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匕首 · 十二、實供
我們一聽此話,不禁相顧變色,大家都沉默了。霍桑雖還勉強鎮定,但是一縷灰白的顏色已籠罩了他的臉部,竟也沒法掩蓋。
他向那少年注視了一會,才慢慢地說:「林兄,你這話一定是違心之論。大概你為了某種隱情,並且還懷疑我們,所以忍心誣服,不前實說。但你還得三思。你縱然不惜一身,也須為蔡佩玉想想。你不曾托我把伊的照片和信件……」
叔權忽抬起頭來,大聲道:「照片和信件怎麼樣?霍先生,你已經尋得了沒有?」
霍桑瞅了他一眼,故意緩聲答道:「你若要知道信件的消息,請你先把實在的情形說一遍。這就是我的交換條件。不然,莫說你白白死了,人家還要怨你失信負心呢?」
這幾句話很有力量,比鋼刀還鋒利,竟能直刺叔權的心坎。他呆立了一會,眼眶一級,禁不住流出淚來,接著他又低垂了頭默想。霍桑也不催促。我們都靜默地等著。
一會,林叔權才哽咽著說:「好罷。霍先生,你既逼著我說,我也再不能隱瞞了。我先說我和子華的秘史:我和他本來是同學,先時彼此很投契。因為子華為人圓滑非常,交際手段,誰也不能及他。那時我先交識一位女友,就是蔡佩玉,」他抬頭瞧著霍桑,「霍先生,我記得那天我只告訴你佩玉二字,現在你連伊的姓都已知道。想必你對於那信件已有了端倪。是嗎?」
霍桑點點頭,卻不答話。
叔權又說:「子華因著我的介紹,就也與佩玉認識。起初他們也不過是論文辯理,筆墨上的交誼;後來他愈接愈近,百計獻媚,竟然喧賓奪主起來。佩玉和他的感情一天天深密,自然和我一天天冷淡。那時我心中的苦痛,真是不可言喻。」
「霍先生,你總不會嘲笑我果?實在因為佩玉丰姿綽約,伊的學間既出眾,秉性又溫婉,絕不是一般尋常女子可比。這樣的一個心上人,一旦被陸子華奪了去,真好像剜去了我的一顆心!」
霍桑點頭應遵:「我瞧那女子的面貌,媚而不挑,莊而不冷,果然是一個好女子,無怪你要失意傷感了。」
叔權忽挺直了身子,張大了眼睛,精神陡然振作起來。
他高聲道:「霍先生,你能下這樣的評語,莫非你已見過伊的照片?」
霍桑直截答道:「是的。但你且先把原委說明,照片的事往後再說。」
我很覺詫異。霍桑從哪裡尋得伊的照片?我怎麼毫無所知?或者他所說的出於虛造,不過藉此慰慰叔權的心,以便他肯盡情吐露?但評語雖能虛造,那女子姓蔡,他又用什麼法子知道的呀?
叔權接續說:「那時佩玉和我疏冷的緣故,漸漸地被我探問明白。原因是子華憑著他的利嘴,花言巧語,一面把我毀壞,一面又竭力地獻媚奉承。並且他的面龐又好,仗著金錢的魔力,加意裝飾,果然連佩玉的慧眼一時也給迷增過去。
「不過世間的事,若單靠著作偽,斷不能持久,所以在清場上角逐,制勝的工具,也逃不出一個『誠』字。子華雖僥倖一時,贏得了美人的青睞,但為時不久,他的神密暴露了,立刻成了一個萬眾共棄的奸賊。原來五四運動以後,各地的青年都從時代的巨浪中覺醒過來,民氣勃發,正似太平洋中的怒濤,一起千丈。但是一般昧良的官僚軍閥,看見了這種情形,未免有些頭痛,因此想出了一個賄買的法子,派人帶了金錢,到上海去買通學界。因為他們知道上海是民潮發動最劇冊的中心,學生又是中堅分子,他們的眼光所以就專注於此。
「那時陸子華信馬賦閒沒事,便與北方派來的一個人互相接洽。他就想運動學生界中的敗類,打消他們革命的壯志。
「那派去的人就是許寧明,從前也和陸子華同過學。那時予華雖已離了學界,但學界裡面和他有交誼的人卻還不少。他又自仗了交際的乾材,便擔任此事,預備發財做官。不料他事機不密,不久已被人覺察。於是消息傳到了我的耳中。我聽了這信息,又驚又喜驚的是不料子華喪心病狂,竟會幹這樣的勾當;喜的是預料佩玉芳知道他如此,一定要南殘他的人格而和他絕交。那我也可以伸伸宿怨了。」
他吐了一口氣,股上也透出了一絲紅色。頓了一頓,他繼續解釋。
