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匕首 · 十一、霍桑的見解
那報告人穿一件黑粗布的短農,糙米色土布的褲子,身材比較矮小,形狀像是工人。他進得客室,住了腳步,用手抹著汗,向室中人亂瞧,有些侷促賽怕的樣子。
鍾德立刻們道:「你來報告消息嗎?」
那人點點頭,仍開不出口。
鍾德道:「那末你叫什麼名字?做什麼生意?所見證的又是什麼?一件件據實說出來,不得說說。」
那人又用手背在嘴上抹了一抹,才戰戰兢兢地說:「我叫王謹言,做木匠的,住在化石橋東西金獅巷內。大前天五號晚上,我在我的朋友案三家裡喝酒。我吃罷了晚飯回家,從化石橋經過。我走到橋西小巷口,猛聽得有呼喊的聲音」哎喲!哎喲卜地喊了幾聲,忽而又停止了。我有些汗毛凜凜,忙住了腳步,定了神細細辨認。那聲音似乎從巷中透出來的。但是我回頭一瞧,巷中黑漆漆的煞是可怕,我又不敢進去。因此我自譬自解,以為這或者是病人喊痛的聲音,沒有什麼希罕,便過巷回家。
「到了前天傍晚,我在茶館裡喝茶,聽說化石橋的西巷中出了一件命案。我才想起前晚所聽得的聲音,諒來和兇案總有關係。但我守著多吃飯少管事的主見,仍把那回事藏在肚裡,不敢告訴別的人。
「昨天歇工回家的時候,我忽聽得人家談著警察局中懸賞的布告。我想這回事既有關係,報告了官,或者有些用處,我也可以得到得到兩百元的賞錢。」
鍾德沉著臉瞧著那木匠道:「你的話都實在嗎?」
王謹言道:「句句實在。先生,你盡可以去查問。」
霍桑攙言道:「你聽見聲音在什麼時候?這是我們所必須知道的。你要領賞,必須確實證明這點才是。」
王謹言道:「這個自然。我記得那時候是十點鐘。」
霍桑軒眉道:「十點鐘?你果真記憶清楚嗎?」
那木匠很堅決地答道:「清楚的。因為我從秦三家裡出來的時候,他家的小鐘上,十點還少五分,秦三家在那小巷的西面八十八號,相去不遠,最多五分鐘工夫就可以到的。因此我確實知道那時候準是十點。」
霍桑道。「秦三家裡鍾走得準不準?當你告別的時候,秦三可也曾瞧過鐘上的時刻?」
王謹言道:「他家的鐘很準。他是在布廠里做工的,他每天到廠上工,都照著這鐘動身。我走的時候,不但秦三瞧過時刻,還有那跟我們一同喝酒的李麻子也一同起身。秦三挽留我們,曾指著鍾告訴我們時候還早。我們不肯留,就辭了出來。因此,我才記清楚那時候還沒有到十點。」
鍾德抬身,像要插嘴請問,霍桑忽揮揮手阻止他。
他向鍾德道:「行了,行了,此刻不必多說。你把王謹言和他的兩個朋友的姓名住址記下了,等證明白了給貨。」他回頭來向王木匠道:「後天開庭的時候,你仍須到庭作證,別的就沒有你的事了。」
鍾德似乎還有些半信半疑,卻又不得不依。他就領了王謹言到外面去照例登記。一會兒他又回到客室中來。
他問霍渠道:「你看他所說的可能當得憑證?」
霍桑點頭應道:「這就是我所要得的確據。」
鍾德道:「確實的憑據嗎?」
「是的。」
「那我有些不明白了。」
「不明白什麼?」
「據洪醫生所假定的,和表上所指的時刻,加上王謹言的報告,固然是符合的。不過你前天又假定表面的針是經人移動過的,碎表的時刻並不是恰在十點。這中間究竟怎麼樣,我委實有些模糊。」
霍桑道:「這也不能怪你。我告訴你。碎表是一個時間,陸子華氣絕呼喊,又是一個時間,你把這兩件事分別清楚了,疑團自然明白。」
鍾德呆瞧著霍桑,詫異道:「霍先生,你的意思究竟怎麼樣?我真是在悶葫蘆中,請你老人家從速說明了罷。」
