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 · 第五章 臨發之自試

孫毓修 《玄奘》
唐太宗貞觀三年,玄奘生二十六年矣。將以仲秋首途,又以西路艱險,乃自試其心,以人間眾苦種種調伏,堪任不退,既能自信,乃始決心。 時有秦州僧孝達,將自京還鄉,玄奘遂與俱去。至秦州(今甘肅天水縣)停一宿,逢蘭州(今甘肅皋蘭縣)伴,又隨去。至蘭州一宿,遇涼州(今甘肅武威縣)人送官馬歸,又隨去,至彼停月余日。時李大亮為涼州都督,既奉禁約百姓不許出蕃之旨,防禁特切。此時有人報亮云:「有僧從長安來,欲向西國,不知何意。」亮使人相追,逼還京師。有僧慧威者,聞玄奘求法之志,極為讚嘆,密遣二弟子慧琳、道整,竊送向西。自是不敢公出,晝伏夜行,遂至瓜州(在今嘉峪關外安西縣)。 瓜州刺史獨孤開聞玄奘至,頗不見拒。因訪西方行程,開云:「從此北行五十餘里,有葫蘆河(今名覺河,在敦煌縣西),上廣下狹,洄波甚急,深不可渡。上置玉門關(古玉門關,在今黨河西岸),路必由之,即西境之襟喉也。關外西北,又有五烽,候望者居之,各相去百里,中無水草(丁謙《西城記》考證,唐時五烽以今所設卡倫地證之,第一烽當即巴顏木倫地,第二烽當即阿布圖烏魯蘇地,第三烽當即噶順地,第四烽當即阿梟格色爾騰地,第五烽當即納木哈烏蘇地。蓋鹵磧中央無泉水處人不能居,故古今屯戍之所不甚相遠也)。五烽之外,即莫賀延磧,伊吾國境(伊吾國:據《唐書地理志》,貞觀六年改設伊州,玄奘於三年至彼,尚自立為國。今為哈密地)。」玄奘聞之,不免愁憤,所乘之馬又死,遲回未發,而追牒又至。 蓋涼州刺史訪知玄奘實未還京,故移牒瓜州云:「有僧字玄奘欲入西蕃,所在州縣,宜嚴候捉。」州吏李昌密懷牒來見云:「師不是此耶?」玄奘遲疑未答。昌曰:「師須實語必是,弟子為師圖之。」玄奘乃實告。昌深讚嘆曰:「師實能爾者,為師毀卻文書。」即於前裂之,仍云:「師須早去。」 所從兩小僧,道整先向敦煌,唯慧琳在。知其不堪遠涉,亦放還。遂易得馬一匹,但苦無人相引。忽有一胡人來,自雲姓石字槃陀,願受戒為弟子,玄奘從之。胡甚喜,辭還,少時齎餅果來。玄奘見其雄健,貌又恭肅,遂告行意。胡人言願護送過五烽山,玄奘大喜,乃更質衣資為買馬而期焉。 明日,彼胡更與一胡老翁,乘一瘦老赤馬,相逐而至。少胡曰:「此翁極諳西路,來去伊吾,三十餘返,故共俱來。」胡翁因說:「西路險惡,沙河阻遠,鬼魅熱風,遇無免者;徒侶眾多,猶數迷失,況師單獨,如何可行?願自料量,勿輕身命。」玄奘曰:「吾為求大法,發趣西方。若不至婆羅門國,終不東歸,縱死中途,非所悔也。」胡翁見其志堅,乃曰:「師必去,可乘我馬。此馬往返伊吾,已有十五度,健而知道。」玄奘以為然,遂即換馬。胡翁歡喜,禮敬而別。 於是裝束,與少胡夜發。三更許到河,遙見玉門關。去關上流十里許,兩岸可闊丈余,旁有梧桐樹叢。胡人乃斬木為橋,布草填沙,驅馬而過。玄奘既得安渡,於是大喜,因解駕停憩,與胡人相去,可五十餘步,各下褥而眠。 少時,胡人忽拔刀而起,徐向玄奘,未到十步許又回,不知何意。玄奘坦然無慮。天欲明,喚令起,取水盥漱訖欲發。胡人曰:「弟子念前途險遠,又無水草,唯五烽下有水,必須夜到,偷水而過;但一處被覺,即足死人,不如歸還,用為安穩。」