「我因著公誼私情的責備,便盡力探取於華的隱秘。不到一個星期,我已經覓得他的秘密信一封。那信中的意思,要策動同學們,打消他們的愛國運動。我一得到那信,就當作鐵證,立刻把原委告訴了佩玉。佩玉果然異常氣憤,立誓與他斷絕,並向我道歉,聲明前此的流冷,實因誤信了子華的讒言。
「那時我心中暢快極了。佩玉隨即寫了一封信,向子華討回照片,和從前伊寄給他的信函。子華卻置之不復。隔了幾天,錢忽聞他已經港來北平,目的就為了運動的事有所接洽,多分是他親自來領賞聽命的。自從子華來平以後,佩玉終目憂悶,自悔自怨,深思照片落在賊手,一旦他的隱秘宣露,伊的純潔的芳名也不免同被玷污。因此,我不忍伊鬱郁抱恨,便自傳奮勇地冒險來平。我決意要把伊的照片等取回,交還我的愛人,才完成我這一樁心愿。
「不料事與願違,我到了此地,忽然遭此變端。我自身遭了無妄之災,還是小事,但使我的愛人望穿秋水,難求珠還,我真是死不瞑目!霍先生,你若使果真能尋回原物,送交佩玉,我真是萬分感恩!霍先生,你能夠允許我嗎?」
這故事使我們三個人都很動容,但大家都找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一會,霍桑溫和地答道:「林兄,請放心,我決不辜負你的囑託。但子華到底是怎麼樣死的?」
叔權又嘆了一口氣,才道:「霍先生,你要我實說,我本也願意,但從情跡上說,我委實已有口難辯。現在你一再迫我,我已不能不說,能不能見信,任憑尊裁罷。
「我到這裡的第二日,便往許宅去見於華,因為我動身時,已預知他寄寓在許家。第一次見面,他知道我為了信件照片而來,似乎很驚訝。他當下就拒絕不肯,我一時著急,就用言語恐嚇他。他若不把信件交出,我立刻要揭露他的陰謀。他聽了果然有些懼怕,就允許下一天交還。等到第二次會面,他又說信件不在手邊。我怕他脫逃,便假說此次來平,有不少同伴,他若故意規避,或企圖潛逃,一定沒有好結果。後來我和他雖又見面多次,但他終是游移推倭,沒有結果。
「直到星期三晚上,我等得不耐煩,吃了晚飯再去見他。因著彼此的言語衝突,決裂了好幾次有一次竟被他的僕人瞧見。最後我和他就打起架來。他先預備動手用武。我一立起身,他就把手伸入他的褲袋,似乎摸索什麼。我防他有槍,立即發出一拳,打中了他的腹部。他也回拳打我,大家就互相掙扎。一會,他自知力不能敵,便放了手重新和我婉商,約我下一天清晨,一準交還,說得很確定。那時候我也沒有別法,只得再允許他一次,隨後我離了許星回寓,就和你們兩位相見。
「那時候你們似乎很注意我的行徑,但我因著佩玉的關係,事情既沒有完全決裂,還不敢宣布秘密,這實在是情勢所迫,並非故意欺瞞。這要請你們原諒的。」
霍桑點點頭道:「那時我已窺得一二,也曾用微詞相勸。可惜你不覺得,以致遭受這一次飛災。後來我曾問過旅館的侍者,據說那晚上自從我們回房以後,你一個人又悄悄地出去,直到深夜才回。你不是第二次又到子華那邊去的嗎?」
叔權應道:「正是,我為了那信件和照片的事,心如箭穿,反來覆去,再也不能睡。我私忖我和他既已決裂過一次,何不趁此機會,索性在他室中搜索一回?因為他約我下一天早晨交出,說不定為了脫身之計,仍是謊說。我聽信了他,豈不又落他的圈套?因此我決意乘著夜間再往化石橋去。無論如何,我得向他取回信件和照片,免得他私自進了,或者別生他計,更多周折。
「我再到那裡時,已過十一點鐘,但園門仍虛掩著沒有下鎖。我一進內室,燈光雖有,卻很黯淡,又不見子華。我喊了一聲,也沒有人答應。我更前進一步,低頭一看,子華已直但僅躺在地上!他的白衣上都是鮮紅的血漬,煞是可怖!
「我定了定神,伸手一摸,他的額角已經冷得像冰。他已經被人刺死了!」
鍾德處於旁聽的地位,始終沒有開口。這時他見叔權略略停頓,就用帶著懷疑的口氣問話。
鍾德說:「照你說,子華的死,似乎是另有一個人行刺,與你無干。那末,刺他的又是誰?」
敵機還沒答話,霍桑忽搖搖手插口。
他道:「鍾兄,你別打斷他的話。那行刺的是誰,我早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