霍桑微笑著答道:「可以,可以。據我的推測,那晚上叔權往子華寓所,是在八點鐘以後。他既到那裡,和子華談了半晌,就爭論起來;爭論不已,途不免彼此動手。直到表既碎了,鈕子也落了,這武劇才告結束。隨後叔權也就離屬回寓。當他離去時,大約在九點半鐘左右,陸子華還是安然無恙。後來林叔權第二次再到防寓去,那時子華卻已中刀死了。所以我先前說叔權無罪,根據就在這層。」
鍾德仍瞠目答道:「你確知子華的死,在叔權爭鬥離屋之後,和他全沒關係嗎?」
霍桑點頭道:「是,果真沒有關係。」
鍾德尋思了一下,又緩緩說:「叔權既不是兇手,那末兇手大概是那個有須的人了。」接著他忽又想起了什麼,驚呼道:「著了,我起初為了這個人,已賽傳各區巡警,準備把他緝訪到案。但霍先生不是說叔權往陸寓去的時候,在八點以後嗎?據前天那個車夫的報告,他送一個穿西裝的人往化石橋西巷中去時,也在八點鐘以後。如此,叔權和那西裝有須的兇手,一定曾在於華的屋中會面過的。現在我們但向叔權細細研問,就可以知那西裝有須人的蹤跡。對不對?」
霍桑帶著微笑,應道:「不對,不對,而且也不必。我早已明白,那個穿白西裝戴黑眼鏡有須的人,不是別人,就是林叔權的化身!」
我又不覺大為驚怪。霍桑說得好像鑿鑿可證,似乎他曾親身目擊的模樣。有須的人真是林叔權嗎?他到底有什麼根據?這真是立之又玄!
鍾德也驚怪地問道:「那人就是叔權化裝的嗎?這真是太奇怪了!那末你既說叔權不是兇手,兇手又是誰呢?我看你所得到的兇器,來由如此詭秘,其中必有一個兇手可知。但若合了你的見解,這兇手又明明落空!我到底向哪裡去找尋呢?」
霍桑忽而立起身來,把一手在鍾德的肩上拍了一下,說道:「鍾兄,你所說的種種疑點,我若使一條一條解釋起來,不免要費時費話。現在我們不如同去瞧瞧叔權,讓他自己說明,豈不更直截了當?請你就引導罷,不必耽擱了。」
鍾德的神氣上滿懷著疑團,和我恰有同病。他勉強引路,低著頭不做一聲。我跟在後面,心中也很不自在。一則懷疑,一則又替霍桑擔憂,深恐叔權也許不肯實說,或者說了出來,卻和霍桑所測度的不同,那豈不要被鍾德昭笑?
我們到了待質所門前,那看守的受了鍾德的命令,便把叔權領到所外。我們一見了面,未免彼此黯然,大家相覷無言。我見叔權雖還沒有審實下監,但那待質所的風味,和他心中優懼的意念,已把他的英俊的氣概完全改變了。
鍾德把我們引進了一所小屋子,關了門,大家坐下來。鍾德正要申說來意,林叔權忽先自發言。
他道:「霍先生,包先生,兄弟是個說慌的囚犯,實在沒有顏面和二位相見。」
我不禁接嘴說:「林兄,你不要說這話,我們也能諒解你的處境。」
叔權嘆了一口氣,說道:「兄弟已受審多次,始終抱定不理會的宗旨。實在因為事勢如此,說也無益,倒不是緘口為妙。請二位原諒。」
霍桑向他瞧了一瞧,柔聲答道:「林兄,你誤會了。我們今天的來愈,原在使你脫罪。你若不肯實說,豈不自討苦吃?」
林叔權但搖了搖頭,閉口不答。
我又婉勸說:「林兄,你就把那晚上出事的始末從實說出來里。我們必盡力援助。你何必堅持自誤?」
權權冷笑了一聲,答道:「我還希望脫罪嗎?嘿嘿嘿……好,霍先生,包先生,你們既然要我實說,我就實說了里。那晚上陸子華被制,行利的就是我的刀也是我家的珍物。刀柄上有字,眼先生你總已驗過。事實如此,我的罪名想必盡可以成立,旁的事情不必再深究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