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怪錄譯註 · 卷一
【題解】
本卷共三篇。《杜子春》講述了富家浪蕩子弟杜子春,盪盡家產,備受歧視,有一個老者屢次滿足他對金錢的需求,他又屢次敗光家業,最後看破物慾,跟隨著這位老者前往崑崙山上煉丹修仙。老人告訴他,在此過程中,不管遇到任何事,都不得開口說話,因為他所看到和經歷的都是虛幻的。杜子春成功經受住了神將威脅、鬼怪作祟、天地異變、妻子受難等考驗,最後卻不能忍受他變成女人後,其孩子被摔死的慘景,不禁失聲。此時老人現身,一切恢復原來的狀態。杜子春學仙未成,遺憾終生。《張老》講述了一個名叫張老的老頭兒,靠種菜為生,地位卑微,然而他卻堅持向仕宦之家的女兒求婚,最後竟成功了。因受到世俗偏見的歧視,他與妻子便搬到深山中居住。後妻子的哥哥去山中探望他們,發現張老乃神仙中人,居處也如仙境,見到許多神奇景象。岳父家還得到了張老的多次接濟。《裴諶》講述了裴諶、王敬伯、梁芳相約為道友,入山修道。梁芳早死,王敬伯不堪修煉之艱辛,中途放棄,進入仕途。最後只有裴諶堅持了下來。做官後的王敬伯汲汲於富貴,不可一世。王敬伯一次偶遇裴諶,裴諶邀請王敬伯到他家做客,並向他展示了神奇之術,將他的妻子瞬間從千里之外邀至宴會現場演奏樂曲。後來證實此事並非虛幻,令王敬伯夫婦大為震驚。故事旨在說明做事貴在堅持,任何事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成的,同時也告誡那些做官的人,不要頤指氣使。
杜子春
杜子春者,周、隋間人。少落魄①,不事家產,然以心氣閒縱,嗜酒邪游②,資產盪盡,投於親故③,皆以不事事故見棄④。方冬,衣破腹空,徒行長安中,日晚未食,彷徨不知所往,於東市西門,饑寒之色可掬⑤,仰天長吁。有一老人策杖於前⑥,問曰:「君子何嘆?」子春言其心,且憤其親戚疏薄也⑦,感激之氣發於顏色⑧。老人曰:「幾緡則豐用⑨?」子春曰:「三五萬則可以活矣。」老人曰:「未也,更言之。」「十萬。」曰:「未也。」乃言:「百萬。」亦曰:「未也。」曰:「三百萬。」乃曰:「可矣。」於是袖出一緡,曰:「給子今夕⑩,明日午時俟子於西市波斯邸⑪,慎無後期。」及時,子春往,老人果與錢三百萬,不告姓名而去。
【注釋】
① 落魄:放蕩不羈。《魏書•尒朱仲遠傳》:「大得財貨,以資酒色,落魄無行。」
② 邪游:不正當的遊樂。
③ 親故:親戚和老朋友。《後漢書•馮衍傳》:「西歸故郡,閉門自保,不敢復與親故通。」
④ 事事:做事。《韓非子•內儲說上》:「吾知吏之不事事也,求簪三日不得之;吾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見棄:被拋棄。漢東方朔《七諫•初放》:「王不察其長利兮,卒見棄乎原野。」
⑤ 掬(jū):用兩手捧。置於「可」後,指可以用手捧住。多用來描寫景色鮮明或情緒充溢,例如笑容可掬、嬌憨可掬。
⑥ 策杖:扶杖。三國魏曹植《苦思行》:「策杖從吾游,教我要忘言。」
⑦ 疏薄:疏遠淡薄。《晉書•荀豫章君傳》:「自以位卑,每懷怨望,為帝所譴,漸見疏薄。」
⑧ 顏色:面容,臉色。《論語•泰伯》:「正顏色,斯近信矣。」
⑨ 緡(mín):穿錢的繩索。借指成串的銅錢,每串一千文。
⑩ 給(jǐ):供給。《史記•高祖本紀》:「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
⑪ 午時:舊稱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為午時。俟(sì):等待。《詩經•邶風•靜女》:「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波斯:今伊朗的舊稱。邸(dǐ):旅舍。
【譯文】
杜子春生活在北周、隋朝年間。他年輕的時候率性豪放,不打理家產,但性放縱,嗜飲酒,喜遊樂,盪盡家產,只得投靠親友,然而都因其不務正業而被拒。時值冬季,杜子春饑寒交迫,徒步行走在長安街道上,到了晚上還沒有吃東西,徘徊著不知要到哪裡去,在東市西門,面露饑寒之色,不禁仰天長嘆。這時,有一位老人拄著拐杖出現在他面前,問:「你為什麼嘆氣呢?」杜子春便袒露了自己的心跡,對親戚的疏遠感到氣憤,憤慨之情溢於言表。老人問:「多少錢可以供你過富足的生活?」杜子春說:「三五萬就可以生存了。」老人說:「不夠,再說個數。」子春說:「十萬。」老人說:「不夠。」子春說:「一百萬。」老人還說:「不夠。」子春說:「三百萬。」老人說:「可以了。」於是老人從袖子裡拿出一緡錢,說:「這些供你今天晚上使用,明天午時我在西市波斯旅店等你,小心別超過約定的時間。」到了約定的時間,子春去了,老人果然給了他三百萬錢,不告姓名便離開了。
子春既富,盪心復熾,自以為終身不復羈旅也①,乘肥衣輕②,會酒徒,征絲竹歌舞於倡樓,不復以治生為意③。一二年間,稍稍而盡。衣服車馬,易貴從賤,去馬而驢,去驢而徒,倏忽如初。既而復無計④,自嘆於市門,發聲而老人到,握其手曰:「君復如此奇作!吾將復濟子,幾緡方可?」子春慚不對。老人因逼之,子春愧謝而已。老人曰:「明日午時,來前期處。」子春忍愧而往,得錢一千萬。未受之初,發憤以為從此謀生,石季倫、猗頓小豎耳⑤。錢既入手,心又翻然,縱適之情又卻如故。不三四年間,貧過舊日。復遇老人於故處,子春不勝其愧,掩面而走,老人牽裾止之,曰:「嗟乎!拙謀也⑥。」因與三千萬,曰:「此而不痊,則子貧在膏肓矣⑦。」子春曰:「吾落魄邪游,生涯罄盡⑧。親戚豪族無相顧者,獨此叟三給我,我何以當之?」因謂老人曰:「吾得此,人間之事可以立,孤孀可以足衣食⑨,於名教復圓矣⑩。感叟深惠,立事之後,唯叟所使。」老人曰:「吾心也。子治生畢,來歲中元⑪,見我於老君雙檜下。」子春以孤孀多寓淮南,遂轉資揚州,買良田百頃,郭中起甲第⑫,要路置邸百餘間,悉召孤孀分居第中,婚嫁甥侄,遷祔旅櫬⑬,恩者煦之,仇者復之。既畢事,及期而往。
【注釋】
① 羈旅:寄居他鄉。《左傳•莊公二十二年》:「齊侯使敬仲為卿,辭曰:『羈旅之臣……敢辱高位以速官謗?』」晉杜預註:「羈,寄;旅,客也。」
② 乘肥衣輕:乘著肥壯的駿馬,穿著輕暖的皮裘。形容生活的奢侈豪華。《三國志•魏書•王粲傳》南朝宋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會,名公子,以才能貴幸,乘肥衣輕,賓從如雲。」
③ 治生:自營生計。《史記•淮陰侯列傳》:「又不能治生商賈,常從人寄食飲。」
④ 既而:時間連詞。用在全句或下半句的句頭,表示上文所發生的情況或動作後不久。《論語•憲問》:「既而曰:『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
⑤ 石季倫:即石崇,西晉人,曾與晉武帝的舅舅王愷比富。猗頓:春秋魯國人,他向陶朱公學致富之術,積累了很多財物。漢賈誼《過秦論》:「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小豎:小子。罵男子的話。《後漢書•朱儁傳》:「且傕、汜小豎,樊稠庸兒,無他遠略,又勢力相敵,變難必作。」
⑥ 拙:不善於。
⑦ 膏肓:古代醫學以心尖脂肪為膏,心臟與膈膜之間的部分為肓。舊說以為是藥效無法達到的地方,故引申為病症已達難治的階段。
⑧ 生涯:賴以維持生活的產業、財物。
