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匕首 · 八、血刀

程小青 《血匕首》
鍾德把林叔權捕去以後,室中形成完全的靜寂。涼風習習地從窗口溜進來,我還覺熱灼得像發燒。我滿腔里充塞了義憤,覺得霍桑未免太不重友情。這個少年雖是初交,但他的言行都很純正。他到底為什麼不肯說一句公道話?我們默坐了一會,已是午膳時候。等到午飯過後,大家吸了一支煙,我不能再耐下去。 我說:「霍桑,我剛才看見叔權被捕的情形,很是可憐,你為什麼默默地旁觀,不替他辯護一句?」 霍桑微笑著應道:「這是他自作自受,我怎麼能給他辯護?」 「自作自受?這話有什麼意思?莫非他果真是兇手?」 「我不是說這層。但他既然要我們相助,卻又滿口說謊,我又怎能助他?這不是他自作自受嗎?」 「他說的都是謊話嗎?」 「大半都不可靠。」 「你從哪方面知道的?」 「他的第一句答話已經不實在。」 「唔?」 「你問他陸子華刺死的事是否知道,他說在門外聽了我們的談論,方才知道。後來他又說,他僅在田間到陸子華那裡去過。這都是假的。其實他到我們房門外偷聽的時候,我們已經談了一半。他說案情都已明白。我就知道是他早就明白的,並不是偷聽了我們的談話才明白的。」 「你怎樣知道他沒有完全聽得我們的談論?」 「他來的時候,你正在問福興有沒有通同的一句。那時我忽覺有足聲停住在門外,接著門鈕又微微一動,似乎有人要進來的樣子,忽而又停止了。我知道有人在偷聽,但也並不在意,略頓一頓,便繼續說話。後來我突然開門,才發覺偷聽的是他。」 我回想了一下,點點頭。我又問道:「即此一層,你就斷定他是預先明白案情的嗎?」 霍桑抹一抹嘴唇,答道:「不,還有一層,你也該覺察。他說他來見我,特為著要求我們的幫助,可見他必已預知陸子華死了,沒法取回書件,才到我們的房中來商量的。後來他卻說他本來沒有知道,到房門外才聽得的。但你總知道聽得是偶然的,求助是特意的。他的話豈不是兩相矛盾?」 我不覺連連點著頭。「那末他所以隱秘不說,可是他自己真有兇手的嫌疑?」 霍桑皺眉說:「這一層就是我現在要設法解決的。不過在沒有得到確切的證據以前,還不能說定。」 「據我想來,他的嫌疑固然不能免,但說他就是兇手,我敢說決非事實。」 「你有什麼見解?」 「他不像是個殺人行兇的惡漢。」 「『人不可貌相』。你這話太空泛。」 「我也有證據。」 「唔?什麼?」 「因為叔權說的不錯,昨晚案發的時候,他的確正在這旅館中和我們談論。這就是確切的證據。」 霍桑向我瞧著,反問道:「你說的發案的時候,莫非就把碎表的時刻作標準嗎?」 「是啊。你難道不贊成?」 「唔,你太粗心了!」 我不禁懷著疑團,瞠目問道:「為什麼?」 霍桑道:「你可記得我們驗表的時候,我曾把表給你瞧過,叫你留意一些?我不知道你究竟留意過沒有。」 我呆想了半晌,沒有話答。室中又靜寂了好久。 霍桑又接言道:「我告訴你里。那碎表上應該注意的地方,便在兩枚長短針上。你總也看見那兩針的尖頭,都有些彎曲的樣子罷?這是什麼意思?那顯然是錶停了以後,被人將兩針向前略略移動過。因為表機既壞,針軸也自然不能活動,那兩針便受迫彎曲。因此,我知道表碎的時候,大概在十點鐘以前,九點鐘以後,並不是恰正十點。」 我暗思針尖彎曲的緣因,起初我當真沒有留意,霍桑既然注意到,所說的果然很合情理。 霍桑又遭:「還有一點,可以做錶針轉動過的憑證。