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齋四存編 · 顏習齋先生年譜卷下

甲子(一六八四)五十歲 正月,國公玉來請執贄,先生以其年長於己,辭之。 二月,王五公先生卒,先生聞之大慟!已而聞其目不瞑,嘆曰:「五公不瞑目矣,吾之目其可瞑耶!」初志尋父,以事恩祖不遂,及歸宗,值天下多故,又思為父母立一血嗣,乃出,耽延數年,今不及待矣,遂決計尋親。三月,為位哭奠王若谷。若谷字余厚,五公從兄,同起兵討賊者,嘗過先生。至易州坎下,會葬五公先生,私諡曰「莊譽」。又之郎仁,哭奠楊計公。先生自誓尋父遼東,不得則尋之烏喇、船廠諸處;再不得,則尋之蒙古各部落,再不得,則委身四方,不獲不歸,故凡友朋當哭奠者,皆行乃出,不欲留亡者以缺也。四月八日,隻身起行,如關東尋父。 過涿州,晤陳國鎮。國鎮名之鋐,涿州人,鹿忠節公善繼弟子。善繼講學宗王守仁,而躬行切實過之;嘗語人曰:「傳吾學者,杜越而外,陳氏子而已。」年七十餘,諄諄提引後進,不少倦。人問之曰:「先生亦苦寂寞乎?」曰:「動靜皆有事,何寂寞之有?」大學士馮銓同城居,謀請見,不得。 十七日入京,刻尋父報帖,貼四城門及內城各處。對人言則泣,人聚觀則叩首白,求代尋。來報,重謝之。斧資取給醫卜,親友饋贐亦受之。五月十五日,出朝陽門而東,每朔望必望拜家祠,答室人拜。二十日抵山海關,海吼,山水暴漲,又無路引,不得出關。 見山海之雄,嘆曰:「夏、殷、周之得天下也以仁,失以不仁。漢、唐、宋之得天下也以智,失以不智。金、元之得天下也以勇,失以不勇。」 六月四日,遇豪士曹梅臣者,為經營路引,乃得出。十三日,過韓英屯南,已至奉天府,即瀋陽也,主堂兄在旗者希湯家。時束鹿友人張尚夫之兄張鼎彝束岩任奉天府丞。往拜尚夫,因見束岩,求散布州縣尋父報帖。逢人則流涕跪懇,與之報帖,求其傳布。七月,張束岩作毀錦州念佛堂議,先生為之作檄,作說,入存人編。 八月,報者沓至,往驗則非,先生日夜悲楚。 交程玉行。玉行,山東人,有學,具壯志,以事編居瀋陽。 滿州筆帖式關拉江問性、情、才。先生曰:「心之理曰性,性之動曰情,情之力曰才;因言宋儒不識性,並才、情俱誤。」拉江驚服,遂拜從學。拉江宿於外,先生問之,曰:「吾妻有親喪,念婦人亦人子也,豈可亂其喪哉!」先生喜曰: 「禮所未制之禮也,而合矣。」四出尋覓,日禱父信於神明。 乙丑(一六八五)五十一歲 二月朔日,傳蓋州南有信,先生如海、蓋等處。三月,宿遼陽城,出陷翻漿泥中;七日至蓋平,十九日又陷泥中,失履出;過耀州,二十日入海城縣,二十五日入遼陽,俱貼報帖,遍諮詢不得。三十日,復返瀋陽。三月三日,擬東往撫順。四日,瀋陽有銀工金姓者,其婦見先生報帖,類尋其父者;使人延先生至家,問先生尋親緣故,先生泣訴。婦驚泣,曰: 「此吾父也!」先生乃詳問父名字、年貌、疤識,皆合。婦又言:「父至關東,初配王氏,無出;繼配劉氏,生己。曾以某年逃歸內地,及關被獲,遂絕念。康熙十一年四月十二日卒,葬韓英屯。」因相向大哭,認為兄妹。先生又出遍訪父故人,言如一。八日乃定稅服,十一日,宰豬羊祭墓,立主慟哭!自此寢苫、枕塊,不食甘旨,朝夕奠,午上食,哭無時,識交皆來弔奠,人人嘆息稱道。十二日,行初虞禮。四月朔,奠告奉主歸,隻身自御車,哭導而行。日朝夕奠,午上食,不怠。凡過大水、橋樑、城門必下而再拜祝告,溝渠、徒杠、莊門,車上跪祝,或俯車秘祝,乃過。是日兄及妹夫金定國識交等,俱遠送哭別。十二日達松山堡,行忌日奠,途哭無時,惟至人宅,哭止數聲,不揚。十八日,入關,往謝曹梅臣,梅臣來弔奠。嗣後遇前助力饋贐者,皆謝之,弔奠繹接。十九日行再虞禮。三十日過京,五月五日至博野七里庵,先期達服親,皆成服迎奠,哭拜,相向哭!已入里,至宅安主,行三虞禮,遠地親友皆來弔奠,賻則辭。十三日葬父生主於祖兆,告蠡庠教諭以丁憂。六月八日,行卒哭禮,九日行祔祭禮,自此惟朝夕哭。 讀士喪禮,嘆古聖書多記事,後儒書多談理,此虛實之別也。 從三叔父怡如病,請同寢奉養之。七月十六日,怡如卒,其子早壯方孩提,貧,先生代葬之。是後朝夕哭考。其間思及從叔,則哭叔。 十二月十六日,哭奠三從叔,告除服。高陽齊林玉有雄才,河南墾荒,先生韙之。 丙寅(一六八六)五十二歲 正月,教諭不敢以稅服報先生丁憂,先生必不易服應考,因棄諸生。二月,思孟子曰「先立乎其大」,今小事皆能動心,小不平皆能動性,正是大不立也。 三月八日,行小祥禮。自此易練服,止朝夕哭,惟朔望哭奠,頗食甘美,但不飲酒、不食魚肉稻。 王學詩來執贄,先生不許,長跽兩晝夜以請,先生曰:「吾惡夫世之徒師弟名而無其實者。汝今居大母喪,能從吾喪禮行,再來,受子矣。」乃去。學詩字全四,完縣人,傭身葬父,割股肉療母疾,學使奏聞,並及其父三錫之孝、祖母金氏、母邊氏之節,領六十金,建三世節孝坊;嘗從孫鍾元征君、魏庸齋司寇游。 四月十一日,思喪禮不言齊戒,以無時不齊戒也。今予年逾五十,愧不成喪,食蔬不免蔥韭,則祭前須齊戒。十二日,行忌日奠。 博野知縣羅士吉具牲來弔祭成禮。先生往縣謝,致胙二方,望署門稽顙拜而還。 先生偶坐門外,聞言幾失笑,乃知喪禮不耦坐,不旅行,有以也,遂入。 一日晏起,因思喪中廢業,兼以毀瘠,極易萎惰。故先王制祝詞曰:「夙興夜處,不惰其身。」然期以內哀慕不遑,不惰猶易;練以後,哀思日殺,心身少事,逸斯惰矣,惰愈憊矣;故孔子曰:「喪事不敢不勉。」 五月十三日,聞關東大兄卒,稅服三月。 先生自外過中門,側室田氏急掩扉避,先生遙嘉之曰:「可謂能守禮矣。 」 八月十三日,為關東大兄位,奠告服闋。 謂門人曰:「初喪禮,『朝一溢米,夕一溢米,食之無算。』宋儒家禮刪去『無算』句,致當日居喪,過朝夕不敢食,當朝夕遇哀至,又不能食,幾乎殺我。今因家禮『練後止朝夕哭,惟朔望未除服者會哭』,凡哀至皆制不哭,疑聖人過抑人情。昨讀子夏傳曰:『既練,舍外寢,始食菜果,飯素食,哭無時』,乃嘆先王制禮,盡人之性;宋人無德無位,不可作也。」 丁卯(一六八七)五十三歲 自儆曰:「堯、舜之聖在精一,吾不惟不精,而方粗如糠稗;不惟不一,而且雜如市肆,愧哉!懼哉!須極力培持,上副天之所以生我者,可也。」 三月二日,聞嫁母病,亟之隨東侍疾。 五日回里齋戒,八日行大祥禮,始參用儀禮。先生主初獻,主婦亞獻,以邊生作賓,三獻。 祭訖,急如隨東,則母卒矣,大哭!服吊衰。吊賓為先生來者,拜謝,非則否。十一日奠,十五日送葬,十六日哭拜,辭主而回。 二十五日行禫祭禮,四月朔日,奉考主於家祠,行吉祭禮。乃遷曾祖考妣主於祧室,安祖考主於祖室,考主於禰室,以殤子赴考祔。十二日行忌日祭,十五日始行望禮於家祠、習齋。與家人為禮,命田氏隨女君拜祠,拜君,女君,皆四。坐受子拜父母畢,揖之,一切復常。惟不樂,不華飾,以尚有心喪也。 行醫於祁州,濟貧,且欲廣成人材也。 六月,刁過之、石藍生約共習禮。羅令懸匾表先生門。 許酉山致書於先生,論學。先生以周、孔正學答之。酉山先生,諱三禮,河南安陽人,順治辛丑進士,選杭州海寧令。邑煩劇,又值三藩變,政務旁午,先生撫民擒寇,皆有方略;且延士講學,行禮樂,考經史。廚傳繽紛,先生處之裕如也。署後建告天樓,每晨必焚香告以所為。辛酉入授御史,己巳遷至副憲,特疏劾內閣徐元文與其兄尚書干學,侍郎高士奇鐫一級,而徐、高亦由是去位。著河洛源流、政學合一等書。源流略云:「聖道一、中,原通天地民物為一,全體大用,揆文奮武,皆吾心性能事。但自孔子沒,而中行絕,狂、狷兩途,分任聖道,乃氣數使然,不可偏重。狂者進取,如張良、韓信、房、杜諸人,皆能開闢世界,造福蒼生,然求其言行之盡規規聖道,不能也。狷者不為,如程顥、朱熹、陸九淵諸人,不義不為,主持名教,然欲其出而定鼎濟變,如古聖之『得百里而君之,朝諸侯,有天下』,不能也。二者分承協任,庶見聖道。若但認孔子為一經學儒生,則非矣。」庚午,官至兵部督捕右侍郎,辛未卒。塨與張文升推衍存治,文升著存治翼編、塨著瘳忘編,先生訂正之。 七月三日,謂紹洙曰:「檥其來,予心告矣。」紹洙問,曰:「素不妄動。」已而爾檥果至。紹洙,遠族叔也,以貧養於習齋,數年如一。 八月過保定府,入謁魏蓮陸所建五賢祠:程明道、程伊川、劉靜修、鹿忠節、孫征君,以其皆郡人也。配饗者為杜紫峰、張聚五、張石卿、孫君僑、高薦馨、孫衷淵。王法干謂先生曰:「君子口代天言,寧容易乎!」先生是之。 十一月,過安平,可訒言勸先生以時文教人,藉以明道倡學。先生曰:「近亦思及此。」 十二月,訂塨所著閱史郄視。聞劉煥章無疾而卒,面色如生,大哭。往弔奠,為作行狀。 