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齋四存編 · 顏習齋先生年譜卷上
門人李塨纂 王源訂
明崇禎八年乙亥(一六三五)三月十一日卯時先生生
先生姓顏,諱元,字渾然,號習齋。父諱昹,博野縣北楊村人。(蠡縣劉村朱翁九祚養為子,遂姓朱,為蠡人)。妻王氏,孕先生十有四月,鄉人望其宅,有氣如麟,忽如鳳,遂產先生。啼聲甚高,七日能翻身。適園甃井,因乳名曰園兒。 數月後,母瘡,損一乳,乳缺,朱媼抱乞奶鄰嫗,不得,則與朱翁嚼棗肉、胡麻薄餅,交哺之。 先生頂圓,後一凹發,少年甚長,晚歲尺許。面方腴,少紅白色,晚蒼赤隱白。顴微峙,准方正而鉅,孔有毫。睛,黑白分,中年病目上瘡,左目遂眇,然卒視之,若目睛如故者。左眉下瘡痕如橫小棗核,眉晚出毫三五,耳有輪郭,珠垂,額豐博,橫有紋。天庭一凹,大指頂。口方正有髭,豐下。須約四寸左右,髯五六株。兩輔各一痣,生毫二寸余。身五尺,胖白,手紋生字,掌紅潤,舌有文曰「中」,足蟬翅文甚密,其言中行潔之象乎! 朱翁號盛軒,有才智,少為吏,得上官意。滄桑變,偕眾守蠡城及劉村,有功。妻劉氏,無出。 父昹,形貌豐厚,性朴誠,膂力過人,愛與人較跌,善植樹。
丙子(一六三六)二歲
丁丑(一六三七)三歲
戊寅(一六三八)四歲
冬,畿內警,兵至蠡,先生父不安於朱,遂隨去關東,時年二十有二。自此音耗絕。
己卯(一六三九)五歲
朱翁為兵備道稟事官,移居入蠡城。
庚辰(一六四○)六歲
崇禎十三年,歲凶,人相食。 朱翁納側室楊氏。
辛巳(一六四一)七歲
朱翁為先生訂張氏女為室。女長先生一歲,博野王家莊李芬潤女,因亂棄野,蠡人張宏文收為女。至是宏文為道標巡捕官,故聯姻。
壬午(一六四二)八歲
就外傅吳洞雲學。洞雲名持明,能騎、射、劍、戟,慨明季國事日靡,潛心百戰神機,參以己意,條類攻戰守事宜二帙,時不能用,以醫隱。又長術數,多奇中。蓋先生之學,自蒙養時即不同也。
癸未(一六四三)九歲
朱翁時以錢給先生,令買餅餌,先生俱易筆。
甲申(一六四四)十歲
三月,賊李自成陷京師,烈皇帝殉社稷。五月,大清兵入,是為順治元年。先生嘗言,曾戴藍絨晉巾二頂,明之服色也。
乙酉(一六四五)十一歲
始學時文。 朱翁側室楊氏,生子晃。
丙戌(一六四六)十二歲
吳師洞雲納婢生子,妻棄之櫪下,先生連血胞抱至家,告朱媼劉乳之。吳妻怒捶其婢,婢逃。復道之朱家匿之,乃緩頰洞雲夫妻,卒還養子,遂成立。然終以吳妻怨怒,不得從吳游矣。 母王氏改適。
丁亥(一六四七)十三歲
蠡生員蔣爾恂,明戶部主事蔣范化子也,以眾入城,殺知縣孔養秀,稱大明中興元年。朱翁挾先生避之博野,爾恂東略河間,眾敗遁去,乃還里。 從庠生賈金玉學。
戊子(一六四八)十四歲
看寇氏丹法,遂學運氣術。 見斥奸書,知魏閹之禍,忿然累日夜,恨不手刃之!
己丑(一六四九)十五歲
娶妻不近,學仙也。
庚寅(一六五○)十六歲
知仙不可學,乃諧琴瑟,遂耽內;又有比匪之傷,習染輕薄。 朱翁為先生謀賄入庠,先生哭不食曰:「寧為真白丁,不作假秀才。」乃止。縣試策問弭盜安民,先生對略曰:「淫邪惰肆,身之盜也;五官百骸,身之民也。弭之者在心君,心主靜正,則淫邪惰肆不侵,而四體自康和矣。亂臣賊子,國之盜也;士農工賈,國之民也。弭之者在皇極,皇建其極,則亂賊靖息,而兩間熙皞矣。」縣幕客孫明明大奇之,試四書文亦異,迎見如上賓,騎遇輒下。朱媼之母王氏患瘡,先生日為拭血穢,不倦。後卒,祭其墓者二十年。
辛卯(一六五一)十七歲
浮薄酣歌如故。 冬會友,夜讀書,二三過輒不忘。
壬辰(一六五二)十八歲
習染猶故也,然無外欲,雖邪媚來誘,輒峻拒之。
癸巳(一六五三)十九歲
從賈端惠先生學,習染頓洗,而朱翁以訟遁,先生被系訊,作文倍佳。端惠喜曰:「是子患難不能亂, 豈凡人乎?」一日役縲之行,遇妓揖,不顧。役曰:「此而敵所慝者,盍求之解。」先生笑不答。大書其前室,曰「養浩堂」。未幾入庠,諱邦良。訟解,因思父,悲不自勝!端惠名珍,字襲什,蠡庠生,幼有文名,長莊愨,厭蠡城紛囂,棲西北野,從而居者廿家,因名廿家莊。攝邑篆劉公請見,不往,懸扁饋儀以致之,亦不往;及釋任去,乃往謝。一姻屬,捕廳有訟,艱包苴,曰:「聞汝,賈文學淵也,持渠隻字來,即免。」端惠笑曰:「必令淵有進,寧貸之財耳,字不可得也。」禁及門結社酣歌及子弟私通饋遺,先生遵其教,故力改前非。及卒,先生為持心喪五月,私諡曰「端惠先生」。
甲午(一六五四)二十歲
訟後家落,告朱翁曰:「時輩招筵構會,從之喪品,不從媒禍;且貧不能搘城費,不如旋鄉居。」翁遂返鄉。以年邁,日費盡責之先生,先生身任之。耕田灌園,勞苦淬礪。初食秫如蒺藜,後甘之,體益豐,見者不以為貧也。與鄉人朱參兩、彭恆齋、趙太若、散逸翁父子友。 參兩名湛,端謹士也。恆齋名士奇,頗有學,先生嘗與究天象、地理及兵略。初負節高尚,後技癢,以拔貢,康熙四年授長洲令,厲禁婦女游虎丘,欲有為,終累繁劇,失官卒。 太若少學問,粗直,先生每謂其能攻己過也,而友之。散逸翁姓彭,名之炳,能詩、字,善飲,為莊、老學。子通,亦如之,更工畫。雖極貧困,夷然無累也。炳弟之燦,甲申後,棄家出,南遊蘇門。至順治戊戌,謂孫征君、高薦馨曰:「吾不願生矣!」遂坐餓死於百泉之嘯台!
乙未(一六五五)二十一歲
閱通鑑,忘寢食,遂棄舉業。雖入文社,應歲試,取悅老親而已。
丙申(一六五六)二十二歲
元日望東北四拜父,大哭慟,作望東賦。 以貧為養老計,學醫。
丁酉(一六五七)二十三歲
見七家兵書,悅之,遂學兵法,究戰守機宜,嘗徹夜不寐,技擊亦學焉。源按:宋儒不知兵,以橫渠之才,一講兵法,即為范公所斥,其屈於遼、夏,辱於金、元,不亦宜乎!先生初學未幾,即學兵法,此所以遠邁宋儒,直追三代經世之學也。
戊戌(一六五八)二十四歲
始開家塾,訓子弟,王之佐、彭好古、朱體三從游。 名其齋曰「思古」,自號「思古人」,謂治不法三代,終苟道也。舉井田、封建、學校、鄉舉、里選、田賦、陣法,作王道論。後更名存治編。 好古父通,號雪翁,以往來孫征君、刁文孝間也,時作道學語。先生問之,乃出薛文清、王文成、蔡文莊指要及陸、王要語;復言孫、刁行跡。先生深喜陸、王,手抄要語一冊。漸為人治疾。
己亥(一六五九)二十五歲
三月初六日,將之易州歲試,生子,名之曰赴考。 抵易,訪王五修于山廠,訂交。五修名之徵,保定新安人,孫征君高足。安貧志道,自號尋樂子。 作大盒歌,略曰:「盒誠大兮誠大盒,大盒中兮生意多,此中釀成盤古味,此中翻為叔季波。興亡多少藏盒內,高山拍掌士幾何,此處就有開匣劍,出脫匣外我婆娑。」小盒歌略曰:「盒誠小兮盒誠小,小盒生意亦不少,箇中錦繡萬年衣,就裡佳肴千古飽。如何捧定無失卻,如何持盈御朽索,忽而千里向誰覓,返而求之惟孔老。識得孔叟便是吾,更何乾坤不熙皞,嗚呼!失不知哭,得乃知笑。」
庚子(一六六○)二十六歲
得性理大全觀之,知周、程、張、朱學旨,屹然以道自任,期於主敬、存誠,雖躬稼胼胝,必乘閒靜坐。人群譏笑之,不恤也。一日,朱翁怒不食,三請不語,大懼,辟席待罪;又祗請,呵曰:「汝棄身家耶!」蓋聞人議先生,不應秋試也。謝曰:「即赴科考。」遂入京。 寓白塔寺椒園,有僧無退者,大言曰:「念經化緣僧,猶汝教免站營田秀才。參禪悟道僧,猶汝教中舉、會試秀才。」先生曰:「不然,吾教中中舉、會試秀才,正是汝教念經化緣和尚。吾教自有存心養性秀才。」僧又侈夸佛道,先生曰:「只一件不好。」僧問之,曰:「可恨不許有一婦人。」僧驚曰:「有一婦人,更講何道!」先生曰:「無一婦人,更講何道?當日釋迦之父,有一婦人,生釋迦,才有汝教;無退之父,有一婦人,生無退,今日才與我有此一講。若釋迦父與無退父,無一婦人,並釋迦、無退無之矣,今世又烏得佛教,白塔寺上又焉得此一講乎!」僧默然俯首。逾日復來,先生迎謂之,曰:「無退參禪悟道,連日何輕出禪關也?」曰:「僧之削髮師即生父母;參禪師即受業師。今憫眾寺和尚,某削髮師也,將歸西矣,貧無葬具,力募竣事耳。」先生曰:「吾知汝不募緣久矣,今乃為即生父母破戒,非即孝親之意乎?」曰:「然。」僧紹興人,因詰之曰:「紹興有父母否?」曰:「無。」「有墓否?」曰:「有。」「孰拜掃乎?」曰:「有兄。」先生曰:「即生父母,尚多一『即』字,遂破戒以盡孝。真父母宜如何?乃舍其墓於數千里外,而不省,舍汝兄於數千里外而不弟,此際不當一思歟?」僧俯首泣下,長嘆曰:「至此奈何!」曰:「未晚也,足下年方富,返而孝弟何難?」先生行後,無退南歸。 設教於西五夫村,徐之琇從游。
辛丑(一六六一)二十七歲
先生晝勤農圃,夜觀書史,至夜分不忍舍,又懼勞傷,二念交爭久之,嘗先吹燭,乃釋卷。 祁州刁非有以母壽,托彭雪翁求詩。先生因兩書問學,俱有答書,入祁拜謁,得其所輯斯文正統。歸立道統龕,正位伏羲至周、孔,配位、顏、曾、思、孟、周、程、程、張、邵、朱,外及先醫虞、龔。 非有名包,祁州人,舉天啟丁卯鄉試,嘗曰:「作時文不作古文者,文不文;作時人不作古人者,人不人。」甲申聞變,設烈皇帝主於所居之順積樓,斬衰朝夕哭臨。闖命敦趣,七書拒之,幾及難,遂不仕。孝母,研程、朱學。蔚州魏敏果公象樞甚重之,月送日記求正。所居立益友龕,朔望拜。及卒,江南高匯旃等公呈當道,入主東林道南祠。五公山人私諡曰:「文孝。」
壬寅(一六六二)二十八歲
