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匕首 · 七、袖口鈕子
這話一進我的耳朵,仿佛有一股電力直刺我的神經中樞,我的全身不由不跳了一跳。我回頭瞧瞧霍桑,似乎也很驚異,但不久便即鎮靜如常,並不像我那麼震動。
他柔聲問道:「林叔權?你怎麼知道的?」
鍾德忙從衣袋中摸出一張紙來。我們接過來一看,是一張滲墨紙。紙的一面完全淨白,另一面卻有幾個墨水筆印的潦草不整的反體字,但盡可辨認得出。第一行有四個字:「叔權可殺。」第二行有「林林」兩個字,下面又有六個字:「林賊可殺,可殺。」除此以外,更有許多墨印,但都縱橫復沓,不可辨別。
鍾德笑道:「霍先生,你看怎麼樣?」
霍桑疑滯地答道:「你可是認為這紙上的字就是死者的手筆?」
「是啊。他寫的時候,胸中必定充滿了怨氣,所以不期然而然地把那結怨人的姓名寫了出來。」
「這滲墨紙你是在他的書桌上找到的?」
「正是,在他寫字檯的抽屜里。不過我們先前勘驗的時候,這紙有字的一面,向下覆著,所以我倉卒間不曾瞧見。現在我們既已得了這個憑據,豈不能算他是一個嫌疑兇手?」
霍桑搖搖手道:「鍾兄,你且別急急下這斷語。方才找叮囑你所辦的事,你都已辦妥了沒有?」
鍾德一團高興,卻得不到霍桑的獎譽,好像一盆炭火驟然間遭受冷水的澆淋,未免顯現出不愉快的神氣。
他緩緩說道:「電報已經拍出了,屍身已經由許家的女人在格殮,屋子也有人看守著。我已經將福興拘禁了,但還沒有細問。至於招尋證人一事,我已印了幾千份白話的貧楊傳單,派探伙們四處去張貼探訪,或者有些效驗,也說不定。」
霍桑點頭道:「這法子也好。關於死者的遺物,你總已仔細搜查過了罷?但除了這一張滲墨紙,可還有別的東西?」
鍾德搖頭道:「沒有,我想這一張紙。也盡可以做破案的線索了。」
霍桑低頭沉思了一會,才道:「那末你可知道這林叔權是什麼樣人?」
鍾德很有把握似地答道:「據我測度,或者就是那個有燕尾須的傢伙不過這株叔權三字,似乎很熟,可惜我一時竟想不起來。」
我的心頭突突亂跳,暗想鍾德和林叔權雖沒有見過面,但他曾聽得我們說起過,此刻他竟已忘掉了。叔權的嫌疑罪名,似乎尚可延滯一時,但我不知道路桑能不能為他掩滿到底。叔權的命運只能等霍桑來決定了。
我正在反覆凝想,心中很代叔權擔憂。不料我仍一抬頭,忽見眼前一亮,那個穿白帆布西裝的林叔權已悄悄地踱了進來!
叔權先向霍桑問道:「我聽得侍者說,貴房裡有害,該必是貴友來報信了。這一位可就是鍾德先生嗎?」
霍桑還沒有回答,鍾德便站起來答應。
「兄弟便是。訪問貴姓?」
叔權不假思索,直截答道:「鄙姓林,草字叔權……」
鍾德呆了一呆,大驚道:「嗜,你就是林叔權?就是唉,林先生,你不是和陸子華有交誼的嗎?」
叔權點點頭,向鍾德泉瞧著,好像還不明白對方所以驚詫的理由。
鍾德立到沉下臉來,瞧著我們倆說道:「對了1現在我已記得林叔權這姓名,以前曾經所得二位提起過好幾次。他是你們的朋友!霍先生,你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我要對不起了。」他說罷,從袋中取出一張公文,注視著叔權。「林先生,現在請你同我到去廳里去走一遭。這一張就是掏票!」
叔權的面色頓時像死灰一般,退後一步,驚駭地問道:「這是什麼話?你要拘捕我嗎?我犯了什麼罪?」
鍾德道:「你有罪沒罪,此刻還不能證實。但這拘票上的理由,就是『嫌疑兇手』四個字。」
叔機急得渾身不住地發抖。他靠住了板壁,已無可再退,冷汗從面頰上流下,眼睛的四圈也頓時紅起來。
他嗚咽著說:「我有兇手的嫌疑嗎?這真是太荒謬了!霍夫生,你難道不能替我做一個見證?」
這時我耳朵中聽了他的聲音,眼睛裡見了他的形狀,不由不引起同情,希望霍桑能夠說一句公道話,替他洗刷洗刷。三個人的眼光都集中在理桑身上,專等他發言解決。霍桑卻撫摸著他的下頜,神態閒暇,顯著該不打緊的樣子。室中完全靜寂。
一會,他才抬頭向林叔權道:「林兄,敝友一定是窄了長官的命令來的,我也沒法挽回。但你如果當真無罪,我一定搜集了證據,替你辯白。便在你且委屈忍耐一下哩。」
叔權額聲道:「霍先生,你若肯相助,眼前就有確據,何必搜集?剛才我聽你們說,昨晚案發的時候是十點鐘。那時候我不是和你們兩位在敞房中談話嗎?此地距出事的所在很遠,最少需二三十分鐘的路程。我沒有分身之術,又怎能有兇手的嫌疑?就是這一點,你們豈不能替我證明?」
叔權這幾句話原是事實,我當然也願意給他作證的。若使霍桑能承認一下,那絢票也不難據情銷度。不料霍桑的意思卻和我相反。
他仍冷冷地答道:「林兄,請你原諒。此刻拘票既出,無論怎樣,你不得不往警廳去走一下了。辯白的事,如果可能,我一定盡力,請你放心!」
鍾德忽發出一陣冷笑,說:「夠了,夠了。不用辯哩。林先生,訪問你祖口上的鈕子到哪裡去了?」
叔權又像霹靂當頭似地震了一震。他不知不覺地舉起白帆布的衣袖一看,果然只剩右手袖口上的一枚,左袖上的一粒螺甸鈕子卻已失去。這時他仿佛失了知覺,倚著板壁,兩眼呆呆地注視在地上,呼不做聲。鍾德又從衣袋中掏出一粒螺甸鈕來,送到叔權右袖口上去比了一比。
他便說:「林先生,你自己也瞧見了罷?這兩粒袖鈕,兩兩比較,竟絲毫無異。我們別說廢話,趕快走罷。」
鍾德上前拉住了叔權的手,開始出房。叔權似乎出了神,身體的行動已經失卻自主。他並不抗拒,不發一言,跟著就走。但我看見他的面上帶著紙灰的顏色,益發淒楚可憐。我見了很是心酸,但可惜沒有解救的能力。那有能力的霍桑,卻又偏偏現著冷靜的態度,分明在袖手旁觀。我眼睜睜瞧那英爽磊落的少年被牽進黑暗的監牢里去,我的情感上引起了異樣的反應。一種抱不平的觀念,不覺本能地從我的心坎中透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