戊辰(一六八八)五十四歲 正月,常功增:日三復「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安民哉」! 朔日,遭還初伯緦喪,哭奠,慟。 時先生內子複姓李。 復移祁州藥鋪於家。 思待聖賢以豪俠,待豪俠以聖賢,待庸愚以聖賢豪俠,待奸惡以聖賢豪俠,或處之如庸愚,則失其心,則致其侮或害,皆己過也。而乃委命之不淑,人之難交耶! 二月,出棉百斤,助還初子文芳治喪。文芳,爾檥生父也。 王學詩卒,先生如完縣吊之,揖而不拜,以其歸能行朔望哭奠禮,收之為門人也。四月朔日,告還初伯於殯宮,除服。看塨四書言仁解。 七月朔日,行禮畢,謂內子曰:「吾與子雖病,但能起,勿怠於禮。」 塨規先生病中鬱郁,是中無主也。先生即書於冊面,自警。 鹿密觀來訪。思宋室臣子所宜急商榷者,正在朝廷利害,邊報差除;乃范益謙首以為戒,與門人舍職掌談學,皆失聖道,而予中年曾受其疫染也。 十月,如獻縣哭奠王曙光。 十一月,如高陽拜孫文正公祠。 如新安,拜謝馬開一,會僧鶚立,是時凡助尋父者,皆往謝之。  如郝關,與馮繪升言存性、存學。繪升初疑,後是之。  十二月,李植秀從游,學禮。 己巳(一六八九)五十五歲 正月,訂一歲常儀常功:凡祭神用今儀,通三獻,詣位讀祝,共十二拜,較會典減三拜者為成儀,連獻五拜者為減儀。春祭祖考,秋祭考,俱大齊。季秋特祭孔子,孟春祀戶,孟夏祀灶,季夏祀中溜,孟秋祀門,孟冬祀水,俱中齊。清明、十月朔,從族眾祭祖墓,亦中齊,皆用成儀。凡朔望、節令、親忌日、己生日及祭外親友,或同老幼祭分派族人墓,俱小齊,用減儀。朔有薦,望惟酒果。大齊,七日戒,三日齊;中齊,散齊二日,致齊一日;小齊,散齊一日,致齊一夜。大齊必沐浴,中齊沐浴或澡拭,必人齊房;小齊必別寢。戒日懸內齊戒牌,書云:「戒不弔喪,不問疾,不怒責人,不入內,不與穢惡,飲酒不至三盞,食肉不茹葷。」齊,沐浴,著明衣,遷坐,不會客,不方主,不理外事,致思所祭如在。齊日懸外齊戒牌,書云:「今方交神,不敢會客,不敢主方,賜訪親友暫回,祭畢候教。如遠客,煩族親延榻他所,祭畢恭迎。」凡倉卒與祭外神親友,又有時齊、刻齊之例,謂立刻即屏他念,禁言語,專思所祭也。凡祭令家人辦祭品,務潔肅。凡朔望、節令謁祠出,中堂南面,妻北面四拜,惟冬至、元旦八,皆答再,妾拜同,不答;子拜同,不答;妾拜妻,儀同拜君;子孫惟元旦拜妾再,妾答拜。凡出告、反面於家祠前,俱如生人禮。今因禮言「無事不辟廟門」,定即日反者揖告祠外,經宿以上再拜告簾外,旬日以上乃啟簾焚香設薦告之。教妻行禮同,是謂家禮。朔望出至習齋,焚香,率子及從學弟子拜聖龕四,畢,坐受弟子拜四,是謂學儀。凡出,過祠必下,淫祠不下,不知者式之,行樹壁外式。文廟壁外亦下,過墓必式,惡墓不式。若名賢宗族及至親厚友之父母,准下祠例。有所惻,必式,如見瞽者、殘疾、喪衰、城倉倒、河決、殺場之類。有所敬必式,如遇耄耋,望祠廟,望祖塋,過忠臣、孝子、節烈、遺蹟、賢人里之類。凡過祖塋,日一至揖,再至趨,旬以上再拜,月以上四拜。恩祖父母、師墓同。凡賓主相見,見師,曰見揖,旬以上再拜,月以上四拜;交友皆再拜,會常客如常儀。凡吉禮遭喪皆廢,雖緦亦然,此一歲常儀也。習禮、樂、射、御、書、數,讀書,隨時書於日記,有他功隨時書。每日習恭,時思對越上帝,謹言語,肅威儀。每時心自慊則○,否則□,以黑白多少別欺慊分數,多一言□,過五則□,忿一分□,過五則□,中有×,邪妄也。如妄念起,不為子嗣比內,皆是。每晨為弟子試書講書,午判仿教字,此一歲常功也。有缺必書。新為卻疾求嗣計,增夜中坐功。 謂張文升曰:「如天不廢予,將以七字富天下:墾荒,均田,興水利;以六字強天下:人皆兵,官皆將;以九字安天下:舉人材,正大經,興禮樂。」 二月,塨執贄,正師弟禮。 先生嘆曰:「『素隱行怪』者有其人,『半塗而廢』者有其人,『依乎中庸遁世不悔』 者,吾非其人也,竊有志焉。」 思心時時嚴正,身時時整肅,足步步規矩,即時習禮也。念時時平安,聲氣時時和藹,喜怒時時中節,即時習樂也。玉帛周旋禮也,不爾亦禮;琴瑟、鐘鼓樂也,不爾亦樂。故曰:「禮、樂不可斯須去身。」 王法干論友主擇交,先生主節取。 三月習琴。十一日,誕日也,家人請拜。先生泣下曰:「予兩間罪人,不及事父母,敢當家人祝乎!乃例不祝壽。是日與人送葬,遂泣不已,自傷也。 知養子有隱疾,不能嬗嗣,且有室變,大憂;旋以命自解,乃謀養孫為後。 李植秀來問禮,曰:「子有祖父在,禮不得專行。吾聞人子善言常悅於親耳,善行常悅於親目,須潛孚祖父,若自其己出,而我奉行之者,乃善。此吾在朱氏時所自勉也。」 習騎刀式,始及雙刀。四月,學使李公應薦、知蠡縣事趙公旭,俱遣人懸匾旌閭,趙兼有饋儀,先生受而不報。時蠡人士公舉先生於縣,將達道院上奏,國公玉亦謀遍揚當道,先生力止之。 謂塨弟培曰:「仆抱禹、稷之心,而為沮、溺之行,如函劍而欲露寸光者;法干謂不如全函,剛主謂不如多露,皆非仆志也。」如蠡哭奠塨世父保初。世父諱成性,康熙初,以恩貢截留提選通判,辭老不就。先生私諡之曰「節白」。  五月,塨問曰:「近日此心提起時,萬慮皆忘,只是一團生理,是存養否?」先生曰:「觀子九容之功不肅,此禪也;數百年理學之所以自欺也,非存養也。予素用力,靜則提醒、操持,動則明辨、剛斷,而總以不自恕。蓋必身心一齊提起,方是存養;不然,則以釋氏之照徹萬象,混吾儒之萬物一體矣。」 七月,教李植秀及幼弟利,學士相見獻酬禮,令肄三。王法干曰:「程、朱何可操戈?試看今日氣運,是誰主持?家讀其書,取士立教,致君臨民,皆是也。」先生曰:「元亦謂今日是程、朱氣運,正如周季自是五霸持世;然必以為五霸持世,不如堯、舜;程、朱持世,不如孔、孟。」已而曰:「謂朱、程持世,尚過其分。十分世道,佛氏持三分,豪俠持三分,程、朱持三分,仙氏持一分,聖道焉得不皇皇表章也!」刁文孝之子靜之來,言靈壽知縣陸隴其求先生所著書,清苑知縣邵嗣堯欲相見。先生謝曰:「拙陋不交時貴,吾子勿游揚也。」隴其字稼書,浙江平湖人,為程、朱學,居官清介。嗣堯字子昆,山西猗氏人,學陸、王,清威有吏才。 以祭門神齊戒,有雜念,思祭神猶難於齊,況平常而能齊明也,即專思神。二十九日,出也行中規矩,入則否,嘆曰:「甚矣,周旋中禮之難也!」 李植秀問曰:「秀尋師問道,人多毀忌,如何?」曰:「天下方以八股為正業,別有講作,皆曰閒雜,皆屬怪異。汝初立志,當闇然自進,不驚人,不令人知,可也。然亦須堅定骨力,流言不懼,笑毀不挫,方能有成。」 八月,撫院於公成龍,使來懸匾旌閭,先生受而不報。 九月,訂塨所編訟過則例。 吹籥。 自勘,「出門如見大賓」,近多如此。 國之桓、介塨執贄,先生辭;固請,乃受之。思「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必於湛然虛靜之中,懍上帝臨汝之意,則靜存正功也。若宋人觀喜、怒、哀、樂未發氣象,非丹家所謂內視乎!塨問曰:「自整飭矣,已又忽忘昏惰,何以免此?」先生曰:「湯銘『苟日新』 矣,何必復曰『日日新』?日日則無間矣;何必贅曰『又日新』?可見忽忘昏惰,古今學者通患,除時常振刷,無他法矣。」 李植秀問:「閒念朋從,屏之不退,如何?」先生曰:「 但將精神竦起,使天君作主,諸念自然退聽。然非用力有素,而驟言竦起退聽,亦殊不易,先儒所謂『工夫即是效驗』也。」 族弟借乘,家人對,碓矣。先生思此人魯鈍,無所借,命家人改日碓。 十二月,往哭奠閻大來。大來名際泰,蠡人,豪俠好義,所施散萬餘金,交遊幾遍天下,而待人寬讓,遇橫逆笑受之,不報。 三從叔子早壯,以孩提從母嫁,至是取歸養之,率之招神於墓,立主習齋旁室,行虞禮。 書一聯云:「虛我觀物,畏天恕人。」 庚午(一六九○)五十六歲 正月三日,養族孫保成為孫。 國之桓至,先生曰:「學人未有真誠如子者,惜老矣!」之桓曰:「竭力向前,死而後已,敢以老阻乎!」 先生與王法干同榻,問曰:「元有寸進否?」曰:「有,遇人爭辯,能不言矣。」 二十二日,行中矩,望見壁上書「母不敬」,快然。思敬時見箴而安,怠時見箴而惕,不啻嚴師爭友矣。湯、武逐物有銘,有以哉! 博野令羅公致仕,先生往謝,羅公尋來拜謁,深以先生之學為是;作喚迷塗序。 二月,張束岩通政來訪。 二十二日,遭從世母緦服。 三月,訂塨族約。 思事可以動我心,皆由物重我輕,故兵法曰:「敗兵若以銖稱鎰。」 曰:「後世詩、文、字、畫,乾坤四蠹也!」習射。 門左演爨弄,家眾寂然,室中各理女工,如無聞。先生喜曰:「誰謂婦女不可入德也!」 五月九日,子弟俱往田,思吾庭除日新,有乏人,無廢事,今不潔,衰惰甚矣。乃各處親掃,惟場,三息乃畢。 