⑨ 孤孀(shuāng):孤兒寡婦。《淮南子•修務訓》:「吊死問疾,以養孤孀。」漢高誘註:「幼無父曰孤;孀,寡婦也。」
⑩ 名教:名分與教化,指以儒家所定的名分與倫常道德為準則的禮法。
⑪ 中元:指農曆七月十五日。舊時道觀於此日作齋醮,僧寺作盂蘭盆會,民俗亦有祭祀亡故親人等活動。
⑫ 郭:外城叫郭,內城叫城。《孟子•公孫丑》:「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甲第:豪門貴族的宅第。《文選•張衡〈西京賦〉》:「北闕甲第,當道直啟。」三國吳薛綜註:「第,館也;甲,言第一也。」
⑬ 遷祔(fù):遷柩合葬。旅櫬(chèn):客死者的靈柩。《舊唐書•女道士李玄真傳》:「哀妾三代旅櫬暴露,各在一方,特與發遣,歸就大塋合祔。」
【譯文】
杜子春有了錢,放蕩之心又復發了,覺得此後再也不會流落他鄉,於是乘肥馬,穿裘衣,與酒色之徒流連於妓院歌舞之中,不再關注經營生計。一兩年間,這些錢逐漸減少。穿的衣服和乘坐的車馬,從貴到賤,由馬換成驢,後來驢也賣掉,改為徒步行走,不久他又與原來一樣了。杜子春又沒有生計了,在市門嘆氣。正嘆氣時那個老人又到了這裡,他握住子春的手問:「你又成了這種情形,好不奇怪!我將再資助你,多少錢才可以?」子春心生慚愧,默不作聲。老人於是逼問他,子春只是慚愧地道歉而已。老人說:「明天午時,來上次見面的地方。」子春忍住羞愧前往,得到老人給的一千萬錢。在未接受錢的時候,他下定決心從此就要好好謀生,覺得石季倫、猗頓都不值一提。錢到了手中,他的心又變了,放縱之情又和以前一樣了。不到三四年的時間,比以前還要窮。子春又與老人在原來的地方相遇了,他不勝慚愧,捂著臉要逃跑,老人牽著他的衣服制止他,說:「唉!你真是不善於謀生啊。」又給了他三千萬,說:「如果這些錢不能治好你的窮病,那你的致貧之病已經無藥可救了。」子春心想:「我肆意妄為,盪盡家產。富貴親戚沒有幫助我的,唯有這位老人三次幫助我,我何以承受這些呢?」於是對老人說:「我得到這些錢,世間的事可以做了,可以使孤兒寡婦衣食無憂,可以幫助名分與教化恢復到原來的狀態。感謝您給了我這麼多財物,等我做成了這些事,任憑您老人家驅遣。」老人說:「這符合我的心意。你自營生計之後,明年中元節,在老君廟兩棵檜樹下見我。」子春因為孤兒寡婦多住在淮南,於是把錢轉到了揚州,買良田一百頃,在城中蓋起了大宅院,在交通要道建造旅舍百餘間,把孤兒寡婦悉數安排在大宅中,給外甥完婚,讓侄女出嫁,把分開的夫妻合葬在一起,把客死他鄉的人的棺材運回他們的家鄉安葬,讓施恩的人得到溫暖,使仇人冰釋前嫌。把這些事辦完後,子春按照約定的時間去找老人了。
老人者方嘯於二檜之陰,遂與登華山雲台峰,入四十里余,見一居處,室屋嚴潔,非常人居。彩雲遙覆,鸞鶴飛翔①,其上有正堂,中有藥爐,高九尺余,紫焰光發,灼煥窗戶。玉女數人環爐而立。青龍、白虎分據前後②。時日將暮,老人者不復俗衣,乃黃冠絳帔士也③。持白石三丸、酒一卮遺子春④,令速食之訖⑤。取一虎皮鋪於內西壁,東向而坐,戒曰:「慎勿語,雖尊神、惡鬼、夜叉、猛獸、地獄⑥,及君之親屬為所囚縛,萬苦皆非真實,但當不動不語耳,安心莫懼,終無所苦。當一心念吾所言。」言訖而去。子春視庭,唯一巨瓮⑦,滿中貯水而已。
【注釋】
① 鸞(luán):傳說鳳凰一類的鳥。
② 青龍、白虎:與朱雀、玄武為中國古代神話中的四方之神,分別代表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後為道教所信奉。
③ 絳:深紅色。帔(pèi):一種類似僧人袈裟的衣服。
④ 白石:傳說中神仙的糧食。唐韋應物《寄全椒山中道士》:「澗底束荊薪,歸來煮白石。」卮(zhī):古代盛酒的器皿。《禮記•內則》:「敦、牟、卮、匜,非餕莫敢用。」漢鄭玄註:「卮、匜,酒漿器。」遺(wèi):給予,饋贈。《史記•魏公子列傳》:「公子聞之,往請,欲厚遺之。」
⑤ 訖(qì):完結,終了。
⑥ 夜叉:梵語的譯音。佛經中一種形象醜惡的鬼,勇健暴惡,能食人,後受佛之教化而成為護法之神,列為天龍八部眾之一。
⑦ 瓮:陶製盛器,小口大腹。《宋史•司馬光傳》:「群兒戲於庭,一兒登瓮,足跌沒水中。」
【譯文】
老人正在兩棵檜樹下的樹陰里吟嘯,子春遂與他一起攀登華山雲台峰,走了四十餘里,見到一處居所,室內整潔,不是常人居住的。彩雲遠遠地覆蓋其上,飛翔著鳳凰與仙鶴,上面有一座正堂,裡邊有藥爐,高九尺余,發出紫色的火焰,照耀著門窗。幾個玉女環繞藥爐站立。青龍和白虎分別居於前後。這時到了傍晚,老人不再穿俗世衣,原來是一位頭戴黃色的帽子、身穿大紅衣服的道士。他手持三丸白石、一杯酒送給子春,命令他快速吃掉。道士取了一張虎皮鋪在屋內的西壁下,面朝東而坐,告誡說:「不要說話,縱然是尊神、惡鬼、夜叉、猛獸、地獄,以及你的親人受到囚縛,出現各種困苦都不是真實的,只要不動,也不說話,安心不害怕,最終都不會有任何痛苦。你應當專心致志地想著我所說的話。」說完就走了。子春看庭院中,只有一個大水缸,裡面盛滿了水。
道士適去,而旌旗戈甲,千乘萬騎,遍滿崖谷來,呵叱之聲動天。有一人稱大將軍,身長丈余,人馬皆著金甲①,光芒射人。親衛數百人,拔劍張弓,直入堂前,呵曰:「汝是何人?敢不避大將軍!」左右竦劍而前②,逼問姓名,又問作何物,皆不對。問者大怒,催斬,爭射之,聲如雷,竟不應。將軍者拗怒而去③。俄而猛虎、毒龍、狻猊、獅子、腹蛇萬計,哮吼拿攫而前,爭欲搏噬④,或跳過其上。子春神色不動。有頃而散。既而大雨滂澍⑤,雷電晦暝⑥,火輪走其左右⑦,電光掣其前後⑧,目不得開。須臾,庭際水深丈余⑨,流電吼雷,勢若山川開破,不可制止。瞬息之間,波及坐下。子春端坐不顧。未頃而散。
【注釋】
① 金甲:金飾的鎧甲。漢蔡琰《悲憤詩》:「卓眾來東下,金甲耀日光。」
② 竦(sǒng):握,執。戰國屈原《九歌•少司命》:「竦長劍兮擁幼艾,蓀獨宜兮為民正。」
③ 拗(ào)怒:憤怒不平。《舊唐書•鄭畋傳》:「殊不知五侯拗怒,期分項羽之屍;四冢既成,待葬蚩尤之骨。」
④ 搏噬:搏擊吞噬。亦以喻打擊陷害或侵略吞併。《列子•黃帝》:「異類雜居,不相搏噬也。」
⑤ 滂澍(pāngshù):形容雨大。《魏書•王肅傳》:「昨四郊之外已蒙滂澍,唯京城之內微為少澤。」
⑥ 晦暝:光線昏暗。《漢書•五行志》:「震者雷也,晦暝,雷擊其廟,明當絕去僭差之類也。」
⑦ 火輪:神話傳說中形似車輪的團火,亦指燃燒著火的輪子。
⑧ 掣:疾行,疾飛。
⑨ 際:靠邊緣的地方。
【譯文】
道士剛走,只見旌旗飄飄,戈矛閃閃,千乘萬騎,滿山滿谷都是,呵斥之聲震天動地。有一個人自稱大將軍,身高一丈多,他和他的馬都披著金色的鎧甲,光芒射人。保護他的衛士有幾百人,都拔出劍,拉開弓,直接來到屋前,呵斥道:「你是什麼人?怎敢不迴避大將軍!」衛士持劍到杜子春面前,逼問他的姓名,又問他在做什麼,他皆不回答。問他的衛士十分惱怒,催著要斬了他,爭著要射死他,這種聲音猶如雷聲,子春自始至終不出聲。那個大將軍盛怒而去。過了片刻,又來了猛虎、毒龍、狻猊、獅子、蝮蛇,不計其數,咆哮著張牙舞爪地向他撲來,爭著要撲倒、吞噬他,有的還從他頭上跳過去。子春神色不動。過了一會兒,這些毒蛇猛獸都散去了。不久大雨滂沱,電閃雷鳴,天昏地暗,火輪燃燒著在他左右轉動,電光在他前後閃耀,照得眼睛都睜不開。片刻之間,庭院裡的水已經有一丈多深,電光閃閃,雷聲隆隆,那聲勢就像山崩裂,川決口,水傾瀉,不可制止。一眨眼的工夫,波濤都涌到了杜子春的座位前。子春端正地坐著不理會。不久這些也都散去了。
