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史地考古論集 · 第二編
新疆地形古今談
一、山系
1.帕米爾高原
在中國極西部有一大子午山脈,向西毗連一廣闊高原,通稱為帕米爾高原。北接天山,南連興都庫什山,為塔里木河及阿姆河兩大水系之分水嶺。最高處海拔7700餘米。中國古時稱之為蔥嶺。《漢書·西域傳》序:「西則限以蔥嶺」,即謂此也。據《水經注》引《西河舊事》云:「蔥嶺在敦煌西八千里,其山高大,上生蔥,故曰蔥嶺也。郭義恭《廣志》亦曰:『休循國居蔥嶺,其山多大蔥。』」歐洲地理書,稱之為伊摩斯,據稱古時有內外兩伊摩人居於蔥嶺東西,以此為界嶺云云。
2.崑崙山脈
由帕米爾向東,為喀喇崑崙山,綿延於塔里木盆地之南,印度河發源於其西,西南流;葉爾羌河及其支流,發源於其北,東流,為塔里木河之主幹。《水經注》稱崑崙山為阿耨達大山,印度河為新頭河,按《釋氏西域記》云:「阿耨達大山,其上有大淵水,宮殿樓觀甚大焉。阿耨達山即崑崙山也。其山出六大水,山西有大水名新頭河,西南流,屈而東南流,經中天竺國,至南天竺國而入南海。」按新頭,印度一音之轉也。又《水經注·河水篇》云:「崑崙墟,在西北,其山高五萬里,地之中也。其高萬一千里,河水出其東北陬。」按古時以塔里木河為黃河上源,葉爾羌河為塔里木河主流,故亦稱為黃河也。在海拔約5550米之山道中,為由新疆至拉達克及印度河上源之通途。晉釋法顯嘗經此道,以入印度。如云:「罽賓之境,有盤石裠道,狹尺余,行者騎步相持,裡橋相引,二十許里,方到懸度,險阻危害,不可勝言。」即此道也。唐玄奘由印度回程,亦經行於此,亦為現在由新疆至印度唯一之交通路線。再向東,崑崙山脈愈高,實際阻絕任何交通。和田河上源之喀喇喀什河、玉瓏喀什河,即發源於其山脈之最北部,高度幾達海拔6100米。《水經注》云:「河水又東與于田河合,南源導于田南山,俗謂之仇摩置」,蓋印此也。當西漢之初,以于田河為黃河源。《史記·大宛傳》曰:「漢使窮河源,河源出於田。天子按古圖籍,名河所出曰崑崙雲。」山脈至和田,分為二支。南支主脈向東南綿延,接岡底斯山,為喜瑪拉雅山北支,東南行,圍繞柴達木盆地。轉東北,為巴顏喀喇山,為黃河及長江上源之分水嶺。一支向東行,聳立於塔里木盆地南部,為崑崙山外坂,東趨,轉東北,為阿爾金山脈。車爾成河發源於其北,東北流入羅布泊。《水經注》引《釋氏西域記》曰「阿耨達山,西北有大水北流,注牢蘭海者」此也。轉東趨,山勢下降,沒入若羌沙漠田。由若羌至拉薩約2260里,為隋、唐時西藏人進出新疆之通途,亦為現在由青海通新疆之孔道也。
3.天山山脈
與崑崙山平行,中隔一大沙漠者,為天山山脈。聳立於大沙漠之北邊,東西行。山脈起自帕米爾高原北緯36.5°之烏斯伯爾,北行至喀什,西為喀蘇拉特,為費爾干盆地與塔里木盆地之分水嶺。喀什噶爾河發源於其東,東流入塔里木河,為漢時北道之所經行也。山脈又北轉東行,繞依斯色庫爾之東,有多數冰河,起而為汗騰格里山,為天山山脈之主峰,高6995米。《唐書》稱為凌山,《三藏法師傳》云:「凌山,即蔥嶺北隅也。其山險峭,峻極於天。自開闢以來,冰雪所聚,積而為凌,春夏不解,凝冱汗漫,與雲連續,仰之皚然,莫睹其際。」即此山也,阿克蘇河發源於其西,焉耆河及伊犁河發源於其北,木扎提河即庫車河發源於其南。河谷中為庫車至伊犁通途。張騫使烏孫,玄奘由龜茲至西突厥可汗庭,均經行此路。自汗騰格里山向東,有平行山脈多條,圍繞於伊犁之東或北,東行集合於東經85°。東行為博格達山,海拔5445米。東北走,沒入於哈密東之戈壁中。天山為塔里木盆地及準噶爾盆地之界山,因天山之阻隔,故山南山北,氣候物產相差頗大。山北氣候濕潤,多雨雪,水草豐盈。山南氣候乾燥,終年少雨,沙漠居其大半。山北自古為遊牧民族所居之地,往往侵入山南城郭諸國,而山南諸國每為其役屬。
4.庫魯克山脈
在天山東部之南,與天山平行之山脈,起吐魯番之西,向東走,為克仔爾山。其南更有庫魯克塔格嶺,蜿蜒於吐魯番與羅布泊之間,形如張弓,北與天山對峙,成吐魯番小盆地。南與阿爾金山對峙,成羅布泊窪地。又向東綿延於疏勒河床之北,與阿爾金山蜿蜒於疏勒河床之南,東西駢行,形成東西走廊,為漢通西域要道。自漢以來通往西域,皆取道於此,所謂陽關大道也。
5.阿爾泰山脈
發源於俄境,向西東南三面漫延。其西南行者,包圍於準噶爾盆地之東北兩面;其東南行者,經科布多向南發展,而沒於賀蘭山之北;其東支,為唐努烏拉山,經唐努烏梁海入外蒙,為杭愛山。鄂爾渾河、色楞格河、土拉河,均發源於其嶺。為古來遊牧民族建庭之所。自匈奴以至蒙古,皆以鄂爾渾河畔為一大都會也。
二、水系
1.塔里木河
《漢書·西域傳》曰:「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其河有兩源,一出蔥嶺,一出於田。于田在南山下,其河北流,與蔥嶺河合,東注蒲昌海,一名鹽澤者也。」按《漢書》所稱之南北大山,當即崑崙山與天山。故中央之河,即指今塔里木河。惟謂河有兩源,一出蔥嶺,一出於田,是指今之喀葉噶爾河及和田河也。今按地形,塔里木河源,殊不止此。蓋自喀葉噶爾河,發源於帕米爾高原之北喀蘇拉特山,東流,入疏勒境,舊圖稱蔥嶺北河,東流有葉爾羌河自西南來會,舊圖稱為蔥嶺南河,會流東行,經阿克蘇之南,有阿克蘇河由北來會,和田河亦自南來會,合流東逝,稱為塔里木河。又東流,經庫車之南,有木扎提河,即庫車河,自北來會,《水經注》稱為龜茲水。又東流會焉耆河,發源於天山,西南流於焉耆之西,屈而東南流,入博斯騰湖,《山海經》稱為敦薨水。如云:「敦薨之山,敦薨之水出焉,而西流注於ND836澤,出於崑崙之東北隅,實為河源者也。」是天山亦有崑崙之目矣。焉耆河復自博斯騰湖溢出為共奇河,亦稱孔雀河,南流入塔里木河。又有車爾臣河,發源於阿爾金山,東北流,來入之。會流東逝,初入羅布泊之南,積為兩湖,東曰庫順淖爾,西曰喀拉布朗庫爾。現因河水改道,塔里木河會孔雀河後,直東行,流於庫魯克山之南,稱為庫魯克河,入羅布泊之北。舊圖稱為孔雀河,即《漢書》所稱之蒲昌海亦名鹽澤是也。
附論:塔里木盆地沙漠
在塔里木河所經流之地,普通稱為塔里木盆地。盆地東端稱為羅布窪地。自地圖上觀之,此一大片沙漠地,構成了阻隔古代交通和文明發展的壁障。盆地自東至西,直徑約1450公里左右,最寬處,有530公里左右。羅布窪地東西直徑約260公里。《漢書·西域傳》稱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漢時計里小,且指西極蔥嶺東至敦煌數也。面積如此廣闊,而為生物可以生存者,僅限於邊緣沙漠田。除有較大河流之區域,綠草蔥綺稱為小綠洲外,皆一望無際之沙漠。此沙漠無論散布在高峻山脈之上,或流沙推動之平原,幾乎任何一處,滴水俱無,草木不生,飛鳥不至。斯坦因稱此為真沙漠,所以別於熟沙漠也。地理書上稱之為塔克拉瑪干沙漠。《新唐書·地理志》稱之為圖倫磧,「唐貞觀九年李靖、侯君集率六總管討吐谷渾,伏允西走圖倫磧,自殺」,即此沙漠也。又發源於崑崙山之無數河流,除葉爾羌河、和田河外,凡離開沙漠田,及植物生長地帶外,即淪入沙海之中。即和田河,僅夏季有水,亦不常至。但在有史時期,有些河流似乎北流較遠,由塔克拉瑪干大沙漠中尚保存許多古代遺址可以證明。但古時河流何以較長,現在河流何以縮短,其縮短原因如何?據某些地理學家探查之結論,謂因冰河時代末期,化石冰河之遺存,若干年來,逐漸削減。冰河為河水水量之源,冰河削減,故河水水量減少。而崑崙山上蓋掩各冰河之岩層的堆積,又與冰河縮減有關。而山谷中之岩坡,日漸風化,沙漠又時阻水源之暢行。因此河流遂日漸短少,或改道。故以前之柔土,現已變為一片荒丘也。此在塔克拉瑪干大沙漠中,可以找出不少之證據。
至於沙漠之結構,大概出柔地後,過叢林地帶,即入圓錐形之紅柳冢,每冢高約15米以上。再進,則入紅柳林,枯桐狼藉,而堆積成嶺者,高約90米。過此則為純沙漠,一物不生矣。
因此盆地面積雖大,而可灌溉之地甚少,故在二千年前後,占領斜坡上之遊牧民族,如烏孫、塞種、月氏、匈奴、突厥以及蒙古民族,常為寇抄,迫其臣屬,而不放牧於嶺以南也。
羅布泊,在塔里木盆地東頭,與南流之孔雀河為界。西屬塔里木盆地,東為羅布窪地。據斯坦因考察,自西南至東北,約260公里,最寬在45公里左右。其中低洼,均鹽殼堆積之古海床,蓋史前為一鹽水海,故《漢書》稱為鹽澤也。當氣候尚未乾燥時,塔里木諸河流,均匯入於此,現在之塔里木河、孔雀河亦溢入於此。但大部仍為沙漠及鹽殼所覆蓋。尤其在河之東北隅,鹽層堅結,誠如《水經注》所述龍城之語,當知今不減昔也。《水經注》云:
龍城姜賴之墟,胡之大國也,地廣千里,皆為鹽而剛堅者也。行人所經,畜產,皆布氈臥之,掘發其下,有大鹽方如枕塊,以次相累,類霧起雲浮,寡見星日,少禽多鬼怪。西接鄯善,東連三沙,為海之北溢矣,故蒲昌海亦有鹽澤之稱也。
按《水經注》所稱羅布地形,詞多誇飾,但由吾人實地考察結果,反足以證明《水經注》所述之真實。龍城位置,以吾人考察,似在窪地東北一隅,即古海之低地,至於西南方面,據法顯《佛國記》云:「沙河中有惡鬼,熱風,遇則皆死,無一全者,上無飛鳥,下無走獸,遍望極目,莫知所擬,惟以死人枯骨為標識耳。計可千五百里,得至鄯善國」,又《三藏法師傳》云:「令敦煌官司於流沙迎接」,是隋、唐以前,沙漠均集於南部,至元時則沙漠移於東北。《馬可波羅行紀》云:「羅布是一大城,在沙漠之邊境處,東方及東北間。此沙漠甚長,騎行垂一年,尚不能自此端達彼端。狹窄之處,須時一月方能渡過,沿途儘是沙山沙谷,無食可覓。若騎行一日一夜,則見有甘水,足供五十人或百人,暨其牲畜之需。甘水為數雖不多,然全沙漠可見此類之水,至少有二十八處。」羅布村今若羌縣北,據此,是元以前之沙漠,又移於東及東北方矣。是兩漢時之蒲昌海,至元已變為沙漠矣。滄海桑田,不其然歟。
2.伊犁河
