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怪錄譯註 · 卷十一

牛僧孺 《玄怪錄譯註》
【題解】 本卷共五篇。《華山客》寫在華山隱居的黨超元,晚上有一個美貌女子來訪,她自稱是修仙的狐女,要真正成仙,還要死於獵人之手一次,這是宿命。狐女請求他能夠救她一命,使之能夠最後成仙。黨超元按照她的要求,將她的屍體從獵人的手中要來,並將她送回巢穴,狐女最後得以成仙。狐女送給他價值不菲的金子作為報酬。這則故事明確地寫到了狐女修仙及其劫數,這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是比較早的案例。《尹縱之》寫尹縱之在山上學習時,有一個漂亮的農家女子偷聽他彈琴,尹縱之發現後將她邀至家中,並與之共度良宵。第二天天明時,尹縱之執意留下這個女子的一隻鞋作為信物,但後來發現她原來是一頭母豬,尹縱之讓人射死了這頭母豬,自己因此遭到報應,一生無所成就。《王煌》寫一個叫王煌的人,途中遇到一個漂亮的寡婦,便娶其為妻。後來被一道士識破,王煌所娶的這個女子是一個鬼,如果不及早遠離她將必死無疑。王煌不聽,果然死於非命,死狀慘不忍睹。《岑曦》寫客居在相國岑曦家的鄭知古,深夜聽到哭泣求饒之聲,並看到一個高大的鬼前來捉拿岑曦,還砍掉了他的頭顱。第二天一早,岑曦上早朝,感覺自己的脖子疼,本來想請假休息,但最終還是上早朝去了,不久傳來岑曦被朝廷斬首的消息,驗證了鄭知古深夜所看到的並非虛假。《李沈》寫李沈按照好友李擢的指示,幫助其投胎轉世,並在他還是一個嬰孩時,助其想起了前世。故事曲折,引人入勝。 華山客 黨超元者,同州郃陽縣人①。元和二年,隱居華山羅敷水南。明年冬十二月十六日,夜近二更,天清月朗,風景甚好,忽聞扣門之聲。令童候之②,云:「一女子,年可十七八,容色絕代,異香滿路。」超元邀之而入,與坐,言詞清辯,風韻甚高,固非人世之材。良久,曰:「君識妾何人也③?」超元曰:「夫人非神仙耶,必非尋常人也。」女曰:「非也。」又曰:「君知妾此來何欲?」超元曰:「不以陋愚,特垂枕席之歡耳④。」女笑曰:「殊不然也。妾非神仙,乃南冢之妖狐也。學道多年,遂成仙業。今者業滿願足⑤,須從凡例,祈君活之耳。枕席之娛,笑言之會,不置心中有年矣,乞不以此懷疑,若徇微情,願以命托。」超元唯唯⑥。又曰:「妾命後日當死於五坊箭下⑦。來晚獵徒有過者,宜備酒食以待之。彼必問其所須,即曰:『親愛有疾⑧,要一臘狐,能遂私誠,必有殊贈。』以此懇請,其人必從。贈禮所須,今便留獻。」因出束素與黨⑨,曰:「得妾之屍,請夜送舊穴。道成之後,奉報不輕。」乃拜泣而去。 【注釋】 ① 同州:西魏廢帝三年(554)改華州置州。治武鄉(隋改名馮翊,今陝西大荔)。唐轄境相當今陝西大荔、合陽、韓城、澄城、白水等地。 ② 候:看望,問候。《漢書•李廣蘇建傳》:「朝夕遣人候問武。」 ③ 妾:舊時婦女自稱的謙辭。《古詩為焦仲卿妻作》:「妾不堪驅使,徒留無所施。」 ④ 垂:施與,賜予。漢桓寬《鹽鐵論•本議》:「陛下垂大惠,哀元元之未贍,不忍暴士大夫於原野。」枕席:指男女媾歡。三國魏曹植《種葛篇》:「與君初婚時,結髮恩義深。歡愛在枕席,宿昔同衣衾。」 ⑤ 業滿:謂因果業報已經完結。 ⑥ 唯唯:恭敬的應答聲。《漢書•司馬相如傳》:「齊王曰:『雖然,略以子之所聞見言之。』『仆對曰:「唯唯。」』」唐顏師古註:「唯唯,恭應之辭也。」 ⑦ 五坊:唐代為皇帝飼養獵鷹獵犬的官署。至宋初始廢。 ⑧ 親愛:至親好友。三國魏曹植《贈白馬王彪》:「鬱紆將難進,親愛在離居。」 ⑨ 束素:一束絹帛,用作禮品。《舊五代史•晉書•鄭阮傳》:「有屬邑令,因科醵拒命,密以束素募人陰求其過,後竟停其職。人甚非之。」 【譯文】 黨超元是同州郃陽縣人。元和二年,隱居華山羅敷河南邊。第二年冬天十二月十六日,晚上接近二更,天晴月朗,風景很好,忽然聽到有敲門的聲音。黨超元令書童去看一看,書童說:「一個女子,年齡大約十七八歲,無比美麗,來的路上充滿異香。」黨超元邀請她進來,請她坐下,她說話清晰明辯,氣質優雅,必定不是人世間的女子。過了很長時間,她說:「您認為我是什麼人?」超元說:「夫人即使不是神仙,也必定是非同尋常的人。」女子說:「不是。」她又說:「您知道我來這裡的目的嗎?」超元說:「您不嫌棄我淺薄,是專門來尋求男女之歡的吧。」女子笑著說:「根本不是。我不是神仙,是南邊墳墓里的妖狐。學道很多年,有了修成神仙的根基。今天我的仙業已經修滿,心愿也實現了,需要依從慣例死一次,祈求您能夠讓我活下去。男女之歡,聚會談笑,不想這些事已經有很多年了,請您不要在這方面懷疑我,如果能得到您的些許同情,情願以命相托。」超元恭敬地答應了。女子又說:「後天我當死於五坊人的弓箭之下。明天晚上有獵人路過這裡,宜準備好酒食熱情招待他們。他們一定會問您有什麼需要的,您就說:『親友有病,要一隻臘狐,如果能夠得到,一定以厚禮相贈。』您這樣懇請他們,那些人一定會答應的。贈送所需要的禮物,我現在就留在這裡。」於是把一束絹帛交給黨超元,女子說:「得到我的屍體,請在晚上送回到我的洞穴。學道成功之後,不會少報答您的。」說完女子向他施禮,哭著離去了。 至明,乃鬻束素以市酒肉,為待賓之具。其夕,果有五坊獵騎十人來求宿,遂厚遇之。十人相謂曰:「我獵徒也,宜為衣冠所惡。今黨郎傾蓋如此①,何以報之?」因問所須,超元曰:「親戚有疾,醫藉臘狐,其疾見困,非此不愈。」乃祈於諸人:「幸得而見惠②,願奉五素為酒樓費。」十人許諾而去。南行百餘步,有狐突走繞大冢者,作圍圍之,一箭而斃。其徒喜曰:「昨夜黨郎固求,今日果獲。」乃持來與超元,奉之五素。既去,超元洗其血,臥於寢床,覆以衣衾。至夜分人寂,潛送穴中,以土封之。後七日夜半,復有扣門者,超元出視,乃前女子也,又延入。泣謝曰:「道業雖成,準例當死,為人所食,無計復生。今蒙深恩,特全斃質,修理得活,以證此身。磨頂至踵③,無以奉報。人塵已去,雲駕有期,仙路遙遙,難期會面。請從此辭。藥金五十斤④,聊充贈謝。此金每兩值四十緡,非胡客勿示。」乃出其金,再拜而去,且曰:「金烏乍分⑤,有青雲出於冢上者,妾去之候也。火宅之中⑥,愁焰方熾,能思靜理,少滌俗心⑦,亦可一念之間,暫臻涼地。勉之!勉之!」言訖而去。明晨往視,果有青雲出於冢上,良久方散。及驗其金,真奇寶也。即日攜入市,市人只酬常價。後數年,忽有胡客來請,曰:「知君有異金,願一觀之。」超元出示,胡笑曰:「此乃九天液金,君何以致之?」於是每兩酬四十緡,收之而去。後不知其所在耳。 【注釋】 ① 傾蓋:車上的傘蓋靠在一起。常用來形容朋友相遇,親切談話的情況。《孔子家語•致思》:「孔子之郯,遭程子於途,傾蓋而語終日,甚相親。」 ② 見惠:謝人貺贈的謙辭。 ③ 磨頂至踵:即摩頂至踵,形容不辭勞苦,不顧身體。 ④ 藥金:用藥物煉製成的假金。《舊唐書•孟詵傳》:「詵少好方術,嘗於鳳閣侍郎劉禕之家,見其敕賜金,謂禕之曰:『此藥金也。若燒火其上,當有五色氣。』試之果然。」 ⑤ 金烏:相傳日中有三足烏,世因稱太陽為金烏。唐韓愈《李花贈張十一署》:「金烏海底初飛來,朱輝散射青霞開。」 ⑥ 火宅:佛教語,多用以比喻充滿眾苦的塵世。 ⑦ 少:稍,略。《莊子•徐無鬼》:「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復游於六合之外。」 【譯文】 第二天早晨,他就賣掉絹帛,買了酒肉,作為招待賓客的食物。到了晚上,果然有五坊的十個獵人,騎馬來求宿,黨超元便好好招待了他們。十個人互相交談說:「我們只是獵人,為士大夫所惡。今天黨先生如此招待我們,我們拿什麼報答他呢?」因此便問他有什麼需要,超元說:「有個親戚得了重病,需要用一隻臘狐來治療,他的病越來越嚴重,沒有這個東西治不好。」黨超元向他們祈求說:「如果能得到你們的恩惠,願送五束絹帛作為你們以後的酒錢。」十個人許諾而去。他們南行百餘步,有一隻狐狸突然圍繞著大墳墓跑,他們便把它包圍起來,一支箭便把它射死了。他們高興地說:「昨天晚上黨先生非常想要的狐狸,今日果然獲得了。」於是拿著狐狸給了超元,超元送給他們五束絹帛。他們離開之後,超元洗乾淨狐狸身上的血跡,讓它臥在床上,蓋上被子。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地把它送到狐狸的洞穴里,用土把洞口封上。過了七天,半夜時分,又有人來敲門,超元出去看視,原來是之前那個女子,再次請她進來。女子哭泣著感謝說:「我的道業雖然成功了,但是按照規定應該要死一次,並且為人所食,那麼再也沒有機會復生了。我非常感謝您的大德,保全了我的屍體,還幫助我復活,使我能夠修行得道。您不辭辛苦,無以為報。我已經脫離凡塵,升仙在望,仙路遙遠,很難再見面了。我就此告別了。這裡有藥金五十斤,權且作為感謝的禮物。此金每兩價值四十緡,不是胡人不要拿出來示人。」女子把金子拿出來給他,再次拜謝而去,她還說:「明天太陽初升之時,有青雲從大墓里升起,正是我離開的徵兆。人世間,人的憂愁如同火焰,能夠靜下心來思考道術,稍微洗滌俗心,也可以在一念之間,暫時達到安靜清涼之境地。努力!努力!」說完就走了。第二天早晨超元到大墓去看視,果然有青雲從墳墓升起,很長時間才散去。等到驗視她贈給的藥金,真是珍奇的寶物。這一天便拿到市場上去賣,市場上的人只給一般的價格。過了幾年,忽然有個胡人來訪,說:「我知道您有奇異的金子,希望能夠看一看。」超元拿給他看,胡人笑著說:「這個乃是九天液金,您是怎麼得到的?」於是胡人以每兩四十緡的價格把藥金買走了。後來就不知道這些金子到哪裡去了。 尹縱之 尹縱之,元和四年八月肄業中條山西峰①,月朗風清,必吟嘯鼓琴以怡衷②。一夕,聞檐外履步之聲,若女子行者。縱之遙謂曰:「行者何人?」曰:「妾山下王氏女,所居不遠,每聞郎君吟詠鼓琴之聲,未嘗不傾耳向風③,凝思於蓬戶④。以父母訓嚴,不敢來聽。今夕因親有適人者,父母俱往,妾乃獨止。復聞久慕之聲,故來潛聽。不期郎之聞也。」縱之曰:「居止接近⑤,相見是常。既來聽琴,何不入坐?」縱之出迎,女子乃拜。縱之略復之,引以入戶,設榻命坐。儀貌風態,綽約異常,但耳稍黑。縱之以為真村女之尤者也⑥。山居閒寂,頗積愁思,得此甚愜心也。命僕夫具果煮茗,彈琴以怡之。山深景靜,琴思清遠,女意歡極。因留宿,女辭曰:「父母如何?」縱之曰:「喜會是赴,固不夜歸。五更潛復閉戶為獨宿者,父母曙到,亦何覺之?」女笑而止。相得之歡,誓將白首,綢繆之意⑦,無不備盡。 【注釋】 ① 肄業:謂修習其業。《左傳•文公四年》:「臣以為肄業及之也。」晉杜預註:「肄,習也。」中條山:在山西西南部,黃河和涑水河、沁河間。 ② 衷:內心。 ③ 向風:景仰,仰慕。南朝梁陸倕《石闕銘》:「於是天下學士,靡然向風。」 ④ 蓬戶:用蓬草編成的門戶,指窮人居住的陋室,亦為謙辭。 ⑤ 居止:居住。魏晉向秀《思舊賦•序》:「余與嵇康、呂安,居止接近。」 ⑥ 尤:最優異。 ⑦ 綢繆:親密纏綿。 【譯文】 尹縱之,唐憲宗元和四年八月在中條山西峰修習學業,只要是月光皎潔、風輕雲淡的夜晚,一定會吟詩彈琴以怡情悅性。一天晚上,尹縱之聽到屋檐下有腳步聲,好像是有女子在走路。尹縱之遠遠地問:「走路的是什麼人?」回答說:「我是山下王姓家的女兒,住的地方離這裡不遠,每次聽到您吟詩彈琴,無不恭聽仰慕,令我在陋室中苦思冥想。因為父母管教嚴格,不敢過來聆聽。今天晚上因為親戚家有嫁人的,父母都去了,就剩下我一個人。再次聽到久慕的吟詩彈琴之聲,所以過來偷聽。沒有想到被您聽到了。」尹縱之說:「我們住得很近,以後相見是經常的事。既然來聽琴,為何不進來坐一坐呢?」尹縱之出去迎接她,女子向她施禮。尹縱之略微回禮,並把她請入屋中,設座請她坐下。女子風姿貌美,體態柔和,只是耳朵稍稍有些黑。尹縱之認為她確實是村姑中最美麗的女子。尹縱之山中閒居寂寞無聊,頗為煩惱,能有一位姑娘到這裡來自然感到非常高興。便讓僕人擺上水果,煮上茶,自己彈琴以取悅這位女子。山深景靜,琴思清遠,女子極為愜意。尹縱之請她住在這裡,女子推辭說:「與父母怎麼說呢?」尹縱之說:「結婚赴會,不會晚上回來的。五更天的時候偷偷回去,關上門,依然看上去是獨自一人在家裡,父母天亮時回來,怎麼能覺察到呢?」女子笑著同意了。二人極盡男女之歡,發誓要白頭偕老,纏綿之情,無不盡情感受。 天欲曙,衣服將歸①,縱之深念,慮其得歸而難召也,思留質以系之②。顧床前有青花氈履③,遽起取一隻鎖於櫃中。女泣曰:「妾貧,無他履,所以承足止此耳。郎若留之,當跣足而去④。父母召問,以何說告焉?杖固不辭⑤,絕將來之望也。」縱之不聽,女泣曰:「妾父母嚴,聞此惡聲,不復存命。豈以承歡一宵,遂令死謝⑥?繾綣之言⑦,聲未絕耳,不忘陋拙,許再侍枕席,每夕尊長寢後,猶可潛來。若終留之,終將殺妾,非深念之道也。綢繆之歡,棄不旋踵耳⑧,且信誓安在?」又拜乞曰:「但請與之,一夕不至,任言於鄰里。」自五更至曉,泣拜床前,言辭萬端。縱之以其辭懇,益疑,堅留之。將明,又不敢住,又泣曰:「是妾前生負郎君,送命於此。然郎之用心,神理所殛⑨,修文求名,終無成矣!」收淚而去。縱之以通宵之倦,忽寢熟,日及窗方覺,聞床前腥氣,起而視之,則一方凝血在地,點點而去。開櫃驗氈履,乃豬蹄殼也。遽策杖尋血而行,至山下王朝豬圈,血蹤入焉。乃視之,一大母豬,無後右蹄殼,血臥牆下,見縱之怒目而走。縱之告王朝,朝執弓矢逐之,一矢而斃。其年縱之下山求貢⑩,雖聲華籍甚⑪,然終無成,豈負豕之罪歟⑫? 【注釋】 ① 衣(yì):穿衣。《韓非子•五蠹》:「婦人不織,禽獸之皮足衣也。」 ② 質:抵押品,人質。《戰國策•趙策》:「必以長安君為質,兵乃出。」 ③ 履:鞋子。《莊子•讓王》:「原憲華冠 履,杖藜而應門。」 ④ 跣(xiǎn)足:光著腳,沒穿鞋襪。 ⑤ 杖:用棍子打,拷打。 ⑥ 謝:道歉。《史記•項羽本紀》:「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項王。」 ⑦ 繾綣(qiǎn quǎn):情意纏綿不忍分離的樣子。唐元稹《會真詩三十韻》:「留連時有限,繾綣意難終。」 ⑧ 旋踵:一轉腳,形容極短的時間。《漢書•陳湯傳》:「令威名折衝之臣旋踵及身,復為郅支遺虜所笑,誠可悲也!」 ⑨ 神理:猶神道。謂冥冥之中具有無上威力,能顯示靈異、賜福降災的神靈之道。南朝宋謝靈運《從游京口北固應詔詩》:「事為名教用,道以神理超。」