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探險記 · 第十四章 南山探險

斯坦因 《西域探險記》
我在敦煌沙漠綠洲中的探險工作結束時,已經是1907年夏。因此,我急於想把在燥熱沙漠中所進行的考古挖掘工作調換一下,準備進入南山山脈中部和西部做一些地理學方面的探險活動。 我要到南山去就必須首先要到安西。安西位於敦煌東部,地扼中國內地前往新疆的大通道。自東漢以來,這條通道就一直是橫越北山荒漠和高原,連接中亞主要交通幹線的必經之路。在這樣一條歐亞幹線通道上,安西一直占有重要的位置。不過,在這個只有一條小路的破敗小城鎮(城外民居也只是一些斷壁殘垣),卻找不到任何可以反映其重要性的東西。 儘管如此,我在荒漠中追尋古長城南部遺蹟的努力還是取得了成功。唐朝玄奘法師躲避邊關戍衛的禁阻,冒死穿越大漠沙磧進入西域的時候,一定經過了此地。這位西行求法的大德聖僧抵達有水草的哈密綠洲之前,曾經在穿越沙漠途中迷路,幾乎渴死,最後意外獲救。這一勇敢者的故事,是我每到一地都要重複宣講的。 我把獲得的全部古代文物都穩妥地寄存在安西縣衙門之後,便出發前往南部的大雪山。途中,在兩條荒涼的南山支脈之間,有一個叫喬梓村的小村莊。在喬梓村附近,我發現了一座規模很大的古城。也許是因為當地氣候變化或冰川消融,這一處低矮的丘陵地帶極其乾旱,地貌形態變化很大。我們看見有一條廢棄的水渠,蜿蜒通向古城附近。這條水渠一定是古城居民當時生活和屯墾仰賴的水源。不過遺憾的是,雖然水渠遺蹟還在,但提供水源的河流早已乾涸。從這方面情況看,古城所在的古今環境變化一定大得驚人。 根據獲得的考古學方面的證據,我基本可以判斷古城廢棄的年代應該在公元12世紀或13世紀以後。古城牆垣雖然建築得十分牢固,但是現在古城所有面向東方的牆體都已剝蝕殆盡。此外,古城內外大多數建築也都已被流沙掩埋,只有南北兩個方向的城牆與風向相同而保存完好,幸免於難。 後來,我穿越大西河第二支流沖蝕形成的峽谷,來到一個當地人稱之為萬佛峽的地方。我在那裡發現了一座至今香火依然旺盛的石窟寺。萬佛峽石窟寺的性質和年代與敦煌莫高窟石窟寺十分相似,只是數量較少。萬佛峽也保留下來許多精美的壁畫,唐代中國西北地區佛教繪畫美術的流行程度由此可見一斑。 在完成對疏勒河西部流域上游的山峰以及南山高原的測量之後,我們進入了一塊從未有人探察過的山地。雖然我們進入的季節是一年裡最適宜的時候,但找水仍是探險過程中最為艱難的事。經過這樣一段艱難的行程之後,我們來到了城牆和關隘依然保存完好的嘉峪關。 嘉峪關是一座軍事城堡,千百年來,來自中亞的旅人,沿著長城長途跋涉來到這座關隘,才算是踏進了中國內地的大門。 西漢時期,王朝勢力向西發展,於是便延伸長城以便於保護南山北麓大片豐腴的土地,同時也是在維護一條通往塔里木盆地最為重要的道路。現在我所看到的這座殘敗破舊的磚砌古城,曾是商旅往來的必經之地。嘉峪關現在已經被證明是中古以後修建的堡壘建築。這樣一座城池,乃是在中國恢復傳統的閉關鎖國政策之後,修建起來用於封鎖通往中亞交通主要幹線的,剛好與以前長城的作用相反。 肅州是進入嘉峪關以後第一座大城,在那裡,我克服了重重困難,才能夠在7月底繼續向南山山脈中部進發。地方當局為應對當地發生的暴亂,對人員和物資控制極為嚴格。所以我們的後勤準備工作難度很大,花費了很大的氣力,我才解決了交通運輸和人員問題。概而言之,居住在甘肅的漢人對於高山萬分畏懼,將離他們最近的那座山以外的所有山峰,都視為禁區,畏葸不前。我們的嚮導也只願意到南山山脈和托來山之間的山地高原。在海拔13000英尺的山地,我們找到了一些從西寧邁縣來到這裡的淘金者。 離開這些淘金者搭建帳篷的營地後,我們所經行的山區再無人煙。一直到8月底,我們才在甘肅南部的山地河谷中遇到一座小帳篷,而裡面居住的竟然是在那裡放牧的突厥人。青海高原四周高地逐漸隆起,形成四大高峰。我們的目標點哈喇淖爾就在那個方向,因為地理位置非常清楚,所以途中我們並沒有遇到什麼困難。在那裡海拔11000—13000英尺的高原上,到處散布著牧群。我們的牲畜猶如進入天堂般得到了生命滋養,體力大為恢復。那裡的牧群如此眾多,充分說明其自然環境條件的優越。