將軍者復來,引牛頭獄卒,奇貌鬼神,將大鑊湯而置子春前①,長槍刃叉,四面周匝②,傳命曰:「肯言姓名即放,不肯言,即當心叉取置之鑊中。」又不應。因執其妻來,捽於階下③,指曰:「言姓名免之。」又不應。乃鞭捶流血,或射或斫④,或煮或燒,苦不可忍。其妻號哭曰:「誠為陋拙,有辱君子。然幸得執巾櫛⑤,奉事十餘年矣,今為尊鬼所執,不勝其苦。不敢望君匍匐拜乞,但得公言,即全性命矣。人誰無情,君乃忍惜一言。」雨淚庭中,且咒且罵,子春終不顧。將軍且曰:「吾不能毒汝妻耶?」令取銼碓⑥,從腳寸寸銼之。妻叫哭愈急,竟不顧之。將軍曰:「此賊妖術已成,不可使久在世間。」敕左右斬之。斬訖,魂魄被領見閻羅王。王曰:「此乃雲台峰妖民乎?」促付獄中。於是熔銅、鐵杖、碓搗、磑磨、火坑、鑊湯、刀山、劍林之苦⑦,無不備嘗。然心念道士之言,亦似可忍,竟不呻吟。
【注釋】
① 鑊(huò)湯:滾開的水鍋或油鍋。《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臣請就湯鑊。」鑊,古代的大鍋,常作為烹人的刑具。
② 周匝(zā):圍繞一周。漢班固《西都賦》:「列卒周匝,星羅雲布。」
③ 捽(zuó):揪持頭髮。亦泛指抓、揪。
④ 斫(zhuó):用刀斧等砍或削。
⑤ 執巾櫛(zhì):古時為人妻妾的謙辭。《左傳•僖公二十二年》:「寡君之使婢子侍執巾櫛,以固子也。」
⑥ 銼碓(duì):斬斷肢體的刑具。
⑦ 磑(wèi)磨:放在磨子裡研磨。傳說陰間的一種酷刑。
【譯文】
那位大將軍又來了,帶領著牛頭獄卒和奇形怪狀的鬼怪,將一口裝滿滾燙開水的大鍋放在杜子春面前,鬼怪手執長槍刃叉,圍著大鐵鍋,傳達命令說:「肯說出姓名就放了你,如果不說,就當心叉住你放在熱鍋里。」杜子春仍不說話。又把他的妻子抓來,揪在台階下,指著他的妻子說:「說出姓名,就放了她。」杜子春還是不作聲。於是便鞭打他的妻子,使她遍體流血,有時用箭射她,有時用刀砍她,有時煮,有時燒,痛苦到不能忍受。他的妻子哭號說:「我確實又丑又笨,使您受辱。然而我有幸成為您的妻子,伺候您十餘年了,今天被鬼抓來,不能承受這種痛苦。不敢承望您跪伏求情,只要得到您的一句話,即能保全性命了。人誰能無情,您竟能忍心不說一句話。」她在庭院中淚如雨下,又詛咒又辱罵,子春始終不理不睬。那位大將軍說:「我難道不能毒害你的妻子嗎?」命令抬來了銼碓,從腳上開始一寸寸地銼他的妻子。妻子的叫聲哭聲越來越急,子春還是連看也不看。將軍說:「此賊妖術已經練成,不能讓他在世上久留。」於是命令左右把子春斬了。子春被斬殺後,他的魂魄被帶去見閻王。閻王說:「這不是雲台峰的那個妖民嗎?」催促著把他打入地獄。於是子春受盡了熔銅、鐵杖、碓搗、磑磨、火坑、鑊湯、刀山、劍林等酷刑之苦。然而由於他心裡牢記著道士之言,也好像可以忍受,連呻吟聲都沒有發出過。
獄卒告受罪畢,王曰:「此人陰賊①,不合得作男,宜令作女人。」配生宋州單父縣丞王勤家,生而多病,針灸醫藥之苦,略無停日②。亦嘗墜火墮床,痛苦不濟,終不失聲。俄而長大,容色絕代,而口無聲,其家目為啞女。親戚相狎③,侮之萬端④,終不能對。同鄉有進士盧珪者,聞其容而慕之,因媒氏求焉。其家以啞辭之,盧曰:「苟為妻而賢,何用言矣,亦足以戒長舌之婦⑤。」乃許之。盧生備禮親迎為妻⑥,數年,恩情甚篤,生一男,僅二歲,聰慧無敵。盧抱兒與之言,不應。多方引之,終無辭。盧大怒曰:「昔賈大夫之妻鄙其夫,才不笑爾。然觀其射雉,尚釋其憾⑦。今吾陋不及賈,而文藝非徒射雉也,而竟不言。大丈夫為妻所鄙,安用其子!」乃持兩足,以頭撲於石上,應手而碎,血濺數步。子春愛生於心,忽忘其約,不覺失聲云:「噫!」
【注釋】
① 陰賊:陰險殘忍。《史記•遊俠列傳》:「少時陰賊,慨不快意,身所殺甚眾。」
② 略無:全無,毫無。《三國志•蜀書•趙雲傳》南朝宋裴松之注引《趙雲別傳》:「雲身自斷後,軍資什物,略無所棄。」
③ 狎:親近而不莊重,戲弄。
④ 萬端:形容方法、頭緒、形態等極多而紛繁。《史記•魏公子列傳》:「公子患之,數請魏王,及賓客辯士說王萬端。」
⑤ 長舌:比喻好扯閒話,搬弄是非。《詩經•大雅•瞻卬》:「婦有長舌,維厲之階。」
⑥ 親迎:古代婚禮「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之一,夫婿親至女家迎新娘入室,行交拜合卺之禮。《詩經•大雅•大明》:「大邦有子,俔天之妹。文定厥祥,親迎於渭。」
⑦ 「昔賈大夫之妻鄙其夫」四句:典出《左傳•昭公二十六年》:「昔賈大夫惡,取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獲之,其妻始笑而言。」賈大夫貌丑,妻子貌美,妻子看不上丈夫,婚後三年不言不笑。有一年周王來賈國,在賈城西田獵。這時蘆葦叢中飛起一群雉鳥,周王讓賈大夫射雉助興。賈大夫隨即射中,跟隨賈大夫乘車觀獵的妻子不禁臉上露出笑容,開始說話。
【譯文】
獄卒向閻王報告說刑罰都用完了,閻王說:「此人陰險殘忍,不該讓他當男人,應該讓他做女人。」於是讓子春投胎轉世到宋州單父縣丞王勤家,一生下來就體弱多病,針灸吃藥之苦,一天沒間斷過。也掉進過火堆里,從床上摔下過,苦不堪言,但子春始終不作聲。轉眼間她長大了,漂亮極了,然而就是不說話,家裡人認為她是一個啞巴。親戚對她百般調戲,極盡侮辱,她始終不說話。縣丞的同鄉有個名叫盧珪的進士,聽說縣丞的女兒貌美,很傾慕,就托媒人去縣丞家提親。縣丞家以女兒是啞巴而推辭,盧生說:「如果妻子賢惠,還用她說話幹什麼?也正好給那些長舌婦做個榜樣。」縣丞便答應了婚事。盧生備了彩禮親自迎娶她作妻子。兩人過了幾年,非常恩愛,生了一個男孩,僅有兩歲,就已經十分聰明。盧生抱著孩子和她說話,她不作聲。他想盡一切辦法引導她,她終究還是不說話。盧生大怒說:「古時賈大夫的妻子瞧不起丈夫,才不肯笑。但後來她看見賈大夫射死了山雞,尚且能消除對丈夫的怨恨。我並不比賈大夫粗陋,我的才學也非射山雞的可比,而你竟然不與我說話。大丈夫被妻子瞧不起,還要兒子幹什麼!」說著就抓起男孩的兩腳,把他的頭摔在石頭上,頓時頭骨破碎,鮮血濺出好幾步遠。子春的憐愛之情從心中生起,一時間忘了道士的囑託,不覺失聲喊道:「噫!」
噫聲未息,身坐故處,道士者亦在其前,初五更矣①。其紫焰穿屋上天,火起四合,屋室俱焚。道士嘆曰:「措大誤余乃如是②!」因提其髻投水瓮中③。未頃火息④。道士前曰:「出。吾子之心⑤,喜怒哀懼惡欲,皆能忘也。所未臻者⑥,愛而已。向使子無噫聲⑦,吾之藥成,子亦上仙矣。嗟乎,仙才之難得也!吾藥可重煉,而子之身猶為世界所容矣⑧。勉之哉!」遙指路使歸。子春強登台觀焉,其爐已壞,中有鐵柱大如臂,長數尺。道士脫衣,以刀子削之。子春既歸,愧其恩,誓復自效,以謝其過,行至雲台峰,無人跡,嘆恨而歸⑨。
【注釋】
① 五更:舊時以漏刻計時,從傍晚到次日清晨,分為五個時段,稱為五更。相當於自午後七時起算,每一時段為兩小時。北齊顏之推《顏氏家訓•書證》:「或問:『一夜何故五更?更何所訓?』答曰:『漢魏以來,謂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雲鼓,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亦云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皆以五為節……更,歷也,經也,故曰五更爾。』」或作「五夜」。此處指第五更,即天將亮時。