玄奘不從。胡人曰:「弟子不能去,家累既大,而王法不可忤也。」玄奘知其意,遂任還。胡人曰:「師必不達,如被擒捉,則可奈何?」玄奘答曰:「縱使切割此身如微塵者,終不退回。」 【批評】 玄奘西行之先,以人間眾苦,調伏其心;心不退轉,乃始決意。吾人慾為一事,亦必如此,乃能有成。然舉事之先,自謂堅決,至於臨事,徬徨畏難,中止者多矣。玄奘在途,親歷之難,百倍於其意想之難,而杖策孤行,竟不返顧。具此毅力,故終成其志耳。 玄奘西行,所慮者,山川險阻、習俗怪異,與夫毒蛇猛獸之見阻、祁寒暑雨之難當耳。政府之禁令,固以為可避。蓋一出玉門關,人煙稀少,豈復譏察之所能及?乃涼州之逼還,瓜州之追牒,五烽之暗箭,此種困難,蓋又出意料之外者矣。加以胡人及胡老翁之危辭聳聽,歷試諸艱,而無悔心,誠哉其不退轉也。 唐太宗貞觀三年,玄奘二十六歲了。他想要在中秋啟程,又覺得西行之路艱險,於是自己試驗自己,承受人間種種苦楚,自信能夠承受住不改變決心,這樣才開始西行。 那時候有位叫孝達的秦州僧人,要從長安回家鄉,玄奘就跟他一起出發。到了秦州(現在甘肅天水縣)住了一晚上,玄奘遇到一位蘭州(現在甘肅皋蘭縣)的同伴,又跟著他一起上路。到了蘭州住了一晚,遇到涼州(現在甘肅武威縣)的人送完官馬要回涼州,玄奘就跟隨他們啟程,在涼州停留了一個多月。那時候李大亮任涼州都督,奉命禁止約束百姓出入國界,防範很嚴密。這時有人來跟李大亮報告:「有位僧人從長安過來,想要去往西方,不知道有什麼用意。」李大亮派人追上玄奘,逼迫他返回長安。有位叫慧威的僧人,聽說玄奘立志求經,非常欣賞他,秘密派遣兩位弟子慧琳、道整,偷偷地把玄奘送到西邊。從此以後玄奘不敢公然出現了,都是白天休息晚上趕路,後來到了瓜州(在現在嘉峪關外的安西縣)。 瓜州刺史獨孤開聽說玄奘到了,一點也不排斥他。玄奘向他詢問西行的路程,獨孤開說:「從這裡往北走五十多里,有條河叫葫蘆河(現在稱為覺河,在敦煌縣西面)。這條河上寬下窄,水流很急,水位很深,非常難渡。要去往玉門關(古玉門關,在現在黨河西岸),一定要經過那裡,那是西面的咽喉。玉門關外西北方,又有五座山峰,駐有守望的官兵。各烽之間相距百餘里,當中沒有水、草(丁謙《西城記》考證,唐朝時候五烽以現在所設的卡倫地為證,第一烽應該是巴顏木倫地,第二烽應該是阿布圖烏魯蘇地,第三烽應該是噶順地,第四烽應該是阿梟格色爾騰地,第五烽應該是納木哈烏蘇地。因為鹵磧中央沒有水源,人無法居住,所以無論古代還是現代,戍守兵士的駐所都不會相距太遠)。五烽之外,才是莫賀延磧,伊吾國境(伊吾國:根據《唐書地理志》中記載,貞觀六年改設伊州,玄奘是貞觀三年到這裡的,那時候還是一個自立的國家。現在是哈密)。」玄奘聽後,不免發愁,乘坐的馬剛好又死了,還沒出發,朝廷的追牒又到了。 因為涼州刺史訪查得知玄奘實際沒有回京,所以把追牒送到了瓜州:「有位叫玄奘的僧人想要向西去,各州縣應該嚴密地抓捕。」州中官員李昌秘密帶著追牒來見玄奘,說:「法師就是這個人嗎?」玄奘遲疑著沒有回答。李昌說:「您一定要告訴我實話,我來為您想辦法。」玄奘就告訴了他實情。李昌讚嘆道:「您確實是能做到的,我替您把文書毀掉。」