北路諸水,多發源於天山北麓,北流,灌地而沒。如:一、昌吉河,流經昌吉,沒入沙中。二、呼圖壁河,北流入葦湖。三、瑪納斯河,流灌綏來,西北入阿雅爾淖爾,現亦乾涸。四、奎屯河,北流經烏蘇城入庫爾喀拉烏蘇河,西流,入博樂塔拉淖爾(今艾比湖)。五、精河,北流入博羅塔拉淖爾,以上皆發源天山,北流入淖爾。六、博爾塔拉河,上為薩爾巴克圖河,發源於伊犁境之阿拉套山,東北流。博爾塔拉河,沿岸草木蔥翠,土地肥沃,現為遊牧之地。河旁南山,東流入淖爾。以上諸水,皆流入境內,或沒入沙,或入內海。其次水量較長,流入境外者,惟額爾齊斯河及伊犁河二者而已。伊犁河有二源,西南源為特克斯河,發源於汗騰格里山,東流經額魯特旗,有空吉斯河來會;該河發源於喀拉沙爾西北鄂敦庫爾嶺西麓,西北流,凡300餘公里,與特克斯河會。二水合流,是為伊犁河。西北流過雅瑪圖嶺北,又西,喀什河從北來注之;始出天山,入伊犁境,釃為錫伯渠;又西,過惠遠(今伊寧西)城南,又西過塔勒奇城南,烏里雅蘇圖水注之;又西,過拱宸城(今霍城西)南,霍爾果斯河北來注之;拱宸城,即《元史》之阿力麻里城,《長春真人西遊記》雲「九月二十七日,至阿里馬城」即此城也。又西出境,西北流,察林河自南來入之;會流入巴爾喀什湖。當空吉斯河、喀什河之東流也,自天山支脈塔爾奇依楞山、阿拉套山西北迤邐於伊犁河之北,與天山對峙,形成伊犁盆地,亦稱伊犁河谷。為漢烏孫故地,為蒙古、索倫、錫伯、塔蘭奇、維吾爾之牧地也。
附論:依斯色庫爾
當伊犁西南300餘公里,巴爾喀什湖正南750餘公里,有一湖,中國名特穆爾圖泊,今圖名依斯色庫爾。東西長200餘公里,南北寬處60餘公里,狹處40餘公里,唐名大清池,或名熱海。玄奘《大唐西域記》云:「自凌山西行四百餘里,至大清池,周千餘里,東西長,南北狹,四面負山,泉流交湊,色帶青黑,味兼咸苦,洪濤浩瀚,驚波汩隱,龍魚雜處,靈怪間起……」長春真人西遊,皆經行於湖東南,以達霍占沒輦,今納林河也。還時,自湖西以至吹沒輦。在湖北岸有翁仲無慮十數。嘉慶十七年(公元1812年),索倫營領隊,福勒洪阿行邊至此作詩曰:「久戍邊城客似家,而今雁爪更天涯。殷勤說與殘翁仲,不是前朝舊鼓笳。」徐松疑此為古勃律君長葬地,或有陪葬,如唐昭陵制也。又云:「淖爾南岸山中,有舊碑,前伊犁統帥松筠遣隊德麼訪之,摹其可辨者數字。曰:『進鴻鈞於七五,遠華西以八千,南接火藏,北抵大宛。』本地人名之曰張遷碑。而拓本不可得,德麼年八十餘,不能舉其地名,餘三度訪之,亦未獲也。」(並見徐松:《西域水道記》)
按由伊犁通南疆至疏勒,徑路原取道依斯色庫爾,經納林河,行布魯特境,凡1100餘公里而至喀什。路轉平坦,水草不乏。乾隆二十二年(公元1757年)兆文襄(兆惠)征大小和卓木,由此進兵。至光緒中,劃歸俄有。而南疆至伊犁之路,乃改由冰嶺,雖經光緒二十二年(公元1896年)之修築,然終不如西路之平坦也。
3.額爾齊斯河
河有兩源。一為華額爾齊斯河,一為喀喇額爾齊斯河。華額爾齊斯河,發源於阿爾泰山,西南流百餘里,喀喇額爾齊斯河自西北來會,為額爾齊斯河。元時置驛站於河畔,元太祖西征,整軍於此。長春真人西遊,出金山口,憩息於此。其《西遊記》云:「辛巳仲秋日,抵金山東北少駐,復南行,山高大,深谷長坂,車不可行,三太子出軍,始辟其路。乃命百騎挽繩縣轅以上,縛輪以下,約行四程,連度五嶺,南出山前,臨河止泊。從官連幕為營。」又西北流,過布爾津,有布爾津河北來注之。過哈巴河,有哈巴河自北來注之。又西北流出境,入宰桑淖爾。淖爾橢圓形,周200餘公里,準噶爾時,有二十四鄂拓克,各置宰桑領其眾。凡六十二宰桑,宰桑蒙古大臣之名也,故因以名其淖爾。
自阿爾泰山以西,塔爾巴哈台山以南,天山以北,通稱準噶爾盆地,為清時準噶爾人居住之所。實則盆地中,惟阿雅爾淖爾、博爾塔拉淖爾地勢較低,余則為高嶺。雨水豐盈,草木暢茂,為歷來遊牧民族盤踞之所,與南路之乾燥,多沙磧,情形迥殊,故《漢書·西域傳》云:「地莽平,多雨寒,山多松柏」,可謂道其實也。近數十年來,漢、維吾爾、錫伯及蒙古人,率來此墾殖,昔時之牛羊牧場,現已禾麥滿野矣。實則北路荒地尚多,如博爾塔拉河沿岸、額敏河沿岸,青草馥郁,綿延數百里,如開墾成地,亦不失為沃壤。額爾齊斯河,與伊犁河水大而深,均可通行汽船。伊犁河流入巴爾喀什湖。
4.巴爾庫勒淖爾
在天山之北,北路之極東頭,與哈密南北對直,在眾山圍繞之中,中顯平川,廣輪400餘公里。其間諸水瀦為巴爾庫勒淖爾,今俗名巴里坤,即漢時之蒲類海,匈奴呼衍王所治之地也。其南山有關壯繆祠,祠東三十餘步,有石室,庋裴岑紀功碑。雍正七年(公元1729年),岳鍾琪於石人子獲得,移置於此。文云:「唯漢永和二年八月,敦煌太守雲中裴岑,將郡兵三千人,誅呼衍王等,斬馘部眾,克啟全師。除西域之疚,蠲四郡之害。邊郡艾安,振威到此。立海祠以表萬世。」又有姜行本紀功碑。《唐書·姜行本傳》云:「其處有班超紀功碑,行本磨去其文,更刻頌陳國威德而去。」今碑之左側,猶存隸跡。南山漢謂之白山。《班超傳》:「命將帥擊匈奴右地,破白山,臨蒲類海」,即此處也。南行62.5公里,即至哈密,接南道之沖。故哈密為通南疆之沖,巴里坤即鎮西為大北道之沖,均為我國西北之咽喉也。
(原載《邊政公論》第11、12期合刊,1942年,篇名《新疆地形概述》)
漢西域諸國之分布及種族問題
一、西域諸國之分布
《漢書·西域傳》云:「西域以孝武時始通,本三十六國,其後稍分至五十餘,皆在匈奴之西,烏孫之南。」
按計數列入《西域傳》之國家,連烏孫共五十三國。據《西域傳》敘論,皆根據宣、元以後材料,則所立之五十三國,本分割後而言。然則漢武時之三十六國為何?說者不一。荀悅《漢紀》載西域三十六國為:婼羌、沮末、精絕、戎盧、渠勒、皮山、烏裦、西夜、蒲犁、依耐、無雷、捐毒、桃槐、休循、疏勒、尉頭、烏貪、卑陵、渠類谷、隋立師、單桓、蒲類、西沮彌、劫國、狐胡、山國、車師,凡二十七國,小國也。衘彌、于闐、難兜、莎車、溫宿、龜茲、尉犁、危須、焉耆九國,次大國也。按《漢紀》所列之三十六國,核與《漢書》所載多不合,如卑陵國,《漢書》作卑陸國,猶可雲因字形相近而訛。又如渠類谷國,為卑陸後國所治之地,不當分為二國。又烏貪訾離國,在宣帝時都護分車師後王之地以處匈奴降王茲力支。又漢武時有姑師而無車師,至宣帝時鄭吉破姑師,分以為車師前後王及山北六國;《後漢書》以前後部及東且彌、卑陸、蒲類、移支為車師六國。據此,是荀悅所述漢武時之三十六國中,烏貪、卑陵、渠類谷、蒲類四國,皆武帝後所立,車師當作姑師。故徐松《漢書西域傳補註》以為孝武時之三十六國應為:婼羌、樓蘭、且末、小宛、精絕、戎盧、衘彌、渠勒、于闐、皮山、烏裦、西夜、子合、蒲犁、依耐、無雷、難兜、大宛、桃槐、休循、捐毒、莎車、疏勒、尉頭、姑墨、溫宿、龜茲、尉犁、危須、焉耆、姑師、墨山、劫國、狐胡、渠犁、烏壘,共三十六國。是徐松考訂荀悅所記孝武時之三十二國,再加樓蘭、子合、姑墨、烏壘四國,適合三十六國之數。按《漢書》云:西夜國王號子合王,是西夜子合為一國。《後漢書》云:今各自有王,是分為二國乃後漢之事,徐松據後漢時國名增入子合,實為不合。又大宛在蔥嶺西,又在烏孫西,與敘傳所述,皆在匈奴之西,烏孫之南者不合。故孝武三十六國,不當數大宛。故實只三十四國。又按據《史記·大宛傳》,烏孫、侖頭常苦漢使,是侖頭在漢初亦為強國,及武帝太初三年(公元前102年)李廣利攻大宛乃屠侖台;則侖台之滅在武帝太初三年以後,故數孝武時三十六國,當加入侖頭也。又荀悅《漢紀》有隋立師,當從《漢書·西域傳》作郁立師,在武帝時為強國,李廣利為其所敗,雖一度併入車師,仍復立國,故應加入,適合三十六國之數。今述各國之分布如下。
按《漢書·西域傳》敘傳稱述西域情形,稱:「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東則接漢,裀以玉門、陽關,西則限以蔥嶺。」按《漢書》所稱之南北大山,北即天山,南即崑崙山;中央之河,即今之塔里木河,蔥嶺即今之帕米爾高原也。據《西域傳》所述,是自玉門、陽關以西,蔥嶺以東,天山以南,崑崙山以北,皆為漢時三十六國分布之地。今本地形,分為五組,述之如下。
(一)塔里木盆地組
按位於塔里木盆地之南部者有七國,自東向西數:
1.樓蘭
後改名鄯善,即今羅布泊一帶。王治衘泥城。民隨畜牧逐水草,最在東頭,與漢關相接。西通且末七百二十里。
2.且末國
即今車爾臣一帶。王治且末城。今車爾臣有其遺址。西通精絕二千里。
3.精絕國
即今克里雅之東,尼雅北沙磧中。後漢時為鄯善所並。西通衘彌四百六十里。
4.扜彌國
《史記》作衘NCB2B,《後漢書》作拘彌,在今克里雅一帶。寧彌故城在今克里雅河旁。西通於闐三百九十里。
5.于闐國
即今和田、洛浦、墨玉三縣地。王治西城,今洛浦北阿克斯比爾一帶。西通皮山三百八十里。
6.皮山國
即今皮山縣境。王治皮山城。西北通莎車三百八十里。
7.莎車國
即今葉爾羌、莎車、葉城一帶,為南道之終點。
以上七國皆在塔里木盆地之南部,當漢通西域之南道。《漢書·西域傳》云:「從鄯善傍南山北,波河西行至莎車,為南道。」即此也。
次述位於塔里木盆地北部者,自西向東數:
8.疏勒國
今喀什、伽師一帶。王治疏勒城。《新唐書》作「王住迦師城」,今伽師有其遺址。南至莎車五百六十里。有列市。西當大月氏、大宛、康居道。
9.溫宿國
今溫宿、烏什縣境。北至烏孫赤谷六百一十里,東通姑墨二百七十里。
10.姑墨國
今阿克蘇至哈拉玉爾滾一帶。王治南城,在溫宿東南。東通龜茲六百七十里。
11.龜茲國
今庫車、拜城縣境。王治延城,今庫車城。東至都護治所烏壘城三百五十里。
12.侖頭國
今輪台縣南約25公里地有故城遺址。漢太初三年(公元前102年)為李廣利所滅。漢屯田於此。
13.烏壘國
都護治所。今輪台縣策特爾南沙磧中。
14.渠犁國
今尉犁縣西境沙磧中。亦為漢之屯墾區,有田官。東通尉犁六百五十里。
15.尉犁國
今阿滿溝至紫泥泉子一帶。王治尉犁城,今紫泥泉子一帶。
16.危須國
今哈拉沙爾之東曲惠附近有其遺址。西至焉耆百里。
17.焉耆國
今哈拉沙爾一帶,旁博斯騰湖。王治員渠城,在今哈拉沙爾北六十戶一帶。南至尉犁百里。
以上十國,皆在塔里木盆地之北,當北道之沖。《漢書·西域傳》云:「自車師前王庭隨北山,波河西行至疏勒,為北道。」即此也。以上十七國,皆在塔里木盆地綠洲地帶,營田畜,有城郭之居,所謂城郭之國是也。