② 措大:貶稱貧寒的讀書人。唐李匡乂《資暇集》:「代稱士流為醋大,言其峭醋而冠四人之首;一說衣冠儼然,黎庶望之,有不可犯之色,犯必有驗,比於醋而更驗,故謂之焉。或云:往有士人,貧居新鄭之郊,以驢負醋,巡邑而賣,復落魄不調。邑人指其醋馱而號之。新鄭多衣冠所居,因總被斯號。亦云:鄭有醋溝,士流多居其州。溝之東尤多甲族,以甲乙敘之,故曰醋大。愚以為四說皆非也。醋,宜作『措』,止言其能舉措大事而已。」
③ 髻(jì):盤在頭頂或腦後的髮結。
④ 未頃:沒多長時間。
⑤ 吾子:古時對人的尊稱。《儀禮•士冠禮》:「某有子某,將加布於其首,願吾子之教之也。」
⑥ 臻:達到。
⑦ 向使:假使。《史記•李斯列傳》:「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疏士而不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
⑧ 世界:世上,人間。北齊顏之推《顏氏家訓•歸心》:「以世界外事及神化無方為迂誕也。」
⑨ 嘆恨:嗟嘆怨恨。《三國志•蜀書•魏延傳》:「延常謂亮為怯,嘆恨己才用之不盡。」
【譯文】
噫聲未落,子春已經坐回到原來的地方,道士也在他的面前,正是五更天開始的時候。紫色的火焰穿過屋頂衝上天空,四周也都起火了,房屋都燒毀了。道士嘆息說:「你這個窮酸書生如此耽誤我的事!」他提著杜子春的髮結將他扔進大水缸里。不一會兒,火滅了。道士走到水缸前說:「出來吧。在您的心裡,喜怒哀懼惡欲都忘掉了。不能忘記的,只是愛了。假使您不發出噫聲,我的藥就能煉成,您也就能成為上仙了。唉,仙才真是太難得了!我的藥可以再煉,而您的身體還要繼續留在這個世上。加油吧!」道士遠遠指著可以回家的路讓他回去。子春用力登上道觀的牆基,煉丹爐已經毀壞,裡面有個鐵柱子,有手臂那麼粗,好幾尺長。道士脫去衣服,用刀子削那根鐵柱子。杜子春回到家後,感到愧對道士的恩惠,發誓要回去為其效勞,以補償自己的過失。他來到雲台峰,已經沒有人的蹤跡,只好懷著惋惜悔恨的心情回去了。
張老
張老者,揚州六合縣園叟也。其鄰有韋恕者,梁天監中自揚州曹掾秩滿而來①。長女既笄②,召里中媒媼③,令訪良才。張老聞之,喜而候媒於韋門。媼出,張老固延入,且備酒食。酒闌④,謂媼曰:「聞韋氏有女將適人,求良才於媼,有之乎?」曰:「然。」曰:「某誠衰邁,灌園之業,亦可衣食,幸為求之。事成厚謝。」媼大罵而去。他日又邀媼,媼曰:「叟何不自度,豈有衣冠子女肯嫁園叟耶?此家誠貧,士大夫家之敵者不少⑤。顧叟非匹,吾安能為叟一杯酒,乃取辱於韋氏!」叟固曰:「強為吾一言之。言不從,即吾命也。」媼不得已,冒責而入言之。韋氏大怒曰:「媼以我貧,輕我乃如是!且韋家焉有此事,況園叟何人,敢發此議!叟固不足責,媼何無別之甚耶⑥?」媼曰:「誠非所宜言,為叟所逼,不得不達其意。」韋怒曰:「為吾報之,今日內得五百緡則可。」媼出,以告張老,乃曰:「諾。」未幾,車載納於韋氏⑦。諸韋大驚曰:「前言戲之耳。且此翁為園,何以致此?吾度其必無而言之⑧。今不移時而錢到⑨,當如之何?」乃使人潛候其女,女亦不恨。乃曰:「此固命乎!」遂許焉。
【注釋】
① 天監:梁武帝蕭衍的年號(502—519)。掾(yuàn):原為佐助的意思,後為副官佐或官署屬員的通稱。秩滿:舊制官員任職屆滿。唐薛調《無雙傳》:「秩滿,閒居於縣。」
② 既笄(jī):古代特指女子十五歲可以盤發插笄的年齡,表示已到出嫁的年齡。《禮記•內則》:「女子……十有五年而笄。」笄,簪子。
③ 里:古代一種居民組織,先秦以二十五家為里。後泛指街坊。
④ 酒闌(lán):飲宴過半,即將結束之時。闌,殘,將盡。宋陸游《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⑤ 敵:匹敵,對等。
⑥ 別:辨別,區分。《荀子•君道》:「知國之安危臧否,若別白黑。」
⑦ 納:繳納,貢獻。《周禮•地官•泉府》:「歲終,則會其出入而納其餘。」
⑧ 度(duó):估計,推測。《史記•項羽本紀》:「度我至軍中,公乃入。」
⑨ 移時:一會兒。唐杜甫《上牛頭寺》:「何處鶯啼切,移時獨未休。」
【譯文】
張老是揚州六合縣種菜的老頭兒。他的鄰居有個名叫韋恕的人,梁朝天監年間在揚州做官,任滿後住在這裡。韋恕的大女兒已經到了出嫁的年齡,於是召喚鄉里的媒婆來家,讓她給撮合一個優秀的男子。張老聽說後,非常高興地在韋家門口等候媒婆。媒婆出來,張老硬把她邀請到家裡,預備了酒菜。快要吃完的時候,他對媒婆說:「聽說韋家有個女兒要找婆家,托您尋找一個好男兒,有這事嗎?」媒婆說:「有。」張老說:「我確實體衰年邁了,但是種菜倒也可以衣食無憂,希望您替我去求親。事成之後,定重重謝您。」媒婆把他大罵一頓走了。後來,他又去邀請媒婆,媒婆說:「你這老頭兒怎麼這樣自不量力,豈有書香人家的女兒肯嫁種菜的老頭兒呢?他家的確很窮,士大夫家與之匹配的也不少。看你這老頭兒根本不匹配,我怎能因為喝了你一杯酒,而到韋家自取其辱呢!」張老再三請求道:「您就勉強替我去說一下。假使您說了而他家不答應,這就是我的命了。」媒婆沒辦法,便冒著挨一頓罵的風險到韋家去說親。韋恕大怒說:「你因為我家裡窮,就這樣看不起我嗎!我韋家怎能做這等事,種菜的老頭兒是何等人,怎敢說出這種話來!那老頭兒不值得去責罵,你這老婆子怎麼如此沒有辨別的能力?」媒婆說:「這話實在是不應當講的,可是我被那老頭兒逼得沒有辦法,不得不把他的意思轉達一下。」韋恕怒氣沖沖地說:「你替我去告訴他,今天能送五百緡錢來,我就答應他。」媒婆出去,告訴了張老,張老道:「好。」不多一會兒,他用車裝了五百緡錢,送到韋家。韋家人大驚,說:「剛才的話,不過是同他開玩笑罷了。況且這老頭兒是個種菜的,怎能拿得出這麼多錢來?我料他一定沒有錢,所以才這樣講。現在沒一會兒,他就把錢送到了,這該怎麼辦呢?」於是私下叫人去試探他女兒的意思,誰知他女兒並不懊惱。韋恕說:「這大概是命中注定的了。」便答應了親事。
張老既娶韋氏,園業不廢,負穢鋤地,鬻蔬不輟。其妻躬執爨濯①,了無怍色②,親戚惡之,亦不能止。數年,中外之有識者責恕曰③:「居家誠貧,鄉里豈無貧子弟,奈何以女妻園叟?既棄之,何不令遠去也!」他日,恕致酒召女及張老,酒酣,微露其意。張老起曰:「所以不即去者,恐有留戀,今既相厭,去亦何難。某王屋山下有一小莊④,明旦且歸耳。」天將曉,來別韋氏:「他歲相思,可令大兄往天壇山南相訪⑤。」遂令妻騎驢戴笠,張老策杖相隨而去,絕無消息。
【注釋】
① 爨濯(cuàn zhuó):做飯洗刷。亦泛指家務。
② 了無怍(zuò)色:完全沒有羞慚的神色。晉葛洪《抱朴子•釋滯》:「空有疲睏之勞,了無錙銖之益也。」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邊文禮見袁奉高,失次序。奉高曰:『昔堯聘許由面無怍色,先生何為顛倒衣裳?』」
③ 中外:泛指親戚。古代稱父系血統的親戚為「內」,亦稱「中」;稱父系血統之外的親戚為「外」。
④ 王屋山:位於河南濟源,中國古代九大名山之一,道教十大洞天之首。
⑤ 天壇山:位於河南濟源西北,為王屋山主峰。
【譯文】