表那被擊碎時必定藏在袋裡,那是很明白的。論理,表面上已碎的玻璃,一定都在袋中。但當我檢驗的時候,把碎玻璃拼合了好久,總覺不完全,後來在地上又抬起一塊,才算大體合攏了。從這一點上,可知那表被擊碎以後,又曾從袋中取出來過的。為什麼呢?那當然是為了要移動表外的緣故。那不是很顯明的嗎?」 我應道:「對了,對了。但據你的意見,碎表和移針的人,一個還是兩個?」 「當然一個。」 「倘是一個,是不是就是叔權?」 「那自然也不消多說。」 「也有證據嗎?」 「你要什麼樣的證據?你不見他的袖口鈕子也落在屍室中嗎?這證據你可滿意嗎?從這一著上,可以推知他和死者必曾有過打架的情形。現在由打架聯想到碎表,總也不能算得突兀了果?」 我目注視著霍桑的臉,打算觀察他的神色。他的面容沉著,顯得他所說的確有把握。 我又說:「那末你更由碎表移針,聯想到行兇殺人。是嗎?」 霍桑仍毫無表示地緩緩答道:「包朗,你的揣度人家內心的能力,真覺得可驚!你怎麼知道我心中有這樣的聯想?我已經說過,在得到實際的證物以前,兇手是誰,我實不願下什麼斷語。」 「你所說的實際證物,究竟是指什麼?可有一個輪廓?」 「有兩點:第一,兇器未得,尚待搜查;第二,陸子華確在什麼時候致命,還有碎表和移針是否同時,都須確切地證明。」 「還有別的嗎?」 「還有那個有須的人到底是誰?並且那僕人福興和這件兇案究竟有什麼隱情?這些都須先偵查明白,才可下最後的斷語。你得知道,一句話關係人家的生死,怎麼可以輕易亂說呀?」 我頓了一頓,又問道:「福興這人,就你的眼光觀察,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霍桑皺眉道:「這個人很不可靠。我瞧他慌張的模樣,好像懷著什麼鬼服似的。我的疑點,就在洪醫生的一句話。他說察死者的傷勢,自受力到氣絕而死,至少須歷兩三分鐘。試想這兩三分鐘的中間,死者受傷既深,一定十二分痛楚,怎會沒有呼號的聲音?並且當二人毆打之際,也決不會寂然無聲。這些聲音福興自然是應該聽得的。他卻滿著不說,使深案的火隔著一層障膜。這是最可恨的!」 霍桑立起身來,走近窗口,深深地吸呼了一會,然後取出一支紙菸,引火吸著。他低垂了頭,在室中踱來踱去。仿佛在思索什麼。我沒有說話再問,也摸出了一支白金龍紙菸,靜悄悄地吸著,心中憂慮著叔權的命運。停了會,霍桑忽止步歸座。我瞧他的麵包,似乎已想著了些頭緒。 我問道:「霍桑,你想些什麼?」 霍桑吐了一口煙,答道:「我打算進行的方法。」 「你將從哪方面進行?」 「第一步,我們應找尋兇器。」 「那自然是很要緊的。但你往哪裡去尋?」 霍桑忽又走神不語,低倒了頭,傾耳而聽。我也覺得室門上有彈指的聲響,就答應了一聲。 一個侍者開門進來,手中提著一個小包,雙手交與霍桑。 他說道:「先生,這是即刻從郵局中寄來的。」 霍桑受了包,那侍者便退出去。我走近去一看,是一個硬紙的紙包,長約六七寸,闊二三寸,包面寫交「本城萬福旅館三十六號霍桑先生收。」下面寄件人的署名,卻是空泛的駝市街王寄,但左角上另有「樣子」二字。 霍桑很是詫異,細細地視察了一下,便小心將紙包剖開。硬紙裡面,還里了許多厚紙,一連四五層,才發見包內的東西。我和霍桑都不覺大吃一驚。 紙包中是一把犀角柄的寬鋒的匕首,刀鋒已有些兒銹,並且隱隱帶著血痕!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