(二)崑崙山谷組
按崑崙山西起蔥嶺,東南行,位於塔里木盆地南邊,為西藏與新疆之界山。散布於崑崙山谷中者,自東起為:
1.婼羌
今青海達布遜湖一帶。隨畜逐水草,不田作。辟在西南,不當孔道。
2.小宛
今且末南山中。王治衘零城。東與婼羌接。辟南不當孔道。
3.戎盧
在今克里雅南山谷中。王治卑品城。東與小宛接,西與渠勒接。辟南不當孔道。
4.渠勒國
今策勒縣南山谷中。王治裧都城。東與戎盧接,辟南不當孔道。
5.西夜國
今葉城南山谷中,棋盤山一帶。王治呼犍谷。西與蒲犁接。《漢書·西域傳》云:「蒲犁、依耐、無雷國皆西夜類也。西夜與胡異,其種類羌氐行國,隨畜逐水草往來。」
6.蒲犁國
今葉城西南。王治蒲犁谷,南與子合接。種俗與同。西至無雷五百四十里。
7.依耐國
今英吉沙南山谷中。南與子合接,俗與相同。西至無雷五百四十里,較蒲犁偏南。
8.無雷國
今疏勒西南山谷中。王治盧城,今塔什庫爾干。南與烏裦接。衣服類烏孫。俗與子合同。
9.烏秅國
《皇清通考》云:在今巴達克山地。王治烏裦城。西與難兜接。山居田石間,其西有懸度,石山也。
10.難兜國
《西域圖考》云:今巴達克山西境,北與休循,西與大月氏接。種五穀及葡萄諸果。
以上十國,皆散布崑崙山谷中,除難兜外,皆隨畜逐水草,所謂行國也。
(三)蔥嶺山谷組
按我國西邊以帕米爾為中心,有一子午山脈,我國地理書稱為蔥嶺。分布於蔥嶺山谷中諸國,據《漢書》所載有四,自近至遠數:
1.捐毒國
在疏勒之西,克子爾河上源依克斯塔木一帶。王治衍敦谷。東至疏勒,南屬蔥嶺,西上蔥嶺則休循也。西北至大宛,北與烏孫接。衣服類烏孫。隨水草,本塞種也。
2.休循國
在今阿賴高原一帶。王治鳥飛谷。民俗衣服類烏孫,因畜隨水草,本故塞種也。西至大月氏千六百一十里。
3.桃槐國
地無可考,疑今阿姆河上源小帕米爾一帶。在休循之南。
以上三國皆依蔥嶺,隨畜逐水草。休循、捐毒本故塞種。民俗衣服類烏孫。桃槐國雖不言民俗與種姓,但與休循相接,其俗可能相同。依蔥嶺者尚有大宛國,在蔥嶺之西,故不數,僅舉其三。
(四)天山山谷組
天山西起蔥嶺,蜿蜒東行於塔里木盆地之北。東止於哈密北戈壁中。分布於天山山谷之間有十八國,自西數:
1.尉頭國
今烏什吐魯番西境,伽師之北。王治尉頭谷。西通捐毒,徑道馬行二日。田畜隨水草,衣服類烏孫。
2.烏孫國
今伊犁河谷特克斯川一帶。王治赤谷城。南距溫宿六百一十里。隨畜逐水草,與匈奴同俗。
3.烏貪訾離國
初為單桓國地,屬車師。後為都護所分置。王治於婁谷,在今昌吉南山谷中。東與單桓、南與且彌、西與烏孫接。
4.劫國
按劫國東接卑陸,當在今孚遠山谷中,王治天山東丹渠谷。疑在今阿拉癸溝中。
5.單桓國
《西域圖考》雲,在今烏魯木齊一帶。王治單桓城,不在山中。
6.卑陸國
《西域圖考》雲,今阜康縣南山谷中。王治天山東乾當谷。疑在今博格達山一帶。
7.卑陸後國
王治番渠類谷,疑在今阜康西三台一帶。東與郁立師接,西接劫國,南接車師,北接匈奴。
8.郁立師國
疑在今奇台縣南山谷中。王治內咄谷。東與車師後城長接,西與卑陸、北與匈奴接。
9.蒲類國
在今哈密北巴里坤一帶。王治天山西疏榆谷。後漢時有移支國,居蒲類故地。
10.蒲類後國
後國在蒲類海(今巴里坤湖)之北。《漢書》缺王治所。
11.西且彌國
王治天山東於大谷。按西且彌國,疑在今焉耆北山,察汗通格一帶。
12.東且彌國
王治天山東兌虛谷。
13.狐胡國
當從《後漢書》作孤胡國。王治車師柳谷。徐松曰:「《唐書·地理志》:交河縣北入谷百三十里,經柳谷,渡金沙嶺。是孤胡在前部北。」當在今吐魯番北白楊河、達坂城一帶。
14.車師前國
今吐魯番地。王治交河城。在今吐魯番廣安城西10公里雅爾湖有古城遺址。
15.車師都尉國
漢置都尉住此,故名。亦名高昌壁。後漢設戊己校尉於此。以後為高昌國都城。今哈拉和卓地有舊城遺址。
16.車師後王國
治務塗谷,今吉木薩爾南山中。
17.車師後城長國
疑即今孚遠北護堡子唐北庭縣地。現尚有故城遺址。
18.山國
按當從《水經注》作墨山國。在今吐魯番南庫魯克山中。現營盤尚有古城遺址,疑為墨山國故址。
以上十八國。車師四國皆為姑師所分。東西且彌、卑陸前後國、蒲類前後國,及烏貪訾離國皆為都護所分立。在孝武以前天山山谷中僅尉頭、單桓、劫、卑陸、且彌、郁立師、孤胡、姑師、墨山九國而已。皆牧畜逐水草。
(五)蔥嶺以西組
蔥嶺為子午山脈,阻隔東西。蔥嶺以東各國,概如上述。次當述蔥嶺以西之國。據《漢書·西域傳》所述蔥嶺以西之國凡六,除大宛外,皆不屬都護。自近者始,略述於下:
1.罽賓
大國也。今阿富汗境。王治循鮮城。西北與大月氏、西南與烏弋山離接。
2.烏弋山離國
據《後漢書》,後漢時改名排持。《西域圖考》雲,在今波斯國南境,給爾滿、法爾斯等部地。自玉門、陽關出南道,歷鄯善西南行,至烏弋山離,南道極矣。轉北而東得安息。
3.安息國
今伊朗北境。王治番兜城。今盤杜瓦一帶。在裏海南部,西與條支接,東則大月氏。
4.大月氏國
今巴克特里亞地。王治藍氏城,今巴爾克地。北與康居接。
5.康居國
今錫爾河與阿姆河之間。王治卑闐城,疑今塔什乾地。
6.大宛國
今費爾干盆地。王治貴山城。北至康居千五百一十里,西南至大月氏六百九十里。
以上六國,除大宛外,皆在蔥嶺西,不屬於都護,故不在三十六國之內。共五十四國,《漢書》不著錄輪台,實五十三國。《漢書·西域傳》所稱,其後稍分至五十餘國。顏師古引司馬彪《續漢書》稱,至於哀、平間,有五十五國。其所指為何,雖不可知;據《後漢書》稱西夜、子合各自有王,是西夜國又分子合國。又據《後漢書》子合下又有德若。故總共《漢書》和《後漢書》所著錄者共五十五國,與司馬彪《續漢書》相合。至《後漢書》所補蔥嶺西之國,如條支、大秦、天竺、高附、東離、栗弋、奄蔡,皆後漢時始通中國,不在數內也。若孝武時之三十六國,乃就未分前本蔥嶺以東之國而言也。
二、西域各國之種族
若欲研究西域各國之種族,乃一極困難之問題。一因關於古時居於當地人民之記載很不完全;且民族之更迭,過於繁複。故欲對於西域種族作出確切答案,目前還不可能。近五十年以來,經東西人士探檢和研究,雖於古民族之言語文字方面有所收穫,從而作出一些推測,然片面性很大。蓋研究西域種族對於體質特徵的考察十分重要,但此項工作材料太少,尚不能作出確切的判斷。有些學者就現有材料加以推斷;因地下所發現之古代語言文字屬於印度歐羅巴語系,遂謂西域住民為雅利安人,或即屬於伊朗人系統(羽田亨:《西域文明史概論》,第7頁)。自國外東方學者立此說後,我國人亦有主張此說的,如呂思勉《中國民族史》,主張西域人為白種說,林惠祥亦因襲之。此種推論,實屬武斷。雖吾人不能說西域無雅利安人參雜其間;但在漢代西域人從其體質及分布區域,主要不是雅利安人,而為東方種族。下面略予申述。
《漢書·西域傳》大宛條云:「自宛以西至安息國,雖頗異言,然大同,自相知曉也。其人皆深目,多須髯。」深目多須髯是突厥種型的顯著特徵。突厥種型的出現決不是突然的,而有其歷史淵源。《漢書》所記為西漢時事,可以推知,是在西漢時自大宛以西至安息,皆屬突厥人種。換言之,蔥嶺以西為突厥人種型,以東而言,則非盡突厥人種可知。又查《魏書·西域傳》于闐條云:「自高昌以西,諸國人多深目高鼻,唯此一國,貌不甚胡,頗類華夏。」《魏書》為北齊魏收所作,所記者為北魏時事,始於公元386,訖於534年。則所記西域人情形除于闐外,高昌(即今吐魯番)以西,皆有突厥人種;換言之,即蔥嶺以東,亦有突厥人種參雜其間。從表面看,《魏書》與《漢書》所記顯有出入,若就時代立言,則《漢書》所記者為西漢時情形,《魏書》所記者為南北朝時情形。在後漢順帝陽嘉以後,大月氏、安息、印度東來傳播佛教。晉、宋以後,突厥自北來伸張其勢力。在此民族文化極端動盪之中,人類種型豈有不受影響之理。下面分地域略加討論。
(一)塔里木盆地南部
就上面諸國分布為例,是位於塔里木盆地南部者為鄯善、且末、精絕、于闐、莎車及疏勒諸國,而以于闐為中心。但于闐人的特徵據《魏書》所記,已有此國貌不甚胡,頗類華夏之語。說明于闐在南北朝時,已非突厥種族,而與漢族接近。但在北魏以前,種族如何,固為問題。但就言語上論之,最近地下所發見之古文字文書顯非伊朗語系,而屬西藏語系。據此,是和田既留有古代通行西藏語形跡,則與古和田人種族必有相當關係。又據格拉得所研究稱和田之東,相當克里雅地,為唐代媲摩城,為西藏語Bye-ma之對音。其義為沙。又漢代且末,《西域記》作折摩馱那,在其國語中亦含意為沙。而馱那為tong之訛,西藏語指城市而言(Missronde Dutrenil de Rhine Ⅱ,p.54)。據上所述,由語言學上觀察,則古和田一帶必有西藏人散布。其次,再就其民俗言之,據晉釋法顯《佛國記》,自山以東,俗人被服,粗類秦土,亦以氈褐為異。按法顯取經路程,徑行南道。由鄯善至於闐,轉竭義國,即今疏勒,則所述自山以東,當就蔥嶺而言。《佛國記》述鄯善國俗云:「俗人衣服,粗與漢地同,但以氈褐為異。」由此觀之,在法顯時,自疏勒至鄯善,俗人服被皆同於漢。按法顯向天竺取經,發跡長安在東晉隆安三年(公元399年),所述南道諸國之風俗,可以說明東晉或晉以前情況。又《宋雲行紀》云:「于闐國王頭著金冠,似雉幘,頭後垂二尺生絹,廣五寸以為飾。其俗婦人蒵衫束帶,乘馬馳走,與丈夫無異。死者以火焚燒,收骨葬之,上起浮圖。居喪者剪髮ND83F面,以為哀戚,髮長四寸,即就平常。唯王死不燒,置之棺中,遠葬於野,立廟祭祀,以時思之。」又記朱駒波國之風俗,語音與于闐相似,文字與婆羅門同。又記左末國云:「城旁花果似洛陽,唯土屋平頭為異也。」按宋雲取經在北魏熙平元年(公元516年),其徑行亦取道南路,則所述諸國風俗可代表北魏以前。由上所述,在公元4世紀及5世紀初期,于闐諸國風俗雖不能決其完全與中土相同,但決非西方人風俗,而為東方人風俗,則可斷言也。又按《新唐書·吐蕃傳》稱,吐蕃人「衣率氈韋,以赭塗面。婦人辮髮而縈之。屋皆平上,高至數丈。」與宋雲所記于闐、且末情形大致相同。按吐蕃入據新疆,在唐高宗永隆間,約7世紀之末,而以上所述情況皆在7世紀以前。然則在此以前占據塔里木盆地者究為何族,以我之推斷,疑為古大夏族,即吐火羅族也。
