美麗。她白皙的臉頰泛著紅霞,呼吸急促,帶著不屑於瞧男生一眼的表情,穿著草鞋踏著地面大步地跑著,看起來英姿颯爽。 一天早上,在通往長野村的街道上,洪作他們那隊男孩和晶子那隊女孩在橋邊遇見了。當時晶子一邊跑著,一邊突然舉起右手往洪作的方向揮了揮,讓人不禁感到眼前這個女孩和之前那個在神社裡用憤怒的目光責難洪作,充滿惡意的女孩完全不是一個人。 這事情過去了兩三天,洪作他們又和一群女生擦肩而過。這次是在通往神社的田間小路上。洪作看到晶子打頭從對面跑了過來。當各有數名成員的兩群人正在逐漸縮短相互之間的距離時,發生了一件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 跑在最前面的晶子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腳,身子往前倒去。她口中發出尖利的叫聲。洪作看見她從腰以下完全陷進了地里。一瞬間,洪作立刻反應過來:晶子掉進了陷阱。 晶子想從陷阱里爬起來,周圍的女孩們伸手去幫她。這時,從差不多半町開外的田地里一下子冒出了十幾個光頭,洪作聽到他們發出了哇的歡呼聲。原來是宿村的那群孩子。洪作看到晶子衣服下面的部分被稀泥給弄髒了。洪作靠近那陷阱,晶子正抽抽搭搭地哭得厲害。那是一個精心挖好的大陷阱,裡面填滿了和得軟軟的泥土。 洪作看到晶子的草鞋掉了,腳和衣服的下擺被泥土弄髒,就和插秧時的女人一般,實在是慘不忍睹。宿村那群孩子的歡呼聲和笑聲還在繼續。並且還聽見裡面夾雜著嘲弄晶子的聲音:晶子的晶是精神病的精,晶子的晶是—— 洪作感到了一陣強烈的憤怒。無疑連他自己掉進陷阱也不會如此憤怒。洪作緩緩地走向宿村的孩子們。 「誰挖的陷阱?」 看到洪作氣勢洶洶,來者不善,幾個孩子一下子逃開了。小小的光頭沿著田間小路四散逃跑。 「誰挖的?是誰挖的?」 洪作站在剩下的孩子面前,瞪著他們。這時,一位仗著自己力氣大的同班同學倉石紋太不知從哪裡緩緩地走了過來,站在洪作面前。洪作一聲不吭地瞪著對方,心想,來了個討厭的傢伙。 「我挖的,不行嗎?」 紋太說道。 「什麼啊?晶子掉進陷阱里,你替她發什麼火?怪得很。」 接著紋太又學著大人們說了些粗鄙的話。洪作突然向紋太撲了上去。雖然他力氣到底敵不過紋太,但還是壓抑不住這種衝動。 洪作雖然扭住胳膊把紋太壓在了地面,但他感到自己隨時會被對方掀翻過來壓在身下。紋太胸有成竹地躺在狹窄的小路上,一副厚臉皮的態度,任由洪作擺布。 不一會兒,紋太說道: 「好了,換我教訓你了。」 說完,他大喝一聲,全力推開洪作直挺挺地站了起來,接著馬上打了洪作兩三個耳光,接著又突然離開洪作身邊,追著把晶子圍在中間正要離開的那群女孩去了。 洪作看見紋太闖進女孩子們中間,站在晶子面前,說著些惹人生氣的話。晶子驚叫起來。紋太想去撩晶子衣服的下擺。 洪作拚命地撲了過去,推開紋太。紋太猛撲過來,這次是真正的攻擊。洪作立刻被紋太按倒在地,他隨手抓起一塊石頭拚命地往對方臉上砸去。紋太慘叫著站了起來。洪作無法控制自己,他手握石頭猛地撲向對方。洪作看見紋太的額頭上流出了鮮血,這使得洪作更加興奮。 洪作握著石頭追趕紋太。紋太或許是被發了瘋的洪作嚇破了膽,他沿著田間小路逃竄。洪作一追上紋太,立刻抄起石頭就打。 紋太拚命地跑,洪作拚命地追。洪作沒法控制自己像瘋子一樣不停地攻擊紋太。不久,洪作追趕著紋太來到了神社前面,這時他才察覺到自己被穿著幹活衣服的村民從後面死死抱住。 「傻瓜!」 那男的說道。他奪過洪作手裡的石頭,再一次怒吼道: 「你這個傻瓜!」 「你是不是瘋了?」 洪作對此默不作聲。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此之前自己做了什麼。他認為自己是被一個極其狂暴的魔物附了體,狂暴得連自己也理解不了。 他看見從田地的對面跑來了三個人。洪作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肯定搞出了什麼不得了的動靜。 