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匕首 · 十、證人

程小青 《血匕首》
我聽了霍桑最後一句的話,未免有些兒懷疑。因為霍桑從未離寓,怎知道那有須的人是誰?莫非他故作戲言,姑以自快? 我答道:「你說你比鍾德更有進步,是真的嗎?還是和我開玩笑?」 霍桑立刻斂了笑容,答道:「難和你玩笑?老實說罷,我對於這件兇案,不但比鍾德有進步,簡直已得到了全案的綱領。你聽了不是要更加詫異嗎?」 我果然十分驚怪。因思當鍾德的電話來到以前,他還是在搔頭摸耳的狀態中,顯見尚摸不著頭緒。怎麼片刻之間,他竟能得到全案的綱領? 霍桑忽又道:「包朗,我們為了這件兇案,已足足忙了一天。天這樣熱,腦力既已憊乏,體力也有些疲勞了。我們的確應該休息休息。我想晚飯過後,同你到天樂園去看一出《南北和》。你的意思怎麼樣?」 我越發奇怪起來。兇案還沒有結束,他竟自安閒起來! 我道:「你要去看戲?那末怎樣答覆鍾德?」 霍桑道。「他要我去究問叔權和福興二人嗎?這是他的本分,他自己應該細問,我不能越俎代包。況且證據還沒有完備,我即使去了,也不中用。你可以打一個電話回復他,說明我的意思。但有一件事,你代我囑咐他:就是那懸賞的傳單,還須多發幾張,若使能在這一層上注意,再招得一二個證人,那才有效用。不然,我也是無能為力的。」 他說完了,從桌子上取起了那張故京全圖,重新翻閱。我見他如此,知道我如果再問,結果一定是自討沒趣。我不得已,懷著疑團走到電話間去,依言把話轉告了鍾德。 這晚上我被霍桑堅邀,只得隨著他同去看戲。次日霍桑一早起來,忽又邀我出遊。 我又抗議道:「疑案不曾了結,你哪裡來的這種遊興?」 霍桑道:「今天是星期五,本是我frJ預定游陶然亭的日子。鍾德雖因兇案的里礙,不能如約,我們沒有拘束,總可以去的。」 「那末那件兇案的事呢?」 「那自有鍾德負責,我們原不過從旁協助。你何必這樣認真?」 「但你既然幫助朋友,也應當有始有終,怎麼事還沒成功,你卻中途放手?」 霍桑反問道:「誰對你說中途放手?我不是已告訴過你嗎?證據沒有完備,我也無能為力。無能為而強為,必致勞而無功。你怎麼還沒明白?」接著他又含笑說道:「包朗,我想你的性情真有些奇怪。當案子初發生時,你往往抱著省事主義,惟恐我牽入案中,生出是非。此刻你又急不可耐,恨不得立時抉破案中的底蘊。你須知時機成熟,疑團自然會破,白白地躁急也沒有用。你暫且忍耐些罷。」 我聽他這番談話,覺得我的心急好奇,的確被他一言道破,就也不敢多說,只得跟著他去遊玩。那一天我們清早離寓,直到上燈時才回。游的時候,天氣雖比上一天熱些,但霍桑的興致很高,似乎已把那兇案完全拋在九霄雲外。我卻總覺得種種疑團,真像骨鰱在喉,不上不落。 這案子究竟如何?案中兇手是否就是林叔權?假使不是他,又是哪一個?叔權所受託的信件是否別有隱情?霍桑在這方面有無端倪?他能否使物歸原主?此外如兇刀的來歷怎樣?有須的西裝男子是誰?那穿藍長衫的舊官僚到底有沒有關係?還有福興是不是通同?種種疑點,橫塞在我的胸中,仿佛把我裝在悶葫蘆里,十二分難堪。因此,我的遊興自然不得不大打折扣。 我們歸寓的時候,我已遍體汗淋,十二分疲乏,忽見有一封信留在寓中。霍桑拆開一看,那信是鍾德送來的。 他向我點頭說道:「包朗,據鍾德說,他已得到了福興的實供。那末去結案的時期大概可以更近一步了。我想這消息你總是歡喜聽的。」 