我在《重論古代大夏之位置與移徙》一文中略雲,當秦以前,大夏人原在甘肅西南部河州一帶。後為秦人所迫,西遷至青海,《漢書》中之婼羌即其遺蹟。又出阿爾金山入羅布泊,建立樓蘭國。後西至安得悅附近,建立吐火羅國。再至於闐,作一長時期之停留。故和田至今尚有吐火羅地名之遺存。例如塔克拉瑪干大沙磧,即由吐火羅人居住而得名。經與印度人戰爭之結果,又西遷而散布於蔥嶺山谷中,後奪取巴克特里亞,建立吐火羅王國者,疑即此族。我至今仍保持舊說。如果我所推論的不誤,則和田及塔里木南部,有古大夏國遺民,為極可能之事。且於闐建國之傳說,為由印度及中國兩方面所來部族會合而成,其事見於《大唐西域記》于闐傳,及西藏文于闐傳,其中所述之中國部族,疑即吐火羅人,即在大夏西遷之時也。
(二)崑崙山谷組
分布於崑崙山谷間,如上文所述為婼羌以下十國。據《漢書·西域傳》已標舉其種族者,有下列諸國:
1.婼羌
按婼為部落之名,羌以示種族。《御覽》引《說文》:「羌,西婼羌戎牧羊人,從人從羊。」今本作「羌,西戎牧羊人,從人從羊。」蓋有刪削。西戎而曰婼羌,則婼羌為西戎部族之一可知。又單稱婼。《漢書·趙充國傳》云:「婼,月氏。」《論衡》云:「方今哀牢、鄯善、婼,降附歸德也。」則婼為部族名,羌為種族名,可以推知。又按《漢書·西域傳》之婼。孟康曰:婼,音兒。師古曰:音而遮反。與《說文》「婼丑略切,不順也,從女若聲」,迥然二義,可證《漢書》中之婼,為譯自夷名,不同漢語。據近今東西學者之研究西藏語稱鹽為Tswa、Tsha、Chha,與顏註譯音極為相近。又西藏語稱鐵為Chhya,亦與婼為對音。因此國產鐵,故以名其國;又因地居鹽澤之地,故取名曰婼。是稱婼羌者,猶言鹽地之羌也。今柴達木盆地西北阿爾金山谷一帶古為羌藏人所居,似可無疑。
2.西夜、蒲犁、依耐、無雷四國
據《漢書》所指亦為羌藏種族。《漢書·西域傳》西夜國條云:「蒲犁及依耐、無雷皆西夜類也。西夜與胡異,其種類羌氐行國,隨畜逐水草往來。」按西夜即《魏書》之朱駒波;《唐書》之朱俱波;玄奘《大唐西域記》之斫句迦。歷來學者多以庫車雅爾當之。近西人沙畹、斯坦因二氏考證以為即今之卡格里克(Karghalik),即葉城。按葉城在現南大道上,由《漢書·西域傳》「西夜國,王號子合王,治呼犍谷」一語觀之,似在葉城南山谷中棋盤山一帶。西夜與子合是否各為一國雖不能定;但必與相連,而子合當在其西北,或即在阿子干沙爾一帶。西夜子合既定,則無雷、蒲犁、依耐三國亦必在西夜子合之西,而分布於瓦克及阿子干沙爾河之間之一塊高地。現已確定者,蒲犁即今塔什庫爾干,今蒲犁縣。無雷在蒲犁之東北,當在今英吉沙山谷中。依耐當在無雷之東北。四國方位既定,則烏裦、難兜必在蒲犁之西南。烏裦今之烏雜提,難兜在其西,疑今達吉斯坦一帶。今據《漢書·西域傳》所述難兜南與婼羌接。同時南山溪谷諸國稱與婼羌相接者,尚有于闐南與婼羌接;渠勒西與婼羌接;戎盧南與婼羌接;小宛東與婼羌接。婼羌為小國,僅居達布遜湖一帶,而雲與難兜、于闐相接者,蓋就其種族分布而言。《魏略》雲,從婼羌西至蔥嶺數千里,有月氏余種,蔥芘羌、白馬羌、黃牛羌,各有酋豪,北與諸國接,皆不知其道里廣狹。《十三洲志》云:「婼羌國帶南山,西有蔥嶺,或虜或羌,戶口甚多,強則分種為豪酋,更相鈔暴。」據此是自南山以西及蔥嶺,皆有羌族分布,因皆由婼羌本土而來,故均以婼羌目之。據此是自南山山谷至蔥嶺之西,皆有古代羌藏人分布之地。塔里木盆地南部城郭諸國亦必混雜此種族。
(三)塔里木盆地北部及蔥嶺西諸國
以上所述南部及崑崙山谷諸國,皆在塔克拉瑪干大沙漠之南,與塔里木盆地北部中隔大沙漠,交通相隔,在文化方面既已差異,在民族方面亦顯示區分,以近今發現之古代語言文字已可證明。但一部分學者對於盆地南北諸國統稱為西胡,或均以雅利安種目之,無所區別。實則南北盆地國家,不特歷史文化迥然不同,即種族亦有歧異;換言之,即南部諸國以羌藏種族為主體,而混入印度的雅利安種;北部諸國則以突厥種為主體,而混入蒙古種也。試先就語言考之。北部諸國以疏勒、溫宿、姑墨、龜茲、焉耆諸國為最大。按疏勒今稱喀什,漢代名疏勒,突厥語稱水為「蘇」,有水為蘇勒克(Suluk),喀什水草優美,故得此名。又今日之烏什吐魯番,《漢書》稱為溫宿,《唐書》記為於祝,突厥語謂之為「烏什」(Utch),「溫宿」、「於祝」為其對音也。又阿克蘇,《漢書》稱為「姑墨」,玄奘《大唐西域記》稱為跋祿迦,即梵語Baluka之譯音,其義為沙丘。突厥語謂沙為Kum與跋祿迦同義,皆為姑墨之對音(白鳥庫吉:《西域史的新研究》,第126頁)。又今之喀拉沙爾,漢代稱為焉耆,玄奘《大唐西域記》稱為阿耆尼,語音有增損,又作烏耆,當為同名異譯。耆亦讀為「支」,《漢書·匈奴傳》:「失我焉耆山,使我婦女無頓色。」沈欽韓曰:耆與支同。是焉耆、焉支、煙脂皆為一音之異譯。藤田豐八云:焉耆、燕脂,俱系突厥語es或ys及asy之對音,有染色之義。與《古今注》以染粉為面色,稱為燕支粉;習鑿齒與燕王書稱「採取其英鮮者作煙支,婦人粉時用為顏色」之義相符合。如焉耆或阿耆尼同於《匈奴傳》中之焉支,則皆自突厥語中轉譯而來也。按焉耆以東地接匈奴,匈奴嘗置僮僕都尉於焉耆、危須間,則焉耆為匈奴語極有可能。故西域中焉耆國之命名與匈奴焉支山或同一取義也。庫車漢代名為龜茲,《唐書》一曰丘茲,《大唐西域記》曰屈支,《元史》作苦義,今曰庫車,皆自龜茲轉變而來,突厥語有鴛井之義。又《魏書》云:龜茲國南三百里有大河東流,號計戍水,一名計式水,亦為突厥語Kas之對音。Kas,「玉」也(《西域史的新研究》,第129頁)。據上所述,是古代塔里木盆地北部即天山南麓諸國名稱多可用突厥語解釋,可以證明此地原為突厥人所居。再自其形貌與習俗言之,史書中記西域諸國之形貌甚不完備,唯《漢書·大宛傳》稱,自宛以西至安息國雖頗異言,然大同,自相睦知也。其人皆深目多須裪,善賈市。此明顯示自大宛以西人種皆深目高鼻;換言之,蔥嶺以西皆如此,而蔥嶺以東則《漢書》未嘗言及,或非深目高鼻亦未可知。但《魏書·西域傳》于闐條雲,自高昌以西諸國人多深目高鼻,唯此一國,貌不甚胡,頗類華夏。據《魏書》所云,是塔里木盆地北部各國多深目高鼻,同於大宛以西。不過《魏書》成於北齊魏收,而所記者為北魏之事,是否可通用於兩漢,為一問題。但兩漢人多稱西域城郭諸國為胡,如《漢書·西域傳》雲,西夜與胡異,其種類羌氐行國。其所謂胡,乃指西域城郭諸國。《後漢書·西域傳贊》雲,逖矣西胡天之奧區。又《說文》邑部,鄯善西胡國也,皆在蔥嶺以東。漢人稱胡皆以其深目多須之故,故胡概指容貌言也。據此是西域各國人容貌,自西漢至南北朝未嘗異也。又自其習俗言之,《通典·邊裔典》稱焉耆國其俗丈夫剪髮,婦人衣襦,著大蒵(《通典》一九二·一)。《新唐書·西域傳》同。又稱,龜茲國俗斷髮齊項,唯君不剪髮(《新唐書》二二一上·十二)。疏勒國,僅言貌言如于闐,不言有斷髮事。但生子夾頭取褊,與龜茲同。其他蔥嶺以西各國大多數皆斷髮,如康居、安息、波斯、月氏、NCD2F噠、越底延等國,丈夫皆剪髮(俱見《通典》一九三)。是蔥嶺東西諸國民俗皆剪髮,與崑崙山脈諸民族之被發者不同。《大唐西域記》序言云:「寶主之鄉無禮義,重財賄,短制左衽,斷髮長髭,有城郭之居,務貨殖之利。」又言:「自黑嶺已來莫非胡俗……死則焚骸,喪期無數,ND83F面截耳,斷髮裂裳。吉乃素服,凶則皂衣。」按黑嶺當指蔥嶺;所謂寶主之鄉,當指蔥嶺東西諸國而言。是在唐時,蔥嶺內外諸國斷髮長髭,其俗大概相同,故漢、唐典籍概以胡人稱之。然此種胡人果自何方而來乎,抑自古即為土著乎,誠一問題也。
吾人寫至此,當臆及大月氏西遷之事。據《史記·大宛傳》及《漢書·西域傳》皆稱月氏本居敦煌、祁連間,為匈奴冒頓單于所破,西徙過大宛,西擊大夏而臣之。都媯水北為王庭。其事在西漢文帝時,由《漢書·匈奴傳》冒頓遺文帝書,可以證明其西徙遵何路線。據《漢書·烏孫傳》烏孫「本塞地也,大月氏西破走塞王,塞王南越懸度,大月氏居其地。後烏孫昆莫擊破大月氏,大月氏西徙臣大夏,而烏孫昆莫居之。」按烏孫在龜茲、溫宿之北,焉耆之西北,是月氏西至烏孫,必經焉耆、龜茲。又據《漢書》本傳稱,烏孫民有塞種、大月氏種。按大月氏經烏孫,而烏孫即有月氏種;則經焉耆、龜茲,而焉耆、龜茲亦留有大月氏種,極為可能。《後漢書·西羌傳》云:「湟中月氏胡,其先大月氏之別也,舊在張掖、酒泉地。月氏王為匈奴所殺,余種分散,西逾蔥嶺。其羸弱者南入山阻,依諸羌居止。」由是言之,是月氏西徙時分散於諸國,並包括蔥嶺以西。按蔥嶺西諸國以康國為宗主國。《北史》謂康國本康居之後。又謂其王本月氏人,舊居祁連山北昭武城,因被匈奴所破,西逾蔥嶺,遂有其國,支庶各分王。是康居左右諸國皆有月氏族人可以斷言。根據考古學的研究,大月氏人為隆鼻多須髯之種型,與古籍中所述胡人形貌大抵相同。故後漢時月氏亦蒙胡名。則蔥嶺東西所指為隆鼻多須者,很可能為大月氏余種。而焉耆、龜茲讀音近於月氏,更可為月氏余種之旁證。不過月氏西徙後,習染於當地文化,如風俗語言等,與初居敦煌、祁連者有別。及至魏、晉以後,轉以其文化輸入蔥嶺以東之宗國。大月氏人可以說起了東西文化交往的樞機之任。
(四)天山山谷諸國