洪作和紋太打架並用石頭砸傷對方額頭的事,對於平時風平浪靜的村子來說,也算一個大事件。紋太的父親是開榻榻米店的,四五年前從其他地方來到村里,不知什麼時候便住下了。紋太跟著父親兩人過活,沒有母親。從紋太父子最早出現在湯島時起,便沒看見過他母親的身影,聽說在紋太小的時候她便去世了。 當洪作回到土倉時,他的身心都因為打傷了紋太而仍舊亢奮不已,阿縫婆婆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有一個目擊了洪作和紋太打鬥的孩子早早地便把這事報告給了阿縫婆婆。 阿縫婆婆站在土倉前。這時她剛出土倉,正準備趕往打架事件的現場。阿縫婆婆一見著洪作,便把他從頭到腳、目不轉睛地巡視了一番,看看是不是有哪裡受了傷。 「阿洪,全身上下都沒事吧?」 她反覆確認沒事後,這才放下心來似的放鬆了肩膀,大大地嘆息了一聲。因為洪作平安無事而鬆了口氣的阿縫婆婆,一時間沉默著發起了呆,不一會兒似乎有一陣新的興奮向她襲來,她突然氣勢逼人地大聲說道: 「阿洪,快進土倉去。誰敢抬手打阿洪試試。混蛋!」 阿縫婆婆憤怒地咆哮著,仿佛對方已經來到跟前。這時,上家的外公和幸夫的母親來了。外公一見洪作的臉,便突然怒罵道: 「混賬東西!」 說罷他帶著一副極不愉快的表情,用兩根手指戳了洪作的額頭。 「他外公,你幹什麼?」 阿縫婆婆和外公頂上了。 「你別對阿洪動粗。你把他和你們家的孩子混為一談我可不答應。你平時見不著人,這種時候就跑來罵阿洪。」 「到了非罵不可的時候我就來罵他,有什麼不對?」 外公也一反常態地嚴厲指責起了阿縫婆婆,然後他又向著洪作罵道: 「混賬東西。平時覺得你沒出息,一下子又闖下了大禍!過來,跟我一起去道歉。」 洪作從未被外公如此嚴厲地叱責過。外公的臉看起來完全是另一個人了。 「憑什麼阿洪要去道歉啊?」 阿縫婆婆也不甘示弱。 「洪作把別人的孩子打傷了。別人都去看醫生了。」 「你這話真是驚煞我了!打架的話兩邊都要各打五十大板。阿洪即使打架把別人打傷又怎樣?哎呀,真是驚煞我了!他外公,你是老糊塗了嗎?」 「煩死了,你閉嘴。」 「我哪閉得上嘴?」 「閉不上也得閉。」 接著外公瞪著洪作說道: 「阿洪,跟我來。」 說完,他便突然背過身走了出去。 「婆婆,他外公說得對,先讓洪作去道歉比較保險。」 幸夫的母親在旁邊說道。洪作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自己惹出來的禍事好像非同小可。 洪作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阿縫婆婆身邊,往上家方向追趕他外公去了。一到上家附近的路上,洪作便看到上家外婆的身影——她站在路中間,被兩三個附近人家的女人圍著。外婆一見洪作,便憂心忡忡地說: 「阿洪,你闖下大禍了!快和你外公道歉去吧。是我不好,是我的錯。不管那邊怎麼說你,你都要說是我不好,是我的錯。記住沒?阿洪,要說一切都是阿洪不好,是阿洪的錯。」 接著她又說: 「你去道了歉,不管是牡丹餅還是醪糟,外婆我都給你做。記住了,阿洪,要說一切都是阿洪不好,是阿洪的錯。」 洪作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外婆,走到了上家門前,正好這時外公出來了,阿洪走近他身旁。 「混蛋,你跟我來。」 外公走了過來。他還是和往常一樣,鼻頭紅紅的,一邊走,一邊不時取出疊得小小的手巾擦鼻頭。 洪作被外公帶著,走到了郵局旁邊的山城醫院,但聽人說紋太接受了治療後,已經回家了。 「混蛋,你跟我來。」 外公出了醫院的門又這麼說著——同一句話從剛才開始已經重複了幾次——,接下來他們便往宿村邊上的榻榻米店去了。榻榻米店裡面,紋太的父親正坐在鋪著地板的屋子裡編榻榻米。他那剪得很短的頭髮已經白了。 「聽到這個混小子闖下了大禍把你家孩子打傷了。剛剛我已經狠狠地教訓了他,把他帶過來了。