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匕首 · 二、兇案

程小青 《血匕首》
霍桑謹慎地舉起手指,在房門上彈了一下,卻沒有回答。 他向我說:「這裡面似乎沒有人。他還沒有回來!」 我點了點頭,舉起手錶一看,已是九點五十五分。因為我們晚餐罷後,又縱談了半晌,所以時光已是不早。 我回答道:「他此刻還不回來,你想他一個人往哪裡去的?」 這時甫道中恰巧有一侍者慢慢地走過來。 霍桑忙招招手,問道:「你知道林先生往哪裡去的?他要什麼時候回來?」 那侍者答道:「林先生用過晚飯才出去。他每次出外,總不告訴我們。他回來的時候也是說不定的。」侍者說完了,便又慢吞吞地走開了。 我們也打算回房去。不料剛要回步,我猛見有一個人急匆匆地走來。那人戴著一項闊邊的帽子,身體很高。我定睛一看,正是林叔權。他的面色發赤,顴骨和鼻尖上滿綴著汗珠,目光灼灼,氣息也然啡不定,似乎很乏力,又似乎正在發怒的樣子。 他一見我們,呆了一呆,接著忙招呼說:「兩位先生,要找我嗎?好,好,請到房裡去坐一下。」 霍桑含著笑容,回道:「正是呢,你此刻回來,可算巧極。已經十點鐘哩。我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才回來,正要想回房去了。」 叔權開了房門,我們就挨次而進。坐定以後,霍桑先向叔權端相了一會,也不問他。我就把我們約游的來意告訴他。那少年低垂了頭,默默地不答,不住地用白巾抹他臉上和頸項間的汗。氣候果然是夏令,但他似乎比較敏感,因為霍桑和我都沒有感覺得這樣熱。接著,叔權忽而嘆一口氣。 他說:「二位的盛意很可感,我屢屢推卻。自覺不情已極。現在我告訴二位,我為了一樁心事,身心都被它束縛著,絲毫沒有遊興。這是我不得已的苦衷,並非不領盛情。還望你們見諒才是。」 唔,他果真是有心事的,前此我們所料想的,竟不期而中了!但他的心事究竟是為的什麼?霍桑所料想的性質嚴重,嚴重到什麼程度?他可能坦白地告訴我們? 霍桑答道:「林兄既有心事,我們自不便勉強。但是探勝攬奇的時候,少一位合意朋友談談,未免減少些興致。」他領了一頓,接著又道:「我不知道林尼所說的心事,可能見示一H?我們雖屬淺交,但若有什麼可以盡力的地方,我們也很願意勉效一分綿薄。」 我也附和道:「我們同是作客,聲氣融洽,原不必分什麼彼此。」 林叔權向我們倆瞧了一下,忽把視線垂下了,卻不答話。 霍桑又說。「這幾天我見林兄的心神不寧,本來想動問,今晚上實在很冒昧,請你寬恕。」 霍桑將兩目注射在林叔權的面上,叔權也抑起頭來,二人的視線不期地相接。叔權又立即低下了目光,臉色益發通紅。 他呆了半晌,方才低聲答道:「霍先生,包先生,你們肯仗義相助,真是感激不盡。我到這裡來,的確有所圖謀,不過因著種種關係,不能不管守秘密。請二位原諒。」 我不禁大失所望,因此不由不疑惑起來。難道他會有什麼不軌的舉動? 霍桑立起身來,答道。「林兄既須秘密,我們當然也愛莫能助。但我有一句忠告,作事宜處處謹慎,萬萬不可使氣躁進。此後你若使需用我們,但一招喚,我們都願意效力。」 那少年略略抬起頭來。眼眶一紅,幾乎要流出淚來。 他額聲答道:「霍先生的忠言良箴,真正難得。