在古代,這裡一定是遊牧部落大月氏和匈奴垂涎爭奪的地方。 不過,在那些大山谷口的苔原地帶,以及那些寬闊的太平洋水系分水嶺上,由於每天都有暴風雨和冰雹,我的人馬都受了不少苦。那些漢人駝工,他們天生就不適合冒險。這些人不但不能夠幫助我克服天然險阻,反而成為我的負擔。他們三番五次有組織地要求退出返回老家。少了這些人,我們就失去運輸人員。好在我每次都能夠把他們挽留下來,不至於嚴重影響我們的行程。 肅州和甘州之間南山山脈中部,是海拔18000—19000英尺的高山雪峰,那裡常年白雪皚皚。我們計劃在8月內,對那裡北面的三座高峰進行地學考察和測量。在測量過程中,對於那些流向沙漠綠洲的河流,比如疏勒河之類的水系,都將進行全面的探險考察。我們的行程以上游的源頭冰川為終點。我們沿著中分疏勒河各個源流積雪的巨大山峰的北坡進行測量,從哈喇淖爾到青海水系考察過程中,我們發現南側各山峰以及山系海拔都比北面的山峰要高。 疏勒河河源所在的山峰環繞著海拔約13000英尺的高山盆地苔原地帶。我們從這裡向大通河發源地挺進。到達那裡之後,我們就與天平洋水系直接接觸了。在那裡,我們又前往甘州河谷上游,並經過一系列橫斷崇山峻岭,翻越南山主峰,便來到了甘州城。 甘州城是南山北麓大沙漠綠洲的中心。1907年夏天,我再次來到甘州城,計劃在南山中部做新一輪的地理測量,以彌補上次測繪的遺漏部分。我的主要目的是測量甘州以東包括甘州河河源在內的那些高峰,以擴展此前在疏勒河和肅州河河源附近高峰所做過的測繪工作。 甘州鎮將蔡將軍是我的老朋友,在他的關照下,1907年7月的第一個星期我們便向山中進發了。 在地理考察最初的幾站路途中,我在馬蹄寺看到許多古代佛教石窟寺以及其他一些佛教遺蹟。南山山麓名叫小南的古老城鎮裡,也有一些佛教寺院保存了不少很好很大的銅造像。這些造像都未遭受到破壞。現在我們走到了一條富於地理學意義的分水嶺。西邊的地方無論是平原還是山麓地帶,所有的墾殖都要依靠人力灌溉;而眼前那些台地以及沖積扇地帶,土地肥沃,只要有雨水便可墾殖。這裡氣候條件的顯著變化確切地告訴我們已經靠近太平洋和中國大河河谷的分水嶺。途中,大路沿線因為當地暴亂的破壞,到處都是殘破不堪、破敗蕭條的景象。眼前的景象卻全然不同,草色青青的山岡坡地與代表中國建築工藝的優秀建築渾然一體。 沿著通往西寧的大路前行,我們穿過風景如畫的峽谷,抵達鄂博關,便進入一片開闊的山谷盆地。甘州河東部河源便發端於此處海拔11000英尺以上的高原地帶。我們從這裡改變方向向西行進,經過一些高原牧場,來到了一塊新的牧場。每年夏季,青海遊牧部落都來到這裡聚會。這次我們適逢其會,草原上,萬馬奔騰,牛羊如潮,聲勢浩大,場面壯觀。這種熱鬧的場面,幾乎中斷了我的行程。我騎乘的那匹巴達克山種小型馬,因為受到驚嚇,突然間直立起來,嘶鳴不已,隨即就失去平衡翻倒在地。我也因此被重重地壓在馬身下,左肋肌肉受到嚴重挫傷。受傷後,我在行軍床上痛苦地躺了兩個星期,才能夠藉助拐杖勉強起身。幸好在此之前,所有要做的工作都已經安排妥當。我的測量助手,印度人拉爾·辛格只需按照我的計劃按部就班地執行即可。在克服了許多困難,付出艱辛勞動之後,我的這位印度老旅伴終於把測量南山的工作如期完成了。那時,我的身體情況依舊很壞,最後只好請人用轎子把我抬回了甘州。 直到1914年8月的第三個星期,我才率隊啟程,開始穿越被善戈壁的旅行。那時,我因腿傷仍不便行走,但也只能忍痛堅持。這次旅行的最終目的是返回新疆北部進行秋季工作。我所選擇的道路是在此之前歐洲旅行家都未曾走過的。通過這次特意安排的旅程,我熟悉了一片尚未為人所知的廣袤沙漠。進入這片沙漠,首先必須經過毛目沙漠綠洲。甘州河與肅州河在那裡匯合,成為蒙古人所說的額濟納河。額濟納河廣闊的河床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都是乾涸的。不過實際情況是,南山中部向北流的河水基本上都注入這條河,並最終沿著這條河道消失在一個沒有灌區的封閉盆地之中。這種情形,與塔里木河最終消失在羅布泊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