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 · 第十章 太宗之待遇
玄奘行至於闐,乃為于闐王(王之先祖即無憂王之太子,本曰地乳資成,故于闐王音稱地乳國)所留,未獲即還,因修表使高昌人逐商件入朝,陳已往昔印度求法,今得還歸到于闐。蓋慮太宗追咎既往,故留以待命也。其表曰:
沙門玄奘言:奘聞馬融該贍,鄭玄就扶風之師;伏生明敏,晁錯躬濟南之學。是知儒林近術,古人猶且遠求,況諸佛利物之玄蹤,三藏解纏之妙說,敢憚塗遙而無尋慕者也?玄奘往以佛興西域,遺教東傳,然則勝典雖來而圓宗尚闕,常思訪學,無顧身命。遂以貞觀三年四月,冒越憲章,私往天竺。踐流沙之浩浩,涉雪嶺之巍巍,鐵門巉險之途,熱海波濤之路。始自長安神邑,終於王舍新城,中間所經五萬餘里,雖風俗千別,艱危萬重,而憑恃天威,所至無鯁,仍蒙厚禮,身不苦辛,心愿獲從。遂得觀耆闍崛山,禮菩提之樹;見不見跡,聞未聞經。窮宇宙之靈奇,盡陰陽之化育;宣皇風之德澤,發殊俗之欽思。歷覽週遊,一十七載。今已從缽羅耶伽國,經迦畢試境,越蔥嶺,渡波謎川,歸還達于于闐。為所將大象溺死,經本眾多,未得鞍乘,以是少停(按:奘師前為沙河失經,到此更使人往屈支疏勒訪求)。不獲奔馳,早謁軒陛,無任延仰之至。謹遣高昌俗人馬玄智,隨商侶奉表先聞。
使還,蒙恩敕降使迎勞。詔曰:聞師訪道殊域,今得歸還,歡喜無量。可即速來,與朕相見。其國僧解梵語及經義者,亦任將來。朕已敕于闐等道,使諸國送師人力鞍乘,應不乏。令燉煌官司於流沙迎接,鄯善於沮沫迎接。
奉敕已,即進發,于闐王資餞甚厚。乃得展轉達於漢境,既至沙洲(今甘肅敦煌縣),又附表。時帝在洛陽宮,表至,知玄奘漸近,勅西京留守房玄齡使有司迎待。
玄奘聞上將伐遼東,恐稽緩不及,乃倍道而進,以貞觀十九年正月至西京,謁帝於洛陽宮。帝迎慰甚厚。既而坐訖,帝曰:「師去何不相報?」奘謝曰:「玄奘當去之時,以再三表奏,但誠願微淺,不蒙允許。無任慕道之至,乃輒私行。專擅之罪,唯深慚懼。」帝曰:「師出家與俗殊隔,然能委命求法,惠利蒼生,朕甚嘉焉。但念彼山川阻遠,方俗異心,怪師能達也。」奘曰:「既賴天威,故得往還無難。」帝曰:「此自是師長者之言,朕何敢當也。」
帝又廣問異域之事。自雪嶺以西,印度之境,玄奘既親游其地,考察疆邑,耳聞目覽,記憶無遺,隨問酬對,皆有條理。帝大悅,因勸其還俗,將以官之。玄奘謝曰:「玄奘少踐緇門,服膺佛道,玄門是習,孔教未聞。命遺從俗,無異乘流之舟,使棄水而就陸,不唯無功,亦徒令腐敗也。願得畢身行道,以報國恩。」固辭乃止。時帝即日將親往遼東,興師伐罪,欲玄奘隨行。辭曰:「陛下東征,大軍奉衛,罰亂國,誅賊臣,必有牧野之功,昆陽之捷。玄奘自度終無裨助行陣之効,虛負途路費損之慚。加以兵戎戰鬥,律制不得觀看。既佛有此言,不敢不奏,伏願天慈哀矜。」帝信納而止。返長安,住弘福寺,專翻經典。貞觀二十年秋,新譯經論現了,表上之。
【批評】
據佛教家言,謂如來滅後,諸比丘遂倡異議。五六百年,大乘絕響,馬鳴菩薩起,始作《大乘起信論》以正之。而小乘論師,群焉集矢,至謂大乘非佛所說。迨玄奘西遊取經,印度大乘,猶屬尾聲,而起信論一書,已成墜典。玄奘譯唐為梵以歸之,而印度始如有大乘教法相一宗,久已式微。玄奘在印度,從戒賢論師,盡得其道,歸後以授其弟子窺基,而此宗復盛。據此二事,則玄奘此行他事且勿論,其關於宗教者已極重大。
觀太宗之待遇,玄奘知帝誠,非常人也。禮遠歸之僧,而不厭其煩陳;盡命之罪,而不念其過;隆翻經之典,則儒釋並容;詢異域之情,則雄圖如見。至於玄奘,辭軒冕而願樂清淨,諫征伐而婉托經律,其高亦不可及。
玄奘走到于闐的時候,被于闐王(于闐王的祖先是無憂王的太子,本來叫地乳資成,所以于闐王也叫地乳國)留住,沒有馬上離開,就寫奏表派高昌人跟隨商人入朝,陳述以前去印度求經的事,現在回國到了于闐。因為擔心太宗追究以前的過失,所以留住高昌等待君命。奏表中說:
沙門玄奘奏言:我聽說,馬融值得人供養,因此鄭玄跟隨這位扶風人學習古文經;伏生聰敏惠達,因此晁錯從他那裡傳下《尚書》。所以古時候的讀書人學問淵博尚且還繼續研究,何況一些佛教聖物的蹤跡、三藏解纏的精妙學說,怎麼會因為懼怕路途遙遠就不去追求呢?我以前因為佛教在西方興起後流傳到中原,雖然經典傳過來了,但是大乘佛教真實圓滿之教義,依然有缺漏,所以經常想著去求取學問,而不顧及自身的生命。於是在貞觀三年四月,我違反法規,私自前往天竺。穿過大沙漠,攀越高高的雪山,險峻的旅途,充滿了風雨。從長安出發,到達王舍新城,中間經過了五萬多里,雖然各地的風俗有差別,路上有無數的困難,但是憑藉大唐的威名,沒有碰到什麼阻礙,還蒙受各個國家豐厚的待遇,完成了心愿。於是我得以看到耆闍崛山,禮敬菩提樹,看到從沒見過的景象和經典;用盡天地間的靈敏奇思和教化培育,宣揚大唐的功德,啟發異域人們的思想。我的行程共花了十七年。現在已經從缽羅耶伽國,經過迦畢試境,越過蔥嶺,渡過波謎川,進入大唐境內的于闐。因為乘坐的大象淹死了,攜帶的經典又多,沒有交通工具,所以暫且停下了(玄奘法師之前曾經在沙河丟失經文,到這裡後又派人去屈支疏勒查訪尋求)。沒有馬匹,不能早點拜見陛下,希望您不要讓我一直引頸仰望。現在先派高昌人馬玄智跟隨商人奉上奏表,使您知道。
使者帶回了太宗的恩赦和朝廷派人迎接玄奘的詔書。詔書中說:聽說法師去往遠方求學,現在回來了,我非常高興。希望你快點回來,跟我見面。送你回來的幾位僧人如果能通曉梵語了解經義,請將他們帶來。我已經命令于闐等地方派人送給法師人力和鞍乘,應該不會勞累。讓敦煌長官在流沙迎接,鄯善在沮沫迎接。
接到詔書以後,玄奘就出發了,于闐王送給他很多東西。輾轉進入邊境,到了沙洲(現在甘肅敦煌縣)後,又呈上奏表。那時候太宗在洛陽宮中,收到奏表後,就知道玄奘快到了,便命西京留守房玄齡派人接待。
玄奘聽說太宗要討伐遼東,怕趕不及,就日夜兼程,在貞觀十九年正月趕到了西京,在洛陽宮中拜見太宗。太宗隆重接見了他。坐定以後,太宗問:「法師離開的時候怎麼不匯報呢?」玄奘謝罪說:「我離開的時候,已多次上奏。但可能是我的願望不夠吧,沒有被允許。但心中對真理懷有無限嚮往,所以就私自出行。請寬恕我的自專。」太宗說:「法師是出家人,對俗世無所牽絆,但能夠捨身去求法,惠及蒼生,我非常讚賞。只是天竺路途遙遠,風俗各異,我很奇怪法師能夠到達啊。」玄奘回答:「承蒙陛下天威,所以往返都還順利。」太宗說:「這是法師您的說法罷了,我哪裡敢當呢。」
太宗又問了很多別的國家的事。從雪嶺往西,印度境內,玄奘親身遊歷,所有的風土民情,都是親眼看見親耳聽見,他記憶清晰,沒有遺漏。太宗隨問隨答,條理清楚。太宗很高興,就勸說他還俗,授予他官職。玄奘推辭道:「我從小出家,學習的都是佛家教義,從沒有受過儒家教育。現在您讓我還俗,就像是讓在水中的小船,離開水道,來到陸上,不但沒有什麼作用,而且會白白地讓船腐爛。我只求終身研究佛法,來報答國家的大恩。」玄奘堅決推辭,太宗才打消了這個念頭。那時候太宗要親自去往遼東,出兵討伐高麗,想讓玄奘隨行。玄奘說:「陛下出兵征討高麗,懲罰作亂的國家,誅滅不法的臣子,一定會有像牧野之戰、昆陽之捷那樣的結果。我自認為對行軍打仗沒有什麼幫助,只會成為徒然的拖累,再加上打仗這些事,按照佛家戒律不能觀看。既是佛家有這樣的戒律,我不敢不上奏,請陛下憐憫體諒。」太宗採納了他的觀點,不再勉強他。玄奘返回了長安,住在弘福寺里,專門翻譯佛教典籍。貞觀二十年秋天,新譯經論完成,玄奘寫奏表上報朝廷。
【評論】
根據佛教中的說法,如來佛祖涅槃以後,各位比丘便有了不同的觀點。此後五六百年間,大乘佛法漸漸消逝,到了馬鳴菩薩,才開始寫成《大乘起信論》,以正視聽。主張小乘佛法的師父們,群起攻擊,甚至認為大乘佛法不是佛說的。等到玄奘西行取經的時候,印度的大乘佛法已經沒落了,而《大乘起信論》,已經被廢棄。玄奘把漢文版的翻譯成梵文,這樣印度才重新接續大乘教法。玄奘在印度的時候,跟隨戒賢法師學習,完全掌握了其精要,回來後傳授給了自己的弟子窺基,於是大乘佛教又開始昌盛了。根據這兩件事,玄奘西行,別的事暫且不說,他對於宗教的意義是非常重大的。
看太宗的態度,玄奘知道太宗是很真誠的,不是一般人。他禮敬從遠方歸來的僧人,不厭煩地聽他講述;僧人犯下了重罪,卻沒有追究過失;推崇翻譯的經典,對儒家佛教一起包容;詢問異域的情況,顯示出他的雄心壯志。至於玄奘,辭官不受,只願留在佛門清淨之地,委婉地託詞經律來勸諫興兵,他的德行之高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