思內篤敬而外肅容,人之本體也,靜時踐其形也;六藝習而百事當,性之良能也,動時踐其形也;潔矩行而上下通,心之萬物皆備也,同天下踐其形也,禪宗焉能亂我哉! 二十二日,哭奠從世母墓,告除服。 六月,書謹言八戒:一戒閒言,二戒俗言,三戒類引,四戒表暴,五戒陵人,六戒幽幻,七戒傳流言,八戒輕與人深言。 思文墨之禍,中於心則害心,中於身則害身,中於家國則害家國。陳文達曰:「本朝自是文墨世界。」當日讀之,亦不覺其詞之慘,而意之悲也。 思高明覆物,萬物歸我;洞照萬象,一象不沾,儒、釋相去天淵也。思定其心而後言,自無失言;定其心而後怒,自無妄怒。失言妄怒,皆由逐物,未嘗以我作主。 八月朔日,以祭門神齊,思人心不如聖人之純一也,齊日之心,必如聖人,而神乃可格。人身不如聖人之九容也,齊日之身,必如聖人,而神斯可交。 一日行容恭,因思劉煥翁。謂門人曰:「予當恭莊時,輒思劉煥章,矜莊時思呂文輔,坦率時思王五修、懇摯時思陳國鎮,謙抑時思張石卿,和氣包括英氣憤發時思王五公。嗟乎!使諸友皆在,其修我豈淺鮮哉!」 九月,思人大則事小,伊尹五就湯,五就桀,人未聞譏其反覆背逆也。 二日,行中規矩,思昨終日中度,今日惟此時,純敬之難也。 思人才無用矣,厭其無用,即己才無用。世路不平矣,怨其不平,即己情不平。 以祭考齊戒。思齊戒日,有不悅宜寬之,曰先考之量容之也;有交財宜讓之,曰先考之惠及之也。 十月,為蠡人士作祭劉潤九文。潤九名蔭旺,蠡人,恭兄,富而行仁,環居十餘村,有訟爭,皆往質之。 十一月,淶水曹敦化來問學,求列門人,先生辭。 王法干曰:「自知周、孔三物之學,卻缺靜功,不及前日。」先生曰:「易曰『洗心』,中庸曰『齊明』,非齊不明,非明不齊,非洗心不能齊明,非齊明不能洗心。何事閉目靜坐,拾釋子殘沈也!」 十二月,教之桓、敦化學禮。敦化介塨執贄,先生許之。 先生語塨曰:「伯夷仁也,柳下惠義也。」塨曰:「塨亦謂伯夷非佛、老可托,以其不念舊惡也;柳下惠非鄉愿可托,以其必以道也;伊尹非雜霸可托,以其樂堯、舜之道,而一介取與必嚴也;孔子非經生可托,以其志為東周,而教人以兵、農、禮、樂也。」先生曰:「 然。」 先生曰:「唐楊管疏言,選士專事文辭,自隋文帝置進士科始;加以帖括,自唐高宗聽劉思立之奏始。乃為世害至今乎!」 辛未(一六九一)五十七歲 正月,思凡罪皆本於自欺,言聖人之言,而行小人之行,全欺也;即言聖人之言,而行苟自好者之行,亦半欺也。法干規先生曰:「身不及口,口不及筆。」先生曰:「心更不及身,願共勉之。」思有一夫不能下,亦傲惡;有一事不耐理,亦怠惡;有一行不平實,亦偽惡;有一錢不義得,亦貪惡。又思不怨、不尤,下學而上達,真無聲、無臭,於穆不已,上通於天矣。故曰:「知我者其天乎!」內返歉然自愧! 看韓非子至說難「強以其所不能為,止以其所不能已,如此者身危」憮然恨予交人每蹈此,危哉! 名保成曰重光。 思予以淺露為直,暴躁為剛,執滯為堅定,屢過不改,廢才也。 三月,先生將出遊,曰:「蒼生休戚,聖道明晦,敢以天生之身,偷安自私乎?」於是別親友,告家祠,十六日南遊中州。 至安平縣閻暉光齋。閻教其門人揖立應對,朔望拜父母儀。獎之。 至深州,國之桓請從,以其年老家貧子幼,辭之。對曰:「吾敢遜子路乎!」固請徒步從。先生教之曰:「正心、修身之功,不可因途行懈,吾嘗內自提撕也。」又教以齊家先嚴內外。 野莊頭遇鄭光裕克昌,示以喚迷塗,大悅。 至順德府馮莊,訪楊雨蒼及其弟濟川,示以喚迷塗,楊錄之。晤邢台教諭賈聿修,故人也。曰:「人言教職為閒署,不知人才為政事之本,而學校尤人才之本也。」勉以修身布教之道。 四月朔日,行望拜家祠,答拜家人門生禮。 至安陽,哭奠許酉山先生。訪徐孝子適。適聞存學、存治,曰:「適每夜祝天生聖賢,以衛聖道,其在先生矣!」 抵回龍,與陳子彝、耿子達、寧天木、熊伯玉、耿敬仲、孫實則、柴聚魁、丁士傑論學,為寧季和、閻慎行言經濟。 至濬縣,教諭國之蒲男玉,之桓弟也,來迎。游大伾山,諭道士歸倫。 考忌日,齊宿遙奠,終日素衣冠,不御酒肉。 與男玉論井田,固留之桓而行。宿班勝固,見民以歲凶流亡,惻然,出錢及衣周之。草遊客書,寄縣令,諷以四急:一急停徵,一急賑濟,一急捕蝻,一急請上官行文各處,安集流民。 至夏峰,晤孫征君子:五君協,七君孚,十一君夔,具雞酒祭征君,哭之!拜耿保汝。因同孫平子、孫箕岸登嘯台,游安樂窩,吊彭餓夫墓,酹以酒。盥嗽百泉。時保汝率子爾良及楊蔭千、楊誠甫、李天祐、孔益仲,陸續至。乃以存學質保汝曰:「請問孔、孟在天之神,以為是否?程、朱罪我否?」保汝曰:「孔、孟必以為是也,程、朱亦不之罪也;但目前習見不脫者起紛紜耳。」先生曰:「苟無獲戾先儒,而幸聖論道粗明,生死元不計也。」保汝曰:「如此無慮矣。」乃為暢言六藝之學。保汝出其王制管窺,井田、封建,與先生存治合,深相得。流連幾十日乃別,蔭千以車馬送。保汝名極,定興人,從孫征君移家夏峰,高隱力學。 至延津,訪周礎公論學。渡黃河。 五月,至河南開封府,張醫卜肆以閱人。 思今出遊,即「用九」也,必見「一尢首」,乃為善用。 十日夜,店人喊盜,先生堅臥,亦不言。 訪張子朗、劉念庵、郭十同、李瑤之。 杜聿修、周炎、趙龍文來訪。時時習恭,心神清坦,四體精健。時疫氣流行,兼之斧資不給,而先生浩歌自得,絕不動心。 一日見一翁過,骨甚健,異之,挽入座,則孫征君門人原武張燦然天章也。先生以常功及存學質之,天章喟然曰:「禮樂亡矣,存學誠不容不作。」問水政,先生略言之。天章曰:「先生何不著禮儀、水政書?」先生曰:「元之著存學也,病後儒之著書也,尤而效之乎!且紙墨功多,恐習行之精力少也。」自此來問學者日眾。 二十七日,始食杏,恐食早,家人未薦也。 張天章來,曰:「學者須靜中養出端倪,書亦須多讀,著書亦不容已。」先生曰:「孔子強壯時,學成教就,陶鑄人材,可以定一代之治平矣;不得用,乃周流,又不得用,乃刪述,皆大不得已而為之者也。如效富翁者,不學其經營治家之實,而徒效其凶歲轉移,遭亂記產籍以遺子孫者乎!且孔子自居於述,乃武、周述事之述,家居習禮、樂;執射、御,為司寇辨五土之性,乃述六府、三物之事也;非註記其文字也。後儒以講書註解,托聖人之述,可乎?況靜中了悟,乃釋氏鏡花水月幻學,毫無與於性分之真體,位育之實功也。聖門下學上達,原有正途;不然,孔子日與七十子習行粗跡,而性命不得聞,孔子不幾為千古之拙師,七十子竟成愚徒乎!」天章曰:「顏子仰、鑽、瞻前,如立卓爾,是何物,豈顏子枯禪乎?」先生曰:「否,顏子明言『博我以文,約我以禮』,豈空中玩弄光景者比耶!後儒以文墨為文,以虛理為禮,將博學改為博讀、博講、博著,不又天淵之分耶!」天章拜手曰:「聞命矣。」時主客坐久,體愈莊,容愈恭。先生因指曰:「非夙用戒慎功,此容不得於人前矯強妝飾也,故一望識君。」天章悅服,抵夜乃去。 偶見筆有亂者,因思杏壇之琴書不整,孔子不得謂之「恭而安」,俱正之。 六月,游於衢,遇一少年,頗異,問之,朱超越千也。約來寓,已而果至。問其志,願學經濟,乃沽酒對酌,與之言。已,提劍而舞,歌曰:「八月秋風雕白楊,蘆荻蕭蕭天雨霜,有客有客夜彷徨。彷徨良久鸜鵒舞,雙眸空千古,紛紛諸儒何足數,直呼小兒楊德祖。尊中有酒盤有餐,倚劍還歌行路難,美人家在青雲端,何以贈之雙琅玕。」翌日報一刺曰「吳名士拜」,遂行。 抵杞縣,訪田椒柏、鄭吉人,皆以存學為是。 至鄢陵,訪梁廷援以道,於伏村晤劉子厚。 訪王延祐次亭。次亭述其師張仲誠所傳,將好貨、好色,作成色相制絕。 先生曰:「是主人不務守家,而無事喊盜也。予謂白晝乾健習行,夜中省察操存,私慾自不作;即或間作,只一整起亦必退聽。孔門為仁與克、伐、怨、欲不行之分,即在此。」次亭請執贄,辭之。晤常貞一、蘇子文。 七月,訪劉從先,言禮當習。從先奮起曰:「此時即習,何待乎?」習祭禮二度。日入,從先曰:「燈可讀書,燈不可習禮乎!」秉燭終三。教從先三郎喪禮。從先問喪服制,言之。 訪韓旋元。旋元閱存性曰:「『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豈心之理善而身乃雜惡乎? 」閱存學,曰:「是吾儒喚迷塗也。」 訪韓智度。指易「修業、居業」曰:「學者須知田產籍非祖業,講讀籍上田產非修業,乃得求其業而修之;修乃得居之,吾儕急事也。」智度曰:「然。」 觀鄧汝極傳,以當時心學盛行,崇證覺以九容、九思、四教、六藝為多。汝極駁之曰:「九容之不修,是無身也;九思之不謹,是無心也。」先生續曰:「四教之不立,是無道也;六藝之不習,是無學也。」 閏七月,思化人者不自異於人。抵上蔡,訪張仲誠。仲誠曰:「修道即在性上修,故為學必先操存,方為有主。」先生曰:「是修性,非修道矣。周公以六藝教人,正就人倫日用為教,故曰『修道謂教』。