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齋四存編 · 顏習齋先生傳

顏習齋先生名元,字渾然,博野人。父昹,為蠡縣朱翁義子,遂姓朱,為蠡人。先生孕十四月而生,生之日,人望見其居上有氣如麟,忽如鳳,皆驚異。既生,啼甚壯,有文在手曰「生」,舌曰「中」,足紋蟬翅甚密,時崇禎八年乙亥三月也。 戊寅畿內兵,先生父被掠去遼東,甲申鼎革,癸巳為庠生,名朱邦良。先生幼穎異,讀書二三過輒不忘。學神仙導引,娶妻不近。既而知其妄,乃益折節讀書。朱翁以訟遁,先生被系,而文日進。塾師異之,嘆曰:「此子患難不能動,豈可量乎!」 年二十餘,尊陸、王學,未幾歸程、朱。初先生父被掠去,久之無音問,母亦他適。先生時思父涕泣,而事朱翁、媼至孝,初不知父非朱氏子也。翁納妾生子晃,稍疏先生,後更才害謀殺之,先生孝愈篤。媼卒,泣血數月,毀幾殆。朱氏一老翁憐之,私謂曰:「若過哀,徒死耳!若祖母從來不孕,安有若父?若父異姓乞養者耳。」先生大驚,訪之,信。及翁卒,乃歸顏。 自宋周濂溪得陳摶僧壽涯傳,以魏伯陽水火匡廓、三五至精,為太極圖,言性與天道,主靜立儒宗,程、朱因之,謂之道學;以為遠述孔、孟,高出漢、唐諸儒上,實雜佛、老,非孔、孟之真。故秦、漢以來,二千年天下不得儒者之用,並佛、老為三教,而世運以雄俠為興衰。先生初奉程、朱甚謹,後以居媼喪,覺家禮有違性情者,較以古禮非是,因悟堯、舜之道,在六府、三事,周公教士以三物,孔子以四教。靜坐,禪也;讀書、講注,空言也。於是著存性、存學、存治、存人四編以立教,名其齋曰「習齋」,帥門弟子力行孝弟,存忠信,日習禮、習樂、習射、習書數,究兵、農、水、火,堂上琴竿、弓矢、籌管森列。嘗曰:「必有事焉,學之要也。心有事則存,身有事則修;家之齊、國之治,皆有事也。無事則道與治俱廢,故正德、利用、厚生曰事。不見諸事,非德、非用、非生也。德、行、藝曰物。不征諸物,非德、非行、非藝也。乾坤之禍,莫甚於釋、老之空無、宋儒之主靜;故先生之學,以事物為歸,而生平未嘗以空言立教。 孫征君奇逢,容城人,時講學河北,先生與之書曰:「宋儒言氣質,不及孟子言性善。將作聖之體,雜以習染,而謂之有惡,失踐形盡性之旨矣。周公『以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 』,孔門『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一如唐、虞之盛,乃陰陽之秘寄於易,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近世言學者,心性外無餘理,靜敬外無餘功,與周、孔若不相似然。即有談經濟者,亦不過空文著述。元不自揣,撰有存性存學二編,欲得先生一誨正之,以挽士習,而復孔門之舊。顧今天下以朱、陸兩門互競,先生合而同之,意甚盛。然元竊以為朱、陸即獨行於天下,或合一同行於天下,而終此乾坤,亦只為兩宋之世終此儒運,亦只為空言著書之學,豈不可為聖道民生長太息乎!先生將何以處此也。」又與太倉陸世儀書曰:「漢、唐訓詁,魏、晉清談,虛浮日盛,而堯、舜、周、孔之學所以實位天地育萬物者,不見於天下,以致佛、老猖熾,大道淪亡,宋儒之興善矣,乃修輯註解,猶訓詁也,高坐講論,猶清談也。甚至謂孝弟忠信不可教,氣質本有惡,與老氏以禮義為忠信之薄,佛氏以耳目口鼻為六賊者,相去幾何也。元為此懼,著存性編謂理氣皆天,氣質雖殊,無惡也。惡也者,蔽也,習也。纖微之惡,皆自玷其體,神聖之極,皆自踐其形也。著存學編,明堯、舜、周、孔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藝之道,道不在章句,學不在誦讀,期如孔門博文約禮,實學、實習、實用之天下,乃二千年來無人道。而元獨為之惴惴焉,恐涉偏私,毀謗前賢以自是,頃聞先生先得我心,喜而不寐,故奉書左右,祈一示宗旨,使聾瞽得所尊,奉為依歸,斯道幸甚。」 