時為康熙元年,與郭敬公、汪魁楚等十五人,結文社,立社儀。至日夙集,社長焚香同拜孔子四,起分班,長東幼西,北上再拜。遂列坐,各據所聞,勸善規過。或商質經史,訖,乃拈題為文。先生嘗言敬公端恪,不面折過,禮畢,嘗秘授一小封規失。敬公構文好步思,先生或對眾有溢語,輒遙讀曰:「願無伐善。」先生深投好,為子赴考聘其次女。敬公名靖共,蠡庠生。 通州任熙宇聞先生名,寄書言:「道不外飲食男女、應事接物之間,惟在變化氣質,力行不倦。」先生答書云:「君抱蕭、曹之才,兼慕孔、孟之道,」以其長刀筆也。熙宇又書至曰:「凡譽人失實,即己身離道,仆之駑下,輕誣以蕭、曹,即道丈須臾之離道。」先生展書竦然感佩,每向人道之。後復書至,規先生進銳,恐滋退速。
癸卯(一六六三)二十九歲
朱翁及側室楊子晃,與先生日有間言。先生不知其父,非朱氏子,第以為翁溺少子耳。奉翁命,與朱媼劉別居東舍,盡以南王滑村民田讓晃。劉病劇,先生禱神求假壽,跪伏昏仆,忽聞空中聲若大鼓者六,病頓愈。日之西舍,事翁如常。 作文社規,勉會友共力聖道。 作求源歌示門人,略曰:「六經註腳陸非夸,只須一點是吾家,卄史作金欣經作钁,誠敬桔槔勿間歇。去層沙壤又層泥,滾滾源頭便在茲,溉田萬頃均沾足,滌盪污塵如洗卮。小子勿驚言太遠,試為闕塞負一畚。」辛未年後,先生追錄之,識曰:「此與大小盒歌,乃予參雜於朱、陸時所作也,幾許虛憍,幾許幻妄,周、程所謂『孔、顏樂處』,陸、王所謂『先立其大』,『致良知』,與釋氏之洞照萬象,自謂『極樂世界』者,想皆以此也。一追憶之,堪羞堪恨,使當日而即死也,豈不為兩間妄誕之鬼哉!堯、舜、周、孔,自有正途,錄之以為同病者醒。而彼三途者,亦不得以此誤人矣。」聞王法干焚帖括,讀經,投佛像於井,居必衣冠,率家眾朔望拜祖祠父母,相其生母拜嫡母。人曰癲,先生曰:「士皆如此癲,儒道幸矣。」馳書獎之。後又聞法乾自稱真武化身,曰:「此則無輔而癲矣。」乃先達信,十二月齋戒三日,廿六日往拜之。 王子法干名養粹,蠡之北泗人,少狂放。十六歲,入定州衛庠。嘗以文事,從先孝愨於會,愨語以道,迄年十九,奮然曰:「不作聖,非人也!」遂取所讀八股焚之,誦五經,依朱文公家禮行禮。先生聞之納交。為日記,十日一會,考功過。及後先生悟周、孔正學,王子終守程、朱,後亦移其說曰:「程、朱固一家學問耳。」每會,二人規過辨學,聲色胥厲,如臨子弟;少頃,和敬依然。大約先生規王子腐曠,而王子規先生以流雜霸也。初,王子志聖學,力於行,習禮、習射、習舞,退食輒令門人站班,高聲歌
「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王子竦起拱聽,乃退。已,連遭妻子喪,心頗冷,因嗜南華,至謂孔學亦佳,有益於中人。先生力攻之,數年乃出。生平以明理為學,自慊為驗,於非道事、非道人,收視靜坐,不屑一睇也。或盜其柴,曰:「吾欲周之,非渠盜也。」
糧被竊,人以告,曰:「不我竊,當誰竊者。」遭祲絕炊,忻然曰:「今乃得貧之益也,向家人不勤,比皆力操作矣。」一馬蒙死,曰:「吾每念命蹇,牛或斃,天乃斃馬蒙而不斃牛,幸也。」其善處拂逆,類如此。
甲辰(一六六四)三十歲
正月四日,王法干來答拜,約十日一會。會日,焚香拜孔子四,乃主東客西再拜,主人正客座,客一拱,主人下同客揖,客為主人亦然,乃就坐。質學行,勸善規過。三月,與王法干為日記。先生序之曰:「月之十七日,法干王子謂予曰:『邇者易言,意日記所言是非多少,相見質之,則不得易且多矣。』予曰:『豈惟言哉!心之所思,身之所行,俱逐日逐時記之,心自不得一時放,身自不得一時閒,會日彼此交質,功可以勉,過可以懲。』王子喜,於是為日記。」四月行家禮,朔望隨祖拜先祠四,拜祖父母四,東向拜父四,元旦冬至則六拜,拜先聖孔子四,拜炎帝、黃帝四,以行醫也。日寅起,掃先聖室揖,掃祖室、祖母室,昏定、晨省揖,出告、反面揖,經宿再拜,五日以往四拜,院亦自掃,有事乃以仆代躬耕耨、灌園、鍘卄賢,暇則靜坐。五月,定每日躬掃室,令妻掃院,晨昏安祖枕衾,取送溺器,冬炙衣,夏扇。進祖食必親必敬,妻供祖母枕衾飲食。終日不去衣冠。讀書必端坐,如古人面命。朔望前一日齋戒。勉力寡慾。 十五日起甚早,行禮畢,靜坐觀喜、怒、哀、樂未發時氣象,覺和、適、修、齊、治、平,都在這裡。源按:宋儒靜坐,與二氏何殊,先生當日,原遵此學。後乃能脫去窠臼,直追孔、孟正傳,豈不異哉! 柳下坐記曰:「思古人引仆控馬蒙,披棉褐,馱麥里左,仆禾朵,獨坐柳下。仰目青天,和風泠然,白雲聚散,朗吟程子『雲淡風輕』之句,不覺心泰神怡。覆空載厚,若天地與我外更無一物事。微閉眸觀之,濃葉蔽日,如綠羅裹寶珠,精光隱露,蒼蠅繞飛,聞其聲不見其形,如躋虞廷,聽九韶奏也。胸中空焉、洞焉,莫可狀喻。孔子疏水、曲肱,顏子簞瓢、陋巷,不知作何心景,今日或庶幾矣。所愧學力未純,一息不敬,即一息不仁;一息不仁,即一息不如聖、不如天;以當前即是者,如隔萬重矣!吾心本體,豈易見也哉!雖然,亦可謂時至焉矣;一時之天,與一日一月一歲之天,有以異乎?密克復之功,如天之於穆不己,豈不常如此時哉!」辛未,復自錄而識之曰:「暑月被棉馱麥,貧且勞矣,猶能自娛,不謂之窮措大微長不可;然即生許多妄想,為如許大言。嘗論宋儒之學,如吹豬膀胱,以眇小為虛大,追錄之,自懲自勉也。」塨以為此禪悅也,而宋儒誤以為吾心之仁體,聖學之誠敬,所謂「主一無適」,「
灑落誠明」者,皆此也,是指鹿為馬矣。存養遂歧於異端矣,豈只虛大哉! 約王法干訪孫征君,以事不果。征君名奇逢,號鍾元,容城人,成童即交定興鹿忠節公善繼,道義氣節共淬磨。十七歲,舉鄉試。居憂,廬於墓。時左光斗、魏大中、周順昌,為魏璫所陷下獄,征君與鹿忠節公父正、張果中,藏匿其子弟,醵金謀完擬贓,時稱「三烈士」。鼎革後,移居輝縣之夏峰。鹿忠節公夙與征君講學宗姚江,及後征君過東昌,訪張司空鳳翔,鳳翔主晦庵,征君遂著論調和朱、王。而接人樂易,道量甚廣,兼以氣誼鼓舞天下,故從游者甚眾。明、清間徵聘者累次,皆不就,天下稱之曰「孫征君雲」。 六月,與王法干纂灑掃、應對、進退儀注,作勺詩舞節。按:勺詩舞節,塨從學時,先生以儀節未備,亡其稿。塨後輯勺歌舞儀,具小學稽業。 時往隨東村看嫁母。夜聞風雷,必起坐,食必祭。 閏六月,朔望,偕妻行禮,已而夫妻行禮,身南面起拜再,妻北面不起拜四。 八月九日,欲視非禮,忽醒,遂止。 往耕田,行甚敬。 日雞鳴夙興。 二十二日,妻不敬,愧無刑於之道,自罰跪;朱媼命起,妻亦悔過,乃起。 自勘過:易怒,多言。 九月三日,晚坐側,覺即正坐;又履行,覺即納。 定日功,若遇事寧缺讀書,勿缺靜坐與抄家禮。蓋靜坐為存養之要,家禮為躬行之急也。 朱翁疾,禱於醫神、先祠,自此時病,藥餌服食,竭力將以敬。 同王法干訪五公山人問學。五公山人王姓,諱余佑,字介祺,保定新城人,父行昆弟皆宦於明。少有才譽,長念明季多故,乃讀孫、吳書,散萬金產結士。甲申,闖寇據京師,遂從父延善及從兄余厚、兄余恪、弟余嚴、雄縣馬於等,起兵討賊,破雄縣、新城、容城,誅其偽官。已而賊敗,清師入,眾散,隱居五公山雙峰,每登峰頂,慷慨悲歌,泣數行下!益博讀書,尤邃於韜鈐,嘗集廿一史兵略,為此書十卷:曰兵行先知所向,曰兵進必有奇道,曰遇敵以決戰為先,曰出奇設伏,曰招降,曰攻取多於要害,曰據守必審形勝,曰立制在有規模,曰兵聚必資屯田,曰克敵在無欲速。又著通鑑獨觀,工詩、字,浩氣清風,見者傾倒。 入蠡城,晤張鵬舉文升,與論通鑑,勉以實修於內,勿尚發露。 內子歸寧返,塗失銀花,問曰:「反面禮行否?」朱媼云:「
失銀花不懌,何行?」曰:「失銀花小事,遽廢禮,大得失當何如!」命行之。 書范益謙七不言及正蒙數語,於記額:「一不言朝廷利害,邊報差除;二不言州縣官員長短得失;三不言眾人所作過惡;四不言仕進官職,趨時附勢;五不言財利多少,厭貧求富;六不言淫媟,戲嫚女色;七不言求覓人物,干索酒食。」正蒙云:「言有教,動有法,晝有為,宵有得,息有養,瞬有存。」思省察、操存交濟為功,近講操存,不講省察,故多過。 十一月四日,馱棉之五夫市,騎至朱祖墓,恐下不能上,不下心則不安,下步至五夫,乃知凡事心安勝於身安。 十三日,子赴考痘殤,慟甚!猶強慰祖母及妻。查禮,不及下殤者,以日易月,服十二日,素衣冠,革纓麻履,常功俱廢,惟事親儀不廢。 十四日奠,告以文,略曰:「自汝之稍有知也,不詈人,不與群兒斗,吾表弟三祝時與兒斗,輒引曰:『無然,恐長者嗔。』自汝能執箸也,遇我之貧。蔬精者,面白者,以奉祖、祖母,我夫妻食其粗黑,汝孩赤,當同老食,汝每推取粗黑,祖母強以分,輒辭曰:『奶老矣,當食此。』自爾能舉止記憶也,每晨、午飯後至我前,正面肅揖,側立誦名數歌三遍,認字三四句,乃與我擊掌唱和,歌三終,又肅揖始退。汝所欲為者,畏吾即止;所不願為者,順吾即起。入人之家,玩好不取,餅果之賜,辭而不受。遭吾不德,與叔異產,少汝者寸草知私,汝無分毫為吾累。未病一二日,猶同三祝行禮於祖,又至東院拜祖母,且笑三祝不揖而叩,傍鞠躬伏興以示之。爾以六載之身,於曾祖父、母稱孝孫,於父、母稱順子。嗚呼慟哉!」二十五日,復常功。 往北泗,會塗風寒射面,側跨驢上,忽醒曰:「豈可因寒邪其身哉!」正之。以明歲元旦祭先聖、先靈,二十一日戒,二十八日齊。朱媼率先生內子,亦致齊三日。
乙巳(一六六五)三十一歲