蓋三物之六德,其發現為六行,而實事為六藝;孔門『學而時習之』即此也,所謂格物也;格物而後可言操存誠正。先生教法,毋乃於大學先後之序有紊乎?」論取士,仲誠曰:「如無私,八股可也。」先生曰:「 不然,不復鄉舉里選,無人才,無治道。」仲誠名沐,以進士知內黃縣事,有惠政。論學大旨宗陸、王,而變其面貌,以一念常在為主,弟子從者甚伙。 觀上蔡知縣楊廷望所開杜渠,又聞其毀佛寺,重建蓍台伏羲廟,清丈地畝,躬率人習文廟禮樂,蓋有用才也。 先生謂李子楷曰:「朱子論延平觀喜、怒、哀、樂未發時氣象,曰『以不觀觀之』,此是禪宗否?」子楷曰:「此誠近禪;愚等操存不如此,乃將學、問、思、辨俱在『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內用功。」先生曰:「如此,則孔子學於識大、識小,問禮、問官,終日以思,辨聞與達,皆其兀然靜存,不睹不聞時也,而可通乎?」 八月,先生與仲誠及其門人明辨婉引,幾一月。將行,申曰:「學原精粗內外,一致加功。近世聖道之亡,多因心內惺覺,口中講說,紙上議論,三者之間見道,而身世乃不見道。學堂輒稱『書院』,或曰『講堂』,皆倚『學之不講』一句,為遂非之柄,殊不思置『學之』二字於何地。孔門是為學而講,後人便以講為學,千里矣!」仲誠笑曰:「向以為出脫先儒籓籬,不知仍在其窠中也。」及行,仲誠率門人遠送,先生拜手曰:「承教不敢自棄,勉加操存;先生操存有年,願進習行,以惠蒼生。」 仲誠拜手許諾。 訪侯子賓諸人,勉以習行有用之學。 至商水,訪傅惕若,論學,惕若服焉。以「吳名士」刺,拜李子青木天,與言經濟,木天是之。先生佩一短刀,木天問曰:「君善此耶?」先生謝不敏。木天曰:「君願學之,當先拳法,拳法武藝之本也。」時酒酣,月下解衣,為先生演諸家拳法,良久,先生笑曰:「如此可與君一試。」乃折竹為刀、對舞、不數合,擊中其腕。木天大驚曰:「技至此乎!」又與深言經濟,木天傾倒下拜;次日令其長子珖、次子順、季子貞,執贄從游。 渡小黃河,訪王子謙及寇楣等,隨問引以正學。 抵奉天峙,訪王焉倚、李象干。焉倚初執習見,已而服。返鄢陵,訪李乾行等,論學。乾行曰:「 何須學習,但操存功至,即可將百萬兵,無不如意。」先生悚然,懼後儒虛學誣罔至此。乃舉古人兵間二事,叩其策,次日問之。乾行曰:「未之思,亦不必思,小才小智耳。」先生曰:「小才智尚未能思,大才智又何在?豈君操存尚未至耶!」乾行語塞。 九月朔日,偕王次亭昆仲,習冠、燕諸禮。次亭問明德、親民,先生曰:「修六德,行六行,習六藝,所以明也;布六德、六行、六藝於天下,所以親也。今君等在仲誠先生之門,從未以此為學教,然則何者為若所以明之、親之者乎?閉門靜坐,返念收心,乃二氏之學,非吾儒之操存也。 」次亭感佩。 先生渡河北歸,過淇縣,訪王余嚴柔之,五公先生弟也;老病,留金於其孫世臣為養資。 至湯陰訪朱敬主一,他出。其父寧居出會,夙儒也,語之學,抵掌稱善。主一歸,先生與主一及其子侄習禮。寧居曰:「予可任老乎!」即主位伏興,彬彬如也。夜與主一論學,論治,主一曰:「不見先生,幾枉度一世。」行,徐適仲容已來迎,出日省記求教,問禮樂,答之。已而主一復來,追送至磁州別。主一請先生習恭,觀之,因並坐習恭。先生曰:「吾儒無一處不與異端反,即如我二人並坐習恭,儼然兩儒;倘並靜坐,則儼然兩禪和子矣!」 十月,至臨城,拜喬百一,耄耋清苦,布衣單敝。饋以金,力卻,出酒食,寒舍論學。 五日抵里,族侄修己、爾儼從游。 聞家人前以家書至,相謂曰:「不聞朝廷詔至,人臣必拜受乎!夫子,一家之君也,寧以妻子異人臣?」相率拜受。先生惕然曰:「吾無以當之,尚容少自菲薄乎!」因以非禮勿視聽言動,與家人相勉。 思言終未能謹,復擬五字用力:曰省、徐、文、禮、遜,或寡少乎!王法干論道在於書。先生曰:「書之文字固載道,然文字不是道;如車載人,車豈是人!」法干曰:「如『坐如屍』,非道乎?」曰:「是人坐乎,書坐乎,抑讀之即當坐乎?」法干無以應。 給李介石書,返其幣,以南遊後,介石具幣儀來問學也。介石名柱,深澤人,黃門人龍子也。辛酉舉於鄉,能技擊,好樂,教子甥及門人各習一音,每日讀書畢,即登歌合樂,渢渢如也,樂易好施,人多德之。 壬申(一六九二)五十八歲 二月,觀塨所輯諸儒論學。關中李中孚曰:「吾儒之學,以經世為宗。自傳久而謬,一變訓詁,再變詞藝,而儒名存實亡矣。」批曰:「見確如此,乃膺撫台尊禮,集多士景從,亦只講書說話而已;何不舉古人三事、三物之經世者,與人習行哉!後儒之口筆,見之非,無用;見之是,亦無用,此所以吾心益傷也!」 觀古月令,每月教民事,至命樂正習舞,命宗正入學習樂之類;嘆今歷,授時布政之法亡,添入「建除」、「宜忌」諸術,亦周、孔學失所致也。 謂塨曰:「子纂諸儒論學,名曰未墜集,蓋憂予存性、存學,大翻宋、明之案,逆而難入,錄其合道之言,欲使人信吾說不謬於先儒,而教易行,意甚盛也。然予未南遊時,尚有將就程、朱,附之聖門支派之意;自一南遊,見人人禪子,家家虛文,直與孔門敵對,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乃定以為孔、孟、程、朱,判然兩途,不願作道統中鄉愿矣。且所謂未墜者,非也。未墜者,在身世也;今諸儒之論,在身乎世乎?在口筆耳!則論之悖於孔、孟,墜也,即合於孔、孟,亦墜也!吾與子今日,苟言而不行,更憂其墜矣,而暇為先儒文飾,曰『未墜』哉!」 六月,教儼曰:「人之不為聖人也,其患二:一在視聖人之大德,為不敢望;一在視聖人之小節,為聖不在此。吾黨須先於小節用功。」 七月,錄四書正誤偶筆,皆平日偶辨朱子集注之誤者,至是命門人錄為卷。 八月,側室田氏卒,葬之祖塋傍,行三虞禮於別室。以無所出,准無服殤例,令子弟十二日除服。田名種宜,有女德,柔順而正,事先生十八年,未嘗一昵近,未嘗仰首一視先生面也。事女君如慈母,死後數年,女君時時哭焉。 十一月,王次亭北來問學,先生詳示之。 王法干規先生雜霸,先生曰:「子以仆為雜霸,或即子染於老、莊之見乎?仆以子為老、莊,或即仆流於雜霸之見乎?各宜自勘。」 癸酉(一六九三)五十九歲 正月,書塨規先生:「道大而器小,宜去褊,去矜,去躁,去隘。」語於記首。二月,王法干曰:「吾二人原從程、朱人。」先生曰:「從程、朱入之功,不可沒也;然受其害亦甚。使我二人不見程、朱之學,自幼專力孔、孟,所成豈如今日而已哉!即以賢弟聰穎,屢悟屢蔽,受害豈淺。故吾嘗言仙、佛之害,止蔽庸人;程、朱之害,偏迷賢知。」 置側室姜氏。 亡岐劉懿叔延往。先生曰:「後儒失孔子之道,致我輩不得見君子『以文會友』之樂矣。即如今日,如聖學未亡,與公郎等吹笙鼓瑟,演禮習射,其快何如?乃只閒論今古,差勝俗人酣賭而已,可勝嘆哉!」 四月,以三物一一自勘。 思一日不習六藝,何以不愧「習齋」 二字乎! 閱宋人勸其君用曉事人,勿用辦事人,嘆曰:「官乃不許辦事耶!曉事者皆不辦事耶!愚謬至此,不亡得乎!」 六月,王越千來問學。 觀明臣傳,每以著書成,加官進秩。夫爵位所以待有功者也,而以賞著書之人,朝野胥迷乃爾! 觀周密癸辛雜識,載周平原云:「 程伊川言,有『真知,所行自然無失』,以致學者但理議論,不力實行。」沈仲固云:「『 道學』之名,起於元祐,盛於淳熙,居官不理政事,以為俗吏所為,惟建書院,刊書注,輯語錄,為賢者;或稍議之,其黨必擠之為小人,異時必為國家莫大之禍,不在典午清談下也!」當時儒者猶覺其害如此,今則舉世罔覺矣,吾敢不懼哉! 李植秀問曰:「張仲誠學術錯,先生亦時稱之,何也?」曰:「辯學不容假借;若其居官廉干,自是可取。吾嘗謂今日若遇程、朱,亦在父事之列,正此意也。」 思與常人較短長者,常人也;與小人爭是非者,小人也;如天之無不覆幬,斯大人矣。 十月,觀春秋,思孔子只記某事某事,其經濟裁處之道,皆在胸中未錄也,故游、夏不能贊一辭。予皇明大政記,只錄條件,不參一議,以待用之則行,似孔子當日,亦此心事。後人專以文字觀經,至年、月、日皆尋義意;遇不相合,又曰:「美惡不嫌同辭。」恐皆穴(爿(白木))語耳! 如涿州,哭奠陳國鎮! 十二月,與爾儼言致用以稅本色、均田為第一政。 甲戌(一六九四)六十歲 正月朔日,祭祖考,側室田氏亦祔食。 二月,肥鄉郝文燦公函來問學,請先生主漳南書院設教,先生辭。 王法干為定州過割地畝於己名下,書狀不如式,氣象鬱郁然。先生曰:「為愛靜空談之學,久必至厭事,厭事必至廢事,遇事即茫然,賢豪不免,況常人乎?予嘗言誤人才、敗天下事者,宋人之學,不其信夫!」 六月,以祭中溜,齊,自勘行坐皆如禮,使他日盡如齊日也,無愧矣;而不如也,非忘乎!