我的疲乏的精神果然因此一振。我們洗澡完畢以後,我忙問他這案子究竟什麼時候可得解決。霍桑回說明天,並囑我就電話中約定鍾德,以備明晨會唔。我當然是欣然承諾的。 下一天八月八日,星期六,天氣照樣晴朗。我破曉起來,完畢了梳洗早餐的例行事務,立即拖了霍桑同往警廳里去。我因著急於要瞧瞧這兇案的解決,真所謂心急如火。車子到了警廳門前,恰見鍾德也正從外面回廳。 他一見我們,便招呼道:「霍先生,一日沒見,使我望穿了眼哩!」他隨即引我們進入廳中。 霍桑坐定以後,方始答道:「你昨晚寫信給我,不是說福興已經供實了嗎?」 鍾德道:「正是,今天我一早出去,就為了要證實他的說話是不是實事。」 「結果怎麼樣?」 「果真是實事。我都已證明了。」 「他供些什麼?他有沒有與聞兇案?」 「沒有。他說當案發的那一晚,他實在是偷宿在外面,沒有住在園子裡的小屋中。所以屋中出事的情形究竟怎樣,他都不聞不知。」 霍桑點頭道:「唔,他在初供的時候,就露出這一層破綻。那末他先前所說在九點鐘時看見陸子華和一個西裝來客爭論的事,也是偽造的嗎?」 鍾德道:「據他說這倒完全是事實。還有傍晚時有一個穿藍紗長衫的人找錯屋子的事,也不是虛構。不過我覺得這個穿藍長衫的傢伙,也許並無關係。自從九點鐘時,他受了子華的吩咐,才悄悄地溜出,往他的情婦家裡去。到了下一天早晨回宅,他忽見子華已經被人刺死。他當然很驚恐,又不敢把外宿的事直說出來,因此嚴守著秘密。直到我把兇手的罪名用來恐嚇他,他才不得不吐露真情。 「我又問他的情婦的所在,據說距離許宅不遠,在巷東八十一號,是一個媳婦。今天我特地去查問了一回,那晚上他在九點過後到伊的家裡,偷宿的事果然不是虛造。霍先生,你若要親自問問他,我可以把他喚來。」 霍桑似乎很失望,搖頭道:「他既已吐實,何必再問?可惜這一番事實,對於這案子的解決,仍舊沒有什麼益處。……你可曾細問過林叔權?」 鍾德道:「說起叔權,真是可恨!我已問過他好幾次了,他總是閉口無言。前晚上包先生告訴我移動錶針的見解,我覺得他更是可疑。但他既不肯說,我因為他是二位的相識,又不便怎樣難為他。我真是沒法可施。現在只有仗霍先生的大力,設法叫他實說,這案子才有解決的希望。」 霍桑皺著眉頭答道:「實說不難,但沒有證據,雖是實事,說出來恐也不能使人相信。」 鍾德道:「把證人的事,昨天我又加派了人四出通告,如果有人能報告關於那晚上兇案的事,賞兩百元,無奈直到如今,除了那個車夫之外,沒有第二人來霍先生,恕我冒昧,你究竟懷著什麼見解,一定要得到證人?」 霍桑忽直截答道:「你要知我的見解嗎?我認為林叔權是沒有關係的,在法直立刻把他釋放。你也能聽我嗎?」 鍾德果然呆住了說不出話來。我不禁暗暗替那少年歡喜。 少停,鍾德才說道:「右使霍先生能有充分的理由和證據,我自然唯命是從。」 霍桑微笑道:「來了,來了。鍾兄,你不是要充分的證據了嗎?這個我早已說明,現在還不能辦到。」 「那末你姑且隨便說說。行嗎?」 「好,據我個人的理想……」 這時忽有一個位差的匆匆地走進會客室來。 他向鍾德道:「鍾先生,外面有一個人求見,據稱是為了報告領賞來的。」 霍桑忽驚喜地立起身來,說道:「好了!這來的人或許就是我意中要找尋的證人。快叫他進來。」 那值差的應聲而去。於是室中的三個人都屏息靜氣地等那報告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