據前述分布於天山山谷者共十八國。除烏孫居於蔥嶺與天山之間不計外,餘十六國皆在天山東部。又車師四國及烏貪訾離皆為都護分割自姑師,實僅九國,而以車師為其宗主。《漢書》對於車師民族無所記載,不能考見漢時車師之情況。唯車師國在晉以後為高昌,據《通典》所記高昌國人之形貌雲,其人面貌類高麗,辮髮施之於背,女子頭髮辮而垂。又雲,服飾丈夫從胡法,婦女略同華夏。按《通典》所記或本之《北史》,由所舉丈夫從胡法,婦女同華夏一語觀之,則高昌男女辮髮是否為其本俗殊為疑問。由其從胡法一語,必高昌改從胡法,非其本俗。但胡法為何族之法殊欠明了。史書中所指之胡有二解,一指北方遊牧民族,如匈奴;一指西方城郭諸國,稱為西胡,如上文所述。西胡為斷髮,與此不同,故我疑此指突厥族。按突厥風俗,據玄奘所記丈夫皆辮髮。《三藏法師傳》云:「可汗身著綠綾袍,露發,以一丈許帛練裹額後垂。達官二百餘人皆錦袍,編髮,圍繞左右。」但突厥風俗何時傳入高昌呢?按高昌附屬突厥之年,我據NDC28斌造寺碑考證,高昌與突厥交好和親在高昌和平元年,即西魏廢帝元年(公元552年)。是歲突厥土門大破柔然,始稱可汗。高昌初依柔然,及柔然破,故改屬突厥,署突厥官號,其風俗多改從突厥。例如《北史·高昌傳》稱伯雅大母本突厥可汗女。其父死,突厥令依俗,伯雅不從,突厥逼之,不得已,乃從。可證高昌自服屬突厥後,有改俗之事,則男子辮髮亦必其一。觀高昌延和十二年即隋大業九年(公元613年)下解辮髮令可以知矣。《隋書·高昌傳》雲,伯雅下令國中曰:「先者以國處邊荒,境連猛狄,國人無咎,被髮左衽。今大隋統御,宇宙平一,……孤既沐浴和風,庶均大化,其庶人以上皆宜改辮削衽。」煬帝聞而善之。《隋書》又雲,伯雅雖有此令取悅中華,然竟畏鐵勒而不敢改也。按鐵勒初附屬於突厥,俗與突厥同。高昌附鐵勒在隋大業初,後鐵勒仍附突厥。故辮髮疑非因襲於鐵勒也。按高昌本地人,據《魏書·高昌傳》孝明帝詔云:「彼之裫庶,是漢、魏遺黎,自晉氏不綱,因難播越,成家立國,世積已久。」是高昌國人多為漢族,受鄰族影響而改從胡法。又據《隋書·西域傳》雲,高昌國者漢車師前王庭,漢武帝遣兵西討,師旅頓弊,其中尤困者,因住焉。漢時有高昌壘。是高昌漢人自漢武時即移居於此。但自魏、晉後東西交通大辟,佛教東來,而安息、大月氏之傳教僧侶,及康居、羅馬之商人亦東來貿易。高昌為往來之沖途,當然有蔥嶺以西之胡人。高昌國文字,據《北史》所記同於華夏,而又兼用胡書者因此也。由是言之,是高昌國人自漢、魏以來主要為來自內地的漢族,其滲雜突厥人者乃在南北朝以後事也。
其次談天山東部山谷中諸國。以上所舉高昌人乃指居住吐魯番盆地者而言。若在天山山谷中,即西漢初年車師遺民,其種族不與高昌同。據《漢書·西域傳》,車師自鄭吉為都護時分裂車師為四國,又盡徙車師民於渠犁,事實上吐魯番盆地自漢宣帝以後,已為漢人屯田之所,自漢至唐很少變化,故上文稱高昌國人為漢族略滲雜胡人者此也。但在武帝以前其車師土著民族為何?我疑北魏時之敕勒,即鐵勒,即古車師之遺種也。按《魏書·高車傳》雲,高車古赤狄之餘種也,初號為狄歷,北方以為敕勒,諸夏以為高車、丁零。其語與匈奴同,而時有小異。按車師《史記·大宛傳》作姑師,姑師與高車為一聲之轉。據《魏書》所云,高車乃漢人所命名,而其本名則為敕勒。敕勒與車師又為對音也。《隋書·四夷傳》云:「鐵勒之先,匈奴之苗裔也,種類最多。自西海之東,依山據谷,往往不絕。伊吾以西,焉耆之北,傍白山,則有契弊、薄洛職、乙咥、蘇婆、那曷、烏護、紇骨、也咥、於尼護等,勝兵可二萬。」今按《隋書》敕勒分布於天山諸部落,可考其為漢時天山東部山谷諸國者;例如契弊,《新唐書》作契NB53C,疑即《漢書》之且彌國。且彌、契NB53C一聲之轉也。薄洛職疑即《漢書》之卑陸國。本傳雲,卑陸後國王治番渠類谷,番渠類即卑陸之異譯,以所治地名其國。薄洛職與卑陸為對音,疑為一名演變而來。乙咥即《後漢書》之移支國。《後漢書·西域傳》雲,又有移支國,居蒲類故地。蒲類今巴里坤地,為《漢書》之蒲類國。烏護疑即《漢書》之孤胡(今本作狐胡,據《御覽》引改)。紇骨疑即《漢書》之劫國。於民護疑即《漢書》之郁立師國。音譯相近,且其分布地相同,皆在天山之東部,所謂伊吾以西,焉耆之北,傍白山而居者是也。白山即《漢書》之天山。由是言之,是分布在天山山谷諸部,即隋、唐時之敕勒或為可信。敕勒據《隋書》、《唐書》均言為匈奴之苗裔。《魏書》雲,其先匈奴之甥也。無論如何鐵勒必與匈奴血統有關。匈奴為蒙古、突厥混合種已為一般人所承認,則天山山谷諸國密邇於匈奴右部,則其種族即使非匈奴嫡系,亦必滲雜匈奴血統。如此,則天山山谷諸國,亦可推斷其為蒙古種而混入突厥種者也。又按《隋書·高昌傳》雲,伯雅下令國中改辮削衽。「然伯雅先臣鐵勒,而鐵勒恆遣重臣在高昌國,有商胡往來者,則稅之送於鐵勒。雖有此令取悅中華,然竟畏鐵勒而不敢改也。」據此是鐵勒風俗為辮髮左衽。則漢時之天山山谷諸國風俗當亦為辮髮左衽矣。按辮髮為蒙古種人之特徵。多桑《蒙古史》韃靼人之容貌雲,眼褐色,斜向鼻,而頰大顴高,鼻平唇厚,頭面圓,帶橄欖色。頤下少須,是其特徵也。剃髮作馬蹄鐵形,腦後發亦剃去,其餘發聽之生長,辮之垂於後。就風俗言之,則天山諸國人種為韃靼種,與匈奴同式。與焉耆以西之為斷髮者固迥然不同矣。
(五)蔥嶺山谷諸國
如上文所述分布在蔥嶺山谷者為休循、捐毒、桃槐三國。烏孫雖居天山溪谷,但在種族問題上互有關係,今合併討論。關於烏孫及休循、捐毒種族在《漢書·西域傳》中已有顯明之記載,《西域傳》烏孫條云:烏孫「本塞地也,大月氏西破走塞王,塞王南越懸度,大月氏居其地。後烏孫昆莫擊破大月氏,大月氏西徙臣大夏,而烏孫昆莫居之,故烏孫民有塞種、大月氏種雲。」又《漢書·西域傳》罽賓條所載「昔匈奴破大月氏,大月氏西君大夏,而塞王南君罽賓。塞種分散,往往為數國。自疏勒以西北,休循、捐毒之屬,皆故塞種也。」據上所述,是烏孫、休循、捐毒等地皆原為塞種人所居。塞種人之種族為何誠一問題。東西學者對於塞之族屬眾說紛紜,有斯拉夫種、伊蘭種、突厥種等。有的僅根據個別語彙相同而立論。我以為推測一民族之人種,徒持言語之有相同點,論證仍嫌不足,蓋各族相互接觸,即會產生語言的混雜,故言語之相似者不必種族相同。故欲推論種族問題,形貌仍居重要部分。吾人試於塞種故地國家人民之形貌,根據古籍所載作一些推測。顏師古《漢書》注云:烏孫於西域諸戎其形最異,今之胡人青眼赤髮狀類彌猴者本其種也。又查玄奘《大唐西域記》,達摩悉鐵帝國在兩山間,人性獷暴,形貌鄙陋,衣服氈裬,眼多碧綠,異於諸國。又芉沙國條云:人性獷暴,容貌粗鄙,文身綠睛。按芉沙即漢之疏勒;達摩悉鐵帝國即魏時之護密,今小帕米爾一帶,漢之休循國地。據《漢書·西域傳》疏勒以西北休循、捐毒之屬皆故塞種也。今按唐時烏孫、疏勒、護密諸國之民族是否已有變遷,雖很難說,但其民族最少必有一部分自漢時遺留而來。《漢書》已明記烏孫有塞種人、大月氏人。休循、捐毒皆故塞種。大月氏為突厥人種已為一般人所承認,則大月氏人眼非碧綠已可證明。則顏師古所指烏孫人之赤發綠眼,系指烏孫中之塞種人似無可疑。由是而推測疏勒、護密人之綠睛皆為塞種人之特徵。據此是塞種可能為雅利安種。但塞種人其種類不一,散布於黑海及藥殺河一帶,漫延於天山山谷者,雜斯拉夫種。唐時之黠戛斯尚有其遺種滲入。故《唐書·黠戛斯傳》稱其人長大赤發皙面綠瞳,與烏孫之塞種人相同,其散布於阿姆河及印度河之上源蔥嶺山谷者,則雜伊朗種。即今塔吉克人為其遺族。要之皆以雅利安種為其主要成分也。至烏孫本族之人種為何為一問題,就其與大月氏居於祁連山者言之,則除白鳥庫吉所論者外,我尚無新穎見解。白氏在其《烏孫考》中謂烏孫國王名昆莫,貴人之名又多稱靡,例如難兜靡、獵橋靡、泥靡、翁歸靡、元貴靡、星靡、雌栗靡、安犁靡等,即突厥語bi,猶言君長也。又此國始祖昆莫有受狼撫育之傳說,與後世突厥民族狼之傳說最為類似。且烏孫名稱為突厥語Usan之對音,其意義為長,亦可為烏孫為突厥民族之一證。我對此尚無他見。烏孫原與大月氏居祁連山一帶,後大月氏與烏孫又先後移徙於天山山谷。現大月氏為突厥種族已為一部分學者所共認,則與大月氏相鄰之烏孫推測其為突厥民族未始沒有可能;不過白鳥庫吉氏忘記烏孫中之塞種人為別一民族,而否認唐顏師古之說則過矣。
總之西域為各民族交湊之地,古代即有漢人、羌藏人、突厥人、蒙古人、雅利安人、印度人迭居其地。大略言之,羌藏人居於崑崙山脈一帶,而塔里木盆地南部諸國即雜羌藏人;突厥人居於天山西北吉里吉思原野,故塔里木盆地北部諸國雜突厥種;蒙古人居於天山東北阿爾泰山一帶,故天山東部山谷諸族雜蒙古種;蔥嶺山谷鄰於印度,故雜印歐種;吐魯番盆地則漢人較多。
整理者按:此文為《漢西域諸國之分布》及《西域諸國之種族問題》兩篇文章組合而成。前一篇文章曾在1944年發表於《邊政公論》第三卷第八期;後一篇文章未發表過,按原稿整理。根據作者生前編排合為一文。又婼羌位置據《漢書·西域傳》應在陽關以西,今新疆東南崑崙山、阿爾金山一帶。作者在文中雲在今青海達布遜湖一帶,似系指婼羌族人的原根據地。婼羌人的分布似有由東而西的跡象。
(原載《西北史地論叢》,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
張騫使西域路線考
張騫使西域,前後共二次,第一次為漢武帝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使大月氏,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還,居外凡十三年;第二次為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使烏孫,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還,去來凡五年。
第一次經行路線,據《史記·大宛傳》所述,騫與堂邑父俱出隴西,經匈奴,留十餘歲,亡鄉月氏,西走數十日至大宛。按是時,甘肅西部及天山北部,均屬匈奴,自冒頓單于攻走大月氏,匈奴西部南與羌接,西接烏孫,而康居安息俱近匈奴,為其役屬。時騫既為匈奴所得,傳詣單于,時單于庭治外蒙古鄂爾渾河一帶,如由此西走,必西南出阿爾泰山,經準噶爾盆地,過烏孫國北境,西南行至大宛。一說騫出隴西,必為渾邪王所得,渾邪王領地,即今酒泉、敦煌一帶。北為呼衍王領地,今天山東部哈密、鎮西一帶。騫雖傳詣單于,然史稱居匈奴中益寬,故其逃亡之地,不必發自單于庭,必遊蕩於渾邪、呼衍之間,乘隙沿天山北麓,出烏孫國南境而至大宛。按《史記》稱漢使至烏孫,或出其南,抵大宛、大月氏可證。今從後說。
