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 · 第七章 游北印度

孫毓修 《玄奘》
玄奘出高昌境,則轉向西北,至阿耆宜國(即漢時焉耆,今新疆阿克蘇道之焉耆縣)。於此度開都河,而入屈支國(今名庫車),又入跋祿迦國(即漢時姑墨,今名拜城)。經凌山之險,寒風慘烈,懸釜而炊,席水而寐,七日不得出。徒侶凍餒十死三四,牛馬尤甚。以地理言之,出高昌後,宜南向,今之阿克蘇道,渡庫木塔格沙漠與喀什噶爾道之大戈壁,由疏勒以逾蔥嶺,直趨印度,較為便捷。玄奘之舍近就遠也,又胡為哉? 初唐之世,西突厥統葉護可汗方強,西域諸小國,皆為所役屬。旅行之中,非藉其保護不可,故必繞道西北至千泉(一名平城),見其可汗。千泉在素葉城之西南,對雪山,三垂平陸,泉地千所,故以名焉。突厥可汗每來避暑,風土殊勝。玄奘至後,可汗相待如何,今不可考矣。 將至雪山,當入鐵門。鐵門者,左右帶山,山極峭峻。中通狹徑,兩旁石壁其色如鐵。既設門扉,加以鐵固,因以為名,是在羯霜那國(今名卡什,即明史之渴石)。自是又歷小國十餘,至揭職國,於其東南入雪山,遂入北印度。 玄奘在北印度,所歷二十餘國,中如健馱羅國(梵語Ganb hara),往古時代,雄長五印度中。有彌蘭王、迦膩色迦王者,皆英略蓋世,教化昌明,故於佛教史上最重要焉。 古時印度境內,宏闡佛教諸論師,如那羅延天、無著菩薩、世親菩薩、法救如意、脅尊者等,皆生長於健馱羅。及玄奘之世,則政教已非,邑里空荒,居人稀少,多敬異道,少信正法。迦膩色迦王時所立僧伽藍千餘所,摧殘荒廢,蕪穢蕭條,徘徊憑弔,感慨系之矣。 獨有一重閣,是迦膩色迦王為脅尊者之所建者,其旌表尚存,記尊者年垂八十,舍俗出家。城中少年,皆誚之曰:「愚夫朽老,一何淺智?夫出家者,有二業焉,一則習定,一乃誦經。而今衰耄,無所進取,濫跡清流,徒知飽食。」脅尊者聞諸譏議,因謝時人而自誓曰:「我若不通三藏理(經、律、論曰三藏),不斷三界欲(欲界、色界、無色界為三界),終不以脅而至於席。」自爾之後,唯日不足,經行宴坐,住立思維。晝則研習理教,夜乃靜慮凝神,綿歷三歲,遂通佛道。時人敬仰,因號脅尊者。 伽濕彌羅(即漢時罽賓),亦古時北印度之雄邦。國王聞玄奘至,遣使相迎。王率群臣及都內僧與玄奘相見,羽從千餘人,幢蓋盈塗,煙華滿路,禮讚殷厚。國人相與嘆曰:「此脂那僧智力宏膽,顧此眾中無能出者,以其明懿,足繼世親昆季之風,所恨生乎遠國,不早接聖賢遺芳耳。」 當健馱羅國迦膩色迦王之盛也,因脅尊者請諸聖眾,內窮三藏,外達五明(印度學問之區分:一聲明,文字訓詁之學也;二工巧明,技術工作歷數之學也,與今之工學理學相當;三醫方明,禁咒藥石針艾之學也;四因明,論理修辭之學也;五內明,容萬有之諦理,與今之哲學相當)者,得五百人,於此結集。三藏奧義重明,此之力也。玄奘於此停留二年,學諸經論。 【批評】 今之新疆行省,為佛教界之大旅行家大翻譯家法顯、玄奘備嘗酸苦之地,遺蹟甚多。宣統初元,英人司泰音(Stcin)窮游其地,於沙跡中發見宋以前古物甚多,悉輦歸倫敦,置之博物館。日本瑞超、野村營三郎二君,聞司泰音之風,亦欣然規往。雇用土人三十五名,令各持圓匙、十字鍬等,隨地發掘,得佛像、碑片、古錢、經文之斷片等,可供歷史之研究資料者,實需馬七十頭,方可載歸。吾國無人及此,任令東西國人捆載而去。古德有知,將若何感嘆耶?西人考歐亞交通之起源,謂始於馬哥博羅。不知馬基頓王亞力山大,已從印度至我東土耳其斯坦(即今之新疆喀什噶爾地方)。吾國人之西行最遠者,莫如後漢時之甘英(班超部將),蓋曾行抵今之波斯灣,聞距大秦(即羅馬帝國)尚遠,廢然而返,是甘英從未至大秦。而新疆印度之間,固皆有其車轍馬跡矣,尚在馬哥博羅前千年也。法顯、玄奘之取道,又與前人不同,良以沙跡之中,變化條忽,舊道難尋,故無軌轍可遵耳。 玄奘出了高昌國,轉向西北方向,到達阿耆宜國(就是漢代的焉耆,現在新疆阿克蘇道的焉耆縣)。從這裡過了開都河,進入屈支國(現在的庫車),又進入跋祿迦國(就是漢朝的姑墨,現在名為拜城)。經過險峻的凌山,飽受慘烈的寒風,有時候只能架著鍋燒飯,泡在水裡睡覺,七天七夜都沒有走出來。跟玄奘一起同行的人有十之三四都凍死了,牛馬也凍死了很多。從地理上來說,從高昌國出來後,應該往南走,經過現在的阿克蘇道,穿過庫木塔格沙漠和喀什噶爾道的大戈壁,從疏勒越過蔥嶺,直達印度,這樣比較方便快捷。不知玄奘捨近求遠,又是為什麼呢? 