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探險記 · 第十二章 千佛洞石窟寺
在第一次探險之後的幾年時間裡,我一直在籌劃第二次探險,並決心將探險範圍擴大到中國西北部的甘肅省。
我的好友羅克奇教授曾經向我說過敦煌千佛洞,1879年他曾隨賽陳尼伯爵的探險隊到過那裡,因而更加強烈地刺激了我渴望進行第二次探險考察的心愿。
1907年3月,我到達敦煌綠洲。幾天之內我就疏通了各種關節,第一次踏進了那片寶地,探訪了千佛洞石窟寺。就在那一刻,我懷著無比激動和興奮的心情,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夙願即將實現了。
千佛洞石窟寺位於敦煌東南部一條荒涼山谷的谷口,開鑿在陡峭的懸崖峭壁上,距離敦煌綠洲大約12英里。山谷中有一條小溪從南山山脈中流下,橫穿山谷中的沙丘,不過現在僅流至石窟寺前面便已乾涸。小溪流出的山崖石壁上,分布著很多洞穴。這些洞穴規模不大,但很幽暗,洞內全無壁畫,很像歐洲上古隱士隱居的杜拜斯洞穴。我認為,這些洞穴很可能就是供僧人們居住的地方。
自山崖向上,可以看見數百個大大小小的石窟,它們錯落有致,猶如蜂房一般分布在深暗色的崖壁上。石窟寺從崖壁底部向上直到懸崖頂端,一行行密集排列綿延伸展的長度竟然有0.5英里以上。這些讓我驚嘆不已的石窟牆壁上都繪有壁畫,甚至連洞窟外面也繪有壁畫。而那個內部塑有大佛像的洞窟,更是老遠便可一眼看見;洞窟內的巨大佛像雕塑高約90英尺,為了給大佛像以適當的空間,人們沿著山崖又修鑿了許多屋子。屋子層疊而上,每個房間都有通向大佛像所在石窟的通道和採光口。
所有的石窟寺原來都鑿有穹形的門,由於有些石窟寺外牆壁和內里塗有白石灰粉的內牆倒塌,洞窟便完全顯露了出來。因而許多石窟無論原來有無石門框,後來都修築了木門廊,不過它們也都已經殘破不堪。向上層石窟攀爬了一段,發現連接各石窟之間的木棧道階梯也已幾乎完全破損腐朽,以至於山崖上許多石窟無法上去。不過由於穹門和木門廊都已經損壞殆盡,很容易便能夠看見上層石窟內部的布置與裝飾,它們在形式上與山崖下部那些石窟看上去並無太大區別。
石窟寺所在山前方地面以及底層石窟進口處,數百年來堆積了很高的流沙,不過並不影響向上攀爬進入。很快我就弄清了這些石窟通常的平面形制以及一般構造方面的布置情況,它們全部都比較一致。從長方形穹門進入石窟內部,要經過一條高而較寬的通道,這條通道同時也是採光通風口。各石窟內部大都是單單一座矩形前廳,以方形為多,於崖壁鑿空砂岩而成,頂部呈圓錐形 (27) 。
前廳內部通常有一座矩形平台,台上雕塑有用繒彩裝飾的塑像。台中央一般端坐一尊趺坐佛像,兩旁隨侍幾個菩薩。各石窟菩薩像的數量並不完全一致,但一般都採用雙側對稱的方式排列。千百年來,石窟內的塑像因雕塑用材因素和自然侵蝕,甚至遭受偶像破壞者惡意損壞以及善男信女重修和重塑的毀壞,毀損程度之嚴重,令人痛心疾首。
無論千佛洞石窟寺經受的破壞如何嚴重,現在保存下來的豐富的古代文物實物足以證明,由古希臘式佛教美術藝術發展而來的雕塑技術,以及經此地傳播到遠東的中亞佛教都曾經在敦煌存在和傳播了很長的時期。
許多石窟內的雕塑造像的頭臉和手臂,有些甚至連同上身,都已經毀於無知的破壞者之手,近來又遭受信徒的修繕。現代修繕的粗製濫造令人無法忍受,不過倒反襯出保存下來的那些古代塑像殘部的美輪美奐。具體而言,比如衣褶布置安排之勻稱,塑像顏色調和之精當,即是具體實例。大多數佛像都曾貼金或鎦金,現在仍然依稀可辨,雕塑技法成熟高超。此外,印度西北邊省梵延依山鑿石修築的大型佛像,以及和田各處佛教塑像表現出來的著名佛教美術形態,在這裡都有具體的體現。