故「助、忘」二字,非孟子實力作聖功,不能道也。 語塨曰:「吾與文升不言操存,與法干不議經濟,兼語者惟子,子其勉之。勿以虛文畢事也。」謂魏帝臣曰:「近世翰林院侍讀、講、修撰等官,為朝廷第一清貴之臣,奈何唐、虞命官詔牧乃忘此要職乎?學術誤及政事,可嘆也。」 十月,思「夫子之溫、良、恭、儉、讓」,石卿先生有三焉:溫、恭、讓也;介祺先生有二焉:溫、恭也;晦夫先生有二焉:良與儉也。予曾未有一焉,愧哉! 十一月,郝公函具幣帛輿仆,遣苗生尚儉來聘主漳南書院,先生又辭。 乙亥(一六九五)六十一歲 三月,修己曰:「近日取士,書藝攢砌,策表互換,只為欺局。」先生嘆曰:「豈惟是哉?孟子後之道之學,二千年總成一大謊!」 四月,曰:「施惠於人,乃其人命中所有,第自吾手一轉移耳,何德之有?故世間原無可伐之善,可施之勞。」 七月,之小店,途誦程子四箴,覺神清氣聳。因思心淨氣舒一時,乃為生一時,故君子壽長;神昏氣亂一日,即是死一日,故小人年短。 謂敦化曰:「三重之道,王者之跡也;三物之學,聖人之跡也。亡者,亡其跡也,故孟子曰:『王者之跡熄。』孔子曰:『不踐跡。』吾人須踐跡。」又曰:「多看詩書,最損精力,更傷目。」 教修己、爾儼曰:「學者但不見今日有過可改,有善可遷,便是昏惰一日。」 十一月,謂修己曰:「子讀律,而時文乃進,可知經書皆益於文,不在讀八比矣。然尚未嘗實學之味也。苟時時正吾心,修吾身,則養成浩氣,天下事無不可為也,況區區文藝乎?『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韓退之文人之雄,亦云。」 十二月初三日,為孫重光行冠禮,延杜益齋為賓。 思以厚病人之薄,即己薄也;以寬形人之刻,即己刻也。 丙子(一六九六)六十二歲 二月朔日,行朔禮。已旦矣,出行學儀,久之入,家人仍蟲官巾闌候請拜。先生曰:「吾德衰,不能振一家之氣,不足拜也。」室人懼,拜內戶外,立而不答;側拜,坐而不立。 謂曹敦化曰:「天下無治亂,視禮為治亂;家國無興衰,視禮為興衰。」 四月,郝公函三聘請主教肥鄉漳南書院,乃往;重光及門人鍾錂從。五月朔日在塗,率重光行望拜禮,使錂望拜其父母。四日抵屯子堡,漳水泛,公函率鄉人以舟迎入。公函學士相見禮,因告家事。先生曰:「為兄之道,只不見子弟之過則善矣。」 議書院規模,建正廳三間,曰「習講堂 」;東第一齋西向,榜曰「文事」,課禮、樂、書、數、天文、地理等科。西第一齋東向,榜曰「武備」,課黃帝、太公及孫、吳諸子兵法,攻守、營陣、陸水諸戰法,並射御、技擊等科。東第二齋西向,曰「經史」,課十三經、歷代史、誥制、章奏、詩文等科。西第二齋東向,曰「藝能」,課水學、火學、工學、象數等科。門仍懸許公三禮漳南書院扁,不沒舊也。門內直東曰「理學齋」,課靜坐、編著程、朱、陸、王之學;直西曰「帖括齋」,課八比舉業;皆北向,以應時制,且漸引之也。北空二齋,左處儐價,右宿來學。門外左房六間,榻行賓;右廈六間,容車騎。東為更衣亭,西為步馬射圃堂,東北隅為倉庫、廚灶,西北隅積柴炭。 思孔子討陳恆,而料其民不予,會夾谷而卻萊兵,反汶田,聖人之智勇也;乃宋儒出而達德沒,僅以明理解智,去私解勇,其氣運之厄哉!又思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天下之達道也,自佛氏出,而天下有不達之道;知、仁、勇,天下之達德也,自宋儒起,而天下有不達之德。 郝也魯、苗尚信、白宗伊、李宏業、韓習數、郝也廉、郝也思,拜從學。 六月,書習講堂聯云:「聊存孔緒勵習行,脫去鄉愿、禪宗、訓詁、帖括之套;恭體天心學經濟,斡旋人才、政事、道統、氣數之機。」 思多言,由於歷世事不熟,看人情不透。 閱家語,至游農山,嘆曰:「觀於子路、子貢,則趙奢、李靖、仲連、陸賈,皆吾道所不擯矣。乃自宋儒分派,而諸色英俊,胥不得與於吾道,異哉!」思有所事則心景日上,無所事則心思日下,尚書曰「所其無逸」,有以也。 命諸生習恭、習數、習禮,與公函顧而樂之。 七月朔,行學儀畢,曰:「朔望行禮,匪直儀文,蓋欲每月振刷自新也,汝等知之?」又教弟子舞,舉石習力,先生浩歌。 八月,如回龍,晤諸故友。程潛伯請筵,語之曰:「程、朱與孔門,體用皆殊。居敬,孔子之禮也;靜坐惺惺,程、朱之禮也。兵、農、禮、樂為東周,孔子之用也;經筵進講『正心、誠意』,程、朱之用也。」潛伯曰:「解矣。」訪路趨光驤皇,論治主封建井田相合。謂之曰:「聖人不能借才異代,須寬以收天下之材,和以大天下之交。」 十六日,以漳水愈漲,書齋皆沒,嘆曰:「天也!」乃旋。門人皆哭別,也魯送至家,九月始返。 思「非禮勿視」四句,向二字一讀,謂不視邪色云云,非孔子復禮意也;當四字一氣讀,重在一「禮」字,謂視聽言動必於禮也。「天下歸仁」,即「王天下有三重,民其寡過也」,皆復於禮也。思威不足以鎮人,而妄夷之;惠不足以感人,而妄居之,不智也,禍於是伏焉。 十一月十五日,為爽然行冠禮,延劉滌翁為賓;爽然,即早壯也。二十七日,遭叔母期喪,寢於外,不入內,飲食行處,非哭時皆如平居,不致毀矣。十二月,著宋史評,為王安石、韓侂胄辯也。其辯安石略曰:「荊公晝夜誦讀,著書作文,立法以經義取士,亦宋室一書生耳;然較之當時,則無其倫比,廉孝高尚,浩然有古人正己以正天下之想。及既出也,慨然欲堯、舜、三代其君。所行法,如農田、保甲、保馬、雇役、方田、水利、更戍、置弓箭手於兩河,皆屬良法,後多踵行。即當時至元祐間,范純仁、李清臣、彭汝礪等,亦訟其法,以為不可盡變。惟青苗、均輸、市易、行之不善,易滋弊竇。然人亦會考當日之時勢乎!太宗北征,中流矢,二歲瘡發而卒,神宗言之,惓焉流涕;夏本宋臣,叛而稱帝,此皆臣子所不可與共戴天者也。宋歲輸遼、夏銀一百二十五萬五千兩,其他慶弔、聘問、賂遺近幸又倍是,宋何以為國!買以金錢,求其容我為君,宋何以為名?又臣子所不可一日安者也。而宋欲舉兵,則兵不足;欲足兵,餉又不足。荊公為此,其得已哉!辟之仇戕吾父兄,吾急與之訟,遂至數責家貲,而豈得已哉?宋人苟安日久,聞北風而戰慄,於是牆堵而進,與荊公為難,大哄極詬,指之曰奸、曰邪。並無一人與之商搉曰某法可,某法不可,或更有大計焉;惟務使其一事不行,立見驅除而後已,而乃獨責公以執拗,可乎!且公之施為,亦彰彰有效矣;用薛向、張商英等辦國用,用王韶、熊本等治兵,西滅吐蕃,南平洞蠻,奪夏人五十二砦,高麗來朝,宋幾振矣;而韓琦、富弼等,必欲沮壞之。毋乃荊公當念君父之,而韓、富、司馬光等,皆當恝置也乎!矧琦之劾荊公也,其言更可怪笑,曰:『致敵疑者近有七:一招高麗朝貢;一取吐蕃之地建熙河;一植榆柳樹於西山,制其蕃騎;一創團保甲;一築河北城池;一置都作院,領弓矢新式,大作戰車;一置河北三十七將,皆宜罷之以釋其疑。』嗟乎!敵惡吾備,則去備;若敵惡吾有首,將去首乎!此韓節夫所以不保其元也。噫!腐儒之見,亦可畏哉!且此七事,皆荊公大計,而史半削之,幸琦誤以為罪狀遂傳耳,則其他削者何限。范祖禹、黃庭堅修神宗實錄,務詆荊公,陸佃曰:『此謗書矣。』既而蔡卞重行刊定,元祐黨起,又行盡改,然則宋史尚可信耶!其指斥荊公者,是耶?非耶?雖然,一人是非何足辨,所恨誣此一人,而遂普忘君父之也;而天下後世,遂群以苟安頹靡為君子,而建功立業、欲搘柱乾坤者為小人也;豈獨荊公之不幸,宋之不幸也哉!」辯侂胄略曰:「南宋之金,與北宋之遼,又不可同年而語也。乃累世知岳飛之忠,累世皆秦檜之智,獨韓平原毅然下詔伐金,可謂為祖宗雪恥地下者矣;仗義復,雖敗猶榮者矣。乃宋人必欲誅之以畀金也,尚有人心哉!然兵臨城下,宗社立墟,敵問戎首,無如何也。乃夷考當時,葉適、丘崈、辛棄疾等支吾於北,敵無勝計,而宋相之首,已不保矣,異哉!有題朝門者,曰:「晁錯既誅終叛漢,於期一入竟亡燕!」可見當時人即惜之,非誅平原而宋存,留平原而宋亡也。及金主見平原首,率群臣哭祭禮葬曰:「此人忠於謀國,繆於謀身」,諡曰『忠繆』,則金非惡平原,而深笑宋室也可知矣。宋史乃入之奸臣傳,徒以貶道學曰『偽學』,犯文人之深惡耳。宋儒之學,平心論之,支離章句,染痼釋、老,而自居於直接孔、孟,不近於偽乎!其時儒者,如沈仲固、周密等皆曰『今道學輩言行了不相顧』,其徒不已有偽乎,而遂深疾之也!至於指數其奸,除貶偽學外,實無左驗,徒曰『姬媵盛,左右獻媚』而已。郭汾陽猶窮奢極欲,張曲江猶喜軟美,而欲責平原以聖賢乎!且此等亦未必非珥筆文人媒孽之也;而七百年來,直視為奸宵,無一察焉,不其冤哉!」郭子固寓書問學。 子固名金城,北京人,少能詩文,聞塨言顏先生之道,輒棄去,為天文、地理、禮樂、書數、河渠諸學。