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探險記 · 第十五章 從額濟納河到天山
1907年春,我曾到額濟納河流域進行過一次探險考察。額濟納河谷一帶水草豐茂,連接中國腹地與塔里木盆地以及中亞腹地,是從蒙古草原進入河西走廊的交通要道,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
1914年5月,我從肅州動身沿北大河而下,進入金塔沙漠綠洲。從那裡開始,再沿著北山東南端荒涼的冰川河谷,一直到達毛目一帶的古長城遺址。這條古長城蜿蜒西去,甚至在肅州河與甘州河匯合成為額濟納河之後,仍然隨之繼續延伸了很長的距離。古長城的牆牆和戍堡沿著金塔沙漠綠洲一直向北修築,在額濟納河寬闊河道的左岸一直延伸向廣袤荒原的盡頭。
漢朝最初控制南山北麓一帶重要的交通路線之後,修築長城截斷了遊牧部落從蒙古草原進犯的路徑,便在此地。我們在河岸兩側不斷發現的那些年代古老、規模宏大的軍事堡壘建築遺址,顯然是用來防禦從此地進犯的敵人,以及戍衛這條門戶通道的。
我們從毛目沿額濟納河向下考察,沙質河床的寬度往往有1英里左右。不過,除了河床中的黃沙,那裡滴水全無,只在極個別地方可以從挖掘很深的井中得到一點水,在離毛目約90英里的地方,額濟納河河床穿過北山山脈延伸出來的一段低矮石樑,進入一片平川,展開成一塊三角洲。由此再向北約110英里,便進入大片的鹼性沼澤地帶。
由於連續不斷的枯水季影響,這裡的地貌和氣候與庫魯克河乾涸以前的樓蘭三角洲非常相似,河床兩岸茂密的灌木叢中,到處都是早已枯死和即將枯死的野生紅柳。由於河流不斷改道形成的干河床縱橫交錯,河床之間的大片荒原上植被稀疏,只有一些瘦弱的灌木。在額濟納河三角洲的廣袤荒漠中,散布著200多戶蒙古土爾扈特遊牧部族。因為環境的貧瘠與嚴酷,他們明顯感到牧場一年年在減退,生存條件日益惡化,見人就不斷抱怨。不過,這裡雖然水源有限,但對於從北方蒙古草原進入河西走廊水草豐美的地帶,自古至今一直是最為便捷的通道。歷史上,無論是那些千里奔襲的軍隊,還是萬里求財的商隊,都把這裡作為他們的交通樞紐。沿途不時遇到的古代和近代戍堡等軍事設施,便足以證明這是一條通往蒙古草原的通道,而且自古至今一直都被高度重視和重點戍衛。
來到黑城並完成考察工作之後,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這裡與樓蘭三角洲的相似性。黑城的探察始於1908至1909年俄國著名探險家科茲洛夫大佐。從發表的材料看,當時我就認為這裡應該是馬可·波羅曾經提到的亦集乃城。根據馬可·波羅的記述,從甘州出發,騎馬約12日可以到達「北部沙漠邊緣地帶,歸屬西夏人管轄」。據說,所有前往蒙古舊都和林的旅行者都必須在此地停留,稍事休整,準備糧草,以便順利穿越那片「北行四十日既無人煙又無水草的大沙漠」。
馬可·波羅記述的地方正好相當於黑城古城遺址,從遺址中某處廢墟中獲得的出土文物,更是為此提供了充分完全的證據。相傳,公元1226年,成吉思汗曾率領蒙古大軍經由這座古城進入甘肅,古城城牆等防禦設施因此遭受了嚴重毀損。儘管如此,但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一直到後來馬可·波羅路過此地時,古城還有人居住。這種狀況應該一直延續到公元15世紀。古城長久存在並且人煙繁盛的原因,當然是其適宜墾殖的環境。在很長一段時期內,古城所在地區都應該是當地的中心。在沙漠東部地區和東北部地區,我們曾經發現不少古代遺蹟。