元日,書一歲常儀功於日記首。常儀常功,逐年酌定,詳後。又書日記額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每月朔日書云:「操存、涵養、省察,務相濟如環,遷善改過,必剛而速,勿片刻躊躇。」二月九日,訪塨父問學。先生深慕先君子。此後入蠡城,嘗謁先子,先子返鄉曹家蕞,塗去先生居伊邇,不往報也。先生同王法干邀先子入會,先子不往,復法干書曰:「有道之士,文章皆秋實;浮狂之士,道德亦春華。今足下與易直,先生在朱時字。結道義交,『以文會友,以友輔仁』,愚知學問將大進矣,氣質將大變矣,英浮者其將渾融乎,矯強者其將自然乎,圭角者其將沉潛乎!愚於二賢之好學,因而思顏子之好學,何其當時、後世莫有及也,所以異於人者何哉?子曰:『不遷怒,不貳過。』又曰:『回也如愚。』或其所難及者,即在『如愚』乎!曰『如愚』,不惟不見圭角,亦聰明睿知之毫不露也。即實學之曾子,追而思之,亦惟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曾子之得於顏子,深哉!承邀入會,則愚不能。一居家多故,二騎乘不便,三質腐學薄,無能為役。謹辭。」又復先生問學書曰:「承下詢,無可言。必妄言之,當涵養沉潛,煉至『如愚』光景,則英姿不露,浮俗全銷。至此,效孔子之無言可,罕言可,即終日言,有何不可!故孔子於『時然後言』,不輕為公叔文子信也。至涵養之功,務以誠篤而已。」又復書略曰:「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或易直至寒家,不能相候,或當往貴府,不克必往,此中有情理可諒也,祈如君子之汪汪。」
源按:李先生諱明性,字洞初,號晦夫,蠡縣人,明季諸生。事親孝,日雞鳴,趨堂下四拜,然後升堂問安,親日五、六食,必手進。疾,侍湯藥,潔拂廁牏,夜聞輾轉或寤噫咳,則問睡苦若何,思何飲食,比三月如一日。妻馬氏亦篤孝,相之無違。親歿毀瘠,遵古禮三年。事兄如父。兄嘗怒而詈,舉履提其面,則惶恐柔色以請曰:「弟罪也,兄胡為爾,氣得無損乎!」時年六十七矣。初,崇禎末,天下大亂,先生方弱冠,與鄉人習射御賊,挾利刃、大弓、長箭,騎生馬疾馳,同輩無敵者。甲申變後,闇然弢晦,足跡不履市闕。念聖學以敬為要,顏其堂曰「主一」。慎獨功甚密,祭必齊,盛暑衣,冠必整,力行古禮。讀書乏膏火,則然條香映而讀。晚年益好射,時時率弟子值侯比耦,目光箕張,審固無虛發。元旦,設弧矢神位,置弓矢於旁,酎酒祀之,曰:「文武缺一,豈道乎!」顏先生嘗謂生平父事者五人:刁文孝、張石卿、王五公、張公儀與先生也。及卒,率同人私諡之曰:「孝愨先生。」
作婦人常訓三章。饁田,即存心於擔步。夢自矢曰:「臨財勿忘義,見義生可輕。」一日耘蒜,下雜萵苣,工細繁,欲已;思嘗言學耐煩,豈可任己便乎!遂耘至半,靜坐息片時,耘終畦。王法干將赴真定,先生贈之言曰:「千萬人中,須知有己,中正自持;千萬人中,不見有己,和平與物。」又云:「良嘗往祁,常思如與賢弟對,則少過;大凡人每如諍友在前,可無大失。」又曰:「人有一分意,必心未化,即不能保不為伯鯀;有一分財,色心未去,即不能保不為桀、紂;有一分怨君、父心,即不能保不為亂臣賊子。」會友李貞吉,達先君子候言,及半止,先生詰曰:「不曾言圭角太露乎?」貞吉笑曰:「言君能直規友,惜少一人直之。」先生因乞言郭敬公、徐藍生,規伐善。 思人不論過惡大小,只不認不是,即終身真小人,更無變換。 一日聞客至,行急,心亦忙;忽思急行耳,心何必忙,乃急步而緩心。 王法干批日記曰:「清剛所長也,似涉粗暴;言語明盡所長也,似少簡約。」先生深納之。 五月,增常儀:事親必柔聲下氣。 六月,赴試易州,遇朔望,望拜朱翁、媼。七月,訪張石卿問學。石卿曰:「『敬者德之聚』,所聚者何德?『誠者自成』,所成者何事?仁而已。仁須肫肫,屯肉象也,厚之至也。」石卿,名羅喆,保定府清苑人,甲申,城守死難吏部主事張羅彥之弟也。於時棄諸生,講學以仁為主。對乞丐如賓,貧甚,非賢友之周不受也。卒後魏一鰲蓮陸,立劉靜修等五賢祠,祔食焉。 王介祺來,談經濟。 自勘為學,調理性情甚難,定每靜坐,以十四事自省:心無妄思歟?口無妄言歟?耳無妄聽歟?目無妄視歟?足無妄走歟?坐如屍歟?立如齊歟?事親愛而敬歟?居家和而有禮歟?啟蒙嚴而寬歟?與人平而正歟?對妻子如嚴賓歟?讀書如對聖賢歟?寫字端正歟? 與王法干言:「六藝惟樂無傳,御非急用,禮、樂、書、數宜學;若但窮經明理,恐成無用學究。」塨按:此時正學,已露端倪矣,蓋天啟之也。 始教內子讀書。 思敬則一身之氣皆上升,聖人以禮治天下,合乾坤共作一敬,自然淑氣上騰,位育可奏,其所謂「篤恭而天下平」歟? 集曾子言行。 有所感,思父悲愴! 思所為既已離俗,居以渾木,猶可容世;而浮躁棱厲,始於絕物,終於殺身,可不畏哉!乃擬勿輕與人論理,勿輕責人過,非有志者勿與言學,勿露己長。 十一月,晤先君子,先子言「冬日可愛」者再,先生曰:「教我矣。」十二月,往見石卿,石卿言:「性皆善,而有偏全厚薄不同,故曰『相近』。義理即寓於氣質,不可從宋儒分為二。」又言:「天者理而已,是;溷語『無極』,非是。」訪呂文輔,文輔言:「四書朱注有支離者,先生時宗程、朱,皆不然之。」問文輔天文。文輔名申,清苑人,習天文、六壬數,講經濟。
丙午(一六六六)三十二歲
正月定行見墓則式,式見災異民變則式。式者,騎據鞍而起,在車憑箱而起。 思日記纖過不遺,始為不自欺,雖闇室有疚不可記者,亦必書「隱過」二字;至喜、怒、哀、樂驗吾心者,尤不可遺。 二月,王法干謂曰:「李晦夫先生言吾子欠涵養,且偏僻,恐類王荊公。
」先生曰:「某嘗謂如有用我者,可諫議、參謀,而不可以宰政、總師,亦自知耳。」 朱媼耳聾,先生嘆曰:「人子不早自盡,至此雖欲柔聲下氣,豈可得乎!」 定日記每時勘心:純在則○,純不在則×,在差勝則○中白多黑少,不在差多則黑多白少,相當則黑白均。 三月,看紀效新書。 四月,思學者自欺之患,在於以能言者為已得。 勘靜坐心有所馳,目便勁闇,忽忘則又睜開;必是「主一無適」,睫毛間乃得不即不離之妙。塨按:以此為「主一無適
」,乃外氏之垂簾內視矣,為先儒誤乃爾,不謂一轉而即悟也。五月,益日功以訒言為要。 七月,侍朱翁坐,交股,覺即開之。入京秋試,拜尋遼東人,求傳尋父報帖。 八月,凡達友書,必下拜;接友書,必拜乃展。 十一月,思孔、孟之道,不以禮樂,不能化導萬世。 十二月,思吾身不修,受病莫過於口;吾心不正,受病莫甚於欲。 除夕,寫先儒主,稱周濂溪為「先聖」。塨按:先生亦嘗稱朱子為聖人,即宗信之,亦何至是。蓋先生性篤摯銳往,故早年見似而以為真也。
丁未(一六六七)三十三歲
年儀:增過祖墓,經時四拜,月再拜,旬揖,望墓式。 先生以先君子不答拜,稍疏。二月朔日,曰「此非所以親賢也」,復入城謁先子。先子言行古禮必以誠。先生約翌日再會,及次晨至,則以事出矣。見先子日記,有「易直立朝,必蹈矯激之僻」,先生悚然。觀先子學規,又聞先子骨力勁特,為學惟日不足,及年高習射事,嘆息而去。 曰:「王介祺春風和氣,李晦夫闇然恂恂,吾羨之,不能之,即見賢不能齊,不善不能改,柔莫甚焉。雖有猛厲方強,是暴也,非剛也。」 二十日,新興村延往設教,石鸑、石鸞、孫秉彝、齊觀光、賀碩德、張澍、李仁美、王恭己、宋希廉、李全美、石繼搏從游,立學規:每晨謁先聖孔子揖,出告、反面揖,揖師不答。朔望率拜先聖,揖師,師西面答揖。節令拜師,師答其半。朔望令諸生東西相向揖,節令相向拜。 思得仁則富,行禮則貴。言多言賤,言少言貴。 四月,先君子有書至云:「易直凡事皆有卓見,吐時事之務。」先生曰:「謂我有卓見者,是規我好任己見也;謂我吐時務者,是規我輕談時事也。」王法干亦附書,規以默、以悠。先生書「
李晦翁、王法干」六字於筆筒,每坐一拱,敬對之。 養一朱族子,名之曰訒言。 先生每外出,遇朔望,內子必望肅拜四,先生遙答之。 九月,先生辭新興館歸。 十一月,旗人賈士珩從游。 辯性善、理氣一致,宋儒之論,不及孟子。
戊申(一六六八)三十四歲
二月十四日,朱媼病卒,先生擬以為父出亡,宜代之承重,三年服也。三日不食,朝夕奠,午上食,必哭盡哀,余哭無時,不從俗用鼓吹,慟甚,鼻血與淚俱下,不令僧道來吊者焚疏。四日斂,入棺,易古禮「朝一溢米、夕一溢米」,為三日一溢米,薦新如朝奠。朱翁力命廿四日葬,乃具槨朝祖,祖奠,及墓,觸棺號啕,悶絕。既窆,王法干叱曰:「宜奉主歸室堂為孝,何得爾?」乃返,行三虞禮。廢業,惟讀喪祭禮,不廢農、醫,以非此則養祭俱無也。三月,行朔望奠。後以禮,士惟朔奠,乃望日會哭不奠。四月六日,修倚廬於殯宮外、大門內,寢苫,枕塊。三月,晝夜不脫衰絰。思「齊衰不以邊坐」,曰近過矣,自此疲甚,寧臥,坐勿偏。五月十五日,行卒哭禮,已後惟朝夕哭,其間哀至,不哭而泣。寢地傷濕,四肢生小瘍,朱翁命造地炕。六月三日夜,始解衰絰、素冠,著常衣寢。七月病,八月十四日,聞妻病,遙問之。十月一日,責訒言,以其詐傳祖不用辰膳,致誤也。時朱翁日必六食:卯一、辰一、巳一、午一、申一、昏黑一。先生以祖母恩深,且慟父出亡,不能歸與斂葬,故過哀病殆。朱氏一老翁憐之,間語曰:「嘻!爾哀毀,死徒死耳。汝祖母自幼不孕,安有爾父?爾父,乃異姓乞養者。」先生大詫!往問嫁母,信,乃減哀。時晃唆朱翁逐先生,先生乃請買居隨東村,翁許之。 先生居喪,一遵朱子家禮,覺有違性情者,校以古禮,非是,著居喪別記。茲哀殺,思學,因悟周公之六德、六行、六藝,孔子之四教,正學也;靜坐讀書,乃程、朱、陸、王為禪學、俗學所浸淫,非正務也。源按:先生自此,毅然以明行周、孔之道為己任,盡脫宋、明諸儒習襲,而從事於全體大用之學,非二千年學術氣運一大關乎! 十一月十一日夜,夢納一秀才主於文廟,訒言用火香點之,一老婦隨後。寤而思曰:「子點主,非死兆乎?養子拈香,非終無後乎?然主婦已老,則死期尚遠也。惟學程日退,焉得入孔廟乎?或後有妄傳妄信者乎?愧矣。 因知所居喪不同;又王法干主古禮「父在為母期」,定十一月而練,期而除,仍心喪三年。 思厲言暴色,加於人者不仁,致人加者亦如之。 十二月十五日,盛奠,隨朱翁致祭几筵,以練告,甚哀,去負版辟領,焚麻冠,仍懸衰、練衣前,乃復外寢,枕布枕,解衣帶,止朝夕哭,惟朔望哭,若無時哭,則記。食菜果,仍非疾不御酒肉。(畿輔叢書本原闕十四字)曰:「衰,表心之哀痛也,去之,何以名斬衰、齊衰。」(畿輔叢書本原闕二行又十六字)