唐李善註:「《周易》曰:『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殛(jí):誅,殺死。《左傳•襄公十一年》:「明神殛之。」 ⑩ 貢:推薦。唐白居易《與陳給事書》:「嘗勤苦學文,迨今十年,始獲一貢。」 ⑪ 聲華:美好的名聲、聲譽。唐白居易《晏坐閒吟》:「昔為京洛聲華客,今作江湖潦倒翁。」籍甚:盛大,盛多。《漢書•陸賈傳》:「賈以此游漢廷公卿間,名聲籍甚。」 ⑫ 豕(shǐ):豬。 【譯文】 天要亮了,女子穿上衣服要回去,尹縱之十分喜歡她,擔心她回去之後就難以再回來了,就想留下一件抵押品以便拴住她。回頭看到床前她的一雙有青色花紋的氈鞋,立即拿起來一隻鎖在柜子里。女子哭泣著說:「我家很窮,再沒有其他鞋可穿,只有這一雙鞋。您若留下它,我就只能光著腳回去。父母問起來,如何回答?他們用木杖打我也在所不辭,但會阻絕我再次過來的可能。」尹縱之不聽,女子哭著說:「我的父母管教很嚴格,知道我有這樣的醜行,非打死我不可。難道我們一夜之歡,需要用我的一死來向父母道歉嗎?我們當時的纏綿不舍之言,還在耳邊迴響,只要您不嫌棄我,我許諾會再次服侍您,每天晚上父母睡後,仍可以偷偷地過來。假若您堅持要留下鞋子,那麼就會把我害死,這不是想念我的方法。恩愛之歡,瞬間就捨棄了,那些誓言去哪裡了呢?」她再次施禮乞求說:「只要您還給我鞋子,如果我一晚上不來,您可以任意到四鄰那裡去講我們之間的事。」從五更到天明,女子哭泣著在床前施禮,好話說盡。尹縱之以其言辭懇切,愈發懷疑,堅持把鞋子留下。將要天亮時,女子又不敢繼續住,再次哭泣說:「是我前生辜負了郎君,送命到此。然而郎君的狠心,神明所不容,您以文章求名,終將不會成功!」女子擦乾眼淚就走了。縱之因為通宵沒睡覺,非常疲倦,忽然就睡熟了,日頭照到窗戶時才醒來,聞著床前有腥味,起來一看,是一些凝固的血液在地上,星星點點的血液一直灑向房間之外。打開柜子查看氈子鞋,原來是一個豬蹄子殼。於是拿著木棍循著血跡找去,一直尋到山下王朝家裡的豬圈,血跡進入豬圈裡面。他看了看,原來是一頭大母豬,其後右蹄子殼沒了,臥在牆角下的血泊里,看到尹縱之,怒目而視,然後就逃走了。尹縱之告訴王朝,王朝拿著弓箭追逐那頭豬,一箭就把它射死了。那年尹縱之下山請求推薦做官,雖然他的聲譽極佳,然而最終也沒成功,這豈不是辜負豬的罪過嗎? 王煌 太原王煌,元和三年五月初申時①,自洛之緱氏莊②,乃出建春門二十里,道左有新冢,前有白衣姬設祭而哭甚哀。煌微覘之,年適十八九,容色絕代。傍有二婢,無丈夫。侍婢曰:「小娘子秦人③,既笄適河東裴直,未二年,裴郎乃游洛不復,小娘子訝焉,與某輩二人,偕來到洛,則裴已卒矣。其夫葬於此,故來祭哭耳。」煌曰:「然則何歸?」曰:「小娘子少孤無家,何歸?頃婚禮者外族④,其舅已亡。今且駐洛,必謀從人耳⑤。」煌喜曰:「煌有正官,少而無婦。莊居緱氏,亦不甚貧,今願傾微誠⑥,試為咨達。」婢笑,徐詣姬言之。姬聞而哭愈哀,婢牽衣止之,曰:「今日將夕矣,野外無所止,歸秦無生業。今此郎幸有正官而少年,行李且贍,固不急於衣食。必欲他行,舍此何適?若未能抑情從變,亦得歸休⑦,奈何不聽其言耶?」姬曰:「吾結髮事裴,今客死洛下,綢繆之情,已隔明晦。碎身粉骨,無謝裴恩。未展哀誠,豈忍他適。汝勿言,吾且當還洛。」其婢以告煌,煌又曰:「歸洛非有第宅,決為客,客於緱,何傷?」婢復以告。姬顧日將夕,回無所抵,乃斂哀拜煌,言禮欲申,哀咽良久。煌召左右飾騎,與煌同行十餘里,偕宿彭婆店,禮設別榻。每聞煌言,必嗚咽而泣,不敢不以禮待之。先曙而到芝田別業,於中堂泣而言曰:「妾誠陋拙,不足辱君子之顧。身今無歸,已沐深念。請備禮席,展相見之儀。」煌遽令陳設,對食畢,入成結縭之禮⑧,自是相歡之意,日愈殷勤。觀其容止婉娩⑨,言詞閒雅,工容之妙⑩,卓絕當時。信誓之誠,惟死而已。 【注釋】 ① 申時:指下午三點至五點。 ② 洛:即洛陽。之:往,朝某方向走,到……去。《史記•項羽本紀》:「項伯乃夜馳之沛公軍。」 ③ 娘子:古時奴婢對女主人的稱呼。唐薛調《無雙傳》:「有青衣告仙客曰:『娘子適以親情事言於阿郎,阿郎云:「向前亦未許也。」』」秦:指今陝西中部平原地區。因春秋戰國時為秦國地,故名。 ④ 頃:往昔,當時。外族:母親或妻子的父母家的同族。唐盧綸《送內弟韋宗仁歸信州覲省》:「常嗟外族弟兄稀,轉覺心孤是送歸。」 ⑤ 從人:指嫁人。唐吳兢《樂府古題要解•定情詩》:「漢繁欽所作也。言婦人不能以禮從人,而自相悅媚。」 ⑥ 微誠:微小的誠意。常用作謙辭。晉陸機《謝平原內史表》:「臣之微誠,不負天地。」 ⑦ 歸休:回家休息。《漢書•孔光傳》:「沐日歸休,兄弟妻子燕語,終不及朝省政事。」 ⑧ 結縭(lí):古代嫁女的一種儀式。女子臨嫁,母為之繫結佩巾,以示至男家後奉事舅姑,操持家務。《詩經•豳風•東山》:「親結其縭,九十其儀。」毛傳:「母戒女,施衿結帨。」 ⑨ 婉娩:柔順。《禮記•內則》:「姆教婉娩聽從。」 ⑩ 工容:女工和容貌。 【譯文】 太原有一個叫王煌的人,在元和三年五月初的一個下午,從洛陽到緱氏莊去,走出建春門二十里左右,在道旁看到一座新墳,墳前有一個白衣女子正在拜祭,哭得十分哀切。王煌偷偷打量那個女子,見她不過十八九歲年紀,姿容絕代。身邊只跟著兩個婢女,沒有男人。婢女對王煌說:「我家小娘子是秦地人,十五歲時嫁給了河東的裴直,結婚不到兩年,裴郎去了洛陽就再沒回來,小娘子覺得奇怪,與我倆一起到洛陽來尋找,卻發現裴郎已經死了。他就葬在這裡,因此我們來這兒哭祭。」王煌說:「那你們要回哪裡呢?」婢女回答:「小娘子自幼父母去世,哪有家可回?當年的婚事也是由母親家的同族決定的,現在舅舅已經去世了。眼下只好暫時居留在洛陽,設法找個郎君嫁了吧。」王煌高興地說:「我是個有官職的人,年輕又沒有娶親。我在緱氏莊有個住處,生活也不貧困,十分願意向小娘子求婚,請試著向她轉達我的這個想法。」婢女笑了笑,慢慢走到白衣女子身邊對她說此事。白衣女子聽了婢女的話後,哭得更加悲傷了,婢女拉著白衣女子的衣服阻止她說:「眼看就要天黑了,野外沒有落腳的地方,回到秦地又毫無謀生的辦法。幸好眼前這位郎君有官職又年輕,家境不錯,不愁衣食。你今後若要改嫁的話,錯過當下這樁婚事又要嫁給誰呢?就算是你仍舊不能忘情,也需要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怎麼不聽別人一番好言相勸呢?」白衣女子說:「我和裴郎是結髮夫妻,他客死在洛陽,我與他恩愛有加,現卻陰陽相隔。就算粉身碎骨,都難以報答他對我的情義。我還沒對他的死盡我的哀思,又怎忍心另嫁他人呢?你不要再說了,我們先回洛陽。」婢女把這些話告訴了王煌,王煌又說:「你們回到洛陽沒有住處,一樣是客居而已,不如客居於緱氏莊,也沒什麼壞處呀。」婢女又將王煌的建議轉達給白衣女子。白衣女子眼看太陽就要落山,回去也沒有投宿之處,就擦掉眼淚向王煌施禮,但只要一提到婚事她就哭泣很久。王煌便命僕從收整好一匹馬,與白衣女子同行十餘里,到彭婆店裡歇宿,為白衣女子另設了一間房間以禮相待。白衣女子每每聽到王煌求婚之言,必定會嗚咽哭泣,使得王煌不敢不以禮相待。第二天一早,王煌帶著白衣女子一行來到他家在芝田的別墅,白衣女子在中堂上哭著對他說:「我本來醜陋笨拙,不值得您這樣看顧。我既已沒有了歸處,又蒙您的牽念,就請您準備酒宴,讓我與您行成婚之禮吧。」王煌馬上命令僕從布置婚禮用品,與白衣女子吃完飯,便舉行了成婚之禮,自此恩愛甜蜜,一天勝過一天。再看那白衣女子,容顏舉止嬌婉可人,言談溫文爾雅,針織女工冠絕當時,對王煌誠心依賴,願意與其生死相依。 後數月,煌有故入洛。洛中有道士任玄言者,奇術之士也,素與煌善,見煌顏色,大異之,曰:「郎何所偶,致形神如此耶?」煌笑曰:「納一夫人耳。」玄言曰:「所偶非夫人,乃威神之鬼也。今能速絕,尚可生全。更一二十日,生路即斷矣,玄言亦無能奉救也。」煌心不悅,以所謀之事未果,白衣遣人請歸,其意尤切。纏綿之思,不可形狀①。更十餘日,煌復入洛,遇玄言於南市,執其手而告曰:「郎之容色決死矣,不信吾言,乃至如是。明日午時,其人當來,來即死矣。惜哉!惜哉!」因泣與煌別,煌愈惑之。玄言曰:「郎不相信,請置符於懷中。明日午時,賢寵入門,請以符投之,當見本形矣。」煌乃取其符而懷之。既背去,玄言謂其仆曰:「明日午時,芝田妖當來,汝郎必以符投之。汝可視其形狀,非青面耐重鬼,即赤面者也。入反坐汝郎,郎必死。死時視之,坐死耶?臥死耶?」其仆潛記之。及時,煌坐堂中,芝田妖果來,及門,煌以懷中符投之,立變面為耐重鬼。鬼執煌,曰:「如此,奈何取妖道士言,令吾形見!」反捽煌,臥於床上,一踏而斃。日暮,玄言來候之,煌已死矣。問其仆曰:「何形?」仆乃告之。玄言曰:「此乃北天王右腳下耐重也,例三千年一替②,其鬼年滿,自合擇替,故化形成人而取之。煌得坐死,滿三千年亦當求替。今既臥亡,終天不復得替矣。」前睹煌屍,脊骨已折。玄言泣之而去。此傳之僕人,故備書矣。 【注釋】 ① 形狀:形容,描述。明李贄《解經文》:「其為昏擾擾相,殆不容以言語形狀之矣。」 ② 例:規定,規則,條例。 【譯文】 過了幾個月,王煌到洛陽辦事。城中有位名叫任玄言的道士,是一位身懷奇術的高人,一向和王煌關係不錯,這次看見王煌的面色後,大為驚異,說:「郎君和什麼人結親了,致使有這般神色?」王煌笑著說:「只是娶了一位夫人。」玄言說:「你娶的不是夫人,而是一個威神之鬼。如果你現在能儘快與她斷絕關係,還可以保全性命。再過個一二十天,你就全無生還的機會了,玄言我也沒辦法救你。」王煌心裡不高興,正好所辦之事因故沒能辦成,白衣女子又派人來請他回去,十分急切。王煌於是返回緱氏莊,繼續與白衣女子纏綿,恩愛之深無法用語言描述。又過了十幾天,王煌又到洛陽,在南市再遇到任玄言,玄言拉著他的手對他說:「你這臉色必死無疑了,都是因為你不信我的話,才落到這個地步。明天午時,她就會來,她一來你就會死。可惜!可惜!」玄言流著眼淚與王煌告別,王煌心中更加惶惑不安。玄言說:「你若是不信,請把這張符放在懷裡。明天午時,你寵愛之人進門後,請把符投向她,那時你應當就能看到她的本來面目了。」王煌就取了符放入懷中。等到他轉過身去,玄言對他的僕人說:「明天午時,芝田那個妖怪就會來了,你家主人必定會拿符投向她。你可以觀察她的模樣,如果不是青面耐重鬼,就一定是個紅臉鬼。她進門後會反坐在你家主人身上,主人一定會死。主人死後你去看看,看他是坐著死的,還是躺著死的。」僕人暗暗記下。到了那個時候,王煌坐在堂上,芝田妖怪果然來了,她到門口時,王煌就拿懷中的符投向她,她立刻就變成了耐重鬼。耐重鬼上前抓住王煌,說:「既然這樣,為什麼要聽妖道之言,害我現原形!」她將王煌反綁雙手,推倒在床上,然後一腳踩死了王煌。到了天黑時,玄言來打探情形,王煌已經死了。玄言問他的僕人:「那鬼是什麼模樣?」僕人就把當時所見告訴了玄言。玄言說:「這是北天王右腳下踩著的耐重鬼,按例每三千年就會找一個替身取代自己,現在那鬼的年數已滿,正當自行選擇替身,所以才化為人形四處尋覓。王煌要是坐著死的,滿三千年後也能去尋找替身。但如今他是躺著死的,那麼永遠也不能再找替身了。」玄言上前查看王煌屍體,見王煌的脊骨已斷。玄言哭著離開了。 這故事是由王煌的僕人述說的,所以能全部記載下來。 岑曦 進士鄭知古,睿宗朝客於相國岑公門下有日矣①。一夕,因寢於內廳。夜分②,遠聞眾鬧祈哀之聲,傾耳聽之,聲聲漸近。既而分明聞其祈救人曰:「岑氏寒微,未達於天下,幸而生之。曦,謬掌朝政,其心畏懼,未嘗敢危人。設使婦人而持權者,其心亦猛於曦也。即曦持衡御物③,生無怨人,死無怨鬼,何所觸犯,而當此戮?唯使者恕之④。某等當使曦以陰緡百萬奉謝。」泣告之聲盈路。俄見大鬼丈余,蓬頭朱衣,執長劍逾牆而入,有丈夫、婦女、老者、少者亦隨之入,或自投於牆下遮拜,其辭懇切。大鬼不顧,又逾中門,眾亦紛紜而入。食頃,聞闔門大哭之聲,驚起聽之,大鬼者執曦頭而出,門內哭聲極哀,若有大禍。衙鼓將動,稍稍似息。知古彷徨不知所為,行於廊下,以及鳴鼓⑤。鼓發,中門大開,廄吏乃飾馬。導從之士⑥,儼立於門下矣。知古微覘之,聞曦起而□冠矣。有頃,朝天時至⑦,執炬者告之。曦簪笏而出⑧,撫馬欲上,忽捫其頸曰:「吾夜半項痛,及此愈甚,如何!」急命書吏為簡⑨,請展前假小憩之。遂復入,行數步,回曰:「今晨有事,須自對揚⑩。」強投簡而登馬。知古所見中夜之事小驗,益憂。有頃,一騎奔歸曰:「相國伏法矣⑪,家當籍沒⑫。」知古逾垣而出,免為法司所詰⑬。前拜泣而求恕者,蓋岑氏之先也。 【注釋】 ① 睿宗:即唐睿宗李旦(662—716)。唐高宗子,684—690與710—712年在位。 ② 夜分:半夜時候。三國魏曹植《上責躬應詔詩表》:「晝分而食,夜分而寢。」 ③ 持衡:以秤稱物,比喻公允地評量人才。唐杜甫《上韋左相二十韻》:「持衡留藻鑒,聽履上星辰。」御物:駕馭萬物。東晉干寶《晉紀總論》:「行任數以御物,而知人善采拔。」 ④ 使者:受命出使的人,泛指奉命辦事的人。《史記•魏公子列傳》:「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 ⑤ 以及:連詞。表示在時間、範圍上的延伸。猶言以至,以至於。《後漢書•仲長統傳》:「漢二百年而遭王莽之亂,計其殘夷滅亡之數,又復倍乎秦、項矣;以及今日,名都空而不居,百里絕而無民者,不可勝數。」 ⑥ 導從:古時帝王、貴族、官僚出行時,前驅者稱導,後隨者稱從,因謂之導從。 ⑦ 朝天:覲見天子、天帝。唐杜甫《逼仄行贈畢曜》:「東家蹇驢許借我,泥滑不敢騎朝天。」 ⑧ 簪笏:冠簪與手板,為古代仕宦者所用,故比喻為官貴顯。唐王勃《滕王閣序》:「舍簪笏於百齡,奉晨昏於萬里。」 ⑨ 簡:書籍,信札。唐柳宗元《答貢士元公瑾論仕進書》:「辱致來簡,受賜無量。」 ⑩ 對揚(yáng):面君奏對。《魏書•儒林傳序》:「州舉茂異,郡貢孝廉,對揚王庭,每年逾眾。」 ⑪ 伏法:犯罪受到制裁,處了死刑。《漢書•司馬遷傳》:「假令仆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何異?」 ⑫ 籍沒:舊時指登錄財產或家口,以沒收充公。《三國志•魏書•東夷傳》:「季父牛加有二心,位居殺季父父子,籍沒財物,遣使簿斂送官。」 ⑬ 詰:責備,查究,究辦。 【譯文】 進士鄭知古,唐睿宗時在岑相國門下做了很長時間的門客。一天晚上,睡在了內廳。半夜時分,聽到遠處有眾人喧鬧並苦苦哀求之聲,仔細傾聽,聲音越來越近。不久,能夠分辨祈求人說的話,他說:「岑氏出身寒微,並沒有成名,幸而生了這個孩子。