又史稱騫至大宛後,大宛為發導譯抵康居,康居傳至大月氏,時大月氏已臣大夏,而居媯水北為王庭,騫又從月氏至大夏。按康居在大宛西北,大月氏在大宛西,騫至月氏,何故繞道康居,是不可不求之當時各國形勢。按大宛國以今費爾干盆地為中心,南阻大山,王治貴山城,即今納林河北岸之喀山,喀山、貴山,一聲之轉。康居在今錫爾河北岸,以塔什干為中心,即康居王冬日遊牧之越匿。卑田城在其北,為康居王都,實不常住。一說康居國境西南拓展至撒馬爾干一帶,為康居小王附墨蘇薤領地,南與大月氏之都密翎侯領地相接。大月氏以阿姆河為中心,擊臣大夏而居藍氏城。故騫欲自大宛至大月氏,西南阻於叢山,路不可通,必沿納林河西行,經康居越匿境,而至撒馬爾干,又南行經康居小王蘇薤領地而至大月氏之都密,達藍氏城。一說張騫使西域時,康居國境尚小,僅以錫爾河北岸為限。大月氏過大宛西行,初未盡南遷,一部分尚遊牧於撒馬爾干一帶,康居為其役屬。及大月氏南臣大夏,徙都藍氏城,康居國境西南遂拓展至撒馬爾干,此是後事。故騫從大宛徑西行,經康居境,即直抵大月氏。時大夏在其南,故騫又從月氏至大夏,此為路線所必經,並非繞道蘇薤也。按《史記·大宛傳》,稱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大月氏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若如前說,則大月氏在大宛西南,與《史記》不合。故從後說。
次述歸途。據《史記·大宛傳》所述,騫留月氏歲余,還並南山,欲從羌中歸,復為匈奴所得,留歲余,單于死,與胡妻堂邑父俱亡歸漢。按《漢書·西域傳》,從鄯善傍南山北,波河西行至莎車,為南道,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月氏安息。時騫已至大夏。由大夏東歸,必遵循南道,過帕米爾,出莎車,傍崑崙山北麓,經和闐、于闐、鄯善。羌今青海地;蓋騫欲自鄯善,過阿爾金山至青海歸,後為匈奴所得。觀張騫為武帝言衘NCB2B、于闐事可證。如云:「于闐之西,水皆西流注西海。其東,水東流注鹽澤。」若非身至其地,不克詳明如此。故從之。
第二次使烏孫路線,史無明文。但出使在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史稱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渾邪王降漢,金城、河西(西)並南山,空無匈奴。其後二年,漢擊走單于於幕北,於是河西之地,始屬於漢,無復為行旅之患。故騫使烏孫,必由敦煌西行,過鹽澤而至樓蘭,沿孔雀河及塔里木河西北行,而至龜茲,即今庫車。一說由庫車西行至烏什,西北過木素爾嶺之西,即《新唐書·地理志》之拔達嶺,而至烏孫,烏孫治赤谷城,即在今依斯色庫爾之南岸。一說烏孫故牧地,當以今伊犁河谷為中心,赤谷城當在今特克斯川或伊犁一帶。騫至烏孫,即由龜茲西北行繞木素爾嶺之東,西至伊犁河谷,並不繞道烏什。按據《漢書》所述,漢遣常惠使烏孫,合五萬人攻龜茲。又烏孫公主遣女來京師,過龜茲。是漢時通烏孫道,以龜茲為中心。故從之。《魏書》云:烏孫治赤谷城,後西徙蔥嶺中。則由烏什出拔達嶺至烏孫道,或為漢以後之道也。今不從。
(原載《西北史地論叢》)
兩漢通西域路線之變遷
按兩漢通西域道路,原有南北二道。《漢書·西域傳》云:「自玉門、陽關出西域有兩道。從鄯善傍南山北,波河西行至莎車,為南道;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月氏、安息。自車師前王廷隨北山,波河西行至疏勒,為北道;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宛、康居、奄蔡。」言詞甚為簡約。以我研究的結果,疑《漢書》所述為後漢通西域路線。與西漢通西域之路線,則有差異。按《魏略·西戎傳》云:「從敦煌玉門關入西域,前有二道,今有三道。從玉門關西出,經婼羌,轉西,越蔥嶺,經懸度,入大月氏,為南道。從玉門關西出,發都護井,回三隴沙北頭,經居廬倉,從沙西井轉西北,過龍堆,到故樓蘭,轉西詣龜茲,至蔥嶺,為中道。從玉門關西北出,經橫坑,辟三隴沙及龍堆,出五船北,到車師界戊己校尉所治高昌,轉西與中道合,至龜茲為新道。」(《魏志》卷三十注引《魏略》)由《魏略》所述,以校《漢書》,除南道以婼羌易鄯善外,余均同。惟所述之新道,實即《漢書》之北道。而中道轉為《漢書》所不記。今以考察所得,參合《史記》、《漢書》所記,知《魏略》之中道,即西漢時之北道。後漢時之北道,即《魏略》之新道。班固以後漢之道路,系之於前漢,誤矣。論述如下。
《史記·大宛傳》:「宛國饒漢財物,相與謀曰:『漢去我遠,而鹽水中數敗,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絕邑,乏食者多。』」(顏師古注《漢書》曰,絕邑,言近道之處,無城郭之居也)又云:「貳師將軍既西過鹽水,當道小國恐,各堅城守,不肯給食。」又云:「西至鹽水,往往有亭,而侖頭有田卒數百人。因置使者護田積粟,以給使外國者。」按《史記》之鹽水,即《漢書》之鹽澤。時樓蘭在澤之西,匈奴在澤之北,數為行旅之患。故《漢書·西域傳》稱:「貳師將軍擊大宛,匈奴欲遮之。貳師兵盛不敢當,即遣騎因樓蘭候漢使後過者,路絕無通。」故云北有胡寇,蓋指匈奴。在鹽澤之東,玉門關以西,為白龍堆沙地,地無水草居民。由今羅布泊東北鹽殼地帶,可以證明其然。故《漢書·西域傳》稱樓蘭國最在東垂近漢,當白龍堆,乏水草,與《史記》「出其南,乏水草」「絕邑乏食」正同。由此言之,是李廣利伐大宛所行之路,即由玉門關西北行,過龍堆,經羅布泊北岸,直西經樓蘭,至龜茲,與《魏略》所述之中道相合。李廣利伐大宛,為漢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太初四年(公元前101年)還京師,皆西漢時事也。
再以我所考察者證之:我在1930年春赴羅布泊考察,在湖北岸之一三角洲中,覓得古烽燧亭遺址一區。牆基猶存,亭上有竿五,南北駢列,蓋為當時舉烽火之具。亭東北隅,有房屋遺址,疑為官長所居,以蘆葦為牆,間以咸塊。發掘其下,發現木簡漆器、服履之屬甚多。木簡長八寸,寬三分。墨書隸字,有黃龍、永和、元延諸年號,洵為西漢故物,器物時代亦頗相當。自元延以後,即不見有何文字。故疑此遺址,在西漢時為最活躍時期。自王莽以後,勢力浸微矣。
我第二次去新疆,復至羅布泊古烽燧亭工作,又發現木簡數枚,有記行人來往之詞。在亭北五里許,有古道一;東西向行,鹽層開處,中現通途,蜿蜒湖畔,有若游龍。在道兩旁,時拾得五銖錢,及碎銅件之類,想必為行人所遺。以遺物證之,當與烽火亭有關係,且為同一時代所遺留也。
時樓蘭與龜茲、侖頭為直線。李廣利出師大宛,雖分南北兩道,而其北道必由此路行,故有屠侖頭之舉。且須經過此地。蓋由此往東為鹽水,有白龍堆沙磧;由此往西,有庫魯克河,為淡水,可溯河而西。故武帝詔書,有「從溯河山,涉流沙」之語,蓋為此也。自李廣利破大宛後,「西至鹽水,往往有亭。而侖頭有田卒數百人,因置使者護田積粟,以給使外國者。」(見《史記·大宛傳》)是此亭或即為武帝破大宛後所設,亦未可知也。據此,則漢初之北道,即《魏略》由玉門關西北過龍堆,到樓蘭,直詣龜茲之徑道。時車師在北,與匈奴為鄰,不當孔道。雖宣帝時日逐王降漢,鄭吉攻破車師,兼護北道;然由玉門關出五船北,至車師之新道,仍未通行。《西域傳》云:「元始中車師後王國,有新道出五船北,通玉門關,往來差近。戊己校尉徐普,欲開以省道里半,避白龍堆之厄。車師後王姑句,以道當為拄置,心不便也。」按《太平寰宇記》述元始中之三道,其述新道云:「從玉門關西北出,經橫坑,辟三隴沙及龍堆,出五船北,到車師界,戊己校尉所理高昌,轉西與中道合,至龜茲,為新道。」與《魏略》所載之新道同。其述中南兩道,亦復一致。是《魏略》中之三道,乃元始中之三道。但其新道終厄於車師後王姑句之阻,未見通行。及王莽之亂,西域復絕。故終西漢之世,其通西域只有南中兩道也。及後漢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明帝命將北征,取伊吾盧地,置宜禾都尉以屯田。後復為匈奴所據。至和帝永元元年(公元89年),大將軍竇憲大破匈奴。三年,班超遂因之以定西域。和帝死,西域又叛。延光四年(公元125年),安帝命班勇為西域長史,屯田柳中,如永元故事。置伊吾司馬一人以靜守伊吾,而西域之道復通。但此道為《魏略》中所述之新道,即由伊吾以至車師者,與西漢之徑道有異也。《後漢書·西域傳》云:「自敦煌西出玉門、陽關,涉鄯善,北通伊吾千餘里。自伊吾北通車師前部高昌壁千二百里。自高昌壁北通後部金滿城五百里,此西域之門戶也。伊吾地宜五穀、桑、麻、葡萄,其北又有柳中,皆膏腴之地。故漢常與匈奴爭車師、伊吾,以制西域焉。」據其所述,與《魏略》所載出五船北之新道相合。伊吾即今之哈密地,五船雖不詳其地址所在,但必在伊吾附近,即今哈密一帶也。是後漢通西域之路,只有南北二道。而北道即《魏略》中所述之新道,中道在後漢已漸近衰微矣。雖安帝元初中,班勇請遣西域長史,將五百人屯樓蘭。西當焉耆、龜茲經路,南強鄯善、于闐心膽,北衘匈奴,東近敦煌。但終不見用於安帝,而於延光中出屯柳中矣。柳中即由伊吾至高昌所必經之地,亦即玉門關西北出五船至車師所必經之地也。據上所述,則後漢之北道,即《魏略》之新道,而西漢之北道,即《魏略》之中道,無可疑也。至斯文赫定所發現樓蘭遺址,所得木簡為晉太始以後事,與漢通西域道路無涉。斯坦因以此為漢通西域古道所必經之地,誤矣。
次所欲論者,西漢初何以擇此險道,後漢又何以改道?欲答此問題,須先明匈奴在當時之形勢。