己酉(一六六九)三十五歲
正月,著存性編,原孟子之言性善,排宋儒之言氣質不善。畫性圖九,言氣質清濁、厚薄,萬有不同,總歸一善;至於惡則後起之引、蔽、習、染也。故孔子曰:「性相近,習相遠。」塨後並為七圖。 覺思不如學,而學必以習,更思古齋曰習齋。 戒講著多言,服膺王法干語曰:「口邊才發出,內力便已少。」二月,思宋儒不特斥氣質之性是染禪,見人輒言性天,即為禪染。 十四日,行忌祭,大哭;思父,益慟哭。十五日除服。祔主於朱氏祠。 朱參兩贈聯曰:「譚天下事何得容易,做身上功還要安詳。」二十一日,遷居隨東。春祭,倩晃辦而佐之。時先生雖知身非朱氏,而念翁、媼撫養恩,又以翁性厲,未敢質言也。 與王法干言書、數功,即治心功,精粗一貫。 自移居,每出無所告,反無所面,即悵然;晨盥後,無所謁,輒悲楚。乃議立父生主。 始知齊禮,飲酒不至醉,食肉不茹葷;向之不御酒肉,為異端亂也。 時往劉村問朱翁安,朔望往行禮,米麵逾月一送,酒錢、日需物,無時。 三月入祁州,以只雞清酒,哭奠刁文孝! 十一日,以初度望拜父,妻拜答之。往劉村拜朱翁,奠朱媼。 嫁母貧,時周問。 曰:「天下小過,聖人必為提撕,恐陷於惡也;天下大壞,聖人必為包荒,恐絕於善也。故陶詩云:『亟亟魯中叟,彌縫使其醇。』」 東平宋瑜從游。 五月,入府哭奠張石卿,遂入山吊王介祺父喪。會坎下田沛然及子經埏、界埏,游雷溪而還。 六月,二十九日戌時書曰:「兩時之收心,不敵一時之肆口。」大自恨。 七月,學習數,自九九以及因、乘、歸、除,漸學九章。 聞太倉陸桴亭自治教人,以六藝為主。 八月,為王法干書農政要務:耕耘、收穫、辨土、釀糞以及區田、水利,皆有謨畫。 思心如天之清,毫無遮蔽;如地之寧,一無震搖,豈不善乎!思五福惟「攸好德」可自主,此一福不自享,真無福人矣。六極惟「憂、惡」可盡去,此二極不自遠,真極禍人矣。 甲雇耕,欲少直,平留之,不悅。思不獲利而怒人,與不與人利而致人怒,一也;既出錢與之,仍立一可受名,甲悅。 十月,學習冠禮。冠禮: 告祠堂,朔日。主人拜告家祠,卜上旬日。若庶子、庶孫則以月之中旬。 戒賓,賓擇親友賢而有禮者一人為之。前期三日,主人使子弟冠服奉莊啟詣其堂,再拜致辭曰:「某之子某,年漸長成,將以某日加冠於其首,敬煩吾子教之。」賓辭曰:「某不嫻於禮,恐不堪供事,以玷大禮,敢辭。」使者再懇,賓再辭,使者固懇,賓曰:「某辭不獲命,敢不敬戒以俟。」使者再拜而退,賓俱答拜。 宿賓,前期一日,使子弟奉主人帖宿賓,揖致辭曰:「某將以某日加冠於其子某,承吾子許以辱臨,敢宿賓。」曰:「承再命,敢不齊宿趨事。」 陳設,用時制冠服,三加各異,以次加,盛設房中,桌上皆有覆。鞾、帶、雜佩皆具。梳、櫛、紒盛匣中,酒肴、果品,盞、箸、盤、席,盥盤、巾架,氈八條,大門掛紅彩。 厥明夙興,安置內外,灑掃房外,近東向西布席加氈,置兀其後,移梳櫛匣於此房西。置筵南向,筵南北各一氈,筵上列餚果,筵西有酒尊所,置壺、盞、盤其上。堂中東布一氈為主位,西向;西布一氈為賓位,東向;稍後,在賓左,布一氈為贊位;東之對贊者,儐立位也。西階下西壁置一桌,移安三冠,各盤仍覆之。階下之東,安盥盆、巾架,西向。西階之南,少東,布一氈,南向,為冠者字位。稍南近西布一氈,東向,為賓答拜位。其衣、帶、鞾、佩等存房中,各用司執一人,非嫡長子孫,仍冠位而醮。 賓至,賓自擇習禮者為贊,至入更衣所,其門亦掛小紅彩。子弟迎候,一茶,洗塵更衣,或路遠,略用酒飯。執事者告備,子弟延賓立大門西,東向,贊在賓左。儐入揖告賓至,請迎賓。主人出立大門東,西向,儐立主人右。儐贊唱「揖讓,再揖再讓,三揖三讓」。賓入門先左足,主人先右足,每門一揖,一讓,及階三揖三讓,唱同前。升堂,儐贊唱「就位」,賓主各就位。儐唱「拜賓,鞠躬,俯伏興,再拜,平身」。贊唱「答拜」,同。儐唱「執事者各司其事」。將冠者出房,南面立。贊降西階,盥洗,升,唱「賓揖,將冠者即席」,將冠者就冠位,西向。儐唱
「將冠者跪」。贊跪其後,為之梳櫛合紒。贊復位,唱「行始加冠禮」:詣盥洗所,引賓降,酌水淨巾。儐亦引主人降階下,對賓立,盥畢,贊儐唱「復位」。賓立一揖讓升,復位。儐唱「執事者進冠」,贊唱「降階受冠」。賓降階一等,受冠執之。贊唱「詣冠者前」,賓正容,徐詣冠者前。贊唱「祝冠」,賓祝曰:「吉月令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維祺,以介景福!」贊唱「跪加冠」。贊者佐整冠纓畢,起唱「興,復位」。儐唱「
冠者興」。贊唱「賓揖冠者,適房,易禮服、鞾帶」。儐唱「冠者出房」,南面立。贊唱「
賓揖冠者,即席」。儐唱「冠者跪」。贊唱「行再加禮」。儐唱「執事者進再加冠」。贊唱
「降階冠」,賓降階二等受冠。贊唱「詣冠者前」,執行如初加儀。贊唱「祝冠」。賓祝曰:「吉月令辰,乃申爾服,謹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永年,享受遐福!」贊脫前冠,唱「
跪加冠」,佐整如初,唱「興,復位」。儐唱「冠者興」,贊唱「賓揖冠者,適房易職服,具雜佩」,職服如其祖父。冠者出房如初。贊唱「行三加禮」: 儐唱「執事者進職服冠」,賓降沒階受冠,余同再加。祝曰:「以歲之正,以月之令,咸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余同再加,贊唱「行醮禮」,賓揖冠者即醮位,詣醮席右,南向。儐唱「執事者酌酒」,贊受之,授賓,唱「祝醮」。賓北面祝曰:「旨酒既清,嘉薦芬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休,壽考不忘!」冠者受爵置於席。儐唱「鞠躬,俯伏興」
者再,贊唱「復位」,東向答拜亦再。儐唱「冠者席前祭酒」,冠者升,取酒進席前南向。賓唱「跪祭酒」。興,退就席末跪啐酒,授執事者盞,興。席前謝賓,鞠躬,俯伏興者再。贊唱「賓答拜」,同。儐唱「拜贊者,鞠躬,俯伏興」者再,贊答拜同,平身,唱「賓字冠者」。 詣字位,引賓,降自西階,冠者從之。儐引主人降自阼階下,西向對賓,賓東向立,冠者在階東南面立。贊唱「祝字」。賓祝曰:「禮儀既備,吉月令日,昭告爾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於嘏,永受保之!曰,某甫。」冠者對曰:「某雖不敏,敢不夙夜只奉。
」儐唱「謝字」,「鞠躬,俯伏興」再,贊唱「答拜」,如之,平身,唱「禮畢」。 主人延賓贊就次,使子弟陪之而退。 率冠者見於祠堂,冠者從拜。 拜父母四拜,見家諸父兄各如常儀,見宗親鄉尊長,皆使年長子弟引之。 主人出醴賓,向賓曰:「某子加冠,賴吾子教之,敢謝。」鞠躬,俯伏興者再。賓答如之。謝贊者禮同。如儐非子弟,亦謝之。凡親友預者皆為禮。升坐,主人獻酒,進饌。筵終,主人奉幣,以盤進賓,賓受之,授從者。賓謝,主人答拜,如前儀。力能酬贊儐,皆奉幣,謝答禮同。送大門外,揖,俟上馬,歸賓俎。 十一月,著存學編,共四卷。大要謂學者,士之事也,學為明德、親民者也。周官取士、以六德:知、仁、聖、義、忠、和,六行:孝、友、睦、淵、任、卹,六藝:禮、樂、射、御、書、數。孔門教人,以禮、樂、兵、農,心意身世,一致加功,是為正學,不當徒講;講亦學習道藝,有疑乃講之,不專講書。蓋讀書乃致知中一事,專為之則浮學,靜坐則禪學。 定自力常功:日習數、存理、去欲。日記時心在則○,不在則□,以黑白多少,別在否分數。多一言則□,過五則□,忿一分則□,過五則□,中有×,邪妄也。 十二月,邑士民以先生居喪盡禮,將舉賢孝,先生自引不德,且曰:「以親亡得名,良所深悼!」力止之。 與邑諸生為游孔林會。 自驗無事時種種雜念,皆屬生平聞見,言事境物,可見有生後皆因習作主。聖人無他治法,惟就其性情所自至,制為禮樂,使之習乎善,以不失其性,不惟惡念不參,俗情亦不入,此堯、舜、三王所以盡人之性,而參贊化育者也。 朱肖文從游。
庚戌(一六七○)三十六歲