大型石窟寺以及許多小石窟寺石灰粉牆壁上的古代壁畫,雖然都是佛教內容,但是其美術價值之珍貴,令人嘆為觀止。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這裡所有的壁畫都保存良好。這當然要歸功於當地氣候和石窟寺牆壁極度乾燥的環境。此外,嚴密附著在山崖石壁上的石灰牆面的堅韌耐久也厥功至偉。
石窟寺穹門牆壁壁畫通常都是菩薩和尊者形象,並排列成莊嚴的行列。不少小型石窟寺前廳壁畫中都有數量較多的小佛像或菩薩像勻稱排列,正好與我在和田丹丹烏里克寺院遺址見到的壁畫形式一樣。大堂藻井裝飾著精緻的花卉圖案,廳內壁畫下防護牆板部分通常都繪有供養人像,有時也畫一些僧人像和尼姑像。
廳內壁畫下方布滿了眾多人物活動的精美繪畫構圖,畫面中央通常是佛像,兩旁環侍形態各異的菩薩、尊者之類的人物,很可能是佛教諸天畫像。此外,畫面內容也有表現各種景物的構圖,景物內容複雜繁多,很可能取材於世俗的現實生活場景。漢文題記大多安排在一種渦形卷紋圖案內,用於指示圖畫內容出自佛教經典的哪一個故事。後來,我才明白當時看到的畫面是佛教本生故事。
這些佛教本生故事畫用風格自由的風景畫面作背景,建築樣式全部是中國式的,大膽描繪的人物動作和畫面整體濃重的寫實意味,非常明確地表現出中國畫風。優美而又舒捲自如的雲彩,漂亮的花卉裝飾圖案,以及其他精美的裝飾,風格完全一致。所有主尊佛像以及環繞佛像的菩薩侍者雖然表現樣式繁複多端,形態相貌端莊威嚴,但是從中亞流傳過來的印度造像樣式仍能清楚地看出。雖然石窟寺壁畫在繪畫技法方面顯而易見地摻入了中國繪畫技法的味道,但那些希臘樣式佛教藝術的各種成熟技法和表現形式,仍然保存於佛像菩薩和尊者的面貌鼻眼以及衣褶樣式之中。
儘管石窟寺造像、壁畫存在這種強烈的保守傾向,但那些壁畫仍各自表現出一定的變化與發展。考古證據表明,這些大型石窟寺的絕大多數部分開鑿的年代在唐代。如同敦煌綠洲一樣,千佛洞從公元7世紀至10世紀盛衰起伏,曾經延續使用了很長一段時期。一篇唐代碑文拓片表明,千佛洞始建於晉廢帝太和元年,即前秦建元二年(公元366年),由此看來,唐代以前的石窟寺應該可以找得到。石窟穹門以及過道牆壁上的壁畫風格較晚,但技法更熟練,線條的表現力更強。石窟寺壁畫很多都受到了損壞,根據年代較晚的碑文記載,元代曾對石窟寺進行過多次修繕。
從唐代到元代,中間經歷了數個世紀,那時候中國邊陲早已不再以長城為界。敦煌綠洲北有突厥部落來犯,南有吐蕃人入侵,種種動亂,片片血光,直接影響到了千佛洞的繁榮和修持期僧尼的人數。但是,無論這些變動與毀壞的結果如何,敦煌綠洲佛教信仰習俗一直保持了下來,沒有改變。在逐一對石窟寺進行考察之後,我確信,馬可·波羅在他的遊記中記述敦煌當地民眾崇拜偶像的奇異風俗,也應該是他看到這裡眾多的石窟寺,以及民眾崇拜佛像的宗教盛況,給他的印象極深的寫照。
時至今日,敦煌的善男信女對混雜了中國民間宗教因素的佛教信仰之熱誠,仍然令人印象深刻。我第一次匆匆造訪千佛洞時,便已覺察到那些石窟寺雖已頹敗,但仍是當地民眾朝拜祈禱的真正宗教場所。5月中旬,我完成對古長城遺址的探險考察返回敦煌綠洲時,恰逢當地每年舉辦盛大香會期間,草地上聚集著來自城鄉各地成千上萬的虔誠信眾燒香拜佛,場面之宏大,風氣之熱烈,令我深受感動。因此我必須小心行事,雖然眼前到處都是機會,可以輕易獲取許多珍貴的文物用以研究佛教藝術,但是我儘量克制自己,開始時僅限於進行考古學考察方面的活動,以免激起民憤,釀成危機,給自己帶來危險。
1907年5月21日,我重新來到這片佛教聖地,此時的千佛洞早已恢復了往日的荒涼寂靜。我放心大膽地把帳篷扎在草地上,準備在此地做長久的停留。這裡,我坦誠地說明當時自己確實忐忑不安地心懷獲得珍貴文物的期望。其實,我剛到敦煌不久,便隱約聽到傳說,幾年前的一次偶然之間,在一座石窟寺內發現了很多古代寫本。根據向我提供消息的人匯報說,那些寫本文書現在由一位道士保管,因為他重修廟宇,無意間發現這些物品,後來驚動了官府被勒令重新封鎖,如此云云。這樣的寶物當然值得我去努力探察。