就伸手把追牒撕了,還說:「您要早點離開。」 跟隨玄奘的兩位小僧,道整先往敦煌去了,只有慧琳在。玄奘知道他受不了遠行,也放他回去了,最後跟人換得一匹馬,只是苦於無人引路。忽然有一位胡人來見玄奘,自稱姓石,字槃陀,希望能夠受戒拜玄奘為師,玄奘答應了他。胡人很高興,辭別後,過了一會兒送來食物。玄奘見他體態康健,看上去又非常恭順,就把西行的事情告訴了他。胡人說他願意護送玄奘過五烽山,玄奘很高興,於是變賣衣服買了馬等待出發。 第二天,胡人和一位胡人老翁,駕著一匹又瘦又老的紅馬,一前一後而來。年輕胡人說:「這位老人對西方的路非常熟悉,來往伊吾之間有三十多次,所以我跟他一起來了。」年老胡人說:「西行路上非常險惡,有沙漠,有神出鬼沒的熱風,碰上就無法倖免;人多了還經常會迷失,何況您一個人,怎麼能上路呢?希望您再考慮考慮,不要輕視自己的生命。」玄奘說:「我為了求取大乘佛法,立志去往西方。如果不到天竺,絕不會回頭,縱然死在路上,也不會後悔。」年老胡人看到他的志向非常堅定,就說:「您一定要去,可以乘坐我的馬。這匹馬往返伊吾已經有十五次了,很健壯,而且也認識道路。」玄奘認為他說得對,就換了馬。年老胡人很高興拜首告辭了。 於是玄奘和年輕胡人收拾好,晚上便出發了。三更時分到了河邊,遠遠地就能看見玉門關。這裡離玉門關上流十里左右,兩岸寬約一丈,旁邊有梧桐樹叢。胡人砍樹做成橋,鋪上草和沙,趕著馬匹過河。玄奘順利渡過,非常高興,就解下馬鞍休息,離胡人有五十來步的距離,分別打開鋪蓋睡覺。 過了一會兒,胡人突然拔刀而起,慢慢地向玄奘走來,但到距離他十餘步處突然又返回,不知什麼意思。玄奘很坦然。天快亮了,玄奘把那個胡人叫醒,拿出水來洗漱完畢,就想出發。那胡人說:「我覺得前途非常危險,又沒有水源補充,只有五烽下面有水,必須趁夜間偷水才行。但如在一處被發現,命就不保,不如回去妥當。」玄奘法師沒有聽從。胡人說:「我不能跟隨您了,家裡還有諸多牽絆,又不想觸犯王法。」玄奘明白他的意思,就任憑他離開了。臨別時胡人道:「師父您一定通不過,如被捉住,那怎麼辦呢?」玄奘法師回答道:「縱使我的身體被切割成如微塵那麼大小,我也絕不退縮。」 【評論】 玄奘出發之前,用人世間的種種苦難調和其心,降服自己的習氣,不生退心,才開始下定決心。我們想要做一件事,也應該如此,才能成功。但往往在開始之前,自以為很堅定,等事情來臨時,便猶豫徘徊,害怕困難,堅持不下去的人太多了。玄奘在西行路上,親身經歷的困難,比他料想中的還要困難百倍,但他仍孤身一人拄杖直行,沒有回頭。正是因為他有這樣的毅力,所以最終完成了自己的理想。 玄奘在西行路上,所擔心的就是險峻的山川、怪異的習俗,還有毒蛇猛獸的阻撓、寒風苦雨的折磨而已。朝廷的禁令,本來就是可以躲避的。因為一到玉門關之外,人煙稀少,朝廷哪能顧及?至於在涼州時被逼還、瓜州的追牒、五烽的暗箭這些困難,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加上胡人和老胡翁故意誇大的話,玄奘嘗盡種種困難卻無怨無悔,他不退轉的心實在是堅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