正月,學習書、射及歌舞,演拳法。 謄存學編,曰:「存學將以明學,而書多潦草,即身謗之一端。 古云:『明無人非,幽無鬼責。』今抑程、朱而明孔道,倘所學不力,何以辭程、朱之鬼責哉!」 二月,與孫征君書論學,略曰:「某思宋儒發明氣質之性,似不及孟子之言性善最真。將天生作聖全體,因習染而惡者,反歸之氣質,不使人去其本無,而使人憎其本有,晦聖賢踐形、盡性之旨。又思周、孔教人以禮、樂、射、御、書、數,故曰『以鄉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故曰『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故諸賢某長治賦、某禮樂、某足民,至於性天,則以其高遠,不陵等而得聞也。近言學者,心性之外無餘說,靜敬之外無餘功,與孔門若不相似然。仆妄著存性、存學二編,望先生一辨之,以復孔門之舊,斯道、斯世幸甚!」有聘作館師者,以方解正學,恐教時文費功,辭之。口占曰:「千年絕業往追尋,才把工夫認較真,吾好且須從學習,光陰莫賣與他人。」 劉煥章、齊泰階來訪。煥章名崇文,蠡人,崇禎己卯舉於鄉。後任荊州興山縣,以寇據不得之任,巡撫委署棗陽、宜城縣事。及解組,絨巾布袍,恬如也。母性嚴,晨昏朔望,拜侍惟謹。五旬後,母怒,輒跪受責,曲意務得歡心。聞先生學,忘年爵來拜,入會,力滌夙習,立日記,以聖賢相規勉者幾二十年,至卒不懈。身頎直,容莊而和,見人謙抑善譚論,七十五歲,無疾而逝。門弟子甚眾。泰階名治平,荊州人,性通豪,官至都司,訪先生問禮。 遙哭奠任熙宇。 定州某聘為館師,甲價,先生辭曰:「家有子弟,以買宅累之,不得往。」介曰:「還所假。」曰:「義不得也。」價曰:「聘儀甚厚。」曰:「以義,不以利。」 閏二月,迎朱翁養於隨東,復事祖常儀,同寢,嘗夜出溺,朱翁曰:「披吾裘,不褲可。」對曰:「出門如見大賓,脫披裘不褲,敢見大賓乎?孫夜出,必衣冠具也。」曰:「溺室中如何?」對曰:「不敢露體。」 先生時知父為博野顏氏,而不得其鄉,乃往博野訪之。有王翁者,為先生父居間過嗣於朱氏者也,訪之王莊,亡矣。其子在,問之悉,導之北楊村一巷,皆顏姓,果其父鄉也。祖母張氏尚存,八十矣,先生悲喜淚零,族眾歡留,次日乃返。劉煥章謂先生曰:「朱翁撫育恩不可負,年迫旦夕,俟其終歸宗,情理乃合。」先生然之。 見王法干日記曰「婦人性陰,可束而不可順」,是之。 語法干曰:「我輩多病,不務實學所致。 古人之學,用身體氣力,今日只用心與目口,耗神脆體,傷在我之元氣,滋六氣之浸乘,烏得不病!」 思後儒每以「一警策便與天地相似」自多。不知人子原是父母血氣所生,但不毀傷點污,便可仿佛父母形體;然必繼志、述事,克家、幹蠱,乃為肖子耳。 三月朔日,始不往謁朱氏家祠,朱翁祭拜,仍隨之。 馬遇樂從游,能規先生過,先生欣然謝之曰:「吾之於人,雖良友,非責吾善,其交不深;雖嫌隙,但責吾善,其憾即釋。」出吊歸,過友人,留酒食,辭以吊。友曰:「非吊處也。」先生曰:「昔固然也,後讀禮記曰『弔喪之日,不飲酒食肉』,豈特吊處哉!」然先生自謂此禮,凡三斷而後能行。初未決也,斷之自吊柏氏始。移處猶飲食也,終日,自讀禮始。歸家,晚夜猶飲食也,既思日戒而夜違之,偽也,又一斷也。 思世人盡有聰明慈惠,而交人無善道,應事無成法者;亦有內外善交,而德性不修,禮樂不明者;又有嫻習技藝,而邦家多怨,秉彝不可問者,乃知周禮之三物,缺一不可也。 五月著會典大政記,摘大明會典可法可革者,標目於冊。 罷道統龕所祀炎帝、黃帝、唐帝、虞帝、殷西伯主,不祀,專祀孔子。以劉煥章言,士不得祀帝王也。 行端午禮,以內子病,令免,曰:「佳節忍見相公獨為禮乎!」勉起行之,先生曰:「能自強矣。」王法干如元氏,先生有憂色。內子問之,曰:「
良友遠離,恐自倒塌耳。」曰:「無慮,外無強輔,妾當努力相規,勿即於邪。」先生喜曰:「果如此,雖古賢女,何以過焉。」家人私假人器,讓之,曰:「小事。」曰:「小事亦不可私。」齊泰階曰:「天下之元氣在五倫。」先生曰:「元氣虛矣,何以壯之?」「六藝,所以壯之也。如父慈子孝,豈托空?言:自有父子之禮;四倫皆然。故禮序此五倫者也,樂和此五倫者也,射、御、書、數,濟此五倫者也。舍是而言倫常,即為空虛,即為支離。
」 七月,朱翁子晃唆翁百計陵虐先生。一日,謀殺之,先生逾垣逃,憂甚。旋自寬,益小心就養。 十月二十九日,立父生主,刺指血和墨書牌,出告反面,晨參,朔望行禮,一如在堂。但不敢獻酒食,恐類奠祭也。 十一月,常儀增:過祠則下,淫祠不下,不知者式之,所惻所敬皆式。 定不答弟子拜,遵明典也。 訪王介祺於河間,介祺出所著此書及通鑑獨觀,示先生。 思己近墨,王法干近楊,宜返於中。十二月,以貧,斷自新歲禮節再減,虛門面再落,身家勤苦事再加。此即「素貧賤行乎貧賤」。自古無袖手書齋,不謀身家,以聽天命之聖賢也。 解乾卦九三爻辭、舊解「終日乾乾;夕惕若」,為晝夜惕厲,未晰也。「終日乾乾」,乃終日加力習行子臣、弟友、禮樂、兵農,汲汲皇皇,一刻緊於一刻,至夕無可作事,則心中提撕警覺,不自怠息。觀下釋曰「終日干乾行事也」,可見。 以王法干言,立五祀主,春、夏、季夏、秋、冬,分祀之。
辛亥(一六七一)三十七歲
正月增常儀:齊戒禮戒,食肉不茹葷,飲酒不過三盞,不入內,不與穢惡,不弔喪,不問疾,不形怒。齊遷坐變食,沐浴著明衣,不會客,不主醫方,專思神,小祭一日,時祭三日,大祭七日戒,三日齊。凡食必祭,祭必齊如也,惟餕餘不祭。 內子言隱過不可記,先生曰:「惡!是偽也,何如不為記!且卿欲諱吾過,不如輔吾無過。夫凡過皆記,雖盈冊無妨,終有改日也;若不錄,即百過盡銷,更愧,以終無改機也。」 之楊村拜祖母、叔母及族尊長。劉煥章評先生日記,規以靜穆,先生服之。 二月,之楊村、隨族長致清明祭。 止孔子神位前出告、反面禮,以事親儀,非所以事神也。 謂王法干曰:「甲辰、乙巳,功程頗可對;至夫婦三月一榻,身未嘗比,不意後反退也。相約日新。」學習士相見禮、祭禮。 士相見禮:來見者,先使價通姓名於主人,主人使辭曰:「吾子辱顧,不敢當也,暫請旋騶,卜日往見。」賓固請,儐入告曰:「賓至,請迎賓。」賓立大門之西,東面,介在其後,稍北立。主人出立大門之東,西面,儐在主人後,稍北立。贊揖賓,介贊答揖,儐介贊讓,再揖再讓,三揖三讓。賓入門先左足,主人先右足,每門讓一拱。及階,儐介贊三揖三讓,同前,賓先左,主人先右,同前,每階聚足登堂。儐介贊就位,儐贊拜賓,介贊答拜。若賓敬主人,則介贊拜主人,儐贊答拜,鞠躬,俯伏興者再,平身。儐贊安座展坐,賓拱揖;儐贊獻爵,賓拱揖;儐贊獻箸,賓拱揖。主人降,並揖,介贊為主人同,並揖。畢,儐介贊即席,乃拱讓就坐。若非食宴,去獻酒獻箸。 祭禮:副通唱:「執事者各司其事,排班,班齊,分獻官就位,獻官就位,瘞毛血。」通贊唱:「迎神,鞠躬,俯伏興,俯伏興,俯伏興,俯伏興,平身,獻帛,行初獻禮。」引贊唱「詣盥洗所」,酌水淨巾,「詣酒尊所」。司尊者舉冪酌酒,「詣至聖先師孔子神位前,祭他神隨宜。跪獻帛,初獻爵,俯伏興,平身」,「詣讀祝位,跪讀祝文」。副引跪獻官之左,讀祝畢,引贊唱:
「俯伏興,平身,復位。」凡引贊神前唱伏興,通贊贊陪祭者,俱同。通唱:「行亞獻禮。
」儀注同初獻,但無獻帛,不讀祝。通唱:「行終獻禮。」儀注同亞獻。平身後,引唱:「
點酒,詣侑食位。」主人立門左,引唱:「出燭。」執事者皆出,闔門。若祭家祠五祀,主婦立門之右,引唱:「初侑食祝。」祝曰:「請歆。」再侑食,三侑食,並同。啟門,然燭,通唱:「飲福受胙。」引唱:「詣飲福位,跪飲福酒,受胙,俯伏興,平身,復位。」通唱拜興同。引通唱:「謝福胙,鞠躬,俯伏興,俯伏興,平身。」徹饌,送神四拜,與迎神同。讀祝者捧祝,執帛者捧帛,各詣燎所,焚帛,焚祝文,望揖。副通唱:「禮畢。」 從王法干學琴,鼓歸去來辭,未就,後從張函白學客窗夜話、登瀛州諸曲。 王法干曰:「宋儒,孝女也,非孝子也。」先生曰:「然,明末死節之臣,閨中義婦耳。」四月,習恭,日日習之,即論語「居處恭」也。自驗身心氣象,與學靜坐時天淵。 十二月,寅盥畢,把巾出室門。內子諫曰:「君昏夜從無露首出,今何有此?」先生即整冠曰:「吾昏放矣。」 十七日,思習禮一人亦可,乃起習周旋之儀。凡習禮,以三為節,轉行宅巷,必習折旋。 五月,張公儀遙贈頤生微論,乃達以書,摘存性、存學數篇相質。 習卜,備遁行及朱翁終尋父資也。 七月,蠡縣教諭王心舉先生行優,先生達書力辭。邑令單務嘉請見,不往。 補六藝、六府於開蒙三字書內,端蒙識也。 十一月,定凡飲酒不過三爵,極歡倍之,過一盞必書。 赴曲阜會,以其饌豐,減食。 先生與人騎行,馬逸,先生善御無失。其一墜,眾因共言明朝生員騎馬,必一二人控轡,近失其規。先生秘嘆,「不悔不慣乘,而悔不多控仆,士習為何如哉」! 張公儀約會於祁州刁宅,論學深以存性、存學為是。公儀寧晉人,原名來鳳,中崇禎年鄉試魁,鼎革後易名起鴻,號河朔石史。逆闖屢征不起,特下偽勅,擢為防禦使,怒罵不受,偽守執之,檻解北上,至保定而李自成敗奔,監送者碎檻放歸。笑曰:「幾追文文山揖矣,乃不及。」 十二月十六日,先生因會日王法干憚學習六藝,曰:「古人『以文會友,』後世以友會話:譚論聲話也,紙筆畫話也,敬靜之空想,無聲未畫之話也。」三十日,立祖神主,用父稱曰:「顯考王莊顏翁諱發神主。」側題「孝子昹奉祀」。於其祭也,曰:「孝子某使蒙孫元致薦。」王莊翁娶張氏,於萬曆四十五年舉先生父,日者言難育,遂以天啟元年,因宅主王翁過給蠡東朱氏為子,至三年,復舉先生叔父愉如,家貧而尚禮,嚴內外,因賃居王莊以卒也,故以追號。是時先生易名元,元、園同聲,先生念初生名園,父知之也。自此日記書朱翁、媼稱「恩祖、恩祖妣」。
壬子(一六七二)三十八歲