我第一次來到千佛洞石窟寺時,正值王道士前往敦煌綠洲化緣。千佛洞只有一位年輕的僧人住在那裡,於是我便向他打聽石窟寺發現古代文書寫本的事情,得知古代寫本都發現於主體石窟寺群北部一個大型石窟寺內的密室中。密室入口以前砌牆封閉並一直被石窟寺窟頂墜落下來的石塊和流沙掩埋。多年來,這裡的僧人一直虔誠緩慢地清理石窟寺內的積沙壅土。後來,在甬道繪有壁畫的牆面上發現一道裂縫,透過裂縫發現後面有一間密室,而裂縫所在的牆壁正是被封閉後密室的入口。
據那位年輕僧人介紹,密室裡面滿滿當當地堆積著古代寫本卷子。密藏卷子的數量足夠裝好幾車,現在密室所在石窟寺的大門已經被緊鎖起來。當時我所能夠見到的古代寫本只有一軸長卷,它是那位年輕僧人借來為他修行的小寺院增光添彩的。長卷上所寫的漢字書法很美,蔣師爺拿過長卷匆匆一覽,便說書寫內容是一卷佛經,寫本上沒有明確的紀年,僅從紙張和書法字體來看,年代十分久遠。我立即決定放下一切正在進行的考察和研究,就地等待。所有的事情都要等到看見那個隱藏已久的古代圖書館再說。在證明確實存在傳說的那個古代寫本密藏之後,我被一種狂喜的心情所左右,忐忑不安地期待著上天的眷顧。
5月中下旬,當我再次來到千佛洞時,王道士已經在那裡等候我的到來。他看上去是一個很奇怪的人,極其狡猾機警。王道士並不知道他所保管的東西的價值,它對於與神相關的事情充滿了畏懼。一見面,我便清楚地意識到此人並不好對付。由於我急於看到的那所密室狹小的入口已經被磚牆砌斷,因此要想很快接近那間滿是藏書的房間絕非易事。我的漢文秘書蔣師爺也對我談及王道士這類人的通常特性,這更加讓我感到與王道士打交道的難度,對於能否在千佛洞有所收穫,我越發沒有把握。我準備傾盡所有的金錢來打動王道士,但是覺得並不穩妥,因為王道士對於宗教的虔誠情感有可能會戰勝金錢的吸引。再者,我花錢收買王道士並獲得佛教寫本,此舉會不會引起當地佛教信徒的憤怒也未得知。王道士用化緣募集的資金重修佛像和洞窟的效果雖然十分粗劣,但是一個社會地位卑賤的道士能夠全身心投入宗教事業,極力重新振興宗教廟宇的已有成績,還是讓我壓力重重。就我在千佛洞所見所聞而言,知道王道士幾年來多方募化,將辛苦化緣來的金錢全都用在上面提及的事情上了,他個人及其兩位徒弟幾乎從來不曾胡亂花過一文錢。
對於王道士有意或無意阻礙我接觸藏經洞寶藏的行為,我是如何與他進行長時間鬥爭的經過,這裡就不詳細敘述了。王道士對中國傳統學術一竅不通,我想從學術方面用崇高的人類歷史和文明研究的偉大目的來感動他,但根本無濟於事。所幸的是,我還有中國唐代偉大的玄奘法師可資利用。這期間,蔣師爺又傾盡全力周旋其中,最終得以獲得成功。事實證明,我對玄奘法師的崇敬之情對此幫助很大。王道士一身俗骨,對佛教事務更是一無所知,但對玄奘法師卻無比崇敬。這種感情的熱烈程度與我對當地古代遺址和文物的熱情幾乎相當。
王道士對玄奘法師的敬奉,從他在石窟寺對面新建兩廊上的壁畫可見一斑。在這些壁畫上,他著重繪畫了玄奘法師的事跡,不過所畫的內容都是民間傳說。這與《大唐西域記》和《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中的記載大相徑庭。但這並不妨礙我的計劃,當我用極為蹩腳和有限的漢語向王道士說,我是如何崇敬玄奘法師,以及我是如何沿著他的足跡,從印度橫越崇山峻岭和沙漠死海來到敦煌朝聖的經歷時,他竟然被我的話深深打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