岑曦誤掌朝政,他有畏懼之心,不曾去禍害人。即使是一個婦人掌握權力,她的心也一定比岑曦硬。岑曦公正地選拔人才,知人善任,生無埋怨他的人,死無埋怨他的鬼,他觸犯到什麼了,要被殺頭?請求您寬恕他。我們一定讓岑曦以陰間的緡錢百萬酬謝您。」一路上都是哭泣哀告之聲。不一會兒,見到了一個身高有一丈余的大鬼,頭髮蓬鬆,穿著紅色衣服,拿著長劍穿牆而入,身後有男人、婦女、老人、小孩也跟著進來,有的在牆角下禮拜,哀求十分懇切。大鬼不理他們,又過了中門,跟隨的人也進去了。一頓飯工夫,聽到門裡有大哭之聲,鄭知古大驚而起,仔細聽,大鬼提著岑曦的頭顱出來了,門裡的哭聲極其哀痛,好像發生了大的災禍。這時衙門要開始敲鼓了,哭泣之聲稍稍停歇。鄭知古彷徨著不知道該怎麼辦,在廊下走來走去,一直到鼓聲響起。鼓聲發出,中門就打開了,馬廄的小吏在備馬。岑曦的隨從,已經恭敬地在門口等候了。鄭知古偷偷看了看,看到岑曦起來穿上官服。不久,早朝的時間到了,拿著火把的人告訴岑曦該走了。岑曦戴上簪,拿著笏出來了,扶著馬就要騎上去,忽然摸著他的脖子說:「我半夜的時候脖子疼,這時更厲害了,怎麼辦呢!」急忙令書吏寫信,請求告假休息。於是又回房內去了,走了幾步,回頭又說:「今天早晨有事,必須親自面奏皇上。」硬是把書信扔了,騎上馬。鄭知古所看到的半夜時發生的事已經得到一些驗證,於是更加擔憂了。過了一會兒,一個騎馬的人跑回來說:「相國被處斬了,還會來抄家。」鄭知古翻牆跑了,沒有受到法司的查辦。之前半夜祈求哭泣的人,應當是岑曦的先人。 仆常聞人之榮辱,皆稟自陰靈①。惟此鬼吏,其何神速矣。乃知幽晦之內,其可忽之乎! 【注釋】 ① 陰靈:舊時迷信謂人死後的魂靈、幽靈。唐白居易《昭德王皇后輓歌詞》:「陰靈何處感,沙麓月無光。」 【譯文】 我曾經聽說人的榮辱,都承受自陰間的魂靈。唯有這個鬼吏,做事如此神速。由此可知,陰間的事,是不可以被忽視的! 李沈 隴西李沈者,其父嘗受朱泚恩①,賊平伏法,沈乃逃而得免。既而逢赦,以家產童僕悉施洛北惠林寺而寓生焉。讀書彈琴,聊以度日。今荊南相公清河崔公群②,群弟進士於,皆執門人禮③,即其所與游者,不待言矣。常以處士李擢為刎頸交④。 【注釋】 ① 朱泚:幽州昌平(今北京昌平)人。初為幽州節度使朱希彩部將。大曆七年(772),受軍眾推為留後,被任為盧龍節度使。九年,入朝,領兵守邊。建中三年(782),因弟朱滔叛唐,罷兵權,留居長安。次年,被在京師譁變的涇原兵推為皇帝,國號秦,後改國號為漢,自號漢元天皇,與朱滔相呼應。不久被李晟擊敗,逃奔至彭原(今甘肅慶陽西峰),為部將所殺。 ② 荊南:唐方鎮名。至德二載(757)置。治荊州(今屬湖北)。轄境屢有變動,較長期領荊、澧、朗、峽、夔、忠、萬、歸八州,相當今湖北石首、荊州以西和重慶墊江、豐都以東的長江流域及湖南洞庭湖以西的澧、沅二水下游一帶。相公:舊時對宰相的敬稱。《文選•王粲〈從軍詩〉之一》:「相公征關右,赫怒震天威。」唐李善註:「曹操為丞相,故曰相公也。」 ③ 門人:生徒,弟子。《論語•先進》:「顏淵死,門人慾厚葬之。」 ④ 處士:古時稱有才德而隱居不仕的人。《荀子•非十二子》:「古之所謂處士者,德盛者也。」刎頸交:同生死的朋友。《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卒相與歡,為刎頸之交。」唐司馬貞《索隱》引北魏崔浩曰:「言要齊生死而刎頸無悔也。」 【譯文】 隴西的李沈,他的父親曾受過朱泚的恩惠,朱泚叛亂被平後,被處決,李沈逃跑了才沒受到懲處。不久得到赦免,他便把家產、奴僕全部施捨給洛北惠林寺,自己寄居於此。他在這裡讀書彈琴,姑且度日。現荊南相公清河縣人崔群,崔群的弟弟進士崔於,都對他執門人禮,其他與其交遊的自不必多說。李沈一直以處士李擢為刎頸之交。 元和十三年秋,擢因謂沈曰:「吾有故將適宋,回期未卜,兄能泛舟相送乎?」沈聞其去,離思浩然①,遂登舟。初約一程,程盡則曰:「兄之情,豈盡於此?」及又行,言似有感,竟不能別,直抵濉陽②。其暮,擢謝舟人而去,與沈乃下汴堤③,月中徐曰④:「承念誠久,兄識擢何人也?」沈曰:「辯博之士也⑤。」擢曰:「非也。擢乃冥官,頃為洛州都督,故在洛多時。陰道公事,故不任晝,乃得與兄同游。今去陰遷陽,托孕於親已五載矣。所以步步邀兄者,意有所託。」沈曰:「何事?」曰:「擢之此身,藝難為匹⑥,唯慮一舍此身,都醉前業⑦,祈兄與醒之耳。然擢孕五載,寓親腹中,其家以為不祥,祈神祝佛之法,竭貲而為⑧。擢尚未往,神固何為。兄可往其家,朱書『產』字,令吞之,擢即生矣。必奉兄絹素⑨。兄得且去,候擢三歲,宜復來視之,且曰:『主人孫久不產者,某以朱字吞之,生兒奇慧,今三載矣,思宿以驗之,故復來也。』可取兒抱臥,夜久伺掌人閉戶,即抱於靜處呼曰:『李擢記我否?』兒當啼,啼即掌之,再三問之,擢必微悟。兄宜與擢言洛中居處及游宴之地,擢當大悟,悟後此生之業無孑遺矣。此事必醒素以歸⑩,擢乃後榮盛,兄必可復得從容矣。兄聲名籍甚,不久當有大諫之拜⑪,慎勿赴也,赴當非壽。此郡北三十里有胡村,村前有車門,即擢新身之居也。」言訖,泣拜而去。 【注釋】 ① 浩然:廣闊盛大的樣子。《晉書•劉寔傳》:「懸車告老,二十餘年,浩然之志,老而彌篤。」 ② 濉(suī)陽:即睢陽。古縣名。秦置,以在睢水之陽得名,治今河南商丘南。 ③ 汴堤:隋煬帝時沿通濟渠、邗溝河岸修築的御道。後人謂之隋堤。 ④ 月中:月光之中,月光下。唐王建《霓裳辭》:「宮女月中更替立,黃金梯滑並難行。」 ⑤ 辯博:博學,知識廣博。《舊唐書•僧玄奘》:「玄奘既辯博出群,所在必為講釋論難,蕃人遠近咸尊伏之。」 ⑥ 藝:技能,才能。《論語•雍也》:「求也藝。」匹:匹敵,比得上。 ⑦ 醉:昏憒,糊塗。前業:佛教用語。前世所作之業。 ⑧ 貲(zī):通「資」,貨物,錢財。《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司馬相如)以貲為郎,事孝景帝,為武騎常侍,非其好也。」 ⑨ 絹素:未曾染色的白絹。《新唐書•裴行儉傳》:「行儉工草隸,名家。帝嘗以絹素詔寫《文選》。」 ⑩ 醒素:猶清醒。唐元稹《酬樂天東南行詩一百韻》:「耽眠稀醒素,憑醉少嗟吁。」 ⑪ 大諫:唐宋時諫議大夫之別稱。 【譯文】 元和十三年秋天,李擢對李沈說:「我有事要到宋地去,回來的日期無法確定,兄長能乘船送我嗎?」李沈聽說他要走,不忍離別之情油然而生,於是登船為他送行。開始時,約定送他一段路,這段路結束後,李擢說:「兄之情,難道就結束於這個地方嗎?」李沈便繼續送他,兩人聊得投機,最後也沒有分開,直送他到了濉陽。傍晚,李擢辭謝船夫下了船,與李沈一起走下汴堤,在月光之下,李擢慢慢地對李沈說:「承蒙您長久地對我這麼好,兄長您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李沈說:「你是博學之士。」李擢說:「不是。我是陰間的官,不久前是洛州的都督,所以在洛州住的時間長。陰間的公事,不在白天處理,所以才能與兄長一起遊玩。我現在要離開陰間返回陽間,已經投胎五年了。之所以一步步邀請兄長過來,是有事相托。」李沈說:「什麼事?」李擢說:「我這個人,在才能方面很少有人能匹敵,唯一要考慮的是一旦捨棄此身,因前生的業力會令我昏憒糊塗,請求兄長到時讓我清醒。然而李擢已經投胎五年,在親人腹中,這家以為我不祥,用祈求神佛的方法,要把我弄掉,竭盡全力做這件事。我還沒有真正到她腹中去,神又有什麼辦法呢?兄長可以到他家裡去,用紅筆寫一個『產』字,令她吞掉,我就出生了。他們必定送給您白絹作為禮物。兄長暫且離去,等我三歲的時候,再來看望我。您還要對他們說:『主人的孫子久久不能出生,您兒媳吞掉了我寫的紅字,生的孩子一定非常聰明,現在已三年了,想著要查驗一下,所以又來了。』您可以抱著小孩睡覺,深夜乘著主人關上門,就抱著小孩到安靜的地方,呼叫:『李擢還記得我嗎?』我會啼哭,啼哭就用手扇,一再問,我會有一點醒悟。兄長宜與我說在洛陽的居住處以及當時游宴的情形,我當徹底明白,明白之後,此生之業力就沒有殘存了。我必須在清醒的情況下回歸,以後可興旺發達,兄長您也可以恢復到以前的閒適和寬裕。兄長的名聲非常大,不久以後就會被任命為諫議大夫,千萬不要去赴任,赴任則短壽。此郡北三十里有個胡村,村前有個專供車輛出入的門,這就是我投胎的新家。」說完,就揮淚拜謝而去。 遲明①,沈策杖訪之②,果有胡村。叩門求憩,掌人翁年八十餘,倚杖延入。既命坐,似有憂色,沈問之,翁曰:「新婦孕五載矣③,計窮術盡,略無少征④。」沈因曰:「沈道門留心,頗善咒術,不產之由,見之即辨。」遽令左右召新婦來,沈診其臂曰:「男也,甚明慧,有非常之才,故不拘常月耳。」於是令速具產所帷帳床榻,畢,沈執筆若祝者⑤,朱書「產」字令吞之,入口,而男生焉。翁極喜,奉絹三十匹,沈乃受焉,曰:「此兒不常也,三歲當復來為君相之。」言訖而去。及期再往,乃曰:「前所生子,今三歲矣,願得之一宿占相之⑥。」掌人喜而許之。沈夜伺人靜,抱之遠處,呼曰:「李擢,今識我否?」兒驚啼,沈掌之,曰:「李擢,何見我不記耶?」又掌之,兒愈啼。而問之者三四,兒忽曰:「十六兄果能來此耶?」沈因語洛中事,遂大笑言若平生,曰:「擢一一悟矣。」乃抱之歸宿。及明朝⑦,告其掌人曰:「此兒有重祿⑧,乃成家之貴人也,宜保持之。」胡氏喜,又贈絹五十匹,因取別。乃憶醒素之言,蓋以三才五星隱其成數耳⑨。 【注釋】 ① 遲明:天將亮的時候。《漢書•高帝紀》:「於是沛公乃夜引軍從他道還,偃旗幟,遲明,圍宛城三匝。」 ② 策杖:扶杖。三國魏曹植《苦思行》:「策杖從吾游,教我要忘言。」 ③ 新婦:兒媳婦。《後漢書•周郁妻傳》:「郁父偉謂阿曰:『新婦賢者女,當以道匡夫。』」 ④ 少:稍稍,稍微。《戰國策•趙策》:「少益嗜食。」征:徵兆,跡象。 ⑤ 祝:祭祀時司禮儀的人。 ⑥ 占相:觀察某些自然現象或人的面貌、氣色等,以推斷吉凶禍福。 ⑦ 明朝(zhāo):明天早晨。唐杜甫《春宿左省》:「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 ⑧ 重祿:厚俸,高薪。《禮記•中庸》:「忠信重祿,所以勸士也。」宋朱熹《集注》:「謂待之誠而養之厚。」 ⑨ 三才:天、地、人。《易•說卦》:「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五星:古代星命術士以人的生辰所值五星之位來推算祿命,因以指命運。 【譯文】 天亮的時候,李沈拄著拐杖去找尋,果然有個胡村。他上前敲門請求休息,主人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翁,拄著拐杖請他進來。入座後,老翁似有憂色,李沈就問他,他說:「兒媳婦懷孕五年了,用盡了一切辦法,也沒有要生孩子的徵兆。」李沈就說:「我長期關注道門,很擅長咒術,不能生產的原因,看了就能明白。」老翁馬上讓家人把兒媳婦叫來,李沈在其手腕號脈說:「男孩,非常聰明,有不一般的才能,所以不拘正常的月份生產。」於是讓他們快速準備好生產所需要的帷帳床鋪,準備完畢後,李沈拿著筆,像一個巫師,用紅筆寫了一個「產」字,讓孕婦吞下,剛入口,小孩就出生了。老翁非常高興,送給他絹三十匹,李沈接受了,並說:「這個孩子不平凡,三歲的時候我再來為他看相。」說完就走了。過了三年,李沈如期而往,說:「那個孩子現在三歲了,希望能用一晚上的時間為他占相。」老翁非常高興地同意了。李沈趁著夜深人靜,把孩子抱到遠處,呼喊道:「李擢,現在還認識我嗎?」小孩大驚而啼哭,李沈便用手扇他,說:「李擢,見到我為什麼不記得我了呢?」李沈又扇他,小孩哭得更厲害了。李沈再三詢問,小孩忽然說:「十六兄果然能來?」李沈跟他說起在洛陽的事,小孩大笑,說話的口吻像李擢以前一樣,說:「我都一一想起來了。」李沈就抱著他回去睡覺了。到了第二天早晨,告訴主人說:「這個小孩命中有高官厚祿,是這個家庭的貴人,應該好好愛護他。」胡氏非常高興,又贈送他絹五十匹,李沈取了絹就告別了。李沈回憶起李擢當時所說的必須保持清醒的話,所以人的命運應該是由天、地、人以及生辰、星位所決定的。 以沈食祿而誅①,不食而免,其命乎?足以警貪祿位而不知其命者也。 【注釋】 ① 食祿:享受俸祿。《史記•循吏列傳》:「使食祿者不得與下民爭利。」 【譯文】 如果李沈去享受俸祿就要被殺,不享受俸祿就免死,這難道不是命運嗎?這個故事足以警示那些貪圖富貴而不知自己命運的人。 補遺 【題解】 「補遺」部分共十二篇。《杜巫》寫杜巫在年輕時,服用了一個道士給的一粒丹藥,從此就沒了食慾,但身輕體健。杜巫自從當上刺史之後,認為如果不吃飯會影響他作為刺史的形象,便設法清除了體內的丹藥。後來他又想煉製這種丹藥,終未成功。《崔尚》寫一個叫崔尚的人,寫了一部《無鬼論》,準備呈給皇帝。忽然有個道士自稱鬼,拿到書就不見了。《鄭望》寫鄭望在赴京途中,晚上投宿一戶人家,結果這戶人家的主人與其父是舊相識,在宴請他時還請一位叫蘧蒢三娘的女子前來助興。鄭望從京城回來時又來到此處,蘧蒢三娘卻已經不見了。後來得知這裡是王將軍的墓,而蘧蒢三娘是一個伶人的妻子,其墓在王將軍墓旁,她的丈夫將其遷葬到長安去了,所以他沒有見到蘧蒢三娘。《元載》寫元載任宰相時,一日上早朝,有一人送來一首詩,讀完就不見了,詩意隱寓了元載的慘澹結局。《魏朋》寫建州刺史魏朋,向來不會寫詩。他在病重時,索筆寫了一首詩,詩的口吻和內容卻是亡妻寫給魏朋的,不久魏朋就死了。《岑順》寫岑順愛好軍事,他在一處廢宅內,晚上在燈下觀金象軍與天那軍交戰,國君還邀請他指揮作戰。後來,岑順的家人發現宅內的地基下有一古墓,墓內有一棋盤,岑順所看到的兩軍打仗,原來是象棋的兩軍對局。《韋協律兄》寫韋生十分勇敢,無所畏懼,他在一處凶宅內,半夜時看到一個體型極小、膚色黝黑的男孩爬到他的身上,其身體冰涼,後來發現這原來是一個古代的鐵鼎,砸碎了這個鐵鼎,鐵鼎上微微染著血色。《蘇履霜》寫武官蘇履霜在戰場上救了劉明遠一命,蘇履霜去世後,在陰間遇到了劉明遠,劉明遠欲報當年蘇履霜的救命之恩,為他指了一條生路,最後蘇履霜被放還了陽間。《景生》寫景生精通《周易》,曾經給當時的相國呂譚講《周易》,但還沒講完,呂相國就去世了。景生有一天突然就死了,原來是呂譚把他召到陰間,讓他繼續講《周易》。這遭到了陰間兩位官員的極力反對,景生因此得以返回陽間。《崔紹》寫崔紹因枉殺三隻貓,被捉拿至陰間受審。