張老娶了韋氏,還是繼續種菜,挑糞鋤地,不斷地把蔬菜賣出去。他的妻子親自做飯、洗衣,一點也沒有畏難情緒,親戚都很討厭,但也不能阻止。過了幾年,親戚中有見識的人埋怨韋恕說:「你家裡雖然窮,鄉里難道沒有窮人家子弟可以成親,怎麼把女兒嫁給種菜的老頭兒?既然你不要這個女兒了,為什麼不叫她到遠遠的地方去呢?」有一天,韋恕備了酒菜,把女兒和張老邀來吃飯,酒喝得差不多了,他便微微露出了要女兒離開的意思。張老站起來說道:「我們之所以沒有立即離開這裡,是怕您有所留戀,如今既然厭惡我們了,我們離開這裡有什麼難的。我在王屋山下有一座小莊子,明天一早就動身回去。」天將要亮的時候,張老來向韋家告別,說:「以後倘若想念我們,可以叫大哥往天壇山南邊去找我們。」於是叫妻子騎上一頭驢,戴上笠帽,自己拄著拐杖,跟在後面一起走了,從此以後,再無消息。
後數年,恕念其女,以為蓬頭垢面,不可識也。令長男義方訪之。到天壇山南,適遇一崑崙奴①,駕黃牛耕田。問曰:「此有張老莊否?」崑崙投杖拜曰:「大郎子何久不來?莊去此甚近,某當前引。」遂與俱東去。初上一山,山下有水,過水延綿凡十餘處,景色漸異,不與人間同。忽下一山,見水北朱戶甲第,樓閣參差,花木繁榮,煙雲鮮媚,鸞鶴孔雀,徊翔其間,歌管嘹亮耳目。崑崙指曰:「此張家莊也。」韋驚駭不測。俄而及門,門有紫衣人吏,拜引入廳中。鋪陳之物,目所未睹。異香氛氳②,遍滿崖谷。忽聞環佩之聲漸近,二青衣出曰③:「阿郎來④。」次見十數青衣,容色絕代,相對而行,若有所引。俄見一人,戴遠遊冠,衣朱綃⑤,曳朱履⑥,徐出門。一青衣引韋前拜,儀狀偉然,容色芳嫩,細視之,乃張老也,言曰:「人世勞苦,若在火中。身未清涼,愁焰又熾,固無斯須泰時⑦。兄久客寄,何以自娛?賢妹略梳頭,即當奉見。」因揖令坐。未幾,一青衣來曰:「娘子已梳頭畢。」遂引入,見妹於堂前。其堂沉香為梁⑧,玳瑁帖門⑨,碧玉窗,真珠箔⑩,階砌皆冷滑碧色,不辨其物。其妹服飾之盛,世間未見。略序寒暄⑪,問尊長而已,意甚鹵莽。有頃,進饌,精美芳馨,不可名狀⑫。食訖,館韋於內廳。明日方曉,張老與韋氏坐,忽有一青衣附耳而語,張老笑曰:「宅中有客,安得暮歸。」因曰:「小妹暫欲游蓬萊山⑬,賢妹亦當去,然未暮即歸。兄但憩此。」張老揖而入。俄而五雲起於中庭⑭,鸞鳳飛翔,絲竹並作。張老及妹各乘一鳳,余從乘鶴者數十人,漸上空中,正東而去,望之已沒,猶隱隱有音樂之聲。韋君在館,小青衣供侍甚謹。迨暮⑮,稍聞笙簧之音,倏忽復到,乃下於庭。張老與妻見韋曰:「獨居大寂寞。然此地神仙之府,非俗人得游,以兄宿命合得到此。然亦不可久居,明日當奉別耳。」及時,妹復出別兄,殷勤傳語父母而已⑯。張老曰:「人世遐遠,不及作書。」奉金二十鎰⑰,並與一故席帽⑱,曰:「兄若無錢,可於揚州北邸賣藥王老家取一千萬,持此為信。」遂別。復令崑崙奴送出,卻到天壇⑲,崑崙奴拜別而去。
【注釋】
① 崑崙奴:古代豪門富家以南海國人為奴,稱「崑崙奴」。
② 氛氳(yūn):香氣濃郁。
③ 青衣:婢女。青色的衣服為古代婢女之常服,因以代稱婢女。
④ 阿郎:主人。《太平廣記•方士》:「使還曰:『報汝阿郎,勿深憂也。』」
⑤ 綃(xiāo):生絲或以生絲織成的薄綢子。
⑥ 曳(yè):穿著。《新唐書•李博義傳》:「驕侈不循法度,伎妾數百,曳羅紈,甘粱肉,放於聲樂以自娛。」
⑦ 斯須:片刻,短暫的時間。《禮記•祭義》:「禮樂不可斯須去身。」
⑧ 沉香:植物名。瑞香科沉香屬。葉呈披針或倒卵形,互生,花白色。其木質堅色黑,為著名香料。因置於水中會下沉,所以稱為沉香。
⑨ 玳瑁:動物名。龜鱉目海龜科,其背甲呈黃褐色,光潤美麗,前寬後尖,中國古代珍貴的裝飾品。
⑩ 箔(bó):帘子。唐白居易《長恨歌》:「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迤邐開。」
⑪ 序:敘述,敘說。南朝梁蕭統《文選•序》:「論則析理精微,銘則序事清潤。」
⑫ 不可名狀:不可用言語來形容。宋洪邁《夷堅志•夷堅丙志•錦香囊》:「至明,視所遺囊,文錦爛然,非世間物。中貯一合如玳瑁,以香實之,芳氣酷烈,不可名狀。」名,說出。
⑬ 小:用於謙稱。如對人稱自己的兒子為小兒,自己的女兒為小女。
⑭ 中庭:住宅等建築物中央的露天庭院。南朝宋鮑照《梅花落》:「中庭雜樹多,偏為梅咨嗟。」
⑮ 迨(dài):等到,達到。
⑯ 殷勤:情意深厚。《資治通鑑•漢獻帝建安十三年》:「肅宣權旨,論天下事勢,致殷勤之意。」
⑰ 奉:給予,贈予。鎰(yì):古代重量單位,合二十兩(一說二十四兩)。
⑱ 席帽:用葦子編成的帽子。
⑲ 卻:迴轉,返回。天壇:即天壇山,位於河南濟源西北,為王屋山主峰。
【譯文】
幾年之後,韋恕想念女兒,以為她一定蓬頭垢面,不能認識了。他叫大兒子義方去探訪。義方到了天壇山南面,恰好遇見一個崑崙奴,牽著一頭黃牛正在耕田。義方上前問:「這裡是否有張老家的莊子?」崑崙奴把棍子一丟,行禮道:「大公子怎麼好久不來?莊子離這裡很近,待我在前邊引路。」義方跟隨崑崙奴往東走。先上了一座山,山下有一條河,過了河,接連經過十幾處地方,景色漸異,與人世間不同了。忽然走下一個山頭,看到河的北面有一座朱紅漆門的大宅院,樓閣高低不一,花木茂盛,煙雲繚繞,風景明媚,鸞鳳、白鶴、孔雀在那裡飛來飛去,唱歌奏樂的聲音清亮悅耳。崑崙奴指著說:「這裡就是張家莊。」韋義方十分詫異,完全出乎意料。一會兒到了門口,門前有個穿紫色衣服的小吏,打躬作揖,把韋義方引進廳堂。廳中的陳設,都是從未見過的。空氣中異香芬芳,瀰漫山谷。忽然聽得環佩之聲漸近,裡邊走出兩個丫鬟,通報說:「主人來了。」隨後看見十幾個丫鬟,美貌絕倫,兩隊排列著走出來,似乎在前邊引道。不久看見一個人,頭戴遠行的帽子,身穿紅色綢緞,足蹬紅色鞋子,慢慢地從門裡出來。一個丫鬟帶韋義方上前行禮,那人身材魁偉,面白膚嫩,仔細一看,原來是張老。張老說:「人世間非常勞累辛苦,如同在火中。身子還沒有涼爽,憂愁又像火焰一樣使你的身體發熱,沒有片刻的安定平和。大哥一向在外,做何消遣?令妹稍作梳妝,一會兒就要出來見你了。」於是作了個揖,請韋義方坐下。不多一會兒,有一個丫鬟出來說:「娘子已經梳完頭了。」便帶領義方進去,到堂前見他的妹妹。那堂室的棟樑是沉香木做成的,門上鑲嵌著玳瑁,碧玉窗欞,珍珠帘子,階石很涼,碧綠滑溜,不知道用什麼東西做成的。他妹妹的衣服裝飾,雍容華貴,世上從來未曾見過。她與義方略敘寒暄,僅僅是問問尊長怎麼樣,情誼看起來很是淡薄。過了一會兒,傳飯進餐,菜餚很精緻,氣味芳香,不能用語言描述。吃完之後,讓義方住宿在內廳。第二天天剛亮,張老和韋義方一同坐著,忽然有個丫鬟走進來,湊在張老耳朵邊低語,張老笑著說:「家裡有客人,怎麼可以到晚上才回來。」於是對義方說:「我的妹妹要去游蓬萊山,令妹也當同去,但不到天黑就會回來的。大哥只管在此休息。」說完之後作了一個揖,就進去了。不一會兒,有五色雲從庭院裡升起來,鸞鳳飛翔,絲竹之聲悠揚。張老和義方的妹妹各騎一隻鳳凰,幾十個騎鶴的人跟隨在後面,漸漸地飛到了空中,向正東方向飛去,抬頭一望已經看不見了,耳朵里還隱隱聽到音樂之聲。韋義方留在房間,小丫鬟伺候得非常周到。到了傍晚,隱隱聽得笙簧聲,一霎時已經到了上空,在庭院裡落下來。張老夫婦見了韋義方說:「你一個人留在這裡太寂寞了。這裡是神仙的府第,不是凡人所能到的,因大哥宿命的原因才可以到這裡。但也不可以久留,明天就應該分別了。」到了分別的時候,義方的妹妹又出來送別哥哥,只是殷勤地托哥哥帶個口信給父母罷了。張老說:「這裡離世間很遠,我來不及寫信了。」便贈送他金子二十鎰,並且給他一頂舊葦帽,說:「大哥日後若沒有了錢,可到揚州北邸賣藥的王老家中拿一千萬錢,用這頂帽子作為憑據。」說完就告別了。還是命崑崙奴送義方回去,到了天壇山,崑崙奴拜別回去。