仕刑部員外郎,精練刑名,十四司稿皆倚定,每奏讞,再四欷歔,全活甚伙;升御史,上疏謂官宄殘民,請汰之。性孝友,謙默有容,非其義,強之財,弗受也,年四十一卒。 博野知縣徐公國綬造廬拜見。 丁丑(一六九七)六十三歲 正月,偶觀宋孫鼛、吳時二傳,嘆宋家每論人,先取不喜兵,能作文讀書,不可療之痼癖也。殃其一代君臣,毒流奕世,傷哉! 思人至衰老,容色氣度,宜倍寬和,以樂人群;骨力志情,宜更剛毅,以保天命。吾未有一焉,豈不可懼。 二月,思宋人但見料理邊疆,便指為多事;見理財,便指為聚斂;見心計材武,便憎惡斥為小人,此風不變,乾坤無寧日也! 閱韓詩外傳,仁道有四:聖仁、智仁、德仁,而磏仁為下。嘆曰:「予求仁而好其下,殆哉!」 觀古書言十淫,有「淫中破禮」,「淫文破典」,曰:「其宋儒之謂乎!」 三月,廣平陳宗文來訪。 四月,王法干與先生言學,忽嘆曰:「宋儒竟是惑世誣民!」先生笑曰:「 子乃今始知乎!」 答塨書曰:「吾所望與於此道者,惟足下一人;故懼其放,畏其雜,相見責善過切,如日暮途遠,擔重力罷,將伯之呼,不覺其聲高而氣躁也。」 六月,思天之所祚報者,人不感稱,己不表見,所謂陰德也。又思對越上帝,不為世味糾纏,不為喜怒勞擾,不為疾病困縛,乃為晚年進益。 七月,定興劉棻旃甫刊先生訂改王應麟三字書。 九月,思古人靜中之功,如「洗心退藏於密」,乃洗去心之污染,退然自藏,極其嚴密,一無粗疏,即 「不動而敬」也。何事宋人借禪宗空靜,而文之以「主一」,又贅之以「無適」,以似是而非者亂吾學哉!十一月十七日,哭奠叔母墓,告服闋。 戊寅(一六九八)六十四歲 正月,登廁,皆梁之糠秕也,出謂人曰:「昔年歲儉,入剛主家,廁矢積糠。此處正堪自對,焉知貧之苦乎?」 三月八日忽長吁,自愧必有隱憂不自覺者。 思千古無暴戾之君子。 四月,思諸子不及門,吾即無學習,亦是無志,遂獨習士相見禮,如對大賓。 鄢陵裴文芳子馨來問學。 五月,觀朱子語類「秦檜愛與理學交,自謂敬以直內,終日受用」,則當日理學之為小人假者,固多矣! 六月,保定詹遠定侯來問學。 觀語類曰:「本朝全盛時,如慶曆、元祐間,只是相共扶持,不敢做事,不敢動,被外人侮,亦只忍受,不敢與較,方得天下少寧;積而至於靖康,一旦所為如此,安得天下不亂?」不知此言,是怨慶曆、元祐諸人乎?抑怨靖康諸人乎?宋家可笑可憐,積成禍亂之狀如此,而乃歸獄荊公,何也?思宋儒如得一路程本,觀一處又觀一處,自喜為通天下路程人,人亦以曉路稱之;其實一步未行,一處未到,周行榛蕪矣。遽返己,正墮此,處事非惰即略,待人非偏即隘,仍一不能走路之宋儒也,可愧可懼!塨謂走路者,兵、農、禮、樂也,路程本者,載兵、農、禮、樂之籍也,宋儒亦不甚喜觀此籍;蓋其所喜者,尚在安樂窩居,不在通曉路程也。如論語「敬事而信」等書,必曰「是心不是政」,可見。 思吾身原合天下為一體。「行夏時,乘殷輅,服周冕,舞韶樂,放鄭聲,遠佞人」,合天下之視聽言動,俱歸於禮也。故曰:「天下歸仁。」 七月,曰:「天下寧有異學,不可有假學;異學能亂正學,而不能滅正學,有似是而非之學,乃滅之矣。」 徐公解任來作別,先生往答之。 八月,覺胸中恬靜,與天地相似。 十月,王法干曰:「自居功者,人必共怨之;自居長者,人必共短之;自居是者,人必共非之。」先生曰: 「然。」 十二月,李植秀請專志於禮,先生曰:「善、剛主在浙學樂,俊射粗可,修己學律,希濂學書,賞白及儼數俱可用,近法干大奮於禮,汝又佐之,六藝備於吾黨矣。予何憾。勉之!」 習祭禮,為身近衰惰,乃主獻,升降跪拜以自振。 國之桓卒,先生聞之大哭!易素冠服,為位哭奠,受吊,持心喪三月。之桓字公玉,深州生員,性樂善,愨誠敢為。邑人王之俊廬墓苦孝,桓遍走當道及諸王舉揚。田逢年行傭得直,以佐斧資,桓辭之;逢年恚曰: 「善不分人乎!」凡五載,卒上達建石坊於之俊墓。長顏先生八歲,束修長跽求教,先生辭。桓曰:「昔董蘿石執贄王陽明不論年,桓乃遜蘿石耶!」卒成禮。先生南遊,桓步從,時年幾七十矣。嘗擬草民疏,言天下疾苦,人笑其愚,不恤也。老以無子置側,凡求嗣,必偕齊戒沐浴,聯生三子。 為重光娶婦,行醮命、親迎、饋食、饗婦禮。 己卯(一六九九)六十五歲 二月,規王法干不繫念民物。法干引易「何思何慮」,先生曰:「子自返已至聖人乎!元則自愧衰昏,不能『晝有為、宵有得矣。』」觀朱子語錄,見其於岳忠武也,雖從天下之公好稱之,有隱忌焉,曰「岳飛誅」,曰「岳飛亦橫」,曰「岳飛只是亂殺」;於秦檜也,雖從天下之公惡而貶之,有隱予焉,曰「秦老」,曰「士夫之小人」,何也! 為植秀、錂言用人:自鄉約保長,與州縣吏胥同祿,更代任用,三年,鄉里公課其功德,而上之邑宰,邑升府,府升監司,監司登之朝,以至公卿。 思每晝夜自檢,務澄澈方寸,無厭世心,無忘世心,無怨尤心,無欺假心,方與天地相似。不然,昏昏如無事人,老而衰矣。 吟詩云:「本來一點無虧缺,遭際窮厄奈我何!自從知得吾儒事,不大行也亦婆娑。」 三月,思言行不相顧,即欺世也;使路人指為聖人,而一德未立,一行未成,即盜名也;見禍於天,受侮於人,不亦宜乎! 四月,之桓心喪已闋,以未得往哭,猶不忍歌笑為樂。 十八日,王法干卒,先生慟哭!為之持緦服,朔望祭禮俱廢。 五月,送法干葬,為謀家事,托其門人王懷萬,教遺孤溥。 一僧從先生言,歸倫,姓姚,名之曰宏緒,字曰昌裔。 思畏友雲亡,須時時畏天,不則墮。 六月,思三事、六藝若盡亡,三才亦不立矣;所亡者,士不以為學術耳。語修己,勿觀性理語錄。 抵某家,寅起,賓主皆未寤。思吾方自愧衰惰,而人猶稱勵精,世運乃至此哉! 省過,近多自老,大過也。 七月,已前不時哭慟!至十九日之北泗哭、奠、釋麻。既而考禮,乃悔誤廢吉禮。蓋朋友麻,乃吊服加麻,非緦麻服也,謝過於家祠、五祀。 閏七月,塨自浙來,見先生,命吹遂、笙,聽之。塨謂先生曰:「先生倡明聖學,功在萬世。但竊思向者,束身以斂心功多,養心以范身功少,恐高年於內地更宜力也。」乃以無念有念、無事有事、總持一敬之功質。先生曰:「然,吾無以進子,子乃於外出得之,可愧也。敢不共力!」乃書「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二語於日記首,日服膺之。 觀毛大可樂書、王草堂書解正誤。大可先生名奇齡,浙之蕭山人,多學善文,少為家構,避之四方。康熙戊午,舉博學鴻儒,授翰林院檢討,已告歸,益邃經學,禮、樂、易、詩、書、春秋,各有論著,一洗舊儒痼說。草堂名復禮,淑行好學,初年調和朱、陸,晚見益邃,著四書集注補書正誤,駁朱注訛謬,內入顏先生說。 曹敦化以新鄉尚重威如及朱主一詠先生辭來。威如辭曰:「卓識絕膽,踢籬折藩。存性學,恨不親孔、孟傳;講治法,真如見三王面。不得已,跳過漢、唐,舉首堯天。眼睜睛,總不教塵沙眩!」主一辭曰:「喚回迷塗,億兆添多,三存如願,萬邦協和。喜先生壽考作人,聞風起,焉肯蹉跎!」威如、主一寄辭,俱四拜。 塨質所著大學辨業於先生。大略言:格物、致知者,博學於文也,學問思辨也;誠正、修齊、治平者,約之以禮也,篤行也。物即三物之物,格,至也,即「學而時習之」。誠意,慎獨也,內省也;正心,心在也,「洗心退藏於密也」,「不動而敬」也。總之,不分已發、未發,皆持一敬,孔子所謂「修己以敬」也。謂心無靜時,只一慎獨盡之而已;朱子分靜存、動察者非也;分靜於動,而以主靜為功者,亦非也。何者?心之靜而為其所不睹不聞者,只屬須臾,不可主之也;主之,必入二氏矣。先生喜曰:「吾道賴子明矣。」後為之作序。 八月、語曹敦化曰:「論語,孔子之經濟譜也。漢高只得『惠則足以使人』一句,即興;項王只犯『有司出納』一條,即亡。」 自以衰病,敬身功疏,省過自振。 九月,安州馮繪升來,以法干亡,與繪升約一年兩會,責善辨學。 以衰病不能理他功,惟常習恭;覺萎怠,習恭莊;覺放肆,習恭謹;覺暴戾,習溫恭;覺矜張,習謙恭;覺多言,習恭默;覺矯揉,習恭安。 先生以屯子堡水患益甚,屢請不往。至是郝公函書至候安,附一契云:「顏習齋先生生為漳南書院師,沒為書院先師。文燦所贈莊一所,田五十畝,生為習齋產,沒為習齋遺產。」 十一月,省過,恐振厲時是「助」,平穩時是「忘」。 十一月,博野知縣杜公開銓造廬拜見。 閱陸桴亭思辨錄。 庚辰(一七○○)六十六歲 二月,把總趙光玉來拜。去,謂儼曰:「汝今日見吾會武夫辭氣乎?」對曰:「異平日矣。」先生曰:「因事致禮,因人致對,竊有慕焉;友人不知吾者多矣。」 三月,朱主一來,考習六藝,復具贄,令其少子本良從學。 一日習恭,忽閉目,自警曰:「此昏惰之乘也,不恭孰甚!」已而喟然嘆曰:「天置我於散地,二十有八年,曾不切劘我矣。」植秀問曰:「何也?」曰:「困抑不若在蠡之甚,左右共事,不若在蠡之才,忽忽老矣,是以嘆也! 