由於崔紹家兩代人長期供奉一字天王,一字天王在陰間助他開脫了殺貓的罪行,崔紹也答應抄寫佛經回向給受害者,從而得以返回人間。《盧頊表姨》寫一隻小花狗得到了主人——盧頊表姨的精心呵護,小花狗死後在陰間成了一位漂亮的女子,並嫁給了李判官做他的側室。盧頊表姨死後,小花狗為了報答她的養育之恩,向李判官求情,使她返回陽間,並大大延長了盧頊表姨的陽壽。此故事宣揚了佛教中的因果報應觀念,同時以故事中的陰間存在的徇私舞弊來影射陽間。《狐誦通天經》寫裴仲元因追逐野兔而進入一座墓穴,發現一隻狐狸正靠著棺材看書,狐狸逃走後,留下一本書。第二天這隻狐狸化為秀才索要這部書,裴仲元不給。接著他的已經去世了的妻兄前來借這部書一觀,拿到書,就忽然不見了。裴仲元不久就死了,應是遭到了狐狸的報復。 杜巫 杜巫尚書年少未達時①,曾於長白山遇道士貽丹一丸②,即令服訖③,不欲食,容色悅懌④,輕健無疾。後任商州刺史,自以既登太守,班位已崇而不食⑤,恐驚於眾,於是欲去其丹,遇客無不問其法。歲余,有道士至,甚年少。巫詢之,道士教以食豬肉,仍吃血⑥。巫從之食吃,道士命挲羅,須臾,巫吐痰涎至多⑦,有一塊物如栗。道士取之,甚堅固。道士剖之,若新膠之未乾者,丹在中。道士取以洗之,置於手中,其色綠瑩。巫曰:「將來⑧,吾自收之,暮年服也。」道士不與,曰:「長白吾師曰:『杜巫悔服吾丹,今願出之。汝可教之,收藥歸也。』今我奉師之命,欲去其神物,今既去矣,而又擬留至耄年⑨,縱收得,亦不能用也。自宜息心⑩。」遂吞之而去。巫後五十餘年,罄產燒藥,竟不成。 【注釋】 ① 尚書:秦置,隸屬少府,掌殿內文書。漢成帝時設尚書員,掌群臣奏章。隋、唐設尚書省,以左右僕射分管六部。明洪武十三年(1380)廢中書省,以六部尚書分掌政務。清末並六部,改尚書為大臣。達:顯貴,顯達。《孟子•盡心》:「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 ② 貽(yí):贈送。《詩經•邶風•靜女》:「貽我彤管。」 ③ 訖(qì):助詞。用在動詞後表示動作已經完成。相當於「了」。 ④ 容色:容貌顏色。晉郭璞《遊仙詩》:「翡翠戲蘭苕,容色更相鮮。」悅懌(yì):喜悅,愉快。漢王充《論衡•驗符》:「皇帝悅懌,賜錢衣食。」 ⑤ 班位:職官爵位,朝班位次。《左傳•襄公三十一年》:「公孫揮能知四國之為,而辨於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貴賤、能否。」崇:崇高,高貴。 ⑥ 仍:又,且,還。宋楊萬里《和謝張功父》:「老夫最愛嚼香雪,不但解酲仍滌熱。」 ⑦ 痰涎:痰與口水,偏指痰。至多:極多。宋蘇軾《繳進陳繹詞頭狀》:「陳繹知廣州日,私自取索,用市舶庫乳香斤兩至多,本犯極重,以元勘不盡,至薄其罪。」 ⑧ 將來:拿來,帶來。 ⑨ 耄(mào)年:老年。《後漢書•楊彪傳》:「(彪)耄年被病,豈可贊惟新之朝?」 ⑩ 息心:不再想望。《明史•賈三近傳》:「人或裹足毀裳,息心仕進。」 【譯文】 尚書杜巫在年輕沒顯貴的時候,曾經在長白山遇到一個道士,道士贈送他一丸丹藥,讓他立即吃下去,從此杜巫沒有了食慾,但容貌安詳,身體輕健,沒有疾病。後來他擔任商州刺史,覺得自己現在官至太守,爵位已高,不吃飯恐怕讓人驚異,於是想要把丹藥除去,遇到客人時,總是詢問除丹之法。一年多以後,來了個道士,非常年輕。杜巫向他詢問除丹之法,道士教他吃豬肉,還要吃豬血。杜巫照做了,道士讓他揉搓,不一會兒,杜巫吐出很多痰,當中有一塊像栗子似的東西。道士把那個東西取出來,很是堅固。道士把它剖開,好像是新粘的還沒有干,丹藥就在其中。道士把丹藥拿出來洗淨,放在手中,那丹藥色綠而發光。杜巫說:「拿來吧,我自己收著它,等晚年時服用。」道士不給他,說:「我長白山上的師父說:『杜巫後悔吃了我的丹藥,現在想把它取出來。你可以教給他方法,把藥收回來。』今天我是奉師父的指令,你想要除去那個神物,現在已經去掉了,卻又打算留到晚年服用,即使你收得此藥,也不能用了。自應打消這個念頭。」於是把丹藥吞下去就走了。此後五十多年,杜巫罄盡家產燒煉丹藥,最終也沒有煉成。 崔尚 開元時有崔尚者,著《無鬼論》,詞甚有理。既成,將進之①。忽有道士詣門②,求見其論。讀竟,謂尚曰:「詞理甚工③,然天地之間若雲無鬼,此謬矣。」尚謂:「何以言之?」道士曰:「我則鬼也,豈可謂無?君若進本,當為諸鬼神所殺,不如焚之。」因爾不見,竟失其本。 【注釋】 ①進:奉上,呈上,對象多為國君。《戰國策•齊策》:「令初下,群臣進諫,門庭若市。」 ②詣:前往,到。 ③工:精緻,嚴密。《戰國策•魏策》:「此非兵力之精,非計之工也。」 【譯文】 開元年間有個叫崔尚的人,著有《無鬼論》,論述很有道理。書已經寫成,準備呈給皇帝。忽然有個道士來到他家,請求看那部書。道士讀完,對崔尚說:「理論論述很嚴密,但是天地之間,如果說沒有鬼,這是錯誤的。」崔尚對他說:「憑什麼這麼說?」道士說:「我就是鬼,怎麼能說沒有呢?如果您進獻這部書,一定會被眾鬼所殺,不如燒了它。」道士說完就不見了,書也不知所終了。 鄭望 乾元中有鄭望者①,自都入京②,夜投野狐泉店宿,未至五六里而昏黑。忽於道側見人家,試問門者,雲是王將軍,與其亡父有舊。望甚喜,乃通名參承③。將軍出,與望相見,敘悲泣,人事備之④。因爾留宿,為設饌飲。中夜酒酣,令呼蘧蒢三娘唱歌送酒⑤,少間三娘至⑥,容色甚麗,尤工唱《阿鵲監》。及曉別去,將軍夫人傳語,令買錦褲及頭髻、花紅、朱粉等⑦。後數月,東歸,過,送所求物。將軍相見歡洽,留宿如初。望問:「何以不見蘧蒢三娘?」將軍云:「已隨其夫還京。」以明日辭去,出門不復見宅,但余丘隴⑧。望憮然卻回⑨。至野狐泉,問居人,曰:「是王將軍冢⑩。冢邊,伶人至店,其妻暴疾亡,以葦席裹屍,葬將軍墳側,故呼曰『蘧蒢三娘』雲。旬日前⑪,伶官亦移其屍歸葬長安訖。」 【注釋】 ① 乾元:唐肅宗李亨的年號(758—760)。 ② 都:指洛陽。 ③ 參承:參見侍候。晉王羲之《明府帖》:「前從洛至此,未及就彼參承,願夫子勿悒悒矣。」 ④ 人事:世間的事。晉陶淵明《歸園田居》:「野外罕人事,窮巷寡輪鞅。」 ⑤ 蘧蒢(qú chú):亦作「蘧篨」「蘧除」。指用葦或竹編成的粗席。《周書•韋敻傳》:「昔士安以蘧蒢束體,王孫以布囊繞屍。」送酒:奉酒,敬酒。唐張 《遊仙窟》:「十娘曰:『遣綠竹取琵琶彈,兒與少府公送酒。』」 ⑥ 少間:過一會兒,隔不多時。 ⑦ 花紅:指簪在帽上的金花和披在身上的紅綢,用來表示喜慶。朱粉:胭脂和鉛粉。婦女用的化妝品。唐白居易《題令狐家木蘭花》:「膩如玉指塗朱粉,光似金刀剪紫霞。」 ⑧ 丘隴:墳墓。《墨子•節葬》:「棺槨必重,葬埋必厚,衣衾必多,文繡必繁,丘隴必巨。」 ⑨ 憮然:悵惘若失的樣子。《論語•微子》:「夫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宋邢昺疏:「憮,失意貌。」 ⑩ 冢:墳墓。 ⑪ 旬日:十天,亦指較短的時日。《周禮•地官•泉府》:「凡賒者,祭祀無過旬日。」 【譯文】 乾元年間有一個叫鄭望的人,自洛陽入京城,晚上在野狐泉店投宿,還沒有走五六里路,天就黑了。忽然在道旁看見一戶人家,試探著問守門的人,守門的人說是王將軍家,這個王將軍和他死去的父親是舊交。鄭望非常高興,就通報姓名拜見。將軍出來與鄭望相見,敘說離別的相思之情,講了很多世間的事情。將軍留他住宿,為他準備了酒菜。半夜喝得興起,招呼蘧蒢三娘前來唱歌助酒興。一會兒三娘到了,她長得非常漂亮,尤其擅長演唱《阿鵲監》。天快亮的時候方才告別而去,將軍夫人傳話說,讓他幫忙買一些錦褲及頭髻、花紅、朱粉等東西。過了幾個月,鄭望從京城回來,又路過這裡,來送夫人讓購買的東西。將軍見了非常高興,和當初一樣留住一宿。鄭望問:「怎麼不見蘧蒢三娘?」將軍說:「她已經跟隨她的丈夫回京城了。」第二天鄭望告辭,出門後就看不到原來的房子了,只剩下一座墳墓。鄭望悵然而歸。走至野狐泉,問當地的居民,他們說:「那是王將軍的墓。墓的旁邊,有一座客店,一個伶人住在客店,他的妻子忽然暴病而死,他便用葦席裹屍葬在了將軍的墓旁,所以稱她是『蘧蒢三娘』。十天前伶人已經把她的屍骨遷葬到長安去了。」 元載 大曆九年春①,中書侍郎、平章事元載早入朝②,有獻文章者,令左右收之。此人若欲載讀,載云:「俟至中書,當為看。」人言:「若不能讀,請自誦一首。」誦畢不見,方知非人耳。詩曰:「城東城西舊居處,城裡飛花亂如絮。海燕銜泥欲下來,屋裡無人卻飛去。」載後竟破家,妻子被殺雲③。 【注釋】 ① 大曆:唐代宗李豫的年號(766—779)。 ② 中書:「中書舍人」的省稱。隋唐時為中書省的屬官。侍郎:中書省的長官,副中書令,幫助中書令管理中書省的事務。平章事:「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簡稱。同平章事最早出現於唐太宗時期,自高宗永淳元年(682)始,實際擔任宰相者,或加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名義。元載(?—777):字公輔,鳳翔岐山(今屬陝西)人。肅宗時,累官至度支使並諸道轉運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追征江淮多年欠賦,民間大困。代宗時,仍任宰相。賄賂公行,奢侈荒淫,有莊田數十區。大曆五年(770),與代宗密謀誅殺宦官魚朝恩。後以權勢太盛,獲罪被殺。 ③ 妻子:妻子和孩子。《孟子•梁惠王》:「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 【譯文】 大曆九年春天,中書侍郎、平章事元載早起上朝,有人前來呈獻文章,元載讓隨從收下了。這人好像是想讓元載馬上讀一讀,元載說:「等回到中書省,一定看。」那人說:「你不能讀,請讓我讀一首。」讀完就不見了,這才知道不是陽間的人。詩曰:「城東城西舊居處,城裡飛花亂如絮。海燕銜泥欲下來,屋裡無人卻飛去。」元載後來家破人亡,妻子和孩子也都被殺了。 魏朋 建州刺史魏朋①,辭滿後客居南昌②,素無詩思③。後遇病④,迷惑失心,如有人相引接⑤。忽索筆抄詩言:「孤墳臨清江,每睹白日晚。松影搖長風,蟾光落岩甸⑥。故鄉千里余,親戚罕相見。望望空雲山,哀哀淚如霰⑦。恨為泉台客⑧,復此異鄉縣。願言敦疇昔⑨,勿以棄疵賤⑩。」詩意如其亡妻以贈朋也。後十餘日,朋卒。 【注釋】 ① 建州:州名。唐武德四年(621)置,治建安(今福建建甌),轄境相當今福建南平以上的閩江流域(沙溪中上游除外)。 ② 辭滿:舊指官吏任期屆滿,自求解退。南朝宋謝靈運《還舊園作見顏範二中書》:「辭滿豈多秩,謝病不待年。」 ③ 詩思:作詩的思路、情致。唐韋應物《休暇日訪王侍御不遇》:「怪來詩思清人骨,門對寒流雪滿山。」 ④ 病:重病。 ⑤ 引接:引導,接引。 ⑥ 蟾光:月色,月光。南朝梁蕭統《錦帶書十二月啟•太簇正月》:「飄颻余雪,入簫管以成歌。皎潔輕冰,對蟾光而寫鏡。」 ⑦ 霰(xiàn):在高空中的水蒸氣遇到冷空氣凝結成的小冰粒,多在下雪前或下雪時出現。 ⑧ 泉台:墳墓,墓穴。唐駱賓王《樂大夫輓詞》:「忽見泉台路,猶疑水鏡懸。」 ⑨ 疇昔:指往事或以往的情懷。《北史•郎茂傳》:「及隋文為丞相,以書召之,言及疇昔,甚歡。」 ⑩ 疵(cī)賤:卑賤的人。唐錢起《溫泉宮禮見》:「滄溟不讓水,疵賤也朝天。」 【譯文】 建州刺史魏朋,任滿後辭官,客居南昌。他向來沒有作詩的思路和情致。後來得了重病,迷迷糊糊地失去了自我意識,好像有人來接引他。忽然,他要筆謄寫了一首詩:「孤墳臨清江,每睹白日晚。松影搖長風,蟾光落岩甸。故鄉千里余,親戚罕相見。望望空雲山,哀哀淚如霰。恨為泉台客,復此異鄉縣。願言敦疇昔,勿以棄疵賤。」從詩的意思來看,是魏朋的亡妻寫給魏朋的。過了十多天,魏朋就死了。 岑順 汝南岑順①,字孝伯,少好學有文,老大尤精武略②。旅於陝州③,貧無第宅。其外族呂氏有山宅,將廢之,順請居焉。人有勸者,順曰:「天命有常,何所懼耳!」卒居之。後歲余,順常獨坐書閣下,雖家人莫得入。夜中聞鼓鼙之聲④,不知所來。及出戶則無聞,而獨喜,自負之,以為石勒之祥也⑤。祝之曰⑥:「此必陰兵助我,若然,當示我以富貴期。」數夕後,夢一人被甲冑前報曰:「金象將軍使我語岑君,軍城夜警,有喧諍者⑦,蒙君見嘉,敢不敬命。君甚有厚祿,幸自愛也。既負壯志,能猥顧小國乎⑧?今敵國犯壘,側席委賢⑨,欽味芳聲,願執旌鉞⑩。」順謝曰:「將軍天質英明,師貞以律⑪,猥煩德音,屈顧疵賤。然犬馬之志,惟欲用之。」使者復命,順忽然而寤,恍若自失,坐而思夢之徵。 【注釋】 ① 汝南:郡名。漢高祖四年(前203)置,治上蔡縣(今屬河南)。東漢仍治平輿,其後治所屢遷,轄境漸小。東晉移治懸瓠城(今河南汝南),隋開皇初廢。大業及唐天寶、至德時又曾分別改蔡州、豫州為汝南郡。 ② 老大:年老。《樂府詩集•長歌行》:「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武略:指在行軍打仗、指揮作戰方面的才能。《舊唐書•王忠嗣傳》:「雄毅寡言,嚴重有武略。」 ③ 旅:寄居外地,旅居。《左傳•莊公二十二年》:「羈旅之臣,幸若獲宥……君之惠也。」陝州:北魏太和十一年(487)置,治陝縣(今河南三門峽陝州區),轄今河南三門峽、洛寧、澠池、靈寶及山西平陸、芮城、運城等地區。其後轄境縮小。隋唐時,江淮漕米北運長安,此為水陸轉運站。 ④ 鼓鼙:軍中常用的樂器。《禮記•樂記》:「君子聽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 ⑤ 石勒(274—333):字世龍,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人。羯族,十六國時期後趙的建立者。 ⑥ 祝:禱告,向鬼神求福。《戰國策•趙策》:「祭祀必祝之。」 ⑦ 喧諍:喧嚷爭吵。唐玄奘《大唐西域記•拘屍那揭羅國》:「直性婆羅門曰:『勿喧諍也,宜共分之。』」 ⑧ 猥:謙辭。等於說「辱」,指降低身份,用於他人對自己的行動。三國蜀諸葛亮《出師表》:「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 ⑨ 側席:空出上座,以等待賢良。《後漢書•逸民傳》:「光武側席幽人,求之若不及。」 ⑩ 旌鉞:旌旗與斧鉞,喻權柄。