古城內外四處散布的佛寺和佛塔遺址大都是這一時期修建的。科茲洛夫大佐在古城外的一座寺院遺址中,就挖掘出許多珍貴的佛經和古代繪畫藝術品。當我對這些遺址重新進行系統考察發掘時,立即就發現,這座寶藏遠遠沒有發掘乾淨。
我們仔細清理乾淨佛塔底部以及寺院地下室里堆積的流沙之後,發現了大量用吐蕃文和至今尚無人能夠解讀的西夏文佛教寫本,以及刊印本典籍。同時出土的還有數量眾多的佛教塑像和壁畫。在古城內那些堆積如山的古代垃圾堆中,我又一次獲得了許多極具價值的漢文、西夏文、回鶻文以及用古代突厥文字體書寫的各類文書。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元世祖忽必烈時代的一張寶鈔。在這種風蝕嚴重的沙漠環境中,我還獲得了數量可觀的金屬和石質的裝飾品、帶釉的精緻陶器以及許多其他古代文物。
黑城最終被廢棄的原因是灌溉困難。這一說法有一定的可信度,有許多證據支持。緊靠古城的河床早已乾涸,最近的水流也有7英里遠。古城東側的古代灌溉渠道離現在的水源則更遠了。古代灌溉困難的原因,是額濟納河水流量減少還是河水改道,導致耕地得不到充足的灌溉用水?目前,我沒有充足的證據來下斷論。不過,根據我的觀察,有理由相信,現在僅在夏季短暫的幾個月內才能夠到達這片三角洲的河水,已經不足以為這片廢棄耕地提供足夠的灌溉用水。沿河道上行150英里,便是毛目的一個墾殖區,那裡早就擁有發達的渠道灌溉系統,更適宜墾殖。但是,即使在那裡,每年春季仍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才能夠得到充足的灌溉水量。因此,那裡的很多耕地也都被迫荒棄了。
當我忙於黑城發掘工作之時,拉爾·辛格則忙於額濟納河重點盆地的地形測量。三角洲的盡頭是兩個相距不遠的大湖,兩湖之間隔著一些沙灘高地。這種奇特的隔離形式在我看來非常有趣,與我此前在敦煌西部沙漠中探險考察時見到疏勒河流入沙漠中的情形完全一致。兩湖中,東湖水源在很久以前可能就已經斷絕,不再能夠接收到額濟納河泛濫時的河水,所以水是鹹的。另一個湖泊現在仍然在接收額濟納河的河水,是全部額濟納河水的終點。雖然湖裡全部都是淡水,但周邊並沒有任何利用這些淡水的耕地。
到了6月中旬,夏季的氣溫急劇酷熱起來,我們只得終止工作返回甘肅。回程時,我們取道毛目南面的一條沙路。由於駱駝不能忍受夏季沙漠中的酷熱,我們此前就已經安排人把它們趕到東北方向蒙古境內的公果爾旗山地避暑去了。直到8月底,駱駝才得以與我們重新會合。那時,我也才從南山回來。
此後,一直到1914年9月2日,我們重新從毛目啟程,準備穿越雄踞沙漠中部的北大山山脈。北大山山脈呈東南或說西北走向,極為寬廣。我們沿途經過的都是從未被人類測量過的地方。在明水井那個交通樞紐地帶,有一條此前一些俄國探險家曾經走過並向世人披露的道路。但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我決定將人員輜重分為兩隊,每隊各取一路。這樣做的另外一個好處,就是能夠測量的範圍更廣。這期間,由於腿部傷痛,我仍不能騎馬,只能乘坐當地特有的驢轎。這給我在途中的指揮與調度工作帶來了許多不便。