二月,謂王法干曰:「人資性其庶人耶,則惟計周一身,受治於人。其君子耶,則宜明、親兼盡,志為大人。若兩俱不為,而敢置身局外,取天地而侮弄之,取聖賢而玩戲之,此仆所惡於莊周為人中妖者也!」 哭奠師吳洞雲,助其葬。 三月,與陸桴亭書論學。桴亭名世儀,字道威,太倉人,隱居不仕。其學重六藝,言性善即在氣質,氣質之外無性。著思辨錄。先生喜其有同心也,致之書,略曰:「漢、唐訓詁,魏、晉清談。宋人修輯註解,猶訓詁也;高坐講論,猶清談也;甚至言孝、弟、忠、信不可教,氣質本有惡,其與老氏以禮義為忠信之薄,佛氏以耳目等為六賊者,相去幾何也!某為此懼,著存性編,大旨明理、氣一致,俱是天命。人之氣質、雖各有差等,而俱善。惡者,乃由引、蔽、習、染也。為絲毫之惡,皆自玷其本體;極神聖之善,止自踐其形骸。著存學編,申明堯、舜、周、孔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藝之道,大旨明道不在章句,學不在穎悟誦讀,而期如孔門博文約禮,身實學之,實習之,畢生不懈者。」 閏七月,族婿貽桃,食之,又食蔡米、商瓜二條。先生平日非力不食,用識人紙半張,留錢三文。吳氏強食片瓜,曰:「數載猶在胸中未化。」至是曰:「近思吾與斯人為徒,若貽我以情,款我以禮,不宜過峻以絕物也。」 八月,哭奠彭朝彥,朝彥,劉村傭者也。狷介勤力,少有餘即施人,力為善,先生敬而筵之。朝彥曰:「生平非力不食人一盂。」先生曰:翁守高矣,然請大之,為述如其道舜受堯天下事,朝彥猶辭;又述徐稚食茅季偉事,乃食。 九月,先生以王法干遭妻子凶變,遂耽莊周南華而惰正學也,乃告以止會。自矢獨立不懼。 十五日,祭孔子,自是每季秋致祭。祝文略曰:「夫子一身之仕、止、久、速,即天時也;縫掖、章甫,即水土也;府、事、行、藝,即堯、舜、文、武也,為學、為教、為治,皆是也。迨以無能用者,不得已而周流,又大不得已而刪述。蘇、張學夫子之不得已,漢後以至宋、明儒,學夫子之大不得已,而俱舍其為學、為教、為治之身,則非矣。元不自揣,妄期博文、約禮,實由聖教,惟神相之,俾無顛躓。且佐帝牖民,多生先覺,聖道重光,元庶免罪戾焉。」 十月,至楊村,叔父愉如、自山西歸,拜聚。 十一月,王法干來悔過,請復會,定仍以月之三六日。 十二月,王法干曰:「兄遭人倫之窮,歷貧困之艱而不頹,可謂能立矣。」蓋是時先生盡以朱氏之產與晃,且代償其債百餘緡,而晃又欲奪其自置產,屢興變難也。 內子病,不服藥,曰:「妾既不育,夫子有年,堅不置再醮,而處女又不輕為人貳,不如妾死,使相公得一處女,猶勝於待絕也。」先生曰:「此有天焉,汝勿躁,強之藥。」書孫征君聯云:「學未到家終是廢,品非足色總成浮。」
癸丑(一六七三)三十九歲
正月朔,祭顯祖考,望祭恩祖妣,因限飲三盞,改齊戒款云:「飲酒不至三盞。」凡恩祖生日,父生日,己生日,俱同朔望儀。凡掃祠及恩祖室,自東而西,從容挨次,轉則面向尊,而身自移,卻掃至門除出。夏則先灑,每晨一次,非重故疾病,不令人代。室人不用命,之跪,至二鼓,謝過,乃命起。 與人曰:「窮苦至極,愈當清亮以尋生機,不可徒為所困。」 同會人如曲阜,遇風,次日大風,吟云:「谷風懍懍逆行人,繼日塵霾日倍昏,山左揚鞭游孔墓,不堪回首望燕雲。」二月三日至曲阜,齊戒具牲,五日祭孔子廟及墓,思聖人之道,若或臨之。九日祭泰山,賦詩云:「志欲小天下,寧須登泰山,聊以寄吾意,身陟碧雲天。」 旋里至楊村,過祖塋下拜,入里門下,出里門乘,後為常。 思吾身、口及心,何嘗有「從容」二字?須學之。 與王法干習祭禮,法干曰:「勞矣,可令子弟習觀之。」先生不可,曰:「所貴於學禮者,周旋跪拜以養身心,徒觀何益?」乃同習。 四月,五日朱翁卒,先生哭盡哀,是日三不食,次日辰始食。與王法干議律,異姓不許過嗣,即同姓而其養父有子者,許歸宗。今若以孫禮服期,是二本矣。可義服大功,既葬,練,復內,復常食。若葬緩,從俗以五七日可也。 越五日,以遭變中之變,不能朝夕會哭,定哀至北向跪哭。 先生本族叔父羽洙來呼歸宗,先生求俟畢葬終喪,羽洙又促之。先生曰:「葬秋以為期,倘逾時即歸。」羽洙語以「危行言孫」,謹慎保身。 五月,九日練,惟朔望往哭殯宮,不與燕樂,不歌,復常功,如:習書,數類,仍廢常儀,如:朔望拜類,晨謁告面生祠不廢。 十四日,買食豆腐,愴然流涕。蓋先生養恩祖、祖母十一年,未嘗特食一腐,今傷腐之入口也! 投呈於縣轉申學院,求定服喪畢歸宗,批許歸宗,服以期。乃將讓產後凡存朱氏物盡還之,令養子訒言亦歸宗,曰:「吾不忍訒言之徒父予也!」給以物。 六月,至楊村,攜叔父之子至,名曰亨,教之讀書。 聞劉村孝子朱莪貧,饋以錢。 論明政四失:設僧道職銜,信異端也;立宦官衙門,寵近幸也;以貌招選駙馬、王妃,非養廉恥也;問罪充軍,以武為罪徒也,誰復敵愾! 七月,思無事之時,朔望前一日必齊戒。迨遭三年喪,則無日不哀,亦無日不齊且戒矣,故朔望節令哭奠,皆不雲齋戒。若期、功以下,既葬則飲酒食肉,非常戒,哀不及重喪之純,亦不得言常齊;凡朔望前一日,仍當齊戒。遇橫逆不校,然鬱郁。思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愧悔久之。 一日覺氣浮,思氣不自持,其災乎,已而傷手。 十一月十五日,哭奠恩祖考、妣墓,以出館博野楊村告;又哭招亡子赴考之魂,令從而西。蓋楊村族人公議挽先生還家教子弟也。時朱晃復謀吞先生隨東產,起釁,先生不校,且使人解之,不肯與絕往來也。十九日,楊村顏氏族人,來迎先生歸,復為顏氏。告父祠,奉生主升車,隨之西歸。朱族及劉村、隨東各鄉諸親友餞送,或村首,或至蠡城,或及楊村,皆哭泣不忍別!劉煥章贈圜榼一,內果,曰:「外無圭角,美在其中。」先生受之。謝曰:「敢不佩教!」至楊村、次日夙興,易吉服,告新宅五祀之神畢,反喪服,宅本其祖居,先生復之者也。邊之藩、顏士俊、士佶、士鈞,士侯、士鎮、士銳、夏希舜、王久成從游。 王法干述煥章規先生之言曰:「對賓言長,不能盡人之意;偏向,不及遍人之歡。」先生謝之。 十二月,朔望拜哭朱翁於野所。
甲寅(一六七四)四十歲
正月朔,哭祭朱翁於南學,五日,大功服闋,以學憲批期,定內除。 常儀俱復,祭先與神吉服,余服素,終期乃之蠡,哭奠朱翁墓,告大功闋,期服內除。 以大明會典品官祀四世,庶人祀二世,立顯祖考諱子科、祖妣某氏神主,旁書「孝孫昹奉祀,」及「顯考諱發神主」,以先生殤子赴考祔食。春祀祖,以考配享,秋祀禰,不及祖。蓋仿佛程伊川所撰禮,而謂分時專祀一主,齊心乃一,乃能聚渙。又祭尊得以援卑,祭卑不可援尊也。後以為誤,改之。 三月,率家人行忌祭禮於恩祖母墓,並哭恩祖! 闔族供清明祭於墓,先生奉族長命立族約:約孝,約弟,約行冠、昏、喪、祭諸禮,約周卹,約勿盜,賭、奸欺,詳載家譜。 四月,五日期服闋,率家人舁供入蠡,祭恩祖考、妣於墓,告以歸宗。易吉服。延朱晃及朱氏族長賢者共餕,遍拜辭。 先生既歸宗,謀東出尋父,值三藩變,塞外騷動,遼左戒嚴,不可往,日夜悽愴。 思向謂有心作欺之害大,無心為欺之害小;今知有心作欺之害淺,無心為欺之害深。 或勸先生獻策,曰:「張齊賢不以此出乎?」先生笑曰:「王文中何以不出?人隱見命耳,天之用吾也,深隱而人求焉,故劉穆之困臥無袴,一朝而相宋;天之廢吾也,插標自市,而終不售,韓昌黎三上宰相書,何益哉?」 魏帝臣來訪,先生待以脫粟。帝臣欣然曰:「君以君子待我矣。」帝臣名弼直,博野縣庠生,善容儀周旋,喜賓客,譚論款款然,終日無倦。施目疾藥,遠來者輒延款下榻,嘗仆馬居數月,疾逾乃去。與妻宋氏相敬如賓,每外退必入宋榻。宋氏嘗請之副室,或已至副室,宋氏輒來,副趨出垂手迎,搴簾肅入,夫妻坐譚,久副侍,不命不坐也。及宋氏卒,副祝氏以哭病亦死。帝臣晚年,聞先生學,甚重之,致敬盡禮焉。 士鈞問:「孔子稱管仲為仁,而孟子不許,何也?」曰:「孔、孟因時立論,所謂時中也。春秋周室卑,荊楚逼,不有管仲,孰有尊攘?至七雄之世,功利夸詐之習成,發政施仁之道息,孟子自不得傍孔子口吻也。後之講學則不然,虎豹已鞟矣,猶雲寧質;邢、衛已亡矣,猶雲羞管;虛言已蠹世矣,猶雲講讀纂修,而生民之禍烈矣! 九月,修家譜,其目十七:曰姓氏源流,曰世系派衍,曰遷移離合,曰別嫌明微,曰莊居宅第,曰墳塋圖像,曰祭田樹株,曰餕宴儀注,曰家禮儀注,曰家法勸戒,曰人才列傳,曰嘉言善行,曰先人遺影,曰珍器文章,曰簡書誥命,曰婦女甥婿,曰拾遺雜記。 買田氏女為婢。 王法干為子加冠,宿先生為賓,行如禮。 王法干謂先生曰:「凡食,祭先代造食之人,敵客,客先自祭;降等之客,主人先祭導客,客從之。臣侍君食,則君祭而己不祭,若君以客禮待之,命之祭,乃祭。大兄凡食自祭,非禮也。」先生曰:「此禮久廢,故吾獨行以為人倡,承教,敢不如禮。」 自勘有美言傷信之過。 或言:「天下多事,盍濟諸?」曰:「仆久有四方之志,但年既四十,血嗣未立,未敢以此身公之天下耳。」因愴然!
乙卯(一六七五)四十一歲