唐無名氏《仙傳拾遺•唐若山》:「(李紳)後果入相,連秉旌鉞。」 ⑪ 師貞:指軍隊。唐德宗《元日退朝觀軍仗歸營》:「端旒揖群後,回輦閱師貞。」 【譯文】 汝南人岑順,字孝伯,年輕時勤奮學習,作文有文采,年老之後尤其精通軍事。他客居在陝州,窮得沒有房子住。他的親戚呂氏在山上有住宅,將要廢棄,岑順請求住在那裡。有人勸阻他,岑順說:「什麼都是命里註定的,有什麼可怕的呢!」到底還是住進去了。過了一年多,岑順經常獨自坐在書閣里,即使家裡人也不讓進入。岑順夜間聽到擊鼓的聲音,不知從哪裡發出的。等到出門就聽不到了,岑順因而暗暗高興,自己認為很了不起,以為遇到了像十六國後趙石勒發跡的那種吉兆。他禱告說:「這一定是陰間的軍隊幫助我,如果真是那樣,應當把發跡的日期預先告訴我。」幾個晚上之後,他夢見一個身披甲冑的人前來報告說:「金象將軍派我來告訴岑先生,軍隊守城,夜裡報警,有喧譁爭吵聲,得到您的讚許,怎敢不聽您的命令。您一定是有高官厚祿的人,一定要珍惜自己的名聲。您既然心懷壯志,能屈尊顧念我們小國嗎?現在敵國侵犯我們的城池,我們正空著帥位等待賢能,您聲名遠播,願您來統帥我們的軍隊。」岑順致謝說:「金象將軍天資聰明,軍隊紀律嚴明。他德高望重卻屈尊來看顧我這微賤之人。那麼我這效犬馬之勞的志向,想來有實現的時候。」使者回去復命,岑順忽然醒了,恍恍惚惚像丟了魂,坐在那裡思考夢的徵兆。 俄然鼓角四起①,聲愈振厲。順整巾下床,再拜祝之。須臾,戶牖風生,帷簾飛揚,燈下忽有數百鐵騎,飛馳左右,悉高數寸,而被堅執銳②,星散遍地。倏閃之間,雲陣四合。順驚駭,定神氣以觀之。須臾,有卒齎書云:「將軍傳檄。」順受之,云:「地連獯虜③,戎馬不息,向數十年。將老兵窮,姿霜臥甲④,天設勁敵,勢不可止。明公養素畜德⑤,進業及時,屢承嘉音,願托神契。然明公陽官,固當享大祿於聖世,今小國安敢望之。緣天那國北山賊合從⑥,克日會戰⑦,事圖子夜,否滅未期,良用惶駭。」順謝之,室中益燭,坐觀其變。夜半後,鼓角四發。先是東面壁下有鼠穴⑧,化為城門,壘堞崔嵬⑨,三奏金革⑩,四門出兵,連旗萬計⑪,風馳雲走,兩皆列陣。其東壁下是天那軍,西壁下金象軍。部後各定。軍師進曰:「天馬斜飛度三止,上將橫行系四方。輜車直入無迴翔⑫,六甲次第不乖行⑬。」王曰:「善。」於是鼓之,兩軍俱有一馬,斜去三尺止。又鼓之,各有一步卒,橫行一尺。又鼓之,車進。如是鼓漸急而各出物包,矢石亂交。須臾之間,天那軍大敗奔潰,殺傷塗地。王單馬南馳,數百人投西南隅,僅而免焉。先是西南有藥臼⑭,王棲臼中,化為城堡。金象軍大振,收其甲卒,輿屍橫地⑮。順俯伏觀之,於時一騎至禁,頒曰:「陰陽有厝⑯,得之者昌。亭亭天威,風驅電激,一陣而勝,明公以為何如?」順曰:「將軍英貫白日,乘天用時,竊窺神化靈文⑰,不勝慶快。」如是數日會戰,勝敗不常。王神貌偉然,雄姿罕儔⑱。宴饌珍筵,與順致寶貝明珠珠璣無限。順遂榮於其中,所欲皆備焉。後遂與親朋稍絕,閉門不出。 【注釋】 ① 鼓角:戰鼓和號角,兩種樂器,軍隊亦用以報時、警眾或發出號令。《後漢書•公孫瓚傳》:「袁氏之攻,狀若鬼神,梯衝舞吾樓上,鼓角鳴於地中,日窮月急,不遑啟處。」 ② 被堅執銳:穿堅固甲冑,握銳利武器。謂上陣戰鬥或做好戰鬥準備。《漢書•陳勝傳》:「將軍身被堅執銳,伐無道,誅暴秦,復立楚之社稷,功宜為王。」唐顏師古註:「堅,堅甲也;銳,利兵也。」 ③ 獯(xūn):中國夏代稱北方民族為獯,周代稱獫狁,漢代後稱匈奴。 ④ 臥甲:不解甲而臥,有枕戈待敵之意。 ⑤ 明公:舊時對有名位者的尊稱。《後漢書•楊震列傳》:「今天下纓 搢紳,所以瞻仰明公者,以公聰明仁智。」養素:修養並保持其本性。三國曹魏嵇康《幽憤詩》:「志在守朴,養素全真。」畜德:修積德行。語本《易•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⑥ 合從(zòng):亦作「合縱」。戰國時蘇秦倡導聯合楚、齊、燕、韓、趙、魏六國,共同抵抗秦國的政策,因六國地處南北,故名。 ⑦ 克日:限定日期。《晉書•羊祜傳》:「每與吳人交兵,克日方戰,不為掩襲之計。」 ⑧ 先是:在此之前,追溯前事時常用的發語詞。《漢書•五行志》:「董仲舒以為先是四國共伐魯,大破之於龍門。」 ⑨ 堞(dié):城牆上如齒狀的矮牆。崔嵬:高峻、高大的樣子。唐李白《蜀道難》:「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⑩ 金革:指戰爭。《禮記•曾子問》:「子夏問曰:『三年之喪卒哭,金革之事無辟也者,禮與?』」唐孔穎達疏:「人遭父母三年之喪,卒哭之後,國有金革戰伐之事,君使則行,無敢辭辟。」這裡指戰鼓。 ⑪ 連旗:旗幟相連,多形容軍容之壯。北周庾信《奉和趙王途中五韻》:「飄飄映車幕,出沒望連旗。」 ⑫ 迴翔:往復迴轉飛翔。《南齊書•祥瑞志》:「見山側有紫氣如雲,眾鳥迴翔其間。」 ⑬ 六甲:道教指供天帝驅使的陽神。道士可用符咒召請以祈驅鬼。《宋史•律曆志》:「以育六甲,六甲,天之使,行風雹,策鬼神。」 ⑭ 藥臼:搗藥用的器具,多用金屬、銅、鐵、石頭或木頭製成。 ⑮ 輿屍:指戰敗而以車載屍。語出《易•師》:「師或輿屍,凶。」《梁書•武帝本紀》:「行產盈路,輿屍竟道,母不及抱,子不遑哭。」 ⑯ 厝(cuò):安排,施行。這裡指規則。 ⑰ 靈文:指古代遺傳下來的稀少而珍奇的書籍或文字。 ⑱ 儔(chóu):匹敵。 【譯文】 不久戰鼓聲四起,聲音越來越大。岑順整理頭巾下床,連連下拜進行禱告。不一會兒,門窗有風吹進,窗簾飛動,燈下忽然有幾百名騎兵,飛奔左右兩邊,都只有幾寸高,卻披著堅硬的鎧甲,拿著銳利的武器,像天上的星星那樣散落在地上。剎那間,軍隊四面圍攻。岑順又驚又怕,定下神來觀看。很快有個小卒送來書信,說:「將軍發布了作戰的檄文。」岑順接了過來,檄文說:「國土連接匈奴,戰爭接連不斷,已經持續幾十年。將軍年老,士兵窮困,枕戈待敵,上天設下強敵,勢不可擋。您有修養有道德,文武學業進步迅速,屢次聽到您的嘉音,願意與您神交。然而您是陽間的官,本來應該在陽世享受高官厚祿,現在我們小國怎敢奢望用您。由於天那國北山賊聯合起來,限定日期要開戰,就在半夜子時,雖然勝負不能預知,也用不著惶恐害怕。」岑順道謝,室中的燭光越發明亮,他坐在那裡觀看戰事的進展。半夜以後,戰鼓號角從四面八方響起。先是在東邊的牆下有個老鼠洞,變成了城門,城牆高大森嚴。三次敲響戰鼓,四門出兵,軍旗相連,迅速行軍,雙方都排列成陣。東牆下是天那軍,西牆下是金象軍。部署之後各方穩住陣腳。軍師進言說:「天馬斜飛度三止,上將橫行系四方。輜車直入無迴翔,六甲次第不乖行。」國君說:「好。」於是擊鼓,兩軍都有一匹戰馬,斜著前進三尺就停止了。又擊鼓進軍,各方都有一個徒步小卒,橫行一尺。又擊鼓進軍,戰車前進。像這樣戰鼓漸急,雙方各拋出裝東西的包,炮石箭矢混雜射出。不一會兒,天那軍大敗,逃奔潰散,橫屍遍野。國君獨自騎馬往南逃跑,幾百人奔向西南角,才獲倖免。在此之前西南角有藥臼,國君棲息在藥臼中,變化成城堡。金象軍氣勢大振,集合士兵,此時車輛、屍體滿地都是。岑順低身觀看他們,一人騎著馬跑到禁地,發布公文說:「生殺都有規則,得之者昌。天威高聳,像風電一樣迅速,一場戰役就勝利了,您認為怎麼樣呢?」岑順說:「將軍的英明能貫穿太陽,能夠順應天象,適應天時,識別神化靈文,我不勝愉快。」像這樣會戰了幾天,互有勝負。國君相貌超群,雄姿無雙。宴會則山珍海味,給岑順寶貝、明珠、珠璣無數。岑順就在他們中榮華富貴起來,想要的東西無不齊備。後來岑順就和親戚朋友漸漸地斷絕來往,閉門不出。 家人異之,莫究其由。而順顏色憔悴,為鬼氣所中。親戚共意有異,詰之不言。因飲以醇醪,醉而究泄之。其親人潛備鍬鍤①,因順如廁而隔之。荷鍤亂作,以掘室內,八九尺,忽坎陷②,是古墓也。墓有磚堂,其盟器悉多③,甲冑數百,前有金床戲局,列馬滿枰④,皆以金銅成形,其干戈之事備矣。乃悟軍師之詞,乃象戲行馬之勢也⑤。既而焚之,遂平其地。多得寶貝,皆墓內所畜者。順閱之,恍然而醒,乃大吐。自此充悅,宅亦不復凶矣。時寶應元年也⑥。 【注釋】 ① 鍤(chā):鐵鍬,掘土的工具。 ② 坎:坑。《禮記•檀弓》:「往而觀其葬焉,其坎深不至於泉。」 ③ 盟器:即冥器。古代隨葬品的統稱。 ④ 枰(píng):棋盤。 ⑤ 象戲:象棋。 ⑥ 寶應:唐肅宗李亨的年號(762),唐代宗李豫沿用不改(762—763)。 【譯文】 家裡人覺得奇怪,誰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是岑順面色憔悴,像是被鬼氣迷住了。親戚都認為其中有異,質問他,他也不說。於是讓他喝美酒,喝醉後盤問他,他終於泄露了這事。他的親人偷偷地準備好鐵鍬,趁岑順上廁所的時候阻隔了他一段時間。他們拿著鐵鍬,挖掘他房內的地面,挖到八九尺深的時候,忽然塌陷了,是一座古墓。墓穴里有磚砌的內堂,裡面隨葬的器物很多,有鎧甲幾百件,墓穴的前面有金床和象棋的棋盤,棋盤上滿滿地排列著馬,都是金銅做成的,行軍打仗的裝備非常齊全。於是明白了軍師說的詞句,就是象棋走馬的步驟。岑順家人於是燒毀了它們,踏平了那塊地方。得到了很多寶貝,都是墳墓內儲藏的。岑順看過這些,恍然而悟,忽然就大吐起來。從此之後精神煥發,房宅也不鬧鬼了。當時是唐肅宗寶應元年。 韋協律兄 太常協律韋生①,有兄甚凶,自雲平生無懼憚耳。聞有凶宅,必往獨宿之。其弟話於同官②,同官有試之者,且聞延康東北角有馬鎮西宅,常多怪物,因領送其宅,具與酒肉,夜則皆去,獨留之於大池之西孤亭中宿。韋生以飲酒且熱,袒衣而寢③。夜半方寤,乃見一小兒,長可尺余,身短腳長,其色頗黑,自池中而出,冉冉前來,循階而上,以至生前。生不為之動,乃言曰:「臥者惡物④,直又顧我耶?」乃繞床而行。須臾,生回枕仰臥,乃覺其物上床,生亦不動。逡巡,覺有兩個小腳緣於生腳上⑤,冷如冰鐵,上徹於心,行步甚遲。生不動,候其漸行,上及於肚,生乃遽以手摸之,則一古鐵鼎子,已欠一腳矣⑥。遂以衣帶系之於床腳。明旦,眾看之,具白其事。乃以杵碎其鼎,染染有血色。自是人皆信韋生之凶而能絕宅之妖也。 【注釋】 ① 太常:秦置奉常,漢景帝六年(前151)改稱太常,掌宗廟禮儀,兼掌選試博士。歷代因之,為專掌祭祀禮樂之官。《隋書•百官志》:「太常,掌陵廟群祀、禮樂儀制,天文術數衣冠之屬。」協律:協律都尉、協律校尉、協律郎等樂官的省稱。 ② 同官:在同一官署任職的人,同僚。《左傳•文公七年》:「同官為寮。」 ③ 袒(tǎn):脫去上衣,露出身體的一部分。 ④ 惡物:怪物。《左傳•文公十八年》:「好行兇德,醜類惡物。」 ⑤ 緣:沿,順著。《孟子•梁惠王》:「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 ⑥ 欠:缺少。宋陸游《老學庵筆記》:「甚妙,但似欠四字。」 【譯文】 太常寺協律韋生,他有個哥哥很兇猛,自己說平生沒有懼怕的事。聽說哪裡有凶宅,就一定會獨自住宿在那裡。協律韋生把這事說給同僚,同僚中有一個人想試試他的哥哥,他聽說延康東北角有馬鎮西宅,常有許多怪物出現,於是就把協律的哥哥送到那宅子裡去,人們給他準備了酒肉,天黑就全都離開了,只留他自己在大池子西的孤亭中過夜。韋生因為喝了酒,身上發熱,就脫下上衣,袒露著身子睡下了。半夜時分才醒,他看到一個小男孩,大約有一尺多高,身短腿長,膚色黝黑。小男孩從池中出來,慢慢地向前來,循著台階而上,最後來到韋生的面前。韋生一點兒也沒受到驚嚇,小男孩說:「躺著的怪物,只是又來看我嗎?」於是就繞著床走。不一會兒,韋生回過頭來仰臥著,覺得那東西上了床,他也不動。不久,他感覺有一雙小腳爬到了他腳上,像冰和鐵那樣涼,直涼到心底。那小男孩邁步很慢。韋生不動,等到小男孩漸漸爬到上邊來,到了肚子上,他才急速用手一摸,原來是一個古代的鐵鼎,已經缺了一隻腳了。於是韋生用衣帶把鐵鼎系在床腳上。第二天早晨,眾人來觀看,他詳細地講了夜間的事。就用鐵杵砸碎了鐵鼎,鐵鼎上微微染著血色。從此,人們都相信韋生很兇猛,能除掉宅子中的妖異。 蘇履霜 太原節度馬侍中燧小將蘇履霜者①,頃事前節度使鮑防,從行營日②,並將伐回紇。時防臨陣,指一旗劉明遠,以不進鋒,命履霜斬之。履霜受命,然數目明遠遽進,得脫喪元之禍③,後十餘年卒。履霜亦游於冥間,見明遠,乃謂履霜曰:「曩日蒙君以生成之故④,無因酬德,今日當展素願。」遂指一路,路多榛棘⑤。云:「但趨此途,必遇舍利王,王平生會為侍中之部將也。見而訴之,必獲免。」告之命去,履霜遂行一二十裡間,果逢舍利王弋獵⑥。舍利素識履霜,驚問曰:「何因至此?」答曰:「為冥司所召。」乃曰:「公不合來,宜速反。」遂命判官王鳳翔令早放回,兼附信耳。謂履霜曰:「為余告侍中,自此二年當罷節。一年之內,先須去,入赴朝廷。郎君早棄人世,慎勿泄之。」鳳翔檢籍放歸。至一關門,逢平生飲酒之友數人,謂履霜曰:「公獨行歸,余曹企慕,所不及也。」生五六日,遂造鳳翔⑦。鳳翔逆已知之⑧,問曰:「舍利何詞?」曰:「有之,不令告他人也。」鳳翔曰:「余亦知之,汝且歸,余候隙當白侍中。」旬日,遂與履霜白之。侍中召履霜訊之,履霜亦具所見。鳳翔陳告,後所驗一如履霜所言。蓋鳳翔生自司冥局⑨,隱而莫有知之者,因履霜還生而泄也。 【注釋】 ① 小將:職位低的武官。《史記•樊酈滕灌列傳》:「嬰身生得左司馬一人,所將卒斬其小將十人,追北至淮上。」 ② 從行:隨行。《漢書•司馬遷傳》:「今天子接千歲之統,封泰山,而予不得從行,是命也夫!」 ③ 喪元:指被殺身亡。三國魏曹植《雜詩》:「國讎亮不塞,甘心思喪元。」元,頭。 ④ 生成:保全性命。唐穀神子《博異志•敬元穎》:「謝以生成之恩,照濁水泥之下。」 ⑤ 榛棘:猶荊棘。漢王粲《從軍詩》:「城郭生榛棘,蹊徑無所由。」 ⑥ 弋獵:射獵,狩獵。《國語•越語》:「王其且馳騁弋獵,無至禽荒。」 ⑦ 造:到某地去,拜訪。 ⑧ 逆:預先。《世說新語•方正》:「周、王既入,始至階頭,帝逆遣傳詔遏使就東廂。」 ⑨ 司:職掌,主管。《韓非子•揚權》:「使雞司夜,令狸執鼠,皆用其能,上乃無事。」局:官署。北齊時,門下省統轄尚食局、尚藥局等六局。 【譯文】 太原節度使、侍中馬燧的手下有一位職位很低的武官蘇履霜,曾在前任節度使鮑防的手下短時間干過,跟隨鮑防的日子裡,曾跟鮑防一起率軍討伐回紇。當時鮑防親臨戰場,指著一旗劉明遠,以其不衝鋒,命令蘇履霜斬了他。