」 五月,思法干不已,因曰:「行敬一步,即若法干之監我一步也;心敬一念,即若法干之范我一念也,何必戚戚為無益之悲乎?」 作先君子傳曰:「年幾七十,受兄掌面,不怒益恭;此一節也,幾堯、舜矣。」 六月二日,覺天清地寧,風和氣爽,身舒心泰,誠如象山所云 「欲與天地不相似不得」者。倘如是以死,子張所稱「君子曰終」,其庶乎! 思昔年工程,靜敬中檢昏惰,近日昏惰中檢靜敬。 七月,徐仲容來問學。 思釋氏、宋儒,靜中之明,不足恃也,動則不明矣。故堯、舜之正德、利用、厚生謂之三事;不見之事,非德、非用、非生也。周公之六德、六行、六藝謂之三物;不征諸物,非德、非行、非藝也。 許恭玉憂學人弱如婦人女子。先生曰:「非去帖括制藝與讀、著、主靜之道,禍終此乾坤矣!」 八月,高陽李霖沛公寓書問學,稱「弟子」。 謂李命侯曰:「法干卒,良友中再無以聖人相責者。」遂泣下不已。 十月,思家人有不化者,須諄諄諭之,以法齊之,乃書「言教、法束,人治之要 」,於日記額。 悔過,自訟驕、浮二事。 十一月,思文王「緝熙敬止」,若宋人釋之,必寫一派禪宗。大學「為人君」五句,乃真熙、真敬。 十八日,夜就榻矣,聞子弟樵還,復出圍坐,成一聯云:「父子祖孫,幸一筵共樂;漁樵耕牧,喜四景長春。」 十二月,謂重光曰: 「三達德之定天下也,有互用之時,有獨勝之時;光武戰昆陽,此德勇獨勝之時也。」評塨日譜,戒以用實功,惜精力,勿為文字耗損。 口占云:「宇宙無知己,惟有地天通,須臾隔亦愧,自矢日兢兢!」 思人使之才易,使人之才難。 辛巳(一七○一)六十七歲 正月十五日,祭戶神,祝成。教重光安五祀龕,奉上額,正行,家眾當者令辟,坐者令起。淨掃神位,拂拭神主,置祝罏前,恭揖稟明日寅時恭祭,垂簾而退。此儀幾四十年,皆先生自行,今始命孫。塨弟培從學。 二月,培請先生之李家莊。塨門人管廷耀、李廷獻、管紹昌皆來習禮。 三月,修己侍,告之曰:「浮躁人無德,亦鮮福壽。吾年少自斷不過三十,今幸苟延也。子戒之!閻公度半日默對,嘗闔座稱羨。」 四月,李甥問孟子盡其心節,先生曰:「盡其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者,知其仁、義、禮、智之性也;知其仁、義、禮、智之性,則知元、亨、利、貞之天矣。」 五月,曹干齋刊存學編。六月,思「小心翼翼」 ,翼翼者,如翼之飛,進進不已也。 八月,塨將入京,先生曰:「道寄於紙千卷,不如寄於人一二分。北游,須以鼓舞學人為第一義。」 自傷三老:有不下之族墓,一也;田有菅曠,二也;歌興不長多忘句,三也。 九月,語杜生曰:「道莫切於禮,作聖之事也。今人視禮之精鉅者曰不能,粗細者曰不必,是使聖人無從學也。有志者,先其粗,慎其細,學得一端,亦可。即如出告、反面,苟行之,家道不亦秩,孝弟不亦興乎!」 教塨曰:「今即著述儘是,不過宋儒為誤解之書生,我為不誤解之書生耳,何與於儒者本業哉?願省養精神,苟得行此道之分寸,吾即死無憾矣。」 十二月,有惑者,盛氣解之,思此即己惑也。 曹干齋寄所刻存學編至,或言盍走書謝之。先生不可,曰:「吾二人不識面,渠以明道也,非以為我也,何謝?」後有問學書至,乃答之。 壬午(一七○二)六十八歲 正月朔日,始祖、禰同祀。初先生遵程伊川說,春祭祖,秋祭禰。塨按:古禮皆祖、禰同日祭,程說非也,質之先生;先生考而然之,至是改從古禮。 聞人稱邊之藩孝、恤二行,曰:「吾門有人矣!」 雪夜,重光取薪烘火,他人者近,欲把之,思不可,而遠取己薪。先生聞而獎之曰:「充此意,可為聖矣。昏夜不欺,一也;義利分明,二也;舉念能斷,三也。」 二月四日,哭從姑喪,思禮七十衰麻在身而已,而況功、緦乃定葬日朔望禮,哭勿傷,其餘但追慕,不哭。 服膺「小心、昭事」。思任人情之顛倒,事變之反覆,君子之心總不其失對越上帝之常,其幾矣! 三月八日,忽思少年最卑污事,因思張仲誠言「鳶飛戾天,一斂翅即落地」,豈不信乎!自今不可任此身頹衰,須日日有工程,但擇老力可能者為之耳。 劉懿叔稱其長郎、近勤子職,先生因獎之。語懿叔曰:「數子十過,不如獎子一長。數過不改也,徒傷情;獎長益勸也,且全恩。」 五月四日,哭奠從姑,告除緦! 自勘:期人過高,望人過厚,百苦百咎所從來也。 或饋肉,家人德之,先生曰:「此施百而報一也。」家人言,報一亦佳。先生因自愧一言三失:伐善,校物,器小。 思老來懈惰之態,不施於身,昏慢之慝,不作於心,無所郁累,無所貪系,斯學力之驗也已。 六月,自勘曰:「李晦夫氣象朴穆,全不入世局;王法干專一畏避,故皆不受侮。予既甘心沮、溺,而又不能認確『窮則獨善 』一句;且至誠不足動人,恭也皆取恥辱,愛也皆招玩侮,是誰之過與?」思宋儒之學,南誤張仲誠,西誤李中孚,北誤王法干,皆天生秀傑,可為斯人立命者;誤常人之患小,誤秀賢之禍大。又思呂新吾、陸道威材識又高矣,亦沾泥帶水,更可惜也! 族孫保邦,初不識字,先生愛其勇力,教之武,為講鑒史,遂漸通文;閏六月,乃入班行學儀。習恭,覺足容微開,斂之。 十四日,小便秘,幾殆,書命塨勉力益光聖道,已少靜,談笑如常,夜乃通。越數月,錂侍,請曰:「剛主曾請於師,以習齋作千秋公所,門人恭祀師主,集則講習其中,先生可手書一紙。」先生許之。 七月,先生聞某不分父勞,嘆曰:「古者弟子為學,即教之事父事兄,服勞奉養;今學讀書作文,必袖手靜坐,安其身,而奴隸其父兄。此時文取士之害,讀作為學之弊也。」 八月,思大人自恃其聰明,則不能用人;小人自恃其聰明,則不能為人用。 聞師賈金玉卒,奔哭。持心喪五月,罷,無時哭,猶朝夕哭,葬時率門人往哭送! 九月,河南周璕,介塨執贄從學,先生率行釋菜禮於先聖,傳之經濟,囑以勿為書生所誤。 培始編日記求教,誨之曰:「務有恆。」 癸未(一七○三)六十九歲 正月,或求教授書文,先生曰:「衰疲自知天廢,姑舌耕以濟絕糧,亦可也。」於是曹可成、田得豐、郝品、郝夢祥、郝夢麒來從游。 清苑馮辰拱北書來問學,答之。 六月,大興王源,介塨執贄從學,先生辭不受;固請,乃受之。曰:「文升、剛主,道吾友英雄之氣,與夫文章識力,想望久矣!近又聞因剛主言,為省身錄,從事身心,尤使仆喜而不寐,過謙不敢當。然相期於周、孔之道者,寧有既乎!願斷自今,一洗詩文之習,實力聖學,斯道斯民之幸也。」因問曰:「聞子知兵,其要云何?」對曰:「源何足知兵要,但以為不過奇、正而已。」又曰:「假以烏合數千,使子治之,何法為先?」對曰:「莫先束伍。」先生躍然曰:「子真其人矣!」次日,率源祭告孔子,行釋菜禮,祝聖陰佑,使之成德興行,有功乾坤。評省身錄,勉以遷善改過。源問刀法,告之。源紀二詩曰:「離迷禾黍問南村,慚愧擔簦五柳門。十載低顏隨燕雀,半生孤眼橫乾坤!先生有道青雲上,今日從游皂帽尊。虞、夏高歌人未老,無邊風雨正黃昏。藜羹、麥飯話情親,今古興亡賴有人。破屋寒飛宵練影,荒籬遠隔夕陽塵。直將文武傳洙、泗,未許安危系洛、閩。山勢東蟠滄海盡,應知燕、趙自生申!」 七月,塨使弟培、門人陳兆興為共學會,以日記質之先生。塨質所撰小學勺舞儀節,畫舞位,執干、戚、羽、籥以舞。先生觀譜,監之。 八月,評培日記,曰:「既脫俗局,而高視遠望;再斂空虛,而自卑自邇,則可與適道矣。」 儼侍,言有心疾。曰:「習行於身者多,勞枯於心者少,自壯。」 一日,曹可成觀天象,言寅時東方見黑雲,似雨兆,然不大;次晨果微雨。先生曰:「若可成者,可與傳瞻天之學矣。」 九月,祭孔子。祝曰:「李培從元及其兄塨學日記,逐時自省,改過遷善;因之元門下侄修己、爾儼及門人李植秀、鍾錂,各集冊互相糾繩。元亦用自振拂,庶末路無躓,惟神相之!」 訂塨所譜小學。 十月,夜坐久,無惰容,為修己述故友劉肇南以六十鄉宦,失一出告,受跪責於其母事。 十一月,語可成曰:「孔子稱仲弓可使南面,稱子賤霸王之佐,論由、求等從政,及子貢、孟子之稱孔子,得邦家,得百里而君,聖賢之學之德可想矣。宋人相推有是乎!」 先生見學堂禮器位,乃知諸子自習禮也,錂蓋倡之,私喜。培來與錂習勺文舞式。 教培痛除假冒將就。 十二月齊,憑案者再,因思古人之老也,行有杖,馮有幾,是古人固不諱老。齊之日,不拘行、立、坐、臥,以一心思神而不忘為主,不必盡莊坐也。 甲申(一七○四)七十歲 九月二日酉時先生卒 正月朔日,祀祖、禰。祝文末曰:「尚其冥佑,末路乾乾,寡增罪戾,庶保降衷以歸元!」 率門人習禮,先生作通贊,新歲習勤也,必終肄三。 漢軍崔璠奐若來問學。先生謂之曰:「學之亡也,亡其粗也,願由粗以會其精。政之亡也,亡其跡也,願崇跡以行其義。」十五日,行學儀,有後至者。乃命凡遇行禮日,專任一人,或輪班傳呼齊集,務於先生未出前嚴辦,聽候勿誤。