正月增常儀:灑掃,惟冬不灑,清明十月朔祭墓,恩祖考、妣忌日,亦往祭其墓。 時及門日眾,乃申訂教條,每節令讀講教條,諸生北面恭揖,令一長者立案側高聲讀講畢,又一揖而退。有新從游者,必讀講一次。教條:一、孝父母。須和敬並進,勿狎勿怠,昏定、晨省,出告、反面各一揖,經宿再拜,旬以上四拜,朔望、節令俱四拜,惟冬至、元旦六拜,違者責。有喪者不為禮,但存定省告面,父母有喪者亦然。一、敬尊長。凡內外尊長,俱宜小心侍從,坐必隅,行必隨,居必起,乘必下,呼必唯,過必趨,言必遜,教必從,勿得驕心傲氣,甚至戲侮,干犯者責。一、主忠信。天生人只一實理,人為人只一實心,汝等存一欺心,即欺天,說一謊話,即欺人,務存實心,言實言,行實事,違者責。一、申別義。五倫若父子之親,君臣之義,長幼之序,朋友之信,其義易曉;獨夫婦一倫,聖人加以「別」字,洵經綸大經之精義也。七年男女不同席,行路男子由右,女子由左,叔嫂不通問,男女授受不親,此皆男女遠嫌之別也。至於夫婦相敬如賓,相戒如友,必因子嗣乃比御,夫婦之天理也,必齊戒沐浴而後行。「別」義極精,小子識之。一、禁邪僻。自聖學不明,邪說肆行,周末之楊、墨,今日之仙、佛,及愚民之焚香聚會,各色門頭,皆世道之蟊蠱,聖教之罪人也。汝等勿為所惑,勿施財修淫祠,勿拜邪神,勿念佛,勿呼僧道為師。若宗族鄰里惑迷者,須感化改正。至於祖父有誤,諭之於道,更大孝也。違者責,罪重者逐。一、勤赴學。清晨飯後,務期早到,一次太遲及三次遲者責。一、慎威儀。在路在學,須端行正坐,輕佻失儀者責。一、肅衣冠。非力作不可去禮衣,雖燕居昏夜,不可科頭露體。一、重詩書。凡讀書必鋪巾端坐,如對聖賢,大小便後,必盥帨潔淨,方許展讀;更宜字句清真,不許鼻孔唔唔,違者責。一、敬字紙。凡學堂街路,但見字紙必拾,積焚之,或不便,則填牆縫高處。一、習書。每日飯後仿字半紙,改正俗偽,教演筆法,有訛落忘記者責。一、講書。每日早晨試書畢,講四書或經,及酉時,講所讀古今文字,俱須潛心玩味,不解者不妨反覆問難,回講不通者責。一、作文。每逢二、七日,題不拘經書、史傳、古今名物,文不拘詩、辭、記、序、誥、示、訓、傳,願學八股者聽。俱須用心思維,題理通暢。不解題、不完篇者,俱責。一、習六藝。昔周公、孔子,專以藝學教人,近士子惟業八股,殊失學教本旨。凡為吾徒者,當立志學禮、樂、射、御、書、數及兵、農、錢、谷、水、火、工、虞,予雖未能,願共學焉。一、六日課數,三、八日習禮,四、九日歌詩、習樂,五、十日習射。一、行學儀。每日清晨飯後,在師座前一揖,散學同。每遇朔望、節令,隨師拜至聖先師四;起,北面序立,以西為上,與師為禮;再分東西對立,長東幼西相再拜。一、序出入。凡出入齊班,上、中、左魚貫論前後。行輩異者,以行輩敘,相遇相別皆拱手。出學隔日不相見,見必相揖;十日不相見,見必再拜,皆問納福。一、輪班當直。凡灑掃學堂,注硯,盛夏汲水,冬然火,斂仿進判,俱三日一班。年過十五,文行成章者免;惟有過免責,則執小學事一班,隨有善可旌者,即免。一、尚和睦。同學之人,長幼相敬,情義相關。最戒以大陵小,以幼欺長,甚至毆詈者,重責。一、貴責善。同學善則相勸,過則相警;即師之言行起居有失,俱許直言,師自虛受。至諸生不互規有成,而交頭接耳、群聚笑譚者,責,甚至戲嘲褻侮者,重責。一、戒曠學。讀書學道,實名教樂地,有等頑童,託故曠學,重責,有事不告假者,同罪。 二月,聞王五修卒,為位齊戒哭奠! 曰:「瞽瞍愚父也,而舜齊栗祗載;定、哀庸君也,而孔子鞠躬踧踖。故孝莫大於嚴父,忠莫大於嚴君。」 二月,王契九來訪,觀存性、存學編,是之。契九名鳦,清苑人,少有高才,與呂申習兵學。好雌黃人,為惡少所侮,深悔之,晚年絕口不言人過。有以文事質者,輒稱佳,博學工詩。 閏五月,陳見旉來訪,見旉名振瞻,清苑人,豪狂博覽。 托束鹿任最六訪父,以其為商於關東也。 二十八日,未,坐不正,覺即正之;申,交股坐,覺而開之。 九月五日,率門人習射村首,中的六,門人各二。因思孔子曰:「回之仁賢於丘,賜之辯賢於丘,由之勇賢於丘。」此聖道之所以光也。漢高祖曰:「運籌吾不及子房,攻戰吾不及韓信,給餉守國吾不及蕭何。」此漢代所以興也。今從吾者更不吾若,吾道其終窮矣乎! 思人不親,教不成,事不諧,多以忿累之,屢懲而不免,愧甚! 給孫衷淵書,規其惑佛、老也。衷淵名之萍,高陽人,孫文正公侄孫,隱居力學,以孝母名。訪彭大訓永年,博野庠生,孝繼母,端謹。
丙辰(一六七六)四十二歲
正月,保定府閻經略鳴泰之裔,有婦人被妖魅,符籙驅之莫效,其妖自言一無所畏,惟畏博野顏聖人。是時先生與王法干,人皆以「聖人」稱之。專價來聘,先生謝不往;又力請,力卻之,恐虛傳招禍也。 有求文者,謝以儀,卻之。語門人曰:「君子貴可常,不貴矯廉邀譽。昔子路拯溺人,勞之以牛而不受,孔子責之曰:『自此魯無拯溺者矣。』今蠡無醫,自朱振陽施方醫始也;博人無師,自吾家先三祖施館教食學者始也。小子識之,吾之卻此,有謂也,不可法也。」曰:「言而盡人者大,盡於人者小。」 二十七日之市,市麻不成,信手拈麻一絲,將作鞭提,思麻未買而用其一絲,非義也,還之。謂門人曰:「君子於桓、文也,賤其心而取其功;於程、朱也,取其心而賤其學。」 日功增:抄天文占法,讀步天歌;廢本日近出告家祠禮,從王法干「之死而致生之不智」之言也。 三月,易砥石十餘片,後出者不如前所目;念貧人也,如所言價與之。 知劉煥章缺糧,饋粱石六。 思體人之情則不校,體愚人之情則生憐心,體惡人之情則生懼心;憐則不忍校,懼則不敢校。又思禍莫大於駁人得意之語,惡莫重於發人匿情之私。 一僧求人邀入寺,辭曰:「儒為盡人倫之道,寺為無人倫之地,不往。」 思齊明者,正吾身之德也;耳聰目明肢體健,利吾身之用也;寡慾積精,寡言積氣,寡營積神,厚吾身之生也。否則非堯、舜之修身也。閒男女之邪心,飭彝倫之等殺,正一家之德也;宮室固,器皿備,職事明,利一家之用也;倉箱盈,凶札豫,厚一家之生也。建學校,同風俗,正一國之德也;百工修,百官治,利一國之用也;倉府實,樂利遠,厚一國之生也。否則非堯、舜之齊、治也。 六月十一日牧驢,思事雖至瑣,但當為即義,不可有厭心。題日記面曰:「學如愚。」思心神在內,天清地寧,豈不善乎?惜未能久也,勉諸! 二十日,晚與人坐,遇可言,乃一二語;即正言,但見人非傾聽,即止。八月定此後行醫,非價非聘,不往。 九月立齊戒牌。 十月過王家莊,問室人生父家,無後矣,但有同曾祖兄弟三人。 思得從弟子者其道行,得畏弟子者其道光。 羽洙規先生未融鋒棱。
丁巳(一六七七)四十三歲
正月朔,思氣不沉,神外露,非雄壯也。萎歉不學,而省言斂氣,非沉定也。 蕭九苞問曰:「復井田,則奪富民產,恐難行。」先生曰:「近得一策,可行也:如趙甲田十頃,分給二十家,甲止得五十畝,豈不怨咨。法使十九家仍為甲佃,給公田之半於甲,以半供上終甲身;其子賢而仕,仍食之,否則一夫可也。」 元宵懸齋前一燈,群聚觀。先生嘆曰:「盌大紙燈何足盼,而群聚者,通巷無燈也。士君子生於後世,雖群望集之,必當進而與堯、舜、周、孔相較,則自見其卑,前途無窮;若遽以寸光自多,不幾窮巷之紙燈乎!」 王法干曰:「每苦無聊,便思息肩。」先生曰:「此大惡,宜急改。莊周、佛氏,大約皆不耐境遇之苦而逃者也。」 五月嫁祖母張氏逝,服吊衰,葬除。 六月,如易州,會田治埏、馮繪升、楊孔軒,論學。治埏名乃畝,易州人,孫征君弟子。繪升名夢禎,安州人,孝繼母,知正學。孔軒名思茂,山東人,以祖旅遼左,遂入旗,孔軒贖歸民籍,居新城,有文武偉志,親喪,廬墓三年。 九月,與王法干交責為學不實,宜天降殃,共服先君子樸實。 十月,訪宋賡休、楊計公,論學。賡休名會龍,博野人,童年游京師,一僧講法曰:「說人升天堂,自己升天堂;說人下地獄,自己下地獄。」賡休笑,僧曰:「汝童子何笑?」曰:「笑汝不識字耳。說,悅也,一言罪小,悅人福,心何其善,福至矣;悅人禍,心何其惡禍,至矣。」僧愕然,已而曰:「君必前世如來也,拉至一水瓮照之,見己頭瓔珞環垂,如繪佛、菩薩狀。」賡休遽醒曰:「幻僧,而以術愚我入邪教耶!」僧驚謝去。善事續母,祭神必齊戒,樂施與。邑數十鄉有紛難難平,賡休到即釋。其生忿弟毆其子,且將興訟。賡休曰:「君愛子乎,惜令先君不在耳;若在,令弟胸創可使見乎!」生遽已。一少婦縊死,其母必令婿家作佛事,賡休往說之。嫗掩扉拒曰:「翁所言皆聽,惟吾女苦死,必資佛力拔,勿啟齒。」賡休曰:
「嫂壽幾何?」曰:「七十。」曰:「求出共商。」曰:「吾婦人,孰與男立!」賡休乃大言曰:「七十老嫗,尚不立男側,況幻女牌位,令群僧隨舁,不驚魂飛越乎?若女苦死,憐之惟慈母,豈可又使僧眾諠闐,驚散其魂乎!」乃止。其他類此難仆數,而不食人一盂,不受人一錢謝也。計公、安平諸生,知兵,能技擊,精西洋數學。 十一月,如寧晉,哭奠張公儀;之趙處士墓,吊之。處士名琰,安肅人,甲申後,不應童子試,就學於公儀,其卒也,白虹貫日。先生詩云:「孝友清高素慕君,神交未遂范、張心,白虹貫日當年事,遂拜孤墳憑弔深!」 過滱水,由橋,思橋、舟,王、霸之分也。橋普濟而無惠名,舟量濟而見顯功,君子其橋乎! 曰:「陳同甫謂人才以用而見其能否,安坐而能者不足恃;兵食以用而見其盈虛,安坐而盈者不足恃。吾謂德性以用而見其醇駁,口筆之醇者不足恃;學問以用而見其得失,口筆之得者不足恃。」 十二月,訪安平趙衛公、啟公、兄弟,皆有武勇;言可訒言、少年志為聖賢,亦訪之。訒言名默,自此時來問學。
戊午(一六七八)四十四歲
正月,定每年元旦後,以次宴敬族尊長。 思海剛峰曰:「今日之信程、朱,猶戰國之信楊、墨,吾謂楊、墨道行,無君無父;程、朱道行,無臣無子。試觀今日臣子,其有以學術致君父之安,救君父之危者,幾人乎! 抄祁州學碑,刻洪武八年頒學校格式:六藝以律易御,禮、律、書為一科,訓導二員教之;樂、射、算為一科,訓導二員教之。守、令每月考試,三月學不進,訓導俸半月。監察御史、按察司巡歷考試,府生員十二名,州八名,縣六名,學不進者,守、令、教授、訓導俸有差;甚多,則教官革職,守、令笞四十。三代後無此學政,亦無此嚴法,誰實壞之!源按:三代以後,開創帝王,可與言三代治道者,明太祖一人而已。惜無王佐之才如先生者以輔之,遂將所創良法如此類,不久即變,不變者後人壞之。惜哉!惜哉! 八月一日,親御載糞,失新易鞭。思以年長多疾,定不力作;今復力作,省半工而失一鞭,非命乎!徒自貽不安命之咎耳。 九月,會李天生於清苑,論學。天生名因篤,陝西富平人,能詩文,時以博學鴻儒舉,至京考授翰林院檢討而歸。 十月,一門童歐先生弟亨,責之不伏,逐之失言,既而悔之,以犯劉煥章所戒也。煥章嘗規先生曰:「君待人恩義甚切,而人不感,或成者,以怒時責人語過甚也。」夜不眠,內子問故,曰:「吾嘗大言不慚,將同天下之賢才,為生民造命;乃恩威錯用,不能服里中之童,愧甚!憂甚!