匈奴自冒頓為單于後,勢漸強大,盡滅北方諸胡,與漢接壤。置左右賢王,以左王居東方,直上谷;右王居西方,直上郡。右賢王地又與氐羌相通往,氐羌在長安之西,即今甘肅、青海等地。故漢初西北兩面,均被迫於匈奴與氐羌。匈奴屢為邊境之患,致高祖被困於平城。武帝之初,雖屢遣大將軍攻擊匈奴,匈奴漸次西北徙;然西域諸國,亦與匈奴接壤,服屬匈奴,如烏孫、車師,是其例也。故武帝欲保漢土之安全,必須行下二策:即一、隔絕羌、胡交通;二、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及漢元狩中,驃騎將軍霍去病擊破匈奴右地,降渾邪、休屠王,空其地,以置酒泉、武威、張掖、敦煌四郡,匈奴益西北徙。羌、胡交通,自是斷絕。故武帝第一策,已完全達到。再說第二策。初張騫奉使西域,還言聯絡烏孫、大宛之利,武帝從其言。元封中,遣使與烏孫和親,以公主妻烏孫王,俾與烏孫夾擊匈奴。又派貳師將軍擊大宛,圍車師,以威西國。西域諸國,亦遣使來貢獻。輪台、渠犁,置田卒數百人,置使者校尉領護。是皆為武帝第二策之表觀。然漢由白龍堆過樓蘭至烏孫、大宛,必須經過極長之險道。時匈奴雖已西北徙,然與西域諸國相接,車師服事匈奴,共為寇鈔。又匈奴西邊日逐王置僮僕都尉使領西域,嘗居焉耆、危須、尉犁間。漢使至西域,必經過車師、尉犁、焉耆之南境,即沿塔里木河旁之沙地,過龜茲以至烏孫。樓蘭與車師南北相值,當漢道沖。設車師與樓蘭聯絡為一,以阻漢道,則漢與西域交通立時斷絕。故保障通道安全,當為漢代之急務,樓蘭即其重要之地也。又西域諸國,雖一時服屬於漢,而又被迫於匈奴,時離時合。故漢代欲通西域,非取得樓蘭為據點不可。武帝死後,昭帝因樓蘭王為匈奴反間,即立遣傅介子刺殺之,並屯田於伊循城。而以故樓蘭為軍事與運輸之重地。例如宣、元之際,設都護,置軍候,開井渠,積食谷。由鹽澤以至渠犁,亭燧相望,皆為布置軍事與運輸之重要政策。而漢亦得以安穩渡過艱險之長廊沙地,無復後顧之憂。武帝之第二策即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至是乃完全成功。《水經注》稱樓蘭王遷伊循城,乃尉屠耆懼為前王子所害,自請於天子者,並非真實原因。
及前漢之末,哀、平年間,內政不修,中原和西域交通斷絕,西域諸國自相分裂為五十五國。及王莽篡立,貶易諸侯王,西域怨叛,與漢絕,而役屬於匈奴。光武初定,亦不遑遠事。時西域諸國,復自相攻伐,匈奴復脅諸國,共寇河西諸郡縣,邊境騷然。漢為鞏固邊防起見,不得不重振旗鼓,恢復交通西域政策。然西漢通西域之路線,取直線,經過荒寂不毛的沙磧地帶,復沿塔里木河前進,供給困難。且鄯善已南遷,而樓蘭故墟又時為風沙所侵襲,究非屯軍之良地。故後漢不得不在由敦煌通西域路中間,另覓一安全之道,藉以為屯軍之地。故注意及伊吾。伊吾居天山之東麓,為西域諸國門戶,匈奴嘗資之以為暴鈔。又由伊吾至高昌(即今吐魯番),沿天山南麓經焉耆、龜茲至疏勒,為地理條件比較優越的道路。故明帝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命竇固出兵攻取伊吾,取之為北路據點。一面派班超懾服鄯善,收之為南路據點。然伊吾為軍事要區,匈奴在所必爭。而車師、焉耆、龜茲,又時與都護為敵。明帝雖取之,而章帝終不能長久保守,卒退出吐魯番、哈密二地,致班超時陷於孤立地位。及和帝之初,竇憲再破匈奴,取伊吾,屯田車師。班超又藉之以破焉耆,西域五十餘國又悉附漢,南北兩路之天賦良道,遂完全為漢有矣。而經龍堆至故樓蘭之徑道,遂不復為漢人所注意也。
(本文約作於1937年,原載《西北史地季刊》第1卷第1期,1938年2月)
談古代塔里木河及其變遷
我於1928—1929年赴新疆南部圍繞塔里木盆地諸綠洲考查。在1929年曾由沙雅橫穿大沙漠到達于田,對於塔里木河及其支流作過了一些探查。1933年又到羅布泊考察,發現海水復故道,找到了東西交通大道與台站。但當時僅到北岸,故我寫《羅布淖爾考古記》時,對於海水移徙敘述較詳,而不及河流。寫《塔里木盆地考古記》時,對於河流變遷亦嘗提及,但未作有系統的敘述注31。解放後於1958年,我又到南疆作過一次考察,看了一下尉犁、若羌及塔里木河下游一帶。此次踏查距初次考查已有三十多年了,在這些年中間,新疆起了非常大的變化。尤其在解放後的十餘年間,由於社會主義建設突飛猛進,昔日戈壁沙漠人跡罕到之區,現已建築成群,禾苗遍野,顯出一派繁榮昌盛景象。
塔里木河的變遷,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塔里木地區的歷史;因此對古代塔里木河的變遷作一番研究,對理解新疆的一些歷史現象是很有意義的。
一、現在塔里木河的情況
塔里木河是新疆塔里木盆地唯一的一條大河,全長1400餘公里,上源由和田河、葉爾羌河、喀什噶爾河、阿克蘇河四河交匯而成,因流經沙雅塔里木牧地,故名塔里木河。現喀什噶爾河流至巴楚即斷流,無餘水入塔里木河,和田河亦變為季節河,在6、7月間山洪暴發時方有餘水入大河,故和田河經常是一條幹河。現塔里木河河流全持葉爾羌河水及阿克蘇河水補給,而阿克蘇河水在上游灌地後,余水亦不多。現塔里木河水主要是以葉爾羌河為主體,故本地人稱塔里木河為葉爾羌河,蓋指河水而言也。塔里木河在阿克蘇南會合諸水後,東流至沙雅南,渭干河支河自北來入之。渭干河上源為木扎提河,發源於汗騰格里山,東南流,出庫木土拉為渭干河,東流有銅廠河即庫車河自北來入之,復東流,在輪台境又分數枝河駢比東趨;主要有兩河,一為卡陽河,下游稱英氣克河,一為烏卡特河,或稱烏根達里雅。卡陽河東流至尉犁境入羅平洛克湖、郡克爾湖、阿克要洛斯湖。解放前,由郡克爾湖水溢出,循卡陽河舊道入孔雀河。烏卡特河自輪台某地分出,東流至尉犁縣境米拉木汗,距尉犁24公里處與由西來之塔里木河會合,轉南流至阿拉干附近與孔雀河會,南流入羅布泊。尉犁另有一大河為孔雀河,即海都河。海都河自入博斯騰湖後,復自湖溢出為孔雀河,流於庫爾勒西轉南,流入尉犁境,轉東南流至的力帕,卡陽河水入之。又東偏南流至鐵曼坡,循一支河東南流至阿拉干附近,而與塔里木河會。又南流會車爾臣河,轉東流入羅布泊。而孔雀河正身為一干河,河床東至羅布泊北岸,舊地圖稱為孔雀海,實無水,此清末民初的情形。故當時地圖在北岸繪一小海子,在南部即在若羌北繪兩個湖,即喀拉布郎庫爾、喀拉庫順,其原因在此。
近四十年來,渭干河水除在沙雅奇滿有一支河入塔里木河外,余水止於庫車草湖鄉灌田即止,並不能到輪台草湖,更無餘水入塔里木河。故現在卡陽河水為塔里木河水。三十年前,塔里木河在沙雅輪台間,有一支河直向東北伸展入渭干河故道,並凝集成若干小湖泊。我於1928年在輪台考察時,曾在輪台縣南30公里烏斯托乎拉克莊觀察溢水,當時水勢浩瀚,河身寬里許,可以行舟,溢水正向北轉,侵入村莊,牧民搭水閣而居。一居民告我雲,近年塔里木河北轉,入渭干河故道,這是北邊一條河(卡陽河),南邊還有一條河(烏卡特河),塔里木河還在南邊,現已沒有水了。又據另一人談,約在四十年前,尉犁校堂、塔是吐克附近塔里木河有一缺口,分出若干支河東流入孔雀河;故當時不特塔里木河故道沒水,而渭干河南支即烏卡特河亦為干河。在1921年,本地人在鐵曼坡打壩,阻塞孔雀河水南流以後,卡陽河水、塔里木河水均東流,循庫魯克河舊道入羅布泊。故當時羅布泊在北邊。若羌北之兩湖,喀拉庫順、喀拉布郎庫爾亦干竭無水。我在1930、1933年所見之情況如此(見《羅布淖爾考古記》第一章),亦即二十年前世界地圖所繪羅布泊之情況也。解放後生產建設兵團在輪台東南筑了一個大壩,稱為塔里木大壩,堵截塔里木河水北轉,迫使水入渭干河故道,又在尉犁和郡克爾一帶,阻塞了卡陽河入孔雀河若干缺口,迫使卡陽河溢水南流於公路東側,形成若干小湖泊,余水入塔里木河。而烏卡特河東流至尉犁東南米拉木汗入塔里木河故道南流,米拉木汗以西之舊塔里木河故道仍為干河。農民又在鐵曼坡掘開舊堤壩,迫使孔雀河水到鐵曼坡循支河東南流至阿拉干附近,與塔里木河會合,南流至七克里克與車爾臣河會東流匯集於阿不旦附近,形成一個新海。故現在鐵曼坡以東庫魯克河又成干河,而在北之羅布泊也縮小了,有逐漸干竭現象。現據航空觀察孔雀河(庫魯克河)東段已無水,而羅布泊已縮小了。是現在又恢復了清末現象,形成南北兩個湖。塔里木河轉南流以後,由於沿途消耗,河水已弱小,南流至英柯爾、鐵干里克,又凝集為若干泄水湖,較大的為巴西湖、大西海水。現兵團引泄水湖水開闢了若干農場。塔里木河水流至阿拉干時,更為細小,寬約20米左右。及與孔雀河會合南流至七克里克,又與車爾臣河會流,水僅集於七克里克東邊低地阿不旦附近。而喀拉庫順現仍干竭無水,此1958年4、5月所見之情形也。
二、古代塔里木盆地中之河流
由上所述塔里木河經行地點,就其在塔里木盆地位置言之,是偏盆地北部,且只有一條河;但我們結合文獻來觀察,似乎南邊當另有一河已消失了。《漢書·西域傳》云:「自玉門、陽關出西域有兩道。從鄯善傍南山北,波河西行至莎車,為南道;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月氏、安息。自車師前王庭隨北山,波河西行至疏勒,為北道;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宛、康居、奄蔡焉。」又據《漢書·西域傳》南道當道之國為鄯善、且末、精絕、衘彌、于闐、皮山、莎車。北道當道之國為疏勒、姑墨、溫宿、龜茲、尉犁、危須、焉耆、山國、車師。既雲南北兩道都是波河西行,則必有南北兩河隨道並行。現塔里木河所經之地,如上面所述,都是在北道線上;然則南道線上所波之河,到何處去了呢?稍後北魏酈道元注《水經》,詳述南北兩河河流,窮源竟委,昭然若揭。但據酈注所述,校以現在塔里木河經流情況,也只有北河,沒有南河,是否為道元虛構,抑另有一條河已消失了。這個問題,現以《水經注》為中心,結合考察所見,述說如下。《水經注·河水篇》云:
北河自歧沙東分南河,……又東北流分為二水枝流出焉。北河自疏勒徑流南河之北,……暨於溫宿之南,左合枝水。上承北河,於疏勒之西東北流(原作東西北流),徑疏勒國南,又北東疏勒北山水合,……徑疏勒城下。枝河又東徑莎車國北(原作南)。又東徑溫宿國南,於此枝河右入北河。北河又東徑姑墨國南,姑墨川水注之。……北河又東徑龜茲國南,又東左合龜茲川水。……大河又東右會敦薨之水。……河水又東徑墨山國南,又東徑注賓城南,又東徑樓蘭城南而東注。河水又東注於泑澤,即經所謂蒲昌海也。水積鄯善之東北,龍城之西南。……