世儀號桴亭,隱居不仕,著思辨錄,學教以六藝為本,言性善即在氣質,與先生所見略同雲。 先生既歸宗,欲尋親,時方亂,且嗣未立,久之,乃如關東,誓不得親不反。既而果得其於瀋陽,歿矣,一女適人。尋其墓,哭奠如初喪禮,招魂題主,奉而歸。遂棄諸生,終三年喪。 自是用世之志愈殷,曰:「蒼生休戚,聖道晦明,責實在予。予敢偷安自私乎?」遂南遊中州,張醫卜肆於開封以閱人,所遇甚眾,倡實學,明辨婉引,人多歸之;然執宋儒之見者比比,未能化也。 商水李子青,大俠也。館先生,見先生攜短刀,目曰,君善是耶?先生謝不敏。子青曰:「拳法,諸技本。君欲習此,先習拳。」時月下飲酣,子青解衣,演諸家拳數路。先生笑曰:「如是,可與君一試。」乃折竹為刀,舞相擊數合,中子青腕。子青大驚,擲竹拜伏地曰:「吾謂君學者爾技至此乎?」遂深相結,使其三子拜從游。 又於開封市上見一少年,甚偉,問其姓字,沽酒與飲。叩其志不凡,半醉,起舞,為之歌曰:「八月秋風凋白楊,蘆荻蕭蕭天雨霜。有客有客夜彷徨,彷徨良久鸜鵒舞,雙眸空千古。紛紛世儒何足數,直呼小兒楊德祖。尊中有酒盤有餐,倚劍還歌行路難。美人家在青雲端,何以贈之雙琅玕。」少年,朱越千也。 蓋先生自幼學兵法,技擊、馳射、陰陽象緯無不精,遇豪傑,無貴賤莫不深交之。而其論治,則以不法三代為苟道,舉井田、封建、學校、鄉舉里選諸法,作王道論,後更名存治編。又著會典大政記。曰:「如有用我,舉而錯之耳。」乃隱居數十年,不見用於世。且老,令長及大吏數表其門,或造廬而請,有勸之仕者,笑不答也。 肥鄉有漳南書院,邑人郝文燦修之,請先生往設教,辭三聘始往。焉立規制甚宏,中曰「習講堂」,東一齋曰「文事」,課禮、樂、書、數、天文、地理等科。西一齋曰「武備 」,課黃帝、太公、孫、吳諸子兵機,攻守、營陣,水陸諸戰法,射御、技擊等科。東二齋曰「經史」,課十三經、歷代史、制誥、章奏、詩文等科。西二齋曰「藝能」,課水學、火學、工學、象數等科,門內直東曰「理學齋」,西曰「帖括齋」,皆北向,凡習程、朱、陸、王及制舉業者居之,欲羅而致之,以引進之也。比空二齋,左接賓,右宿來學。門內左六房,設客榻;右六廈,容車騎。東,「更衣亭」,西「射圃堂」,東北隅庖廚倉庫,西北積薪。立學規甚備,從游者數十人,遠近翕然。乃先生至即雨,經月不已,日益甚,書院臨漳,漳水盛溢,瀰漫七八十里,人跡絕,垣圮堂舍悉沒。先生嘆曰:「此天意也。」乃辭歸,文燦與門人不能留,俱痛哭送之,於是先生之教亦不能大行焉。 先是自孫征君外,先生自謂父事者五人:曰刁文孝,名包,字蒙吉,祁州人。崇禎舉人,高隱卒,學者私諡曰「文孝先生」。曰李孝愨,名明性,字洞初,蠡人,高隱,卒,先生私諡「孝愨先生」。曰張石卿,名羅喆,清苑人。殉難光祿寺卿羅彥之弟,高隱。曰張公儀,名來鳳寧晉人。崇禎舉人,高隱。曰王五公,名余佑,字介祺,新城人。隱於五公山,孫征君門人。而朝夕共學者曰王養粹,字法干,蠡人。棄諸生,隱。其後諸君子相繼歿,養粹亦亡,先生泫然曰:「吾無與為善矣,天乎!其終棄予也乎!」然進修益刻厲不懈。 年七十,寢疾,七日而卒。卒之時謂門弟子曰:「天下事尚可為,若等當積學待用。 」言罷而逝。先生生平不欺暗室,年三十,與王養粹共為日記,凡言行善否,意念之欺歉,逐時自勘注之。嘗暮行委巷中,背癢欲搔,旋自省曰:「昏巷無人,容貌不莊,何以服鬼神?」又嘗曰:「吾尊孔學而抑程、朱,苟一事自欺,何以逃程、朱之鬼責?故勇於改過,以聖人必可學,動必遵古禮,老而彌篤,鄉里有聖人之目。乃遭人倫之變,艱危貧厄終身。」 一子殤,遂無子,以族孫為之後。而傳其學者李孝愨先生之子塨一人而已。 王源曰:孔、孟不得志,天下變為秦,王道熄,而天下無復能平矣。非明行其道之無人哉!宋儒自謂能明、能行,而道其所道,愈失其真。先生起而辨正之,躬行以實之。古今剝復之分,不在是與!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而堯、舜君民之業,終不獲親見於其身,亦可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