」 與高生言承歡。生曰:「非無心也,發不出耳。」曰:「發不出,痼蔽深也。愉色婉容,性質本具,但痼蔽後須著力發,發出又須頻頻習熟;故曰『庸德之行,不敢不勉。』」 十一月,入蠡哭郭敬公,三日不歌不笑;送葬,哭之哀! 先生族人為尉虐,被繫纍累,乃訟之縣,事解。 曰:「為治去四穢,其清明矣乎,時文也、僧也、道也、娼也。」 十二月,以今歲覺衰,書一聯曰:「老當更壯,貧且益堅。」
己未(一六七九)四十五歲
正月,塨同李毅武拜先生問學。先生謂塨曰:「尊君先生老成寡言,仆學之而未能;內方而外和,仆學之而未能,足下歸求之而已。」毅武名僩,邢台人,志學聖學,篤孝友,燕居必衣冠,如對大賓,見不義事,去之如掩鼻而走惡臭也。如蠡與塨交,共學琴,學舞,學禮,闢佛、老力,故同問學於先生。 二月,謂門人曰:「天廢吾道也,又何慮焉;天而不廢吾道也,人材未集,經術未具,是吾憂也。孔子修春秋曰:『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會典大政記,實竊取之。如有志者鮮何!」因吟曰:「肩擔寶劍倚崆峒,翹首昂昂問太空。天挺英豪中用否,將來何計謝蒼生?」 或問:「守禮,人將以為執?」先生曰:「禮須執,聖言也。」 安州陳天錫來問學,謂程、朱與孔、孟,隔世同堂,似不可議。曰:「請畫二堂,子觀之:一堂上坐孔子,劍佩、觿、決、雜玉,革帶、深衣。七十子侍,或習禮,或鼓琴、瑟,或羽籥舞文,干戚舞武;或問仁孝,或商兵、農、政事,服佩皆如之。壁間置弓、矢、鉞、戚、簫、磬、算器、馬策、各禮衣冠之屬。一堂上坐程子,峨冠博服,垂目坐如泥塑,如游、楊、朱、陸者侍,或返觀打坐,或執書吾伊,或對譚靜敬,或搦筆著述。壁上置書籍、字卷,翰硯、梨棗。此二堂同否?」天錫默然笑。 之田行徐而莊,思此無暴其氣也,而即所以持志。 思老將至,而身心未可自信,如作聖初志何!又思致用恐成馬謖,宜及時自改。 賈子一問家變。先生曰:「舜之化家也,其機在不見一家之惡。為子計,須目盲,耳聾,心昧,全不見人過失,止盡吾孝友,方可化家而自全。」 途遇蠡令,避人門下,令回首諦視久之。因思吾人不言不動,猶的然致世別眼,況輕言妄動,焉能晦其明以求免乎?九月謂人曰:「人宅內供仙、佛不祥,如人請僧或道士常住宅中,可乎?」 吊蠡縣殉夫徐烈婦。 客有見先生颺場者,異之。先生曰:「君子之處世也,甘惡衣粗食,甘艱苦勞動,斯可以無失已矣。」 語可訒言曰:「佛氏是勿視、聽、言、動,吾儒是非禮勿視、聽、言、動。」 十月,左目上生瘡,後久不愈,左目遂眇,途行遇風輒作痛,避息。
庚申(一六八○)四十六歲
正月朔,丑興,隱然見一烏衣矮人。巳,祭祖考,父生牌忽跌仆如稽首狀。疑父已逝矣,大慟!自此於父生位前供箸饌,以人神之間事之。 看陳龍川答朱子書,至「今之君子,欲以安坐而感動之」,浩嘆曰:「宋人好言習靜,吾以為今日正當習動耳!」 王法干父廷獻卒,先生往哭奠!規法乾行喪禮。廷獻翁名蘊奇,定州衛諸生,性仁厚,友於弟,以次女妻塨,巳而卒。先君子曰:先共法干議。婿則猶是也,而君女亡矣;俗以婿繼娶為續女歸寧非禮也。」翁然之。其女未于歸時,有糧數石,翁遣車送至。先君子曰:「令女在時,未聞有此也,則君家物耳,請載歸。」翁曰:「亡女為李氏之鬼,其遺物豈王氏之物哉!必不可歸。」先君子受之。 四月二十四日,先生叔父愉如卒於京邸,先生聞之,慟哭成服!五月,塨來謁,先生衰麻出見,教學小學、曲禮。 深州國公玉來問學。公玉初名之元,避先生,改名之桓。先生自二月買石氏女為側室,以身有疾未納,女痴且顛,為媒欺也。至四月,讓媒氏返得原金。六月,媒轉鬻之旗下,先生悔之。七月,塨往諫。先生泣曰:「吾過矣!吾父無處所,而年四十餘,先人血嗣未立,住與行罪皆莫逭。前擬有子即出,後迫於時晚,以為但見子產即出;後更不及待,但見有孕即出。乃天降,老妻不育,置一婢為人所欺,短;又置一側,為人所欺,痴。故眩亂之極,遂欲將此原金再圖一人,而不知其過戾至此也,敢不速更!盡出原金贖女歸其父,不責償。」塨感先生改過之勇,立日譜自考,自此始。 閏八月,思為學之難也,如行步也,心在則中規矩,心不在則不中規矩,所爭在敬肆。而人見其某時如此,某時又如彼,遂指以為偽矣,敢不力乎! 王法干指其門人某曰:「渠能以冷眼窺人。」先生曰:「切不可教之如此。昔人有言,社稷丘墟,凡為子孫者,當戮力王室,且勿以名分相責。方今孔子之道塗地,但有志者,即宜互相鼓舞,以相勉於聖道之萬一。有八長而二短,姑舍其二;有八短而二長,姑取其二。後生尺寸未進,先存心摘人短,此何意也?」 或告兄弟惡,先生悽然曰:「君有惡兄弟,幸也;若某欲求一惡兄而恭之,一惡弟而友之,得乎!」其人感動。 聞先君子事親,夙興拜床下,初不令父母知;獨左右就養,委曲有道,以使昆弟安。嘆曰:「吾不如也。」 塨規先生言躁而長,猶未改。先生曰:「古人養充而神靈,養充則改過有力,神靈則一點即化,仆正賴良友夾扶耳。」因出日記令塨評。 劉煥章規先生曰:「顏子之明,何至為佞人欺,而夫子教之遠者,乃恐賢豪恃聰明,欲駕馭英雄,不覺為佞人誤耳。」先生服其言。 九月,博野鄉耆謀公舉先生賢能,先生力沮之。 語塨曰:「春秋惟當以道致霸,戰國必當以道致王。孔子欲為尊攘事,故仁管仲;孟子無須此矣,故卑之。易地則皆然。」 教塨三減:曰減冗瑣以省精力,減讀作以專習行,減學業以卻雜亂。如方學兵,且勿及農;習冠禮未熟,不可更及昏禮。 又語塨曰:「猶是事也,自聖人為之,曰時宜;自後世豪傑出之,曰權略。其實此『權』字,即『
未可與權』之『權』,度時勢,稱輕重,而不失其節,是也。但聖人純出乎天理,而利因之;豪傑深察乎利害,而理與焉。世儒等之詭詐之流,而推於聖道外,使漢、唐豪傑,不得近聖人之光,此陳龍川所為扼腕也。仆以為三代聖賢,『仁者安仁』也;漢、唐豪傑,『智者利仁』也。」 塨問:「古人子婦事舅如父,今遠避以為禮,何也?」曰:「古人三十而娶,有子婦則已老矣,故可近事。今人昏早,父子年多不甚相遠,則別嫌為禮,今時之宜也。
」 十二月,先生叔父柩還自京,竭力佐其子亨葬之,因思父,哭甚慟! 曰:「勇,達德也,而宋人不貴,專以斷私克欲注之,則與夫子『不懼』二字及『勇士不忘喪其元』,『臨陳無勇非孝』等語,俱不合矣。奈之何不胥天下而為婦人女子乎?」
辛酉(一六八一)四十七歲
正月,攜塨如獻縣拜王五公先生,吊高公夢箕墓,並會五公門人吳瑾等。回過深州國公玉家,抵安平,晤彭古愚、彭子諒。 二十五日,哭奠叔父主前,告練! 二月,往哭奠朱參兩。 坐王法干齋,相對衎衎,忽覺期服忘哀,即謹。 三月,觀塨日譜,白圈甚多,曰:「此非慊也,怠也;怠則不自覺其過,不怠則過多矣。仆記中純白圈,終歲只數個。自勘私慾不生,七情中節,待人處事,無不妥當,乃為慊。故嘗與呂文輔言,聖門『三月不違仁』者固難及,即月至日至,亦何容易!仆並不可言時至,只刻至耳。」 期服雖練,每日必思慕數次。 謂夏希舜曰:「舜何罪?須知父母不悅,即我之罪;舜何慝?須知感動父母不能,即我之慝。『慝』字更苦,更精。蓋罪猶有事實可指,慝則並無其事,但見父母不允不若,必我心中暗有不可感動者在也。」 養同高祖侄為子,名之曰爾檥。 書塨所箴「滕口木雞」四字於東西壁,莊對致敬,如諍友在旁。 思人不能作聖,只是昏惰,惰則不緝,昏則不熙。 參訂司馬光十科取士法。源按:唐、宋科目甚繁,溫公十科差勝,要皆出仕之人,而間雜以未仕者,總不外明經、進士而已。是取之以章句辭華,而另設科以用之,欲人才之得難矣。不如即以先生所述三物之教,復古制鄉舉、里選,各取其長,而分兵、農、禮、樂諸科以用之,終身於一職;以其職之尊卑為升降,而不雜其途,庶人才可以競出,政事可以畢舉,又何事於唐、宋科目哉!先生存治之意如此。今蓋姑取其科之近似者,檢較之耳。 曰:「彭濟寰嘗戒予,謂大病是心中話即說在口中,至今二十年未改也,恥哉!」 四月二十四日,哭奠叔父主,告釋服! 聞劉宰宇以豪俠老而甘貧,獎之。齊爟燧侯問學。 時與張文升共學韜鈐,先生每入蠡城,則商酌徹晝夜。 觀王法干日記曰:「仁者不見菲薄之人,情不相召也;存於中者戾,而感應甚神,可畏哉!」服其深中膏肓,錄之。 思周、孔似逆知後世有離事物以為道,舍事物以為學者,故德、行、藝總名曰物;明乎六藝固事物之功,即德行亦在事物內。大學明、親之功何等大,而始事只曰「在格物」;空寂靜悟,書冊講著,焉可溷哉! 八月,以患瘡久,氣血虛,乃更吊日在喪家不御酒肉,移處則用。 偕塨習禮,教之曰:「旋轉貴方圓,唱禮貴高亮;方圓又貴中節,高亮又貴有謹慎意。仆嘗謂呼弟子及奴僕,聲音亦宜莊重,而忌陵傲之。」 王法干摘塨過曰:「剛主交某某,又與某通有無,可憂。」先生曰:「果有之乎?然吾以為剛主不及吾二人在此,其勝吾二人亦在此。吾二人不苟交一人,不輕受一介,其身嚴矣;然為學幾二十年,而四方未來多友,吾黨未成一材。剛主為學僅一載,而樂就者有人,欲師者有人。夫子不云乎,『水清無魚,好察無徒』,某將以自改也。」 思齊家之難,誠哉顰笑不可苟也。 行必習恭,步步規矩,如神臨之。 始制懸門齊戒牌,每齊戒懸大門外云:
「今日交神,不會客,不主醫方,親友賜訪,請暫回,或榻他所,祭畢領教。」 看家語至趙簡子鑄刑鼎,孔子嘆曰:「晉其亡乎?法銘在鼎,何以尊貴,何業之守!」因著說,謂法寄之人也,銘在鼎,將重鼎而輕人,法必失。道行之人也,刻在書,將貴書而賤人,道必亡。 十月,約塨以月之三五日會質學。 先生從不入寺,不與僧道言。至是悔,曰:「如此何由化之?此即褊狹不能載物之一端也。」 十二月,著明太祖釋迦佛贊解。
壬戌(一六八二)四十八歲
正月,先君子設穀日之筵,先生司禮,同劉煥章、張函白、王法干、張文升、魏秀升諸友彈琴、賦詩,習射,演數,歌舞,藏鉤,極樂。先生作穀日燕記。 塨從先生如獻縣,與王五公先生議經濟。 國公玉邀衡水魏純嘏來,傳天文之學。 思古學教法,「開而弗達,強而弗抑;」又古人獎人嘗過其量,吾皆反此,不能成人材,不能容眾,自今再犯此過,必跪。 先君子規先生曰:「滿腹經濟,再求中節。」先生謝焉。 四月,塨病疫,先生盤桓蠡城,醫之。 七月,著喚迷途,後又名曰存人編:一、喚尋常僧道,二、喚參禪悟道僧道,三、喚番僧,四、喚惑於二氏之儒,五、喚鄉愚各色邪教。 九月,與塨訂規約,以對眾不便面規者,可互相秘覺也,云:「警惰須拍坐,箴驕示以晴,重視禁暴戾,多言作嗽聲,吐痰規言失,肅容戒笑輕。」 謂張函白曰:「千古學者,皆被孔子『狂、簡』二字說定;狂而不簡,則可進於中行矣。千古狂者,皆被孟子『進取不忘其初』一語說定;進取而忘其初,則可幾於聖域矣。吾與法干、剛主皆愧是焉。 如保定府,哭奠呂文輔,晤孫征君十一子君夔。 塨進於先生曰:「五穀之生也,生而已矣,長也,長而已矣,不自知其實而穡也;學者有進而無止也如之。孔子從心不逾時,猶思再進也。塨竊窺先生,近若有急急收割意焉。且夫英雄敗於摧折者少,敗於消磨者多,故消磨之患,甚於摧折,不知是否?」先生曰:「是也,願急改策!」
癸亥(一六八三)四十九歲
正月,如易州,望荊軻山,詩云:「峰頂浮圖掛曉晴,當年匕首入強嬴,燕圖未染秦王血,山色於今尚不平。」 四月,博野知縣羅士吉差役來候,以王五修子贄及崔詹事蔚林、楊太僕爾淑言也。蔚林字夏章,學宗陸、王;爾淑字湛子,孫征君門人,俱新安人。 六月,河南楊蔭千來訪問學,奉喚迷途而去。喬百一書來論學。百一名己百,臨城人,明末給事范士髦嘗薦於朝,已而國變,遂高隱。與塨往返書有云:「孔子教人不過忠信、忠恕等語,不止罕言命,亦罕言性。蓋性命之說渺茫,不如實行之有確據也;實行敦,而性命自在其中矣。此孔子維世立教之深意也。」可為名言。 閏六月,納所買田氏女為側室。 張函白規先生固執,兼輕信人。王五公先生亦謂曰:「流丸止於甌臾,流言止於智者。」先生服之。 一族弟無狀,先生責之,其人曰:「大兄惠我一家,原感不忘;因大兄表功,故反成怨耳。」先生悚然自悔。 九月,先君子病,先生視之。既彌留,先生問教,曰:「嘉哉!尚有始有終。」卒,先生哭奠。輓聯曰:「勁脊柱乾坤,操嚴端介。柔腸和骨肉,德重孝恭。」 批周子太極圖之誤,主靜之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