兄弟的事,不得動力,恐怕終難成就,早晚也許就要求教。不過我的事情雖秘密,卻並沒有一些兒曖昧不正當的意味。請兩位不要誤會。」 霍桑憶道:「林兄,你別說這話,我們都明白的。再會罷。」 我們回到了自己的室中,我的手錶上已指十點三十分鐘、我覺得叔權的話有些兒藏頭露尾,很是難忍。 我向霍桑問道:「你聽叔權的口氣,可能測知他所謀的事究竟是什麼一回事?正當不正當?犯法不犯法?」 霍桑忽嗤然地笑道:「你問得很奇怪,有些兒不合理。」 「何以見得?」 「要知道正當的事,也有犯法的;不犯法的事,也有不正當的。這兩句話怎麼可以並為一談?」 「那末你先說他的事正當不正當。」 「這很難說。我觀察他的情形,有兩種可能的假定:第一,他的秘密仿佛關涉國事,因為他的辭色之中,往往流露一種理直氣壯激昂慷慨的態度。可是今晚上他的神態忽又改變了。因此,我又有第二種假定。他的臉上滿蘊著怒氣,又似乎現出羞赧的樣子,有什麼話不便啟齒,很像是一個情場中受挫的敗卒,失敗了也說不出口。這又似乎他所謀幹的,不外戀愛問題。總而言之,二者之中,必居其一,正當不正當,還是你自己去估量罷。」 我說:「那末犯法不犯法,你也須下個見解。須知這城中軍警森嚴,上官們軌法。固然不打緊,倘使我們小百姓偶然有什麼失錯,准教你立刻會討苦吃。我們遠道作客,也應當注意這一層。」 霍桑道:「這話不錯,但是我也不能斷定。你要知道凡是秘密的事,即使未必盡干法紀,但是去犯法的界線一定也不甚遠。叔權所圖謀的事,他既然說還沒有成就,這犯法不犯法的斷語,就也不能預下。」 我覺得這話全是空洞的理論,仍舊摸不著頭緒。我正想再問,忽見霍桑搖一搖手。 他說:「包朗,你別為著旁人的事喀蘇不清罷。我們連日奔波,也不免疲倦,今晚且早些地安眠,明天休息一天,準備後天游陶然亭;此外還有故宮西苑西山等名勝,也須去玩玩,那才不辜負這一遭。」 他說完了就解衣登榻,使我沒法再問。我也把叔權的事丟了,不使它留在腦中擾亂我的神思。果然神思一寧,我著枕便睡,直到次朝醒覺,鐘上已指七下。 我起身盥洗時,見霍桑已先起來,正伏在洞開窗口的桌子上披覽故京的全圖。 我問道:「霍桑,你早飯吃過沒有?一清早起來幹什麼事?」 霍桑道:「我在這裡打算明天的遊程。你已梳洗好了嗎?我們可一同吃炸醬麵。」他就順手把電鈴掣了一下,吩咐侍者送面進來。一會,有一個管電話的小廝也踉蹌地進來。」 他高聲喚道:「三十六號霍先生,警廳中有電話來,等先生回話。」 霍桑就立起身來,隨著那小廝出去。不一會,霍桑回進來時,臉上忽現出一種急速的神氣。 他不待我問,先開口呼道:「包朗,電話是鍾德打來的。他說今天早晨發生了一件非常奇特的兇案。他馬上要去勘驗,招我們同去。你的意思怎麼樣?」 我暗想我們才到此地,就會有什麼兇案。並且這案發現的日子,又恰當鍾德的值期。我們的游期不是要被連累了嗎?這正是太湊巧了。 我答道:「我沒有成見,去不去隨便。但你的意思可是要去幫助他嗎?」 霍桑說:「不是,我們不過跟著去參觀一下,廣廣見聞。他這時在廳中等我,一定十分焦急。我們不可延滯,立刻走罷。他忙戴了帽子,並將應用的物件塞在袋中,不由我分說,拉著我就走。我沒法拒絕,只得忍著飢,跟隨他往警廳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