蘇履霜接受了命令,但幾次使眼色示意劉明遠趕快衝鋒,劉明遠就突然殺向敵陣了,逃脫了丟腦袋的大禍,過了十多年劉明遠才去世。蘇履霜也死了,進入陰間遊蕩,遇到劉明遠,劉明遠對蘇履霜說:「昔日蒙您好心救我一命,一直沒機會報答您的恩德,今天正好了卻我的心愿。」說罷指著前面一條長滿了荊棘的路,說:「您只要順著這條路往前走,定會遇到舍利王,舍利王生前曾是馬侍中的部將。您看見他後向他求訴,他一定能救您脫離陰間。」劉明遠說完了就讓蘇履霜快去,蘇履霜於是走了約一二十里的偏僻小道,果然遇見正在打獵的舍利王。舍利王認識蘇履霜,驚奇地問他:「怎麼會來到這裡?」蘇履霜說:「是被冥司召來的。」舍利王說:「你不該來,最好快回去。」說完就命令身旁的判官王鳳翔快放蘇履霜返回陽間,並附上一封信。舍利王對蘇履霜說:「告訴馬侍中,他兩年之內會被免職。所以請他一年之內就自動辭職,到京城朝廷里去。他的兒子會比他先死,今天的事千萬不要泄露出去。」判官王鳳翔查閱登記冊,放蘇履霜返回陽間。蘇履霜走到一個城關的門前,遇見了幾個他在陽間時常在一起飲酒的朋友,他們對蘇履霜說:「你獨自被放回人間,我們太羨慕你了,可真是比不了你啊。」蘇履霜復活後,過了五六天,就去見王鳳翔。其實王鳳翔事先已經知道了,問他說:「舍利王說了些什麼?」蘇履霜說:「給我說了,但舍利王不讓我告訴別人。」王鳳翔說:「我也知道,你先回去吧,我找機會告訴馬侍中。」過了十天,就和蘇履霜一同去見馬侍中。馬侍中召蘇履霜訊問,蘇履霜就說了他在陰間所經歷的事。王鳳翔向馬侍中說的內容,後來都得到了驗證,並與蘇履霜說的完全一樣。王鳳翔在人世間時就在陰間任職,一直很隱秘沒有人知道,由於蘇履霜的復活,把他的事給泄露了。 景生 景生者,河中猗氏人也①。素精於經籍,授胄子數十人②。歲暮將歸,途中偶逢故相呂譚,以舊相識,遂以後乘載之而去③。群胄子乃散報景生之家。而景生到家,身已卒訖,數日乃蘇,云:「冥中見黃門侍郎嚴武、朔方節度張或然④。」景生善《周易》,早歲兼與呂相講授⑤,未終秩,遇呂相薨,乃命景生,請終余秩。時嚴、張俱為左右台郎⑥,顧呂而怒曰:「景生未合來,固非冥間之所勾留⑦,奈何私慾而有所害?」共請放回,呂遂然之。張尚書乃引景生,屬⑧:「兩男,一名曾子,一名夫子,閏正月三日⑨,當起北屋,妨曾子新婦,為報止之,令速罷,當脫大禍。」及景蘇數日而後報其家,屋已立,其妻已亡矣。又說:「曾子當終刺史,夫子亦為刺史,而不正拜⑩。」後果如其言。 【注釋】 ① 河中:唐方鎮之一。至德二載(757)置,治所在蒲州(不久升為河中府,今山西永濟蒲州鎮)。猗氏:古地名。在今山西臨猗南。 ② 胄子:國子學生員。《隋書•高祖紀》:「而國學胄子,垂將千數,州縣諸生,咸亦不少。」 ③ 後乘:從臣的車馬,亦泛指隨從在後面的車馬。唐皮日休《陪江西裴公游襄州延慶寺》:「不署前驅驚野鳥,唯將後乘載詩人。」 ④ 嚴武(726—765):字季鷹,華州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初為拾遺,後任成都尹。兩次鎮蜀,以軍功封鄭國公。永泰元年(765)因暴病逝於成都,年四十。追贈尚書左僕射。嚴武雖是武夫,亦能詩。他與詩人杜甫友善,常以詩歌唱和。朔方:唐方鎮,開元時置,治靈州(今寧夏靈武西南)。 ⑤ 早歲:早年。宋陸游《書憤》:「早歲那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 ⑥ 台郎:官名。即尚書郎。東漢之制,取孝廉中之有才能者入尚書台,在皇帝左右處理政務,初入台稱守尚書郎中,滿一年稱尚書郎,三年稱侍郎。魏晉以後尚書各曹有侍郎、郎中等官,綜理職務,通稱為尚書郎。 ⑦ 勾留:逗留,停留。唐白居易《春題湖上》:「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⑧ 屬(zhǔ):囑咐,託付。 ⑨ 閏:農曆一年較回歸年相差約十日二十一時,須置閏,即三年閏一個月,五年閏兩個月,十九年閏七個月。每逢閏年所加的這個月稱閏月。加在某月之後,稱「閏某月」。 ⑩ 正拜:正式拜官。宋朱弁《曲洧舊聞》:「忠宣正拜後,嘗留晁美叔同匕箸。」 【譯文】 景生是河中猗氏人。他對儒家經典十分精通,教了幾十個國子學生員。年末要回家時,在路上遇到了已去世的相國呂譚,因為呂譚和景生是舊相識,所以呂譚就讓景生坐在隨從的馬車裡,帶他走了。景生的學生都紛紛到景生家去報信。景生已經在家裡了,並且已經死了,過了幾天,景生又復活了,他說:「在陰間見到了已故的黃門侍郎嚴武和朔方節度使張或然。」景生精通《周易》,過去曾經給相國呂譚講過,還沒講完,呂相國就去世了。這次呂相國把景生召到陰間,就是讓他繼續把剩餘的講完。當時,嚴武和張或然都任左右台郎,對呂譚生氣地說:「景生不應該來,陰間本來就不是景生逗留之地,怎麼能夠為了你個人的私慾而加害於他?」兩人共同請求呂譚把景生放回,他同意了。張或然就拉著景生,囑咐說:「我有兩個兒子,一個叫曾子,一個叫夫子,閏正月初三當蓋北屋,但這座屋子會妨礙曾子新娶的妻子,替我告訴他,趕快停止建造,可免大患。」等到景生復活後,過了幾天才去告訴曾子家不要建北屋的事,然而房子已蓋起來了,曾子的妻子也死了。景生在陰間時還聽張或然說:「曾子最終能當上刺史,夫子也能當上刺史,但得不到正式授予官職。」後來果然都像他說的那樣。 崔紹 崔紹者,博陵王玄 曾孫。其大父武①,嘗從事於桂林。其父直,元和初亦從事於南海②,常假郡符於端州③。直處官清苦,不蓄羨財④,給家之外,悉拯親故。在郡歲余,因得風疾,退臥客舍,伏枕累年。居素貧,無何,寢疾復久⑤,身謝之日,家徒索然。繇是眷屬輩不克北歸⑥。紹遂孜孜履善,不墮素業⑦。南越會府⑧,有攝官承乏之利⑨,濟淪落羈滯衣冠。紹迫於凍餒,常屈至於此。賈繼宗,外表兄夏侯氏之子,則紹之子婿⑩,因緣還往,頗熟其家。 【注釋】 ① 大父:祖父。《韓非子•五蠹》:「今人有五子不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孫。」 ② 南海: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置,治番禺(今廣東廣州)。秦漢之際地入南越,西漢元鼎六年(前111)滅南越後復置。轄今廣東滃江、大羅山以南,珠江三角洲及綏江流域以東。其後漸小。隋開皇九年(589)廢。大業及唐天寶、至德時又曾分別改番州、廣州為南海郡。 ③ 假:謂授以代理官職。《晉書•元帝紀》:「東海王越之收兵下邳也,假帝輔國將軍。」郡符:郡太守的符印,亦借指郡太守。唐韓愈《祭馬僕射文》:「於泉於虔,始執郡符,遂殿交州,抗節番禺。」端州:隋開皇九年(589)置。以境內端溪得名。唐轄境相當今廣東肇慶、高要和佛山高明區。 ④ 羨財:多餘的錢財。唐元稹《授王播中書侍郎平章事兼鹽鐵使制》:「國有羨財,而人不加賦。」 ⑤ 寢疾:臥病。《左傳•昭公七年》:「寡君寢疾,於今三月矣。」 ⑥ 繇是:於是。表示後一事承接前一事,後一事往往是前一事引起的。繇,通「由」。《漢書•遊俠傳序》:「陵夷至於戰國,合從連衡,力政爭強。繇是列國公子,魏有信陵,趙有平原,齊有孟嘗,楚有春申,皆藉王公之勢,競為遊俠,雞鳴狗盜,無不賓禮。」不克:不能。《詩經•齊風•南山》:「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漢鄭玄箋:「克,能也。」 ⑦ 素業:清白的操守。《三國志•魏書•徐胡二王傳》:「徐邈清尚弘通,胡質素業貞粹……可謂國之良臣,時之彥士矣。」 ⑧ 南越:亦作「南粵」。今廣東、廣西一帶。《通典•州郡•古南越》:「自嶺而南,當唐虞三代,為蠻夷之國,是百越之地,亦謂之南越。」會府:猶都會。宋文天祥《建康》:「金陵古會府,南渡舊陪京。」 ⑨ 攝官承乏:指官位空著無人出任,暫且由自己承擔。《左傳•成公二年》:「敢告不敏,攝官承乏。」楊伯峻註:「攝,代也。承乏亦謙詞,表示某事由於缺乏人手,只能由自己承當。此固當時辭令。」 ⑩ 子婿:女兒的丈夫,女婿。《史記•張耳陳餘列傳》:「高祖從平城過趙,趙王朝夕袒鞲蔽,自上食,禮甚卑,有子婿禮。」 【譯文】 崔紹是博陵王崔玄 的曾孫。他的祖父崔武曾在桂林做官。父親崔直,元和初年也在南海做官,曾代理端州太守。崔直為官清苦,從不聚斂余財,所得薪俸除了養家餬口,就都周濟了親戚故舊。他在郡里待了一年多,因為得了中風病,退居客舍,臥床不起好幾年。本來就很窮,無奈臥病又久,身死之日,家裡幾乎什麼都沒有。由此家眷也不能回歸北方故土。崔紹於是勤勉行善,沒有喪失清白的操守。南越會府可以安排代理官職,以幫助漂泊、淪落、客居的士大夫。崔紹迫於凍餓之苦,常常被迫無奈到這裡來。賈繼宗的外表兄夏侯氏的兒子,是崔紹的女婿,因為這層關係,交往甚密,對他家的事很熟悉。 大和六年,賈繼宗自瓊州招討使改換康州牧①,因舉請紹為掾屬②。康之附郭縣曰端溪③,端溪假尉隴西李彧,則前大理評事景休之猶子。紹與彧錫類之情④,素頗友洽。崔、李之居,復隅落相近。彧之家畜一女貓,常往來紹家捕鼠。南土風俗,惡他舍之貓產子其家,以為大不祥。彧之貓產二子於紹家,紹甚惡之,因命家童縶三貓於筐篋,加之以石,復以繩固筐口,投之於江。是後不累月,紹丁所出滎陽鄭氏之喪⑤,解職,居且苦貧。孤孀數輩, 粥之費⑥,晨暮不充,遂薄游羊城之郡,丐於親故。大和八年五月八日,發康州官舍,歷抵海隅諸郡。至其年九月十六日,達雷州。 【注釋】 ① 康州:唐武德五年(622)設立南康州,兼置總管府,總管粵西一帶六州軍事。貞觀十二年(638)改名康州。牧:即州牧。古代指一州之長。《尚書•周官》:「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內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宋蔡沈《集傳》:「州牧,各總其州者。」漢成帝時改刺史為州牧。後廢置不常。東漢靈帝時,再設州牧,掌一州軍政大權。魏晉後廢。後世借用為對州最高長官的尊稱。 ② 掾屬:佐治的官吏。漢代自三公至郡縣,都有掾屬。人員由主官自選,不由朝廷任命。魏晉以後,改由吏部任免。 ③ 附郭:屬縣。明沈德符《萬曆野獲編•景泰從龍二俞》:「以審理正俞綱為太僕寺少卿,則嘉興府之嘉興縣人也。以伴讀俞山為鴻臚寺丞,則嘉興府之秀水縣人也。二邑俱吾郡附郭。」 ④ 錫類:同僚,朋輩。語出《詩經•大雅•既醉》:「孝子不匱,永錫爾類。」漢鄭玄箋:「孝子之行非有竭極之時,長以與女之族類,謂廣之以教導天下也。」 ⑤ 丁:當,遭逢。漢劉向《九嘆•惜賢》:「丁時逢殃,可奈何兮。」 ⑥ (zhān)粥:稠的稀飯稱為 ,稀的稱為粥。後以 粥作為稀飯的統稱。《後漢書•樊宏傳》:「鯈字長魚,謹約有父風。事後母至孝,及母卒,哀思過禮,毀病不自支,世祖常遣中黃門朝暮送 粥。」 【譯文】 大和六年,賈繼宗由瓊州招討使改任康州的州牧,就薦舉崔紹到州衙里任掾屬。康州的屬縣有個端溪縣,代理縣尉隴西人李彧,是前任大理寺評事景休的侄子。崔紹與李彧有同僚的交情,處得很融洽。崔、李兩家住得很近。李彧家裡養了一隻母貓,常常跑到崔紹家抓老鼠。南方有種民俗,厭惡別人家的貓在自己家裡產崽,認為是很不吉利的事。李彧家的母貓在崔紹家生了兩隻小貓,崔紹十分厭惡,就讓家童把三隻貓拴在一個籮筐里,裡面裝上石頭,又用繩子把筐口拴死,扔到了江里。此後不到一個月,崔紹遭逢母親滎陽鄭氏去世,解職,生活更加貧苦了。家裡有好幾輩的孤兒寡母,喝粥的錢都供不上,天天吃不飽飯。崔紹實在沒辦法,於是就去了廣州,向親戚朋友們乞求。大和八年五月八日,崔紹從康州官捨出發,走遍了海邊的幾個郡。到這年的九月十六日,到達了雷州。 紹家常事一字天王,已兩世矣。雷州舍於客館中,其月二十四日,忽得熱疾,一夕遂重,二日遂殛。將殛之際,忽見二人焉,一人衣黃,一人衣皂①,手執文帖,云:「奉王命追公。」紹初拒之,云:「平生履善,不省為惡,今有何事,被此追呼?」二使人大怒曰:「公殺無辜三人,冤家上訴,奉天符下降,令按劾。公方當與冤家對命,奈何猶敢稱屈,違拒王命?」遂展帖示。紹見文字分明,但不許細讀耳。紹頗畏讋②,不知所裁。頃刻間,見一神人來,二使者俯伏禮敬。神謂紹曰:「爾識我否?」紹曰:「不識。」神曰:「我一字天王也,常為爾家供養久矣,每思以報之。今知爾有難,故來相救。」紹拜伏求救。天王曰:「爾但共我行,必無憂患。」王遂行,紹次之,二使者押紹之後。通衢廣陌③,杳不可知際④。行五十許里,天王問紹:「爾莫困否?」紹對曰:「亦不甚困,猶可支持三二十里。」天王曰:「欲到矣。」逡巡,遙見一城門,牆高數十仞⑤,門樓甚大,有二神守之。其神見天王,側立敬懼。更行五里,又見一城門,四神守之。其神見天王之禮,亦如第一門。又行三里許,復有一城門,其門關閉。天王謂紹曰:「爾且立於此,待我先入。」天王遂乘空而過⑥。食頃,聞搖鎖之聲,城門洞開,見十神人,天王亦在其間,神人色甚憂懼。更行一里,又見一城門,有八街,街極廣闊,街兩邊有雜樹,不識其名目。有神人甚多,不知數,皆羅立於樹下⑦。八街之中,有一街最大。街西而行,又有一城門,門兩邊各有數十間樓,並垂簾。街衢人物頗眾⑧,車輿合雜⑨,朱紫繽紛⑩,亦有乘馬者,亦有乘驢者,一似人間模樣。此門無神看守。更一門,儘是高樓,不記間數,珠簾翠幕,眩惑人目。樓上悉是婦人,更無丈夫,衣服鮮明,裝飾新異,窮極奢麗,非人寰所睹⑪。其門有朱旗,銀泥畫旗,旗數甚多,亦有著紫人數百。 【注釋】 ① 皂:黑色。《史記•五宗世家》:「是以每相、二千石至,彭祖衣皂布衣,自行迎,除二千石舍。」 ② 畏讋(zhé):畏懼。 ③ 通衢廣陌:四通八達的寬廣大路。 ④ 杳:渺茫,深遠,高遠。 ⑤ 仞:古代長度單位。周制八尺,漢制七尺。唐王之渙《涼州詞》:「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⑥ 乘空:騰空,凌空。《列子•黃帝》:「乘空如履實,寢虛若處床。」 ⑦ 羅:排列,廣布。晉陶淵明《歸園田居》:「榆柳蔭後檐,桃李羅堂前。」 ⑧ 街衢:四通八達的街路。漢班固《西都賦》:「內則街衢洞達,閭閻且千。」唐李善註:「《說文》曰:『街,四通也……』《爾雅》曰:『四達謂之衢。』」 ⑨ 車輿:車輛,車轎。《管子•禁藏》:「故聖人之制事也,能節宮室,適車輿以實藏,則國必富,位必尊。」 ⑩ 朱紫:古代高級官員的服色或服飾。謂紅色、紫色的官服。唐白居易《偶吟》:「久寄形於朱紫內,漸抽身入蕙荷中。」 ⑪ 人寰:人間,人世。南朝宋鮑照《舞鶴賦》:「去帝鄉之岑寂,歸人寰之喧卑。」 【譯文】 崔紹家長時間地供奉一字天王,已經供了兩代。崔紹到雷州後住在旅店裡,當月二十四日,突然得了熱病,一個晚上就很嚴重了,第二天就死了。臨死的時候,崔紹忽然看見兩個人,一個穿黃衣服,一個穿黑衣服,手裡拿著公文對崔紹說:「我們奉王的命令捉拿你。」崔紹一開始抗拒,說:「我一輩子都在做善事,從未做過惡,我犯了什麼事,要被你們捉拿呢?」兩個使者大怒,說:「你殺害了三個無辜的人,被害人告了你,上天下了公文,讓按律審問你。你要與被害人對質,怎麼還敢稱屈,抗拒王命呢?」說罷展開手中的公文。崔紹見上面的字寫得很清楚,只是不許他細細地看。崔紹這時心裡十分畏懼,不知道會如何裁決。頃刻間來了一個神人,兩個使者趕快伏在地上叩拜。神人對崔紹說:「你認識我嗎?」崔紹說:「不認識」。神人說:「我就是一字天王,你家供奉我多年了,我常常想回報你。現在我知道你遭了難,所以特地來救你。」崔紹跪伏在地下求一字天王相救。一字天王說:「你儘管跟著我走,我保你不會有災難。」說完,一字天王就走了,崔紹緊隨其後,那兩個使者在崔紹身後押著。四通八達的寬廣大路,不知其邊際。走了五十多里,一字天王問崔紹:「累不累?」崔紹說:「不太累,還能支撐再走二三十里。」一字天王說:「快到了。」一會兒,遠遠看見一個城門,城牆有幾十丈高,門樓很高大,有兩個神看守。神見一字天王來了,都敬畏地側身站立。又走了五里,又看見一座城門,有四個神看守。這四個神見了一字天王后,表現得也像第一個城門前的神那樣。再走三里多地,又有一座城門,但城門關著。一字天王對崔紹說:「你先站在這兒等著,我先進城去。」說罷一字天王就騰空從城上飛去。過了一頓飯工夫,聽見城門上的大鎖有搖動聲,城門大開,出現了十個神,一字天王也在中間,神們都很憂慮恐懼。又走了一里地,見一座城門。城裡有八條街,街道十分寬闊,兩邊長滿樹木,叫不出樹名。街上有很多的神,簡直數不清有多少,都排列著站在樹下。八條街中有一條街最大。順這條街往西走,又有一座城門,門兩側各有幾十間樓房,房門都掛著帘子。街上人很多,車轎混雜,高官繁多,有騎馬的,也有騎驢的,與人世間的街市一模一樣。這個城門沒有神看守。又過了一道城門,儘是高樓,數不清有多少間,樓上的房門都掛著珠簾翠幕,看得人眼花繚亂。樓上全都是女人,沒有一個男人。她們的衣服十分華麗,佩戴的首飾非常新奇,極盡高貴絢麗,非人間能見。每家門上都掛著紅旗,用銀粉繪製,數量很多,也有幾百穿紫色衣服的人。 天王立紹於門外,便自入去。使者遂領紹到一廳,使者先領見王判官。既至廳前,見王判官著綠,降階相見,情禮甚厚,而答紹拜,兼通寒暄,問第行①,延升階與坐②,命煎茶。良久,顧紹曰:「公尚未生。」紹初不曉其言,心甚疑懼。判官云:「陰司諱死,所以喚死為生。」催茶,茶到,判官云:「勿吃,此非人間茶。」逡巡,有著黃人提一瓶茶來,云:「此是陽官茶③,紹可吃矣。」紹吃三碗訖。判官則領紹見大王,手中把一紙文書,亦不通入。大王正對一字天王坐,天王向大王云:「只為此人來。」大王曰:「有冤家上訴,手雖不殺,口中處分,令殺於江中。」天王令喚崔紹冤家,有紫衣十餘人,齊唱喏走出④。頃刻間,有一人,著紫襴衫⑤,執牙笏⑥,下有一紙狀,領一婦人來,兼領二子,皆人身而貓首。婦人著慘裙黃衫子⑦,一女子亦然,一男子亦然,著皂衫⑧。三冤家號泣不已,稱崔紹非理相害。天王向紹言:「速開口與功德⑨。」紹忙懼之中,都忘人間經佛名目,唯記得《佛頂尊勝經》,遂發願各與寫經一卷。言訖,便不見婦人等。大王及一字天王遂令紹升階與坐,紹拜謝大王,王答拜。紹謙讓曰:「凡夫小生,冤家陳訴,罪當不赦,敢望生回。大王尊重如是,答拜紹,實所不安。」 【注釋】 ① 第行:猶行第,家族內同輩人的排行次第。 ② 延:邀請。晉陶淵明《桃花源記》:「餘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酒食。」 ③ 官茶:由官府生產經銷或向官府納稅後銷售的茶均稱官茶。 ④ 唱喏(rě):古代男子所行之禮,叉手行禮,同時出聲致敬。 ⑤ 襴(lán)衫:古代讀書人的家常服飾。《宋史•輿服志》:「襴衫,以白細布為之,圓領大袖,下施橫襴為裳,腰間有辟積。進士及國子生、州縣生服之。」 ⑥ 牙笏:象牙手板,亦指朝笏。原為大臣朝見皇帝時所執用,其後道士在朝真或齋醮時也使用。 ⑦ 慘:淺色。《宋史•禮志》:「群臣及軍校以上,皆本色慘服。」衫子:古代婦女穿的袖子寬大的上衣。五代馬縞《中華古今注•衫子背子》:「衫子,自黃帝垂衣裳,而女人有尊一之義,故衣裳相連。始皇元年,詔宮人及近侍宮人,皆服衫子,亦曰半衣,蓋取便於侍奉。」 ⑧ 皂衫:黑色短袖單衣。《宋史•輿服志》:「進士則幞頭、襴衫、帶,處士則幞頭、皂衫、帶。」 ⑨ 功德:泛指念佛、誦經、布施、放生等事。 【譯文】 一字天王讓崔紹在門外先站一會兒,自己先走進去了。那兩個使者領崔紹來到一座大廳堂上,讓他先見一見王判官。到了大堂前,穿綠袍的王判官謙遜地與崔紹相見,很熱情地接待了他,並向崔紹回禮,噓寒問暖,問兄弟間的排行。並請崔紹上座,還讓人煎茶。過了半天,王判官才看著崔紹說:「你還沒有生。」崔紹不懂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心裡很驚慌。王判官解釋說:「陰間忌諱說死字,所以把死叫作生。」說完就催人快上茶,茶端上來以後,王判官說:「這茶你不要喝,因為它不是人世間的茶。」很快,有一個穿黃衣服的人提了一壺茶來,判官說:「這才是陽間官茶,你可以放心喝了。」崔紹喝了三碗茶。判官就帶他去見大王,手裡拿著一張公文,也不經通報就進了大殿。崔紹看見大王正和一字天王對面而坐,天王向大王說:「我就是為這個人來向您求情的。」大王說:「有受害人上訴,儘管崔紹沒有親手殺人,但是他親口下了命令,讓別人把受害人殺死在江里的。」天王命人傳被崔紹殺害的人。有十幾個穿紫衣的人,前來齊聲叉手行禮。不一會兒,有一個人,穿著紫襴衫,手裡拿著笏板,笏板下有一張狀紙,領著一個女人上了堂,女人後面還跟著兩個孩子,這三個人都是貓頭人身。那女人穿著淺色裙子黃色上衣,一個女孩穿著同樣的衣服,一個男孩穿著黑色短袖單衣。三個受害人在大堂上哭號不止,說崔紹無緣無故地殺害了他們母子。這時天王對崔紹說:「你趕快答應為他們做功德。」崔紹由於又慌又怕,竟一時想不起人間常念的佛經都有什麼名目,只記得有一部《佛頂尊勝經》,就向母子三人許願說為他們各自抄寫一卷經文。剛說完,那三個告狀的母子就消失了。大王和一字天王讓崔紹到台階上來,並讓他坐下,崔紹向大王拜謝,大王也施禮回拜。崔紹謙讓說:「我是一個凡夫俗子,被受害人控告,是不該得到寬恕的,怎還敢期待生還。大王如此尊重,向我還禮,使我感到十分不安。」 大王曰:「公事已畢,即還生路。存歿殊途①,固不合受拜。」大王問紹:「公是誰家子弟?」紹具以房族答之②。大王曰:「此若然者,與公是親家③,總是人間馬僕射。」紹即起申敘,馬僕射猶子磻夫④,則紹之妹夫。大王問磻夫安在,紹曰:「闊別已久,知家寄杭州。」大王又曰:「莫怪,此來奉天符令勘,今則卻還人道。」便回顧王判官云:「崔子停止何處⑤?」判官曰:「便在某廳中安置。」天王云:「甚好。」紹復咨啟大王⑥:「大王在生,名德至重,官位極崇,則合卻歸人天⑦,為貴人身,何得在陰司職?」大王笑曰:「此官職至不易得。先是杜司徒任此職,總濫蒙司徒知愛⑧,舉以自代,所以得處此位,豈容易致哉。」紹復問曰:「司徒替何人?」曰:「替李若初。若初性嚴寡恕,所以上帝不遣久處此,杜公替之。」紹又曰:「無因得一至此,更欲咨問大王,紹聞冥司有世人生籍。紹不才⑨,兼本抱疾,不敢望人間官職,然顧有親故,願一知之,不知可否?」曰:「他人則不可得見,緣與公是親情,特為致之。」大王顧謂王判官曰:「從許一見之⑩,切須誡約,不得令漏泄。漏泄之,則終身喑啞⑪。」又曰:「不知紹先父在此,復以受生?」大王曰:「見在此充職。」紹涕泣曰:「願一拜覲,不知可否?」王曰:「亡歿多年,不得相見。」 【注釋】 ① 存歿(mò):生者和死者。唐杜光庭《戶部張相公修遷拔明真齋詞》:「三籙定金明之典,功被人天;九幽懸玉匱之科,惠周存歿。」 ② 房族:同支宗親的總稱。 ③ 親(qìng)家:姻戚的通稱。《荀子•非相》:「棄其親家而欲奔之者,比肩並起。」 ④ 猶子:侄子。《禮記•檀弓》:「喪服,兄弟之子猶子也。」 ⑤ 子:古代對士大夫的通稱。宋趙彥衛《雲麓漫鈔》:「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亦稱『子』,若宣子、武子之類是也。」 ⑥ 啟:啟奏,稟告。《古詩為焦仲卿妻作》:「府吏得聞之,堂上啟阿母。」 ⑦ 人天:佛教語。六道輪迴中的人道和天道。亦泛指諸世間、眾生。 ⑧ 知愛:賞識喜愛。《宋書•謝靈運傳》:「靈運少好學,博覽群書,文章之美,江左莫逮。從叔琨特知愛之。」 ⑨ 不才:不成材。自謙之辭。《左傳•成公三年》:「二國治戎,臣不才,不勝其任,以為俘馘。」 ⑩ 從許:依從允許。《古詩為焦仲卿妻作》:「吾已失恩義,會不相從許。」 ⑪ 喑(yīn)啞:口不能言。《管子•入國》:「聾盲、喑啞、跛躄、偏枯、握遞不耐自生者,上收而養之,疾。」 【譯文】 大王說:「官司處理完,即可返回人間。生死兩界不同,所以我不應該接受你的拜禮。」大王問崔紹:「您是誰家的子弟呢?」崔紹說出自己的族系。大王說:「您說的如果是真的,那麼我和您還是姻戚呢,我就是馬總,人世間的馬僕射。」崔紹一聽立刻站起來說,馬僕射的侄子磻夫,就是崔紹的妹夫。大王問磻夫現在何處,崔紹說:「與磻夫分別很久了,只知道他寄居在杭州。」大王又說:「這次捕捉您不要責怪我,我是奉了上天的命令審案子,現在放您返回人間吧。」說著回頭問王判官道:「崔公現在什麼地方歇息?」王判官說:「就在我廳中安置。」天王說:「很好。」崔紹又問大王:「大王在人間時,德高望重,官位頗尊,現在應該歸入天界,成為仙人,怎麼竟在陰司做官呢?」大王笑著說:「我這個官職也不是很容易得到的。我的前任是杜司徒,蒙他對我的錯愛,才推薦我代替他,所以這個職位,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得到的。」崔紹又問:「那杜司徒又替換了誰的官職呢?」大王說:「杜司徒替換的是李若初。因為李若初施政過於嚴酷而失於寬厚,所以上帝不派他長期擔任此官,就讓杜司徒替換了他。」崔紹又說:「我偶然到此不容易,還想請問大王,我聽說冥府有登記投生者的冊子。我沒有什麼才能,又身患重病,不敢奢望升官了。然而我還有些親友,我想知道一下他們的情況,不知可否?」大王說:「別人是絕對不許看的,然而看在您與我是親戚的情分上,特別照顧您一下吧。」大王回頭對王判官說:「允許他看一下,不過千萬提醒他,不許讓他有絲毫泄露。如果泄露,就會終身不能說話。」崔紹又問:「不知道我已故的父親是仍在陰間,還是已經轉世了呢?」大王說:「他現在此任職。」崔紹哭著請求說:「我想和先父見上一面,不知允許不允許?」大王說:「去世多年了,不能見面了。」 紹起辭大王,其一字天王送紹到王判官廳中,鋪陳贍給①,一似人間。判官遂引紹到一瓦廊下,廊下又有一樓,便引紹入門。滿壁悉是金榜銀榜,備列人間貴人姓名。將相二色②,名列金榜。將相以下,悉列銀榜。更有長鐵榜,列州縣府僚屬姓名。所見三榜之人,悉是在世人。若謝世者,則隨所落籍③。王判官謂紹曰:「見之則可,慎勿向世間說榜上人官職。已在位者,猶可言之。未當位者,不可漏泄,當犯大王向來之誡。世人能行好心,必受善報。其陰司誅責噁心人頗甚。」紹在王判官廳中停止三日。旦暮嚴,打警鼓數百面,唯不吹角而已。紹問判官曰:「冥司諸事,一切盡似人間,惟空鼓而無角,不知何謂?」判官曰:「夫角聲者,象龍吟也④。龍者,金精也。金精者,陽之精也。陰府者,至陰之司。所以至陰之所,不欲聞至陽之聲。」紹又問判官曰:「聞陰司有地獄,不知何在?」判官曰:「地獄名目不少,去此不遠,罪人隨業輕重而入之⑤。」又問:「此處城池人物,何盛如是?」判官曰:「此王城也,何得怪盛?」紹又問:「王城之人如海,豈得俱無罪乎,而不入地獄耶?」判官曰:「得處王城者,是業輕之人,不合入地獄。候有生關,則隨分高下,各得受生⑥。」 【注釋】 ① 贍給:周濟救助。《後漢書•安帝紀》:「癸酉,調揚州五郡租米,贍給東郡、濟陰、陳留、梁國、下邳、山陽。」 ② 色:種類。唐韓愈《國子監論新注學官牒》:「伏請非專通經傳,博涉墳史,及進士五經諸色登科人,不以比擬。」 ③ 落籍:除名,謂從簿籍中除去姓名。唐薛用弱《集異記•僵僧》:「司空薛公因令軍卒之戰傷瘡重者,許其落籍。」 ④ 象:類似,好像。龍吟:龍鳴,亦形容簫笛類管樂器聲音響亮。南朝梁劉孝先《詠竹詩》:「誰能制長笛,當為吐龍吟。」 ⑤ 業:佛教名詞,指善行、惡行的報應。 ⑥ 受生:轉世投胎。宋洪邁《夷堅志•夷堅甲志•俞一郎放生》:「此人天年,尚餘一紀,並有贖放物命已受生人身者三千餘,合增壽二紀。」 【譯文】 崔紹站起來向大王告辭,由一字天王送崔紹到王判官的廳堂,廳堂里舖陳擺設的物品都與人間一樣。王判官領著崔紹來到一個瓦廊下,那裡又有一座樓房,判官領他進了門。只見滿牆都是金榜和銀榜,寫滿了人間貴人的姓名。為將為相的名字都列在金榜上。將相以下的官員都列在銀榜上。還有一塊長鐵榜,上面寫著州、府、縣的官員及部屬的姓名。崔紹看到的這三塊榜上的人都是在世的官員。如果去世了,名字就沒有了。王判官對崔紹說:「看看就可以了,回去後千萬不要對人說榜上人的官職。已經在位的說了尚不要緊,還沒任命的,千萬不能泄漏,否則就犯了剛才大王對你的警告。世上的人如果心地善良,就必會得到善報。如果作惡,那陰司懲罰惡人的法度是非常嚴厲的。」崔紹在王判官廳里停留了三天。一早一晚警戒很嚴,敲擊好幾百面大鼓,但不吹號角。崔紹問判官說:「陰間的各種事都與人間一樣,唯有這只是敲鼓不吹號角,是什麼原因呢?」判官說:「這是因為號角聲很像龍吟聲,龍是金精。金精就是陽氣的精華。而陰曹地府是最陰的地方。這最陰的地方,是不能聽到最有陽氣的聲音的。」崔紹又問王判官:「聽說陰間有地獄,不知這地獄在哪裡呢?」判官說:「地獄的名目不少,離這裡不遠,罪人按他們罪過的大小分別進入不同地獄。」崔紹又問:「這裡的城市怎麼那麼繁華,城裡人怎麼那麼多?」判官說:「這裡是陰間的王城,繁華熱鬧又有什麼奇怪的。」崔紹又問:「王城裡人多似海,難道其中就沒有犯罪的嗎,他們怎麼不入地獄呢?」