韋自荷金而歸①,其家驚訝,問之,或以為神仙,或以為妖妄,不知所謂。五六年間,金盡,欲取王老錢,復疑其妄。或曰:「取爾許錢,不持一字,此帽安足信。」既而困極,其家強逼之,曰:「必不得錢,庸何傷。」乃往揚州,入北邸,而王老者方當肆陳藥②。韋前曰:「叟何姓?」曰:「姓王。」韋曰:「張老令取錢千萬,持此席帽為信。」王老曰:「錢即實有,帽是乎?」韋前曰:「叟可驗之,豈不識耶?」王老未語,有小女自青
布幃中出,曰:「張老嘗過,令縫帽頂,其時無皂線③,以紅線縫之。線色手蹤皆可自驗。」因取看之,果是也。遂得錢,載而歸,乃信真神仙也。
【注釋】
① 荷(hè):用肩扛或擔,背負。《列子•湯問》:「遂率子孫荷擔者三夫。」
② 肆:店鋪。《莊子•外物》:「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知早索我於枯魚之肆。」
③ 皂:黑色。皂本是皂斗的略稱,指櫟實、柞實等,其殼斗煮汁,可以作為黑色染料。
【譯文】
韋義方自己背著金子回家,家人都很驚奇,問明了此番發生的經過,有人認為是神仙,有人認為是妖怪,究竟是什麼也無法判斷。五六年間,韋家把金子用光了,想到王老那裡去取錢,又疑心不是真的。有人說:「去拿這麼多錢,沒有一個字據,這頂舊帽子怎能為憑?」後來家裡實在貧困極了,家裡人硬逼韋義方去,說:「即使拿不到錢,去一趟也沒有什麼壞處。」於是韋義方到揚州去,走進北邸,王老正在店鋪排列中藥材。韋義方上前問道:「老人家何姓?」老頭兒道:「姓王。」韋義方說:「張老叫我來取一千萬錢,以這頂帽子為憑。」王老說:「錢確實是有的,但不知這帽子是不是真的?」韋義方上前說:「老人家可以拿去驗一下,難道您不能辨別嗎?」王老沒說話,有個小姑娘從青布簾里走出來,說:「張老曾經從這裡經過,叫我縫帽頂,當時因為沒有黑線,是用紅線縫的。線的顏色和我親手所縫的手法,都可以驗得出來。」於是拿著帽子去看,果然是張老的帽子。韋義方得到錢,用車拉回家,家人這才相信張老是真神仙。
其家又思女,復遣義方往天壇山南尋之,到即千山萬水,不復有路。時逢樵人,亦無知張老莊者,悲思浩然而歸①。舉家以為仙俗路殊,無相見期。又尋王老,亦去矣。複數年,義方偶游揚州,閒行北邸前,忽見張老崑崙奴前拜曰:「大郎家中何如?娘子雖不得歸,如日侍左右,家中事無巨細,莫不知之。」因出懷中金十斤以奉,曰:「娘子令送與大郎君。阿郎與王老會飲於此酒家。大郎且坐,崑崙當入報。」義方坐於酒旗下,日暮不見出,乃入觀之。飲者滿坐,坐上並無二老,亦無崑崙。取金視之,乃真金也。驚嘆而歸,又以供數年之食。後不復知張老所在。
【注釋】
① 悲思:悲傷的情思。浩然:不可阻遏、無所留戀的樣子。《孟子•公孫丑》:「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歸志。」宋朱熹《集注》:「浩然,如水之流不可止也。」
【譯文】
後來他家又想念女兒,再派義方往天壇山南尋訪,到了那裡,只見千山萬水,不再有路可走。有時遇見樵夫,上前去詢問,也沒人知道張老的莊子在哪裡,韋義方只能懷著滿腹悲思回家了。家人都認為神仙、凡人路途隔絕,不會再有相見的日期了。又去尋王老,他也走了。又過了幾年,韋義方偶然到揚州去,閒逛至北邸前,忽然看見張老的崑崙奴,上前向他行禮說:「大郎家中怎樣?女主人雖然不能回家,她卻像天天在你們身邊一樣,家中事不論大小,她沒有一件不知道的。」他從懷中捧出十斤金子交與義方,說:「女主人命我送與大郎君。我主人與王老在這家酒店裡喝酒。大郎暫且坐一會兒,待我進去稟報。」韋義方坐在酒旗下等候,直到天色漸黑,還不見他們出來,便進去查看。見喝酒的人滿座了,但座中並沒有二老,也沒有崑崙奴。把金子拿出來一看,倒是真金子。義方很詫異地嘆息了一會兒就回家了,又用這些金子供給家人幾年的飲食。從此以後,便不再知道張老在什麼地方了。
貞元進士李公者①,知鹽鐵院②,聞從事韓准太和初與甥侄語怪③,命余纂而錄之。
【注釋】
① 貞元:唐德宗李适的年號(785—805)。
② 知:主持,執掌。鹽鐵院:指鹽鐵轉運使下屬分布各地的巡院。
③ 從事:官名。州郡的佐吏。太和:唐文宗李昂的年號(827—835)。
【譯文】
貞元年間進士李公,在鹽鐵院做官,太和初年,聽到從事韓准與外甥、侄輩談論怪異之事,便命我把這件事記載下來。
裴諶
裴諶、王敬伯、梁芳,約為方外之友①。隋大業中②,相與入白鹿山學道,謂黃白可成③,不死之藥可致,雲飛羽化,無非積學,辛勤采煉,手足胼胝④,十數年間。無何,梁芳死,敬伯謂諶曰:「吾所以去國忘家、耳絕絲竹、口厭肥豢、目棄奇色、去華屋而樂茅齋、賤歡娛而貴寂寞者,豈非覬乘雲駕鶴、遊戲蓬壺⑤?縱其不成,亦望長生,壽畢天地耳。今仙海無涯,長生未致,辛勤於雲山之外,不免就死。敬伯所樂,將下山乘肥衣輕,聽歌玩色,游於京洛,意足然後求達,垂功立事,以榮耀人寰。縱不能憩三山,飲瑤池,驂龍衣霞,歌鸞飛鳳,與仙翁為侶,且腰金拖紫⑥,圖影凌煙⑦,廁卿大夫之間⑧,何如哉!子盍歸乎⑨?無空死深山。」諶曰:「吾乃夢醒者,不復低迷。」敬伯遂歸,諶留之不得。時唐貞觀初⑩,以舊籍調授左武衛騎曹參軍⑪,大將軍趙朏妻之以女。
【注釋】
① 方外:世外。指仙境或僧道的生活環境。唐權德輿《臥病喜惠上人李鍊師茅處士見訪》:「方外三賢人,惠然來相親。」
② 大業:隋煬帝楊廣的年號(605—618)。
③ 黃白:指術士所謂煉丹化成金銀的法術。漢應劭《風俗通•正失•淮南王安神仙》:「招募方伎怪迂之人,述神仙黃白之事,財殫力屈,無能成獲。」
④ 胼胝(pián zhī):手掌腳底因長期勞動摩擦而生的繭子。《荀子•子道》:「夙興夜寐,耕耘樹藝,手足胼胝,以養其親。」
⑤ 蓬壺:即蓬萊,古代傳說中的海中仙山。晉王嘉《拾遺記•高辛》:「三壺則海中三山也。一曰方壺,則方丈也;二曰蓬壺,則蓬萊也;三曰瀛壺,則瀛洲也。形如壺器。」
⑥ 腰金拖紫:喻身居高官。《宋書•沈攸之傳》:「沈攸之少長庸賤,擢自閻伍,邀百戰之運,乘一捷之功,鐫山裂地,腰金拖紫,窮貴於國,極富於家。」金,金印。紫,紫綬。
⑦ 凌煙:凌煙閣的省稱。為表彰功臣而建築的繪有功臣圖像的高閣。北周庾信《周柱國大將軍紇干弘神道碑》:「天子畫凌煙之閣,言念舊臣;出平樂之宮,實思賢傅。」
⑧ 廁:雜置,參與。《史記•樂毅列傳》:「先王過舉,廁之賓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
⑨ 盍:何不。
⑩ 貞觀:唐太宗李世民的年號(627—649)。
⑪ 左武衛騎曹參軍:武衛是古代軍制名,唐時分左、右武衛,各置大將軍一人。騎曹參軍是其屬官。
【譯文】