初唐時期,西突厥統葉護可汗正當強盛,西域的各小國都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內。玄奘的西行途中,必須要借著他的保護,所以一定要向西北繞道,到千泉(也叫平城)見葉護可汗。千泉在素葉城的西南方,一面對著雪山,其他三面是平坦的陸地,有上千個泉眼,所以被稱為千泉。突厥可汗經常到這裡來避暑,這個地方的風土民情非常好。玄奘來到以後,可汗對他怎樣,現在已經不能考證了。 快要到雪山的時候,先要經過鐵門。鐵門兩側是陡峭的山峰,中間一條狹窄的小徑,兩旁石壁的顏色像鐵一樣。這裡設置了門戶,又用鐵加固,因此名為鐵門,在羯霜那國(現在名喀什,就是明史上說的渴石)內。玄奘從這裡又經過了十來個小國,到了揭職國,從它的東南方進入雪山,於是到了北印度。 玄奘在北印度,遊歷了二十多個國家,其中像健馱羅國(梵語Ganb hara),在往古時代曾經雄霸五印度。幾位君主,如彌蘭王、迦膩色迦王,都英明神武,政策昌明,所以在佛教史上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古代的時候印度境內,宏闡佛教的幾位論師,像那羅延天、無著菩薩、世親菩薩、法救如意、脅尊者等,都在健馱羅國出生成長。等到玄奘那時,政治教化已經不復從前,鄉里一片荒蕪,人煙稀少,人們大多崇尚外教,很少人堅信佛教。迦膩色迦王時期建立的一千多座寺院,基本都被摧殘荒廢了,只剩下一片蕭條,讓人憑弔,感慨萬端。 只有一座重閣,是迦膩色迦王為脅尊者修建的,它的牌坊還在,記載著尊者年紀將近八十的時候,舍卻俗世,出家為僧。城中的年輕人都嘲笑他說:「你年紀那麼大了,為什麼做蠢事呢?人家出家的人,需要做兩種功課,一是習定,二是誦經。現在你年老糊塗,學不了多少東西,只是在寺廟中混飯吃罷了。」脅尊者聽到各種議論,就向當時的人謝罪並且發誓:「我如果不通曉三藏之理(經藏、律藏、論藏為三藏),不斬斷三界的欲望(欲界、色界、無色界為三界),終生不讓脅躺到蓆子上。」從那以後,他只覺得時間不夠,修行打坐,做功課。白天鑽研理教,晚上凝神思考,這樣過了三年,佛道全通。當時的人們敬仰他,就稱他為脅尊者。 伽濕彌羅(就是漢朝的罽賓),也是古時候北印度的大國。國王聽說玄奘來到,派遣使者迎接。國王率領群臣和國內的僧人跟玄奘見面,羽林扈從有一千多人,儀仗隊伍塞滿道路,表示對玄奘的禮敬。國人互相感嘆道:「這位中國僧人智慧膽識都超過一般人,這些僧人中沒有能比得上他的,他的明達美德足以承繼世親兄弟的遺風,只是遺憾的是他生在遙遠的中國,我們不能早點接觸到聖賢啊。」 當健馱羅國迦膩色迦王強大的時候,由於脅尊者的倡導,僧眾中學習三藏之理,研究五明學問(印度學問有幾個部分:一是聲明,研究語言和名、句、文身等如何構成的學問;二是工巧明,包括技術、農商、曆法、數學等,和現在的工學、理學差不多;三是醫方明,相當於現代的醫藥科學和醫療技術;四是因明,修辭學、邏輯學等;五是內明,包含所有的哲理,跟現在的哲學差不多)的人,有五百人,在這裡聚集研究佛法。三藏經典奧義重新顯明,就是他們的功勞。玄奘在這裡待了兩年,學習各種經綸。 【評論】 今天的新疆,是佛教界的大旅行家、大翻譯家法顯和玄奘受盡艱苦的地方,遺蹟很多。宣統初年,英國人司泰音(Stcin)游遍了這裡,在沙跡中發現很多宋代以前的古物,於是都用車帶回倫敦,陳列在博物館中。日本的瑞超野、村營三郎兩個人,聽說了司泰音的事情,也興沖沖地跑到新疆。他們僱傭了三十五名當地人,命令他們各自拿著圓匙、十字鍬等工具,到處挖掘,得到了一些佛像、碑片、古錢、經文的殘片等可以供研究的歷史資料,需要七十匹馬,才能拉回去。我們國家卻沒有人來這裡,任憑別的國家將這些資料掠奪而去。假如古代先賢地下有知,將會有什麼感慨啊!西方人考證歐亞交通的起源,說是從馬可波羅開始。他們不知道馬其頓王亞歷山大,早就已經從印度到達東土耳其斯坦(就是今天新疆喀什噶爾)了。我們國家往西方行程最遠的,是東漢時代的甘英(班超的部將),他曾經抵達今天的波斯灣一帶,聽說離大秦(羅馬帝國)還很遠,於是就返回了,因此甘英從沒到過大秦。然而新疆和印度之間,在馬可波羅的一千年以前,早就已經有車轍馬跡的存在了。法顯、玄奘的行程,又跟前人不一樣,確實是因為沙漠之中,變化多端,舊跡難尋,所以沒有什麼痕跡可以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