判官說:「能夠在王城裡居住的,都是罪很輕的,不該入地獄。他們在這裡等待機會,一旦有轉世的機會,就會隨著他們業力高低,各自轉世投胎。」 又康州流人宋州院官田洪評事①,流到州二年,與紹鄰居。紹、洪復累世通舊,情愛頗洽。紹發康州之日,評事猶甚康寧②。去後半月,染疾而卒。紹未回,都不知之。及追到冥司,已見田生在彼。田崔相見,彼此涕泣。田謂紹曰:「洪別公後來,未經旬日,身已謝世矣。不知公何事,忽然到此?」紹曰:「被大王追勘少事③,事亦尋了④,即得放回。」洪曰:「有少情事,切敢奉托⑤。洪本無子,養外孫鄭氏之子為兒,已喚致得⑥。年六十,方自有一子。今被冥司責以奪他人之嗣,以異姓承家,既自有子,又不令外孫歸本族,見為此事被勘劾頗甚⑦。令公卻回,望為洪百計致一書與洪兒子⑧,速令鄭氏子歸本宗。又與洪傳語康州賈使君,洪垂盡之年,竄逐遠地,主人情厚,每事相依。及身歿之後,又發遣小兒北歸,使道體歸葬本土⑨,眷屬免滯荒陬⑩。雖仁者用心,固合如是,在洪淺劣,何以當之。但荷恩於重泉,恨無力報。」言訖,二人慟哭而別。 【注釋】 ① 流:古代五刑之一,把罪人放逐到遠方。《新唐書•劉幽求傳》:「帝密申右之,乃流幽求於封州。」宋州:隋開皇十六年(596)置,治睢陽(後改宋城,今河南商丘)。唐轄境相當今河南商丘、虞城、寧陵、睢縣、柘城、夏邑,安徽碭山,山東曹縣、單縣等地。 ② 康寧:健康。《尚書•洪範》:「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 ③ 追勘:追究查問。 ④ 尋:頃刻,不久。晉陶淵明《桃花源記》:「未果,尋病終。」了:完畢,結束。南唐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⑤ 奉托:猶拜託。唐鍾輅《前定錄•裴諝》:「少間有以奉托,幸一至逆旅。」 ⑥ 致得:招到。 ⑦ 勘劾:謂核實定罪。宋歐陽修《論內臣馮承用與外任事札子》:「竊以方今內外臣寮,若有罪犯,便須勘劾,依法行遣。」 ⑧ 百計:謂想盡或用盡一切辦法。 ⑨ 道體:猶玉體、貴體。《北史•徐則傳》:「霜風已冷,海氣將寒,偃息茂林,道體休悆。」 ⑩ 荒陬(zōu):荒遠的角落。唐元稹《蠻子朝》:「西南六詔有遺種,僻在荒陬路尋壅。」 【譯文】 另外,宋州的院官田洪,官職是評事,獲罪被流放到康州兩年,與崔紹是鄰居。兩家幾輩均有交情,交往頗為融洽。崔紹離開康州之日,田洪還平安無事。崔紹離開康州半個月後,田洪就得病死了。因為崔紹還沒回人間,所以根本不知道田洪的死訊。等到崔紹到陰間,已經看見田洪在那裡了。兩個人相見之後,都痛哭起來。田洪對崔紹說:「自和您分別以後,不到十天我就死了,不知您怎麼也突然來到陰間了呢?」崔紹說:「我被大王傳來查問我一件小事,事情已處理完了,即將放我回人間。」田洪說:「我有一件小事,急切地想託付給您。我本來沒有兒子,收養了外孫鄭氏的兒子為子,已經成為事實了。但我六十歲時,得了一個兒子。現在我被陰司怪罪奪取別人的兒子,以異姓人作為子嗣,既然已經有了兒子,又不讓外孫歸回自己的本族。現在我正為這件事被追查得很緊。您回到人世後,希望想方設法替我傳個信給我的兒子,讓他趕快讓鄭氏的兒子歸回他的宗族。再給康州的賈使君傳個話,我田洪在垂老之年,被流放到邊遠地區,賈使君對我情意深厚,給予我很多幫助。我死後,又讓我的兒子能扶柩回故土把我安葬,我的家眷也不至於困留在荒涼的僻壤窮鄉。雖然說仁者之心,應當如此,但我田洪這樣一個鄙陋的俗人,實在是擔當不起。我如今在九泉之下,也是愧恨無力報答賈使君。」說罷,田洪和崔紹痛哭著告別。 居三日,王判官曰:「歸可矣,不可久處於此。」一字天王與紹欲回,大王出送。天王行李頗盛①,道引騎從,填塞街衢。天王乘一小山自行,大王處分與紹馬騎,盡諸城門。大王下馬拜別天王,天王坐山不下,然從紹相別。紹跪拜,大王亦還拜訖,大王便回。紹與天王自歸。行至半路,見四人皆人身而魚首,著慘綠衫,把笏②,衫上微有血污,臨一峻坑立③,泣拜請紹曰:「性命危急,欲墮此坑,非公不能相活。」紹曰:「仆何力以救公④?」四人曰:「公但許諾則得。」紹曰:「灼然得⑤。」四人拜謝,又云:「性命已蒙君放訖,更欲啟難發之口,有無厭之求,公莫怪否?」紹曰:「但力及者,盡力而應之。」曰:「四人共就公乞一部《金光明經》,則得度脫罪身矣。」紹復許,言畢,四人皆不見。卻回至雷州客館,見本身偃臥於床⑥,以被蒙復手足。天王曰:「此則公身也,但徐徐入之,莫懼。」如天王言,入本身便活。及蘇,問家人輩,死已七日矣,唯心及口鼻微暖。蘇後一日許,猶依稀見天王在眼前。又見階前有一木盆,盆中以水養四鯉魚。紹問此是何魚,家人曰:「本買充廚膳,以郎君疾殛,不及修理。」紹曰:「得非臨坑四人乎?」遂命投之於陂池中⑦,兼發願與寫《金光明經》一部⑧。 【注釋】 ① 行李:唐時稱官府導從人員。《舊唐書•溫造傳》:「臣聞元和、長慶中,中丞行李不過半坊,今乃遠至兩坊,謂之『籠街喝道』,但以崇高自大,不思僭擬之嫌,若不糾繩,實虧彝典。」 ② 把:握,執。《戰國策•燕策》:「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 ③ 峻:高,陡峭。唐韓愈《送廖道士序》:「衡之南八九百里,地益高,山益峻,水清而益駛。」 ④ 仆:古時男子謙稱自己。《戰國策•燕策》:「今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 ⑤ 灼然:焦急的樣子。宋蔡絛《鐵圍山叢談》:「於是章丞相作慚灼然而語公曰:『是必以衣服故得罪矣,然願少留。』」 ⑥ 偃臥:仰臥,睡臥。《孫子兵法•九地篇》:「令發之日,士卒坐者涕沾襟。偃臥者涕交頤。投之無所往者,諸、劌之勇也。」 ⑦ 陂(bēi)池:池沼,池塘。《尚書•泰誓》:「惟宮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殘害於爾百姓。」 ⑧ 發願:佛教語,謂普度眾生的廣大願心。後亦泛指許下願心。 【譯文】 崔紹住了三天,王判官說:「你可以回家了,不可長時間停留在陰間。」一字天王要和崔紹一同回去,大王送了出來。天王的導從人員特別多,開道的和騎馬的隨從,把整條街都堵塞了。天王駕著一座小山自己走,大王吩咐給崔紹一匹馬當坐騎,送到城門外。大王下馬拜別天王,天王坐在山上沒下來,只是和崔紹一同和大王告別。崔紹跪拜施禮,大王也還拜了,之後就回去了。崔紹和天王一起回去。半路上,遇見了四個人,都是人身魚頭,穿著淺綠衫,手裡拿著笏板,衣衫上有點點血跡,站在一個大深坑邊上,一邊哭拜一邊向崔紹說:「我們的性命危在旦夕,馬上就要掉進這個深坑裡,只有您能救我們幾個人的性命。」崔紹說:「我有什麼力量救你們呢?」那四個人說:「您只要答應救我們就行了。」崔紹說:「非常願意。」四個人連忙拜謝,又說:「我們的性命已蒙您救了,還想提一個說不口的請求,確實是貪得無厭之求,請您不要怪罪我們。」崔紹說:「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盡力為你們辦。」那四個人說:「我們四個人一同向您請求為我們抄一部《金光明經》,我們的罪身就可以獲得超度了。」崔紹又答應了,剛說完,那四個人就消失了。崔紹回到陽間,來到雷州的客舍,看見自己的身體還僵臥在床上,用被子蓋著手腳。天王說:「這就是你的肉身,你要慢慢進入你的身子,別害怕。」崔紹按照天王的話,慢慢進入自己的肉身,就活過來了。甦醒後,問家中的親人,才知道自己死去七天了,只有心和嘴、鼻子尚有一絲暖氣。復活後過了一天多,崔紹還恍恍惚惚覺得天王在眼前。又看見院子台階前有一個木盆,盆里用水養著四條鯉魚。崔紹就問魚是怎麼回事,家裡人說:「原來是買了準備下廚做菜的,後來您突然得病死去,魚就沒來得及處理。」崔紹說:「這不就是在陰間要掉進深坑的那四個人嗎?」就讓家裡人把魚投進池塘里,並發願為它們抄寫一部《金光明經》。 盧頊表姨 洛州刺史盧頊表姨常畜一猧子①,名花子,每加念焉。一旦而失②,為人所斃。後數月,盧氏忽亡。冥間見判官姓李,乃謂曰:「夫人天命將盡,有人切論③,當得重生一十二年。」拜謝而出。行長衢中④,逢大宅,有麗人,侍婢十餘人,將游門屏⑤,使人呼夫人入,謂曰:「夫人相識耶?」曰:「不省也。」麗人曰:「某即花子也。平生蒙不以獸畜之賤,常加育養。某今為李判官別室⑥。昨所囑夫人者,即某也。冥司不俞其請⑦,只加一紀⑧,某潛以改十二年為二十,以報存育之恩。有頃李至,伏願白之本名,無為夫人之號⑨,懇將力祈。」李逡巡而至,至別坐語笑。麗人首以圖乙改年白李⑩。李將讓之⑪,對曰:「妾平生受恩,以此申報,萬不獲一,料必無難之。」李欣然謂曰:「事則匪易⑫,感言請之切,遂許之。」臨將別,謂夫人曰:「請收余骸,為瘞埋之。骸在履信坊街之北牆,委糞之中⑬。」夫人既蘇,驗而果在,遂以子禮葬之。後申謝於夢寐之間⑭。後二十年,夫人乃亡也。 【注釋】 ① 常:通「嘗」,曾經。猧(wō):小狗。 ② 一旦:一天之間。《戰國策•燕策》:「伯樂乃還而視之,去而顧之,一旦而馬價十倍。」 ③ 切論:激切的議論。宋真德秀《跋二吳公帖》:「蓋正肅參大政時,朝列多君子,雖危言切論,數與小人忤,坐是不果相,然始終寵遇不少衰。」 ④ 長衢(qú):大道。《古詩十九首•青青陵上柏》:「長衢羅夾巷,王侯多第宅。」 ⑤ 門屏:門與屏之間。 ⑥ 別室:妾,側室。《北史•彭城太妃傳》:「彭城太妃尒朱氏,榮之女,魏孝莊後也,神武納為別室。」 ⑦ 冥司:陰間的長官。俞:答應,允許。《漢書•揚雄傳》:「上猶謙讓而未俞也。」 ⑧ 一紀:歲星(木星)繞地球一周約需十二年,故古稱十二年為一紀。《國語•晉語》:「文公在狄十二年,狐偃曰:『蓄力一紀,可以遠矣。』」三國吳韋昭註:「十二年,歲星一周為一紀。」 ⑨ 無為:勿,不要,不必。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雅量》:「王丞相主簿欲檢校帳下。公語主簿:『欲與主簿周旋,無為知人几案間事。』」 ⑩ 圖乙:塗抹鉤止,是修改文章的行為。或作「塗乙」。 ⑪ 讓:責備,譴責。《史記•項羽本紀》:「二世使人讓章邯。」 ⑫ 匪:同「非」,不,不是。《詩經•衛風•氓》:「匪來貿絲,來即我謀。」 ⑬ 委:拋棄,捨棄。《孟子•公孫丑》:「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⑭ 申謝:表示謝意。 【譯文】 洛州刺史盧頊的表姨,曾經養了一隻小狗,名叫花子,一直十分疼愛它。有一天,花子忽然丟失,被人打死了。過了幾個月,盧氏忽然就死了。她到了陰間,見到一個姓李的判官,李判官對她說:「夫人的陽壽快到了,但有人激切地為你爭取,還能再得陽壽十二年。」盧氏拜謝後走出來。她行走在陰間的大街上,看見一座高大的府第,裡面有一個美人,被十幾個婢女簇擁著,剛走到門與屏之間。美人叫人把盧氏請到家裡,問盧氏說:「夫人還認識我嗎?」盧氏說:「不認識。」美人說:「我就是花子啊!承蒙您不以我是個畜生而輕視,長久地細心養育我。我現在是李判官的妾。昨天為您求情的,就是我。冥司沒有答應我的請求,只給您加壽十二年,我偷偷地把十二年改為二十年,以報答您對我的養育之恩。過一會兒李判官就要來了,希望說出您的原名,而不是字號,我向他極力懇求。」李判官很快就來了,坐在一旁說笑。美人先把塗改的年數告訴了李判官。李判官正要責備她,美人說:「我平生得到夫人的恩惠,以此報答,只不過是報答了萬分之一罷了,這事想來不會使您為難的。」李判官高興地答應說:「這事雖然不好辦,但念你如此誠心懇求,就答應你吧。」美人和盧氏告別時說:「請您把我的屍骸收起來,把我埋葬了。我的屍骸在履信坊街的北牆下,被人丟棄在糞坑裡了。」盧氏甦醒後,果然在所指的地方找到了花子的屍骸,就用埋葬子女的禮儀,把它埋葬了。後來,花子又給她託夢表示感謝。盧氏又活了二十年才去世。 狐誦通天經 裴仲元家鄠北,因逐兔入大冢,有狐憑棺讀書①。仲元搏之不中②,取書以歸,字不可認識。忽有胡秀才請見,曰行周,乃憑棺讀書者。裴曰:「何書也?」曰:「《通天經》,非人間所習。足下誠無所用③,願奉百金贖之④。」裴不應。又曰:「千鎰⑤。」又不應。客怒,拂衣而起⑥。裴內兄韋端士⑦,已死,忽逢之,曰:「聞逐兔得書,吾識其字。」乃出示之。韋云:「為胡秀才取爾。」遂失不見。裴亦尋卒。 【注釋】 ① 憑:靠著。南唐李煜《浪淘沙》:「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 ② 搏:拍,擊。《史記•田叔列傳》:「田叔取其渠率二十人,各笞五十,余各搏二十,怒之曰:『王非若主邪?何自敢言若主!』」 ③ 足下:對同輩、朋友的敬稱,古時也用於對上。戰國樂毅《報燕惠王書》:「恐傷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義。」 ④ 奉:恭敬地用手捧著。《史記•項羽本紀》:「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卮酒為壽,約為婚姻。」百金:形容錢多。亦指昂貴的價值。《春秋公羊傳•隱公五年》:「百金之魚公張之。」漢何休註:「百金,猶百萬也,古者以金重一斤,若今萬錢矣。」 ⑤ 鎰(yì):古代的重量單位,二十兩或二十四兩為一鎰。 ⑥ 拂衣:揮動衣服。形容激動或憤激。漢楊惲《報孫會宗書》:「是日也,拂衣而喜,奮袖低昂,頓足起舞。」 ⑦ 內兄:妻子的哥哥。《晉書•阮籍傳》:「內兄潘岳每令鼓琴,終日達夜,無忤色。」 【譯文】 裴仲元的家在鄠北,他因追逐一隻兔子而進入一座大墳墓,發現有一隻狐狸正在靠著棺材讀書。裴仲元擊之,沒有命中,便拿著狐狸讀的那本書就回家了,但書上的字不認識。忽然有一位胡秀才請求接見,他的名字叫行周,是靠著棺材讀書的那隻狐狸。裴仲元說:「是什麼書?」回答說:「《通天經》,不是人世間所學習的。對您確實沒有什麼用處,我願意送給您很多錢贖回來。」裴仲元不答應。胡秀才又說:「一千鎰錢。」裴仲元又沒有答應。這位來客非常生氣,揮動衣服就走了。裴仲元的妻兄韋端士,他已經死了,忽然來到這裡,對裴仲元說:「我聽說你追逐兔子時得了一本書,我認識上面的字。」於是裴仲元把書拿出來給他看。韋端士說:「我為胡秀才取書的。」說完就不見了。裴仲元不久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