裴諶、王敬伯、梁芳三個人相約為求仙學道的朋友。隋朝大業年間,三人一起到白鹿山修行。他們原以為可以練成點丹化成金銀的法術,得到長生不老之藥,乘雲飛行、羽化登仙,只要不斷地積累都可以學會,於是辛苦修練了十幾年,手腳都生出繭子來了。不久,梁芳死去,王敬伯對裴諶說:「我之所以離開都城、忘記家庭,不聽音樂,不吃肥甘厚味,不看美色,離開豪華的府第而住進茅屋,輕歡娛而重清修,難道不是為了希望能乘雲駕鶴、暢遊於蓬萊仙山嗎?即使不能如此,也希望能長生不老,與天地同壽。現在,仙海無邊,長生不老辦不到,在荒山里辛辛苦苦地修練,還免不了一死。敬伯我所願做的,是下山騎著肥壯的駿馬,穿著輕暖的皮袍,聽音樂伴美女,游遍長安和洛陽,玩夠了之後再追求仕途,建功立業,以求得人世間的榮耀。縱使不能游賞仙山、飲酒瑤池,不能用龍駕車、以雲霞為衣裳、讓鸞鳳歌舞,不能和仙人為伴,但是我可以身居高官,在凌煙閣留下畫像,置身於朝廷大臣之列,怎麼樣?您為什麼不回去呢?不要白白地死在深山。」裴諶說:「我是個夢醒之人,不再迷戀。」於是王敬伯一人走了,裴諶挽留不住。當時是唐貞觀初年,王敬伯因為從前的官職和家世被任命為左武衛騎曹參軍,大將軍趙朏把女兒嫁給了他。
數年間,遷大理廷評①,衣緋,奉使淮南②,舟行過高郵。制使之行③,呵叱風生④,行船不敢動。時天微雨,忽有一漁舟突過,中有老人,衣蓑戴笠,鼓棹而去⑤,其疾如風。敬伯以為吾乃制使,威振遠近,此漁父敢突過我。試視之,乃諶也。遽令追之,因請維舟⑥,延之坐內,握手慰之曰:「兄久居深山,拋擲名宦而無成,到此極也。夫風不可系,影不可捕,古人倦夜長,尚秉燭游,況少年白晝而擲之乎?敬伯粵自出山數年⑦,今廷尉評事矣。昨日推獄平允,乃天錫命服⑧。淮南疑獄,今讞於有司⑨,上擇詳明吏覆訊之,敬伯預其選,故有是行。雖未可言官達,比之山叟,自謂差勝⑩。兄甘勞苦,竟如曩日⑪,奇哉!奇哉!今何所須,當以奉給。」諶曰:「吾儕野人⑫,心近雲鶴,未可以腐鼠嚇也⑬。吾沉子浮,魚鳥各適,何必矜炫也⑭。夫人世之所須者,吾當給爾,子何以贈我?吾山中之友,或市藥於廣陵⑮,亦有息肩之地⑯。青園橋東,有數里櫻桃園,園北車門⑰,即吾宅也。子公事少隙,當尋我於此。」遂翛然而去⑱。
【注釋】
① 遷:晉升或調動。《後漢書•張衡列傳》:「安帝雅聞衡善術學,公車特徵拜郎中,再遷為太史令。」大理廷評:唐代設置大理寺,掌管審判、刑獄等事務,是中央一級的審判機構。廷評,即評事,大理寺的屬官。
② 奉使:奉命出使。《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奉使則張騫、蘇武。」淮南:指淮河以南、長江以北的地區。宋張孝祥《水調歌頭》:「長憶淮南岸,耕釣混樵漁。」
③ 制使:皇帝派遣的使者。唐韓愈《王公神道碑銘》:「制使出巡,人填道迎,顯公德。」
④ 呵斥:大聲斥責。風生:起風。晉潘岳《為諸婦祭庾新婦文》:「室虛風生,床塵帷舉。」
⑤ 鼓棹(zhào):划槳。《晉書•陶稱傳》:「鼓棹渡江二十餘里。」
⑥ 維舟:繫船停泊。南朝梁何遜《與胡興安夜別》:「居人行轉軾,客子暫維舟。」
⑦ 粵:助詞,用於句首或句中。
⑧ 天錫:上天賜予。《宋史•韓世忠傳》:「世忠先得賊軍號,隨聲應之,周覽以出,喜曰:『此天錫也。』」命服:原指周代天子賜予元士至上公九種不同命爵的衣服,後泛指官員及其配偶按等級所穿的制服。唐權德輿《奉送孔十兄賓客承恩致政歸東都舊居》:「角巾華發忽自遂,命服金龜君更與。」
⑨ 讞(yàn):議罪,判定。《漢書•景帝紀》:「諸獄疑,若雖文致於法而於人心不厭者,輒讞之。」唐顏師古註:「讞,平議也。」有司:官員。職有專司,故稱為有司。三國蜀諸葛亮《出師表》:「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
⑩ 差:略微。宋張實《流紅記》:「祐臨流浣手,久之,有一脫葉,差大於他葉。」
⑪ 曩(nǎng)日:往日,以前。
⑫ 吾儕(chái):我輩。《左傳•宣公十一年》:「吾儕小人,所謂取諸其懷而與之也。」
⑬ 腐鼠:腐爛的死鼠。典出《莊子•秋水》:「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為鵷 ,子知之乎?夫鵷 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鵷 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
⑭ 矜炫:誇耀,炫耀。唐羅隱《殘花》:「繁陰莫矜炫,終是共塵埃。」
⑮ 廣陵:古縣名。秦置,治今江蘇揚州。
⑯ 息肩:卸去負擔。《左傳•襄公二年》:「鄭成公疾,子駟請息肩於晉。」晉杜預註:「欲辟楚役,以負擔喻。」泛指棲止休息、停止。唐玄奘《大唐西域記•摩揭陀國》:「於諸印度建一伽藍,使客游乞士,息肩有所。」
⑰ 車門:大門旁專供車馬出入的門。《漢書•灌夫傳》:「蚡已罷朝,出止車門。」
⑱ 翛(xiāo)然:無拘無束,超脫貌。《莊子•大宗師》:「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
【譯文】
數年間,王敬伯升為大理寺廷評,穿大紅色官服,出使淮南,坐船經過高郵。他是奉皇帝之命出行,威風凜凜,一吆喝就能起一陣風,別的船都不敢行駛。這時天空下著細雨,忽有一條漁舟從官船前頭駛過,舟中坐著個老人,穿著蓑衣,戴著斗笠,划槳前進,快如疾風。王敬伯心想我是奉命使者,威震遠近,這個漁夫怎敢搶過我船頭?注目一看是裴諶。王敬伯於是趕緊命令追上,請裴諶繫舟停泊,邀請他到船艙中坐下,握著裴諶的手慰問道:「兄久居深山,拋棄了成名與當官的機會,修仙至今,竟無所成到這個地步。風不可系住,影不可抓住,古人嫌晝短夜長,尚且點著燈燭去遊玩,更何況年輕人怎能虛度白天呢?我出山好幾年了,現在已是廷尉評事了。前些日子因為審案公平允當,天子賜予制服。淮南有疑難案件,報請有司議罪,皇上找明察的官吏再審訊一次,我被選中,所以有這次出行。雖然不能說是官運亨通,比那山中老翁,自認為要強一些。兄甘心勞苦,竟和從前一樣,真是奇怪,奇怪!現在你有什麼需要的,我一定贈送給你。」裴諶說:「我輩山野之人,心如雲中之鶴,用不著拿如同腐鼠一樣的官職來嚇唬我。我沉您浮,就像鳥飛魚沉那樣各得其所,何必矜誇炫耀。人世間所需的東西,我可以送給您,您拿什麼贈送給我呢?我山中的朋友,有在廣陵賣藥的,在那裡也有我的棲息之所。在青園橋東,有個幾里地大的櫻桃園,園北有個車馬出入的門,就是我的住宅。您公事之餘,可以到那裡找我。」說完就瀟灑而去了。
敬伯到廣陵十餘日,事少閒,思諶言,因出尋之。果有車門,試問之,乃裴宅也。人引以入,初尚荒涼,移步愈佳。行數百步,方及大門,樓閣重複,花木鮮秀,似非人境。煙翠蔥籠①,景色妍媚,不可形狀。香風颯來,神清氣爽,飄飄然有凌雲之意②,不復以使車為重,視其身若腐鼠,視其徒若螻蟻③。既而稍聞劍佩之聲,二青衣出曰:「阿郎來。」俄有一人,衣冠偉然,儀貌奇麗,敬伯前拜,視之乃諶也。裴慰之曰:「塵界仕官,久食腥膻,愁欲之火焰於心中,負之而行,固甚勞困。」遂揖以入,坐於中堂,窗戶棟樑,飾以異寶,屏帳皆畫雲鶴。有頃,四青衣捧碧玉台盤而至,器物珍異,皆非人世所有,香醪嘉饌④,目所未窺。既而日將暮,命其仆促席⑤,燃九光之燈,光華滿座。女樂二十人,皆絕代之色,列坐其前。裴顧小黃頭曰⑥:「王評事昔吾山中之友,道情不固,棄吾下山,別近十年,才為廷尉屬。今俗心已就,須俗妓以樂之。顧伶家女無足召者,當召士大夫之女已適人者。如近無姝麗,五千里內皆可擇之。」小黃頭唯唯而去。諸妓調碧玉箏,調未諧而黃頭已復命,引一妓自西階登,拜裴席前。裴指曰:「參評事。」敬伯答拜,細視之,乃敬伯妻趙氏也。敬怕驚訝不敢言,妻亦甚駭,目之不已。遂令坐玉階下,一青衣捧玳瑁箏授之,趙素所善也,因令與妓合曲以送酒。敬伯坐間取一殷色朱李投之⑦,趙顧敬伯,潛繫於衣帶。妓作之曲,趙皆不能逐。裴乃令隨趙所奏,時時停之,以呈其曲。其歌舞雖非雲韶九奏之樂⑧,而清亮宛轉,酬獻極歡⑨。