在毛目,我只雇用了兩個漢人嚮導,據說他們曾經隨同商隊到過天山北麓的鎮西 (28) 一帶。實際上,他們對沿途地區以及目的地的了解極為有限。走了還不到一半路程,我便打發他們回家了。此後的行程,我讓大隊人馬根據地面依稀可辨的商道痕跡繼續前進。商道往往並不規範,因此迷失方向便成了家常便飯。行走在乾涸荒蕪的崇山峻岭之中,沒有飲用水的供給是絕對不行的,因此,沿途尋找水源也就成為最重要也是最困難的事了。沿途水草稀少,山路險峻,前途愈顯危險。經過艱難跋涉,我們總共走過了28站的路程。
後來,我們終於到達明水井。朝著西北方向,遠遠地便看到天山東頭喀爾里克雪峰。這座雪峰,自古以來就是這條路上旅行者的方向標誌。但是由於缺水以及在曲折複雜的山谷中迷路等原因,在穿越最後一段荒涼的山脈時,我們還是多次遇到了難以想像的困難。例如當我們穿越一條險峻的峽谷時,受驚的驢馬駱駝總是待在原地不動,幸好最終有驚無險地通過了。站在山口的懸崖峭壁上,俯瞰廣闊無垠的準噶爾山地,遠遠地就看見一些小黑點分布在各處,那都是生長在山上的樹木。那裡就是我朝思暮想的伊吾。經過近一個月馬不停蹄的艱難跋涉,我們終於安全抵達伊吾。這次,我率領大隊人馬選擇一條新的路線,穿越一片寸草不生的地方,並在那裡完成了測繪工作。至此,我才覺得雖歷經艱險,卻終於得到了恰當的回報。
到了10月,我趕緊結束手頭的工作,率隊沿著已見冬雪的天山東北麓,向鎮西和古城 (29) 進發。對於沿途所要經過的地方,以前我已經多少有所了解。因為歷史上像大月氏、匈奴、嚈噠、突厥,以及蒙古人都曾先後多次由此向西遷徙,所以我對沿途所見的各類地學現象極為重視。準噶爾的山谷和高原氣候比較適宜,遠沒有塔里木盆地那樣乾燥,很多地方都分布著優質牧場。這很可能是它在中亞歷史上占據重要地位的一方面原因。
這些地方,在古代曾不斷被遊牧部落輪番占據。塔里木盆地乾旱的土地根本無法養活遊牧部落龐大的畜群。而占據了這裡,就可以翻越天山,輕易地進入塔里木盆地,向綠洲的人們征取貢賦。最為有趣的是,從那些數量眾多的哈薩克人的氈房上,我可以依稀看出歷史上部落大遷徙的影子。這些人與柯爾克孜人相似,講突厥語。?
我們到達鎮西時,已是隆冬季節。鎮西有一座古廟,廟裡保存有一塊重要的漢代碑刻。在經歷了北山的寒風冰雪之後,能夠再次得到這座古廟的庇護,真是上天的垂青。
此後,我們經過當時是中蒙商貿中心的古城,來到吉木薩爾,考察那裡數量眾多但已殘破不堪的古代遺蹟。在古代,吉木薩爾曾經是天山北麓最為重要的都會城市所在地。在中國治理中亞廣大地區的時期,歷史文獻中所見的「金滿」以及「北庭」等重鎮就在此地。準噶爾盆地的這塊重地在經濟上和政治上同南部的吐魯番綠洲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繫,而且在很早的歷史時期便已如此。
吐魯番是我冬季工作的目的地。我傾向於選擇一條最為便捷而又未曾經過地理測量的路線前往,於是便取道一條險峻的天山峽谷通道。我們沿途經過的雪峰,海拔大多在12000英尺以上。這次行程,再一次證實了中國古代歷史文獻記載的正確性。當然,我也深刻地感受到天山南北懸殊的氣候。
準噶爾盆地高處大都分布著大片的松樹林,稍稍向下則是優質牧場。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天山分水嶺南側荒涼乾旱的高山深谷。生活在氣候乾燥、地勢低洼地帶的吐魯番人卻已完全適應了這種嚴酷的氣候,他們開化較早,擁有發達的農業灌溉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