我知道你們很生氣,但還是請原諒他吧。」 外公說道,然後用下巴往洪作那邊一指,說道: 「阿洪,鞠躬道歉。」 這時,紋太父親停下手裡的活,說道: 「不用,不用。 「孩子們就是打來打去的。阿紋那傢伙哭喪著臉回來,剛剛我還在他頭上敲了兩三下,把他趕到學校去了。有什麼好道歉的。你家的娃娃真是有膽量。阿紋那傢伙就是條家犬只知道在家門口叫,沒有一點兒出息。既然要打架,就得像阿洪這樣,沒有抓起石頭砸破對方頭的精神勁兒可不行。從我還是孩子時算起,打的架數也數不清了,但從沒輸過一次。以前還把別人手打折了,也沒去道過歉。打架嘛。當家的,不用道歉。要是孩子們打架就道歉的話,你和我天天都得忙著道歉,活兒也不用幹了。」 說著,紋太的父親進到裡面,往小笸籮里裝了幾個橘子拿出來,說道: 「阿洪,這是你打贏的獎勵。你吃著橘子去上學吧。」 說完便把橘子遞到洪作面前。洪作這才意識到學校已經開始上課了。 從榻榻米店回來的路上,外公一言不發。洪作也一言不發地在上家門前和外公分開,然後立刻回到了土倉。阿縫婆婆正在土倉旁邊曬蘿蔔,一見洪作便問道: 「怎麼樣?」 臉上還留著先前和外公爭執的興奮勁兒。 「榻榻米店的大叔給了我這個。」 洪作把裝著橘子的小笸籮遞到阿縫婆婆面前。 「他生氣了嗎?」 「沒有。」 「你瞧瞧,是他自己家孩子的不是,他不能生氣嘛。」 接著,她又像一吐心中不快似的說道: 「傻瓜!」 這句「傻瓜」是對上家的外公說的。 洪作拿上扔在土倉入口那裡裝著教科書的包袱,馬上離開阿縫婆婆去上學了。洪作感到自己邁向學校的兩腿非常沉重。他想,到了學校免不了要受處罰吧。洪作隱約感到滿臉是傷的紋太正坐在教室裡面。現在是算術課。洪作橫下心來,推開了教室的門。差不多三十個學生齊刷刷地把目光轉向了洪作。剛從師範二部畢業的年輕教師等洪作坐到了位子上,說道: 「不准打架。」 接著他又問道: 「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洪作回答。他心想,接來下就要被責罵了吧,然而老師卻開始繼續上課,責罵就此結束。洪作看見在自己前面差不多兩排的右手邊,頭部纏著白色繃帶的紋太坐在那裡,比起平常顯得格外老實。 下課後,老師把紋太和洪作叫到了講台邊, 「以後再打一次架,你們倆就都別在學校待了。明白了嗎?」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老師離開後,紋太用一種非常複雜的神情盯著洪作,不一會兒他臉上的眼、鼻、嘴湊成了一團,面目可憎地揚著下巴說道: 「哼!」 接著便立刻轉過身去背向洪作了。洪作沒有說話。雖然紋太這種做法著實可恨,但裡面多少帶著點怯弱,這和以前的紋太可不一樣。先前洪作還因為紋太父親的話深受感動,為自己打傷紋太而感到心痛,但現在紋太這種不思悔改的態度反而讓洪作有了被拯救的感覺。他心想,紋太果然還是個討厭的傢伙。 紋太頭上的繃帶一直戴到了寒假到來。洪作幾乎每天不得不看到這個,實在難受。這件事雖然在學校沒有激起什麼波瀾,但在村里還是成了一件談資。村民們一見洪作便向他說道: 「阿洪,厲害啊。」 或者, 「阿洪,你和你媽媽一樣,莽撞得很。你媽媽以前小的時候,發起脾氣來就要從崖上跳下去。」 如此等等。洪作在學生們中間也贏得了一些讚許。而力氣不輸給任何人的紋太在被洪作打傷後,大家對他的看法也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了。 自打那次事件後,晶子奇怪地變得比以前更加疏遠洪作。即使兩人在路上遇見,她對洪作也總是怒臉相向。洪作感到自己已經沒有了被晶子吸引的感覺。他雖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在他看來,晶子這個大自己一歲、帶著都市氣息的女孩,在打傷紋太的事件發生後已經嚴重地褪去了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