【注釋】
① 煙翠:指楊柳。唐高蟾《長門怨》:「煙翠薄情攀不得,星芒浮艷采無因。」
② 凌云:直上雲霄。多形容志向崇高或意氣高超。《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相如既奏《大人之頌》,天子大說,飄飄有凌雲之氣,似游天地之間意。」
③ 螻蟻:螻蛄和螞蟻,泛指微小的生物。《莊子•列禦寇》:「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
④ 醪(láo):酒的總稱。
⑤ 促席:座席互相靠近。西晉左思《蜀都賦》:「合樽促席,引滿相罰。樂飲今夕,一醉累月。」
⑥ 黃頭:童僕。唐戎昱《贈別張駙馬》:「華堂金屋別賜人,細眼黃頭總何在?」
⑦ 朱李:李子的一種。
⑧ 雲韶:黃帝《雲門》樂和虞舜《大韶》樂的並稱。後泛指宮廷音樂。晉曹毗《江左宗廟歌•歌哀皇帝》:「愔愔雲韶,盡美盡善。」九奏:指古代行禮奏樂九曲。
⑨ 酬獻:相互勸酒。宋秦觀《會稽唱和詩序》:「山川覽矚之美,酬獻之娛,一皆寓之於詩。」
【譯文】
王敬伯到廣陵十多天,一日稍有閒空,想起裴諶說的話,於是出門尋他。櫻桃園果然有座供車馬出入的門,試著詢問,果然是裴諶的住宅。王敬伯被人引入,景物開始時還有些荒涼,愈走愈佳。走了幾百步才到了宅院的大門。門內樓閣重疊,花草樹木鮮艷秀麗,好像不是人間。楊柳青翠茂盛,景色嫵媚妍麗,難以形容。香風輕輕飄來,令人神清氣爽,飄飄然有凌雲之意,令王敬伯不再看重自己皇上使者的身份,覺得自己就像腐爛的老鼠一樣,看自己的從官僕役也不過是螻蛄和螞蟻。不一會兒,漸漸聽到寶劍與垂佩撞擊的聲音,兩個婢女走出來,說道:「主人來了。」片刻,出來一個人,衣冠卓異超群,儀表容貌不凡。王敬伯向前拜見,一看正是裴諶。裴諶慰問說:「凡間仕宦之人,久食腥膻,再加上憂愁和慾念之火不斷在胸中燃燒,承擔著這些壓力,也夠令人疲勞困苦的了。」隨後向敬伯拱手行禮請入屋內,坐在中堂說話。屋子的窗戶和棟樑,都用珍奇的寶物裝飾,屏風帳幕上都畫有雲彩和白鶴。一會兒,四個婢女捧著碧玉做的托盤來到,上面擺的杯盞等器物珍貴奇異,都是人間沒有的東西。還有美酒佳肴,也都是從來沒有見過的。天色接近黃昏,裴諶讓童僕把大家的座位擺得靠近些,點上有九個燈頭的燈,光亮照耀滿座。有二十個女樂師,都是世間絕色,整齊地坐在席前。裴諶回頭對童僕說:「王評事原來是我山中的朋友,由於修道之心不堅,棄我下山,相別已近十年,如今才當了個廷尉的屬官。現在他俗心已成,需要俗世間的樂妓給他奏樂娛樂。但是歌妓沒有值得召來的,應當召士大夫家已經嫁了人的女子。如果附近沒有漂亮的女子,五千里以內的都可以挑選。」小童僕連連答應而去。歌妓開始調整碧玉箏,還沒來得及把音調好,小童僕已經回來復命,帶著一個樂妓從西邊台階登上,在裴諶席前拜見。裴諶指著王敬伯說:「參見評事。」王敬伯答禮,細看這個女人,原來正是自己的妻子趙氏。王敬伯驚訝得不敢說話,他妻子也是非常驚駭,不停地看著丈夫。裴諶叫趙氏坐在玉階下面,一個婢女捧著玳瑁箏交給趙氏,這是趙氏平時最擅長的樂器,於是叫趙氏與歌妓合奏以助酒興。王敬伯在座位旁邊拿了一個黑紅色的李子扔給趙氏,趙氏看著丈夫,暗暗把李子系在衣帶上。歌妓們所奏的曲子,趙氏都不能跟上。於是裴諶叫眾樂師配合趙氏所奏的曲子,不時停下來,以突出趙氏的演奏。所奏的樂曲雖然不是像《雲門》《大韶》這樣的古樂,但清亮悠揚,賓主把酒言歡,非常快樂。
天將曉,裴召前黃頭曰:「送趙氏夫人。」且謂曰:「此堂乃九天畫堂①,常人不到。吾昔與王為方外之交,憐其為俗所迷,自投湯火②,以智自燒,以明自賊③,將浮沉於生死海中,求岸不得,故命於此,一以醒之。今日之會,誠難再得,亦夫人宿命,乃得暫游,雲山萬重,往復勞苦,無辭也。」趙拜而去。裴謂敬伯曰:「評公使車留此一宿,得無驚郡將乎④?宜且就館,未赴闕閒時⑤,訪我可也。塵路遐遠,萬愁攻人,努力自愛。」敬伯拜謝而去。
【注釋】
① 畫堂:古代宮中有彩繪的殿堂。亦泛指華麗的堂舍。南朝梁簡文帝《餞廬陵內史王修應令》:「回池瀉飛棟,濃雲垂畫堂。」
② 湯火:滾水與烈火。比喻極端危險的事物或處境。
③ 賊:殘害,傷害。
④ 郡將:郡守。郡守兼領武事,故稱。《後漢書•皇甫規傳》:「臣窮居孤危之中,坐觀郡將,已數十年矣。」
⑤ 赴闕:入朝。指陛見皇帝。《晉書•魯芝傳》:「老幼赴闕獻書,乞留芝。魏明帝許焉。」
【譯文】
天將要亮時,裴諶將先前那個童僕召來說:「送趙夫人。」又對趙氏說:「這屋子是九天上的畫堂,凡人是來不了的。過去我與王敬伯為修道的朋友,憐惜他被俗念所迷,自投危險處境,用自己的智謀燒毀自己,以自己的睿智殘害自己,將在生死海中浮沉,找不到岸,所以安排他到這裡來,藉此喚醒他。今天的聚會,確實很難再有了,也是夫人的宿命,才有這次遠遊。雲山萬重,來來去去很是辛苦,請不必推辭。」趙氏拜別後返回故里。裴諶對王敬伯說:「您在這裡待了一夜,大概會驚動郡守吧?還是回到館驛中去住,沒有回京城前,如果有閒空時可以找我。您的塵世生活的道路漫長,還有很多煩惱纏繞著您,盡力自己保重吧。」王敬伯拜謝歸去。
後五日,將還,潛詣取別,其門不復有宅,乃荒涼之地,菸草極目①,惆悵而反②。及京奏事畢,得歸私第,諸趙競怒曰:「女子誠陋拙,不足以奉事君子。然已辱厚禮,亦宜敬之。夫上以承先祖,下以繼後嗣,豈苟而已哉。奈何以妖術致之萬里而娛人之視聽乎?朱李尚在,其言足征,何諱乎?」敬伯盡言之,且曰:「當此之時,敬伯亦自不測。此蓋裴之道成矣,以此相炫也。」其妻亦記得裴言,遂不復責。
【注釋】
① 菸草:煙霧籠罩的草叢。亦泛指蔓草。唐黃滔《景陽井賦》:「台城破兮菸草春,舊井湛兮苔蘚新。」
② 反:後多作「返」。《尚書•五子之歌》:「畋於有洛之表,十旬弗反。」
【譯文】
過了五天,王敬伯準備回京城,悄悄地去與裴諶辭行,但見車門內不再有住宅,而是一片荒涼之地,滿眼都是荒煙蔓草,只好滿懷惆悵返回。王敬伯回到京城稟報公事後,回到自己的住宅,趙家人爭相憤怒地說:「我家姑娘確實笨拙,不配嫁給你。然而既然蒙你厚禮娶了過來,就應該懂得尊敬她。她對上祭祀你的祖先,對下為你生兒育女,難道是可以隨便戲弄的嗎?為什麼你要用妖術把她弄到萬里之外,讓她彈箏供人娛樂?那顆李子尚在,她說的話是可信的,你還有什麼可隱瞞?」王敬伯把事情的始末全說了,又說道:「當時我自己也沒料到。這一定是裴諶修道成功了,用這種方法向我炫耀。」王敬伯的妻子也記得裴諶說過的話,也就不再責備他。
吁!神仙之變化,誠如此乎?將幻者鬻術以致惑乎?固非常智之所及。且夫雀為蛤,雉為蜃①,人為虎,腐草為螢,蜣螂為蟬②,鯤為鵬,萬物之變化,書傳之記者,不可以智達,況耳目之外乎!
【注釋】
① 蜃(shèn):大蛤。《國語•晉語》:「雀入于海為蛤,雉入於淮為蜃。」三國吳韋昭註:「小曰蛤,大曰蜃,皆介物、蚌類。」
② 蜣螂(qiāng láng):俗稱屎殼郎。全體黑色,背有堅甲,胸部和腳有黑褐色的長毛,會飛,吃糞屎和動物的屍體,常把糞滾成球形,產卵其中。
【譯文】
唉!神仙的變化真的是這樣神奇嗎?還是會幻術的人賣弄他的幻術使人迷惑呢?這些都不是平常人的智力所能理解的。再說雀變為小蛤,野雞變為大蛤,人變為虎,腐草變為螢火蟲,蜣螂變為蟬,鯤變為鵬,萬物之間的變化,書上所記載的都不能用常人的智力去理解,何況那些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