自勘一生勉於明虞、周之政,學孔、孟之學,尊祖敬宗,老老恤孤,隆師重友,辟邪衛正,改過修慝,日新時惕,懍乎帝監,勿負蒼生。乃年及七十,而反身自證,無一端可對堯、舜、周、孔而無慚者;且有敗壞不可收拾,如化族一事,良可傷也! 戒子侄,後日斂用布,勿以絲帛。 二月朔日習禮,先生主獻,問諸子有失儀否?儼曰:「無失,且始終恭敬。」 謂門人曰:「孟子『必有事焉』句,是聖學真傳,心有事則心存,身有事則身修,至於家之齊,國之治,皆有事也。無事則道統、治統俱壞。故乾坤之禍,莫甚於釋氏之空無,宋人之主靜。」 與門人言博、蠡修河法,曰:「北人只思除水患,不思興水利,不知興利即除害也。」 二十日看書,儼曰:「伯父言誦讀為病,而又犯之,況年邁宜養。」先生笑置之,曰:「子弟不當如是乎!」 族祭,籑,三盞及限,若有醉意;乃坐久止一盞,較指輸一盞,即止。 曰:「吾事水學,不外『分、浚、疏』三字;聖王治天下,亦只此三字。 」 三月,將以銀易新冠。思此門人周璕所寄遺者,當為天下公用之,不可以私華其身;乃易紙,抄喚迷塗。 思生存一日,當為生民辦事一日,因自鈔存人編。 游西圃,可成從。因言王五公之教於陑陽也,謂主人曰:「吾登山,即偕弟子登山,玩水即偕玩水;吾吟酌,吾看花,吾步騎射,無不弟子偕,諸公勿問也,只取弟子學問科名勝人耳。」學且勿論,其門人甲遂中進士,即帖括也,豈僅在誦讀哉! 書「立心高明,俯視一切」,於記首。 四月,謂門人曰:「齊宣王欲授孟子室,養弟子,使大夫、國人矜式,是以宋儒待孟子也。孟子志作名世,烏肯居哉!倘以留宋儒,必悅。」使翻朱注,程子果曰:「齊王處孟子,未為不可。」慨然嘆曰:「程、朱之學,焉得冒孔、孟之學哉!」 十二日,素服行忌祭禮,其祝末曰:「嗚呼顯考饗哉!知兒之將獻,尚得幾時哉!悲咽哀愴,何有極哉?」塨來,叩稟應郾城知縣溫公益修聘,因議南遷。先生曰:「吾夙志也,然屢謀不遂,而竟昏耄,天殆使我葬斯土也已矣!」 五月,坐場中,覺脊骨俯屈,振起習恭。 二十五日,塨以往郾城,拜辭求教,先生曰:「持身莊竦,力斷文墨,愛惜精神,留心人才,佐政仁廉,足民食用,特筒武壯,不問小過,出入必慎,交遊勿濫。」塨拜受。行後,先生悽然。 許恭玉來,言一統志、廣輿記等書,皆書生文字,於建國規模,山河險要,未詳也。先生曰:「豈惟是哉!自帖括文墨遺禍斯世,即間有考纂經濟者,總不出紙墨見解矣。」 六月沐後,見指肉紅潤,甲色穩秀,嘆曰: 「天何不使我櫛風沐雨,胼手胝足也!」以祭中溜,齊。戌,臥以致思,覺不專一則坐,坐覺不專一則立,期不以暑困勝吾心之齊。 思「修其天爵以要人爵」,雖文、武盛時,不能保無其人也。惟修之久,則習與性成,功名之事,皆性命之事矣。即或虛假,而有此一修,其存天理、成人材者亦不淺;故戰國才俊,猶盛後世。此周公立法之善也。今時文取士,求一修天爵以要者,亦安可得哉! 七月,謂門人曰:「心性天所與,存養所以事天;道義師所授,習行所以事師。」曹可成死,先生哭之慟!為素服十二日。 八月二日夜,夢中大哭父!闔巷皆聞。十一日,行中矩,習恭。十二日,行中矩,已而習恭,坐如泥塐。夜半,左肋下病發,兒時積也。 十三日,習恭者二。 十五日,行中秋禮,獻先祠瓜果、酒肉,夜與修己、爾儼、爾檥、重光飲月下,不歌,不能忘可成也。 二十五日,寢疾,李植秀、鍾錂俱來侍。二十七日,張振旅、張智吾來視,起,冠。智吾曰:「病,何必冠?」先生曰:「臥則脫,起則冠,固也。」三十日,王巽發、王浚、王澤、王懷萬、王溥、王繩其來候,命人扶揖。 九月朔日,張文升來視疾。二日辰,令燂湯沐浴。培及賈子一來視疾,先生謂門人曰:「天下事尚可為,汝等當積學待用。」申,命自學舍遷於正寢,酉卒,面貌如生。 安陽徐適聞訃,北面拜哭,正弟子禮。 塨聞訃,自郾城奔回,哭奠!與及門培、邊之藩、顏修己、李植秀、顏爾儼、鍾錂、賈易、田得豐、郝品、郝夢麒執喪,衰服加絰,紳士許璠、彭大訓等百餘人,共奠。囑塨為祝,曰:「嗚呼!秦火焰而大道隱,講壇盛而學術歧,悠忽者千餘年,昧痼者數百載;乃今始得一先生,而先生又忽逝也,悲哉!天之於人,其有意耶,其無意耶!先生崛起側陋,直以聖道為己任,以為聖人必可學而至,希賢則已卑。方總,即能幹師門內難。及長,躬灌園,事恩祖,甘毳隨欲敬進,雖勞不怨。日五漏起,坐必直首端身,兩足分踏地,不逾五寸,立不跛,股不搖移,行折必中矩,周旋必中規,盛暑,終身未嘗去衣冠。尊長,恤族裡。與王法干十日一會,糾日記,記詳十二時言行,時下圈黑白,別欺慊。好言論,行嘗忤俗,然生平無一言非道,無一事不以堯、舜、周、孔相較勘。朔望謁家祠,二時祭以及冠昏,力行古禮。居喪倚廬堊室,衰麻無時哭,三年不懈,雖功、緦皆如禮,無少假。待妻如君,撫子如師,屋漏獨居,身未嘗傾欹,是為先生之躬行。非其有,一介不取,一錢贈必報。邑令約車騎造齋下拜,惟遣弟子答。士民公舉德學苦孝,學使者李公、巡撫於公,將交章上薦,先生力阻若傷之,乃止,是為先生之守。慨然謂周、孔之道,在六德、六行、六藝,後儒以靜坐致良知,參雜異端,篡吾心之德,且鄉黨自好,遂負高誼,罕見一一考行古道,絲髮不苟者;至攻詩文,纂章句,群趨無用,而先王兵、農、禮、樂之藝,嗒然喪失,以致天地不得位,萬物不得育。乃定課外整九容,內顧明命,一致加功,自終日迄夕,乾乾惕若。家禮學規,酌古准今,務曲當。帥弟子分日習禮、習射、習樂、習數、習書,考究兵、農、水、火諸學。學堂中灑掃潔甚,琴竽、決拾、籌管森列,眾生揖讓進退其間,已而歌謳舞蹈。唐、宋後儒室久不見此三代威儀矣。於是著存性、存學、存治、存人以立教,是為先生之學術。而謂先生之生徒然耶,天無意耶!故嘗謂先生之力行為今世第一人,而倡明聖學,則秦後第一人。海內文士無論,即稱篤儒致行者,與先生疏密,固大有間。而至於秦火之餘,如董仲舒、鄭康成、文中子、韓昌黎、程明道、張橫渠、朱晦庵、王陽明,其於學術,皆襭此蹛彼,甚至拾瀋捉風,侵淫虛浮,以亂聖道。嗚呼!千餘年於茲矣。先生生亦晚近,居蓬蓽,孰傳之,孰啟之?一旦爬日抉月,堯、舜、周、孔之道,拾之墜地,而舉之中天,奚其然耶!豈天道運會,一盛一衰,堯、舜盛以至於周、秦衰,而邐迤至明,自此以後,干旋坤轉,聖道重明,斯民蒙福,故特生其人耶!乃少困以患難,中厄貧賤,內苦於家庭,外之聞者,或疑或信,或謗且滋,而且奄忽以去。抑天地之氣,如燭灺火燼,已成灰滯,後轉螢點,紅艷然自照,而竟熸耶!嗚呼!吾無以知天矣。嗚呼慟哉!凡我同人,皆有後死者之責,其何以不負先生?其何以終邀福於天?先生之神,萬世不磨,矧茲旦夕,而不予臨。嗚呼哀哉!尚饗!」李植秀輓聯云:「持身矻矻,備歷錯節盤根,大德行,二千年後無雙士!樹議岩岩,直排迷途歧路,真學術,十八代來第一人!」鍾錂聯云:「手著四存,繼絕學於三古;躬習六藝,開太平以千秋!」顏爾儼聯云:「關外尋親,遼水東西欽大節;洛中辯道,嵩山南北識真儒!」張文升上私諡曰:「文孝先生。」 十二月六日,葬於北楊村西祖兆。塨與及門諸子送葬,哭慟失聲!葬返,從孝子爾檥、孝孫重光行虞祭,相向哭盡哀!持心喪三年。 先生卒前遺囑子孫,以習齋為門人公聚學習之所,塨等共議懸匾門額曰「習齋學舍」。敬書神牌曰「顏習齋先生神位」,供於習齋。晨興設祭,告以後每年二八月上辛公集致祭,講習先生學術。 乙酉四月,郾城知縣溫德裕刊先生存性、存人、存治三編於郾城。 六月,塨修先生年譜。 丙戌八月,王源哭奠先生於習齋學舍。 十月,訂先生年譜。 閱顏習齋先生年譜,見其自幼英毅,慨然有志於聖道,切己束修,壯而明周、孔不傳之學,禮、樂、兵、農,實履其事,晚年上達,所見益精貫,其德彌上,心彌歉,倍加淬勵,造世之志,無頃刻忘,行己教人,干惕如一日,嗚呼!此真周、孔之道之學也。璋自甲申秋閱國語,感古人、父子、君臣之際,民社、世故、政事之端,莫不實有規畫,自反無似,因發憤與鄭君知芳共學。乙酉立日記,記得失過惡以自考。抵上谷,始聞先生,而先生已沒不可見矣。嗚呼!何璋之不幸哉!雖然,其言與行俱在,穆然思之,如見先生,璋苟能孜孜不懈,學先生之學,是即親受教於先生也。況有剛主李先生身得其傳,諄諄以此道提誨,就而正之,猶見先生也,又何憾焉!是在自勉而已。 康熙丁亥三月棘津後學張琡璋謹識。 楊子云:「務學不如務求師,師者人之模範也。」嗟乎!模範詎易得哉?今觀顏先生年譜,誠哉模範矣!平居每嘆大儒自命,而誤以面壁為存養,章句為學問,如焚鼎造冰;至於言行相違,借名行私者,又不足道也。今得先生模範,竊有志焉。但自顧譾陋,不知果能私淑以善其身否也,行滋懼矣! 丁亥菊月後學鄭知芳拜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