按北河當即今之克孜勒河,源於帕米爾山區東側,東流入烏恰縣境叢山中,出山口東流於喀什市南艾薩克薩鄉舊城之北,東北流,至伽師與喀什噶爾河合,故克孜勒河下游,稱喀什噶爾河。因帕米爾古稱蔥嶺,故又稱蔥嶺北河。又據《水經注》有一支河上承北河,流於疏勒國南,現克孜勒河自出山口後,分出一支河即喀什噶爾河,流於艾薩克薩鄉舊城之南。我疑艾薩克薩鄉之舊城,為古疏勒城,如然則流於疏勒南之喀什噶爾河,為《水經注》中之枝河也。但此河東北流至伽師即入克孜勒河,不到溫宿,可能古時流長,現縮短了。喀什另有一大河為蓋孜河,亦發源於蔥嶺,東流於喀什市區之南,東流灌溉岳普湖後即入沙注32。道元似未敘入;但徐松說雅馬亞河(蓋孜河上源)入克孜勒河,與現河流不同,或系河流有變化。注文又云:「北河又東徑莎車國南」,南為北字之誤。下文明云:「疏勒南去莎車五百六十里」,是莎車不能在北河之北也。「北河又東徑姑墨國南,姑墨川水注之。」按姑墨即今之阿克蘇,姑墨川亦即今之阿克蘇河。現克孜勒河流至巴楚附近即已斷流,無餘水東流,但在古時是與阿克蘇河會合後東流的。我於1929年在圖木舒克發現托和沙賴古城,克孜勒河舊河床經古城之南,東北流,沿途還有古渠古道遺蹟注33。《新唐書·地理志》引賈耽《道里記》云:「據史德城龜茲境也,一曰郁頭州,在赤河北岸孤石山。」又云:「赤河來自疏勒西葛羅嶺,至城西分流,合於城東北入據史德界。」按赤河即今克孜勒河,克孜勒突厥語紅義,凡克孜勒河所經流之地,皆作紅色,沿途古城古址,均用紅色土坯累砌。托和沙賴古城,即在克孜勒河北岸,是托和沙賴古城即龜茲據史德城,一曰郁頭州城。而城旁之河,亦即唐之赤河,今之克孜勒河。復沿紅泥灘東北行,沿途時見古河道、古渠、古大道,及道旁之烽裭,直到修理呼圖克以北,方不見紅泥灘。而古時之建築物皆為白土所築,可能已進入阿克蘇河區域也。因此而知古時喀什噶爾河與阿克蘇河會流之地,必在修理呼圖克以南一帶(詳見《塔里木盆地考古記》,科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59—63頁)。會流後,據《水經注》所述仍流徑龜茲國南,龜茲川水注之。龜茲即今庫車,龜茲川即今渭干河。再往東,如敦薨水,即今焉耆河,下游即孔雀河。墨山國,疑在今庫魯克山中。注賓城疑在孔雀河北岸線上。樓蘭城即今樓蘭遺址。綜上所述,是北河由疏勒經姑墨(阿克蘇)、龜茲(庫車)、輪台、焉耆,一直向東,沿天山及庫魯克山南麓而至羅布泊,與現在塔里木河經行之地,除東段外,幾乎完全相當。北河的存在是不成問題的。不過現塔里木河較北河故道已北移了。我在1929年春由沙雅取道大漠赴于田考察時,在塔里木河南約50公里左右,即在阿克對雅南約10公里,發現向東而行的一大幹河床。河寬約200米左右,兩岸高約1米,河中心窪陷,沙細色白如銀,與和田河同。在干河旁還有古道,若隱若現,在道旁拾有紅陶片、銅片、珠子及烽裮,可能在道旁還有守護的建築,惜未覓得。這些遺物,經鑑定是8世紀前後,可能要早些。由是知此干河有水時,東西大道亦必沿此河而行。據引導雲,如沿此干河西南行可達和田河。同時我沿阿克對雅西行入子裡河干河西南行,到和田河時,在子裡河南約30公里左右,其東岸有一缺口,稱渡口,往東約5公里左右,又見一干河床,東偏北行,河寬與阿克對雅南之大幹河相等,兩岸枯胡桐及沙丘,駢比東趨,則此河必即阿克對雅南所見之干河注34。據引導雲,沿此干河可以到和田河,則阿克對雅南之干河必與渡口東之干河為一河。即古塔里木河。現由渡口到托和沙賴古址,適東西成一平行線,則在古時托和沙賴南之克孜勒河,即喀什噶爾河,與阿克對雅南之干河,合渡口東之干河必聯接成為一河,即古北河,而河旁之古道同時亦必為東西通行之大道,稱為北道。但現河流已北移50餘公里矣。由上所述,北河是一直向東流入羅布泊,但現在塔里木河的東段,東流至尉犁境內,即轉南流,而孔雀河亦向東南流,海水亦有漸次移到南方趨勢。如問何時塔里木河在東段與孔雀河直東流入羅布泊?何時又南流呢?是值得我們思索的一個問題。我於1930年發現土垠台站,及孔雀河水復故道;同時在土垠中又發現西漢黃龍元年(公元前49年)木簡,並在孔雀河沿岸採拾西漢五銖錢及銅矢鏃等,是在西漢時孔雀河是有水之河,而羅布泊也在北岸。東漢時情形不知。但在安帝延光中,班勇建議屯田樓蘭,是當時樓蘭情形未變。至1900年斯文赫定在羅布北區發現樓蘭遺址,探獲文書中有咸熙、泰始、永嘉各年號注35。按咸熙為曹魏陳留王奐年號,泰始為晉武帝、永嘉為晉懷帝年號,是此地在公元265—310約四十餘年之間,均屬魏、晉屯戍之地。斯坦因於1906年也在此地獲得一文書,為建武十四年,即咸和五年(公元330年)。在遺址中有一文書「溉北河田一頃」之語,又有「水大波深必泛」注36等語句。日人橘瑞超氏又在此地發現有「海頭」字樣文書注37,綜合所見,是北河東段即孔雀河下游,在公元4世紀中葉以前,為有水之河,而海水亦聚在樓蘭附近。5世紀以後,此地遂不見於史冊,而內地與西域交往,轉移至鄯善與車師。宋元嘉十八年(公元441年)沮渠無諱渡流沙進據鄯善,戰不勝退保東城,《水經注》稱為故東城,我疑即樓蘭遺址東南50公里之默得克沁。東城稱故,則已荒廢了。而塔里木河同孔雀河必已改變了方向,向南移動,在喀拉庫順匯為一個新湖,如清末地圖所繪,及目前塔里木河南流的情形也。綜上所述,是現在的塔里木河即北河,在5世紀前塔里木河孔雀河直入羅布泊,5世紀以後塔里木河孔雀河轉南流,所謂南河北河在東段均已消失,而湖水亦易其方位矣。
其次,我們要談南河的問題。上文所述《水經注》北河所入的支河,與現在的塔里木河所受之水,有兩條主要河流,即葉爾羌河、和田河未有敘及,是酈道元漏遺了呢?還是另成了一條河?根據《水經注》所述,是另成了一條河,而稱為南河,與北河駢比東流入羅布泊。其說云:
河水徑歧沙谷出谷分為二水,一水東流,……徑蒲犁國北,河水又東徑皮山國北。……河水又東與于田河合。……南河又東徑于田國北,《釋氏西域記》曰:「河水東流三千里,至於田屈東北流者也。」……南河又東北徑扜彌國北。南河又東徑精絕國北,南河又東徑且末國北,又東右會阿耨達大水。……會流東逝,通為注賓河,又東徑鄯善國北,其水東注澤,澤在樓蘭國北扜泥城,故彼俗謂是澤為牢蘭海也。
按如《水經注》所述,是塔里木河盆地南邊,有一條大河東西流,稱為南河,從蒲犁(塔什庫爾干),經皮山(庫馬)、于田(和田)、衘彌(克里雅)、精絕(尼雅)、且末(車爾臣)、鄯善(若羌、密遠)的北邊,東流會車爾臣河,東流入牢蘭海,即羅布泊。但現在與車爾臣河相會的塔里木河、孔雀河,均由北來,並非由西來,是否古時有大河從西來,穿行沙漠與北河駢行而入樓蘭海呢?當然現在的地圖是沒有這一條完整的河流,因為兩千年來,經過長期的自然變化與人為影響,在廣闊的沙漠中,不可能有一完整的故道,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根據現存的斷斷續續河床痕跡,以及當時沿河居民的遺存,結合文獻,也不難推想當時曾經有河流的存在。我於1929年在和田、葉爾羌考察時,曾就和田河的流向作了一次探查。在和田北30公里左右有一大幹河,從吉牙莊和田河分出一支河,向東北流。據本地人說,此河直到旦當烏利克。在吉牙莊附近有一舊城,名阿克斯比爾,我曾著文認為這是古于田都城所在。干河曾流於其西,附近有許多重要遺址,都在干河兩岸,綿延50公里都是瓦礫場;本地人也說從前和田人都沿這條河居住,因以後沒水,均遷走了。如沿此干河可到旦當,再東北可到沙雅草湖,又說到羅布泊注38。又我於1930年橫穿大漠到于田時,在托瓦克東約10公里左右,見一大幹河床東北向注39。據引導人言,此河即是從吉牙莊分出干河的中段,直通旦當,是《漢書·西域傳》稱「于闐已東水皆東流」,似可相信。1929年我們曾到克里雅河考察喀拉墩古址注40,我們認為是衘彌國遺址。房址排列形勢均是向東北伸展,可能是沿著古道方位修建。同時在遺址附近也有一條幹河床,向東北伸展,跨克里雅河而過。再往東,還有尼雅河末流的古蹟,可能是精絕國遺址。現在我們如果把旦當、哈拉墩、尼雅聯結起來,劃一橫線,恰恰與《水經注》所說南河所經行的路線相合。如再由尼雅故址向東北方向伸展,恰到阿拉干南邊。在中國舊地圖上,在托和莽西繪一干河名肯時(特)車爾臣達里雅,向東北流,與由北來之克特克塔里木會;又在和爾罕東又繪一乾溝直東北行,名什爾戛查普坎乾溝,意味著現車爾臣河已向南移了。德國赫爾曼教授主張「南河在阿拉干南與車爾臣河會合為注賓河,附近默得克遺址(現訂為梯木沁)即注賓城。」注41但我同意前說而不同意以附近遺址為注賓城。因注賓城在北河線上,注賓河必因注賓城而得名。可能當時北河即孔雀河,在注賓城有一支河南流至阿拉干附近,與南河即車爾臣河會合東流,至默得克沁即喀拉庫順舊城入海。南河因與注賓河會流,故亦名注賓河,在默得克沁旁有一干河床自西來,斯坦因說是孔雀河最後的支河,但本地人說是葉爾羌河,皆指注賓河也。在遺址附近有許多溝渠遺蹟。在樓蘭遺址中,所獲得文書,有「溉北河田一頃」注42之語。樓蘭遺址在默得克沁北偏東相距約50公里,樓蘭遺址附近之河既稱為北河,則其南默得克沁當稱為南河。根據上述種種跡象,南河的中段與東段存在是可以推想到的。問題在西段,南河主流即初源。根據《水經注》所述河水曾經蒲犁、皮山之北,我們必須在皮山、和田北面覓出古河床或遺址,方可徵信。當然,明顯的遺蹟,我們未覓著,不過求之文獻記錄及吾人所見,亦有線索可尋。《通典》邊防典于闐條注云:「(于田河)名首拔河,亦名樹拔河,或雲即黃河也。北流(原誤海,今改)七百里入計戍水,即蔥嶺南河,同入鹽澤。」注43《通典》為唐杜佑所著,關於西域記載多引杜環《經行記》,杜環隨高仙芝在西域頗久,所記必較真實。據《通典》所述,是和田北有一大河名計戍水,即蔥嶺南河,和田河北流入之。又按斯坦因在旦當所得之文書中,有「傑謝鎮」的名稱(斯坦因:《古代和闐》,第524頁),另一文書有「大曆三年」年號,NDC22當即傑之俗體字,傑謝與計戍為一音之轉,可能計戍河因過傑謝鎮而得名,猶塔里木河過塔里木牧場而得名同一例也。但傑謝鎮究在何地,必須有確定的地點,方可證明計戍水之徑流。據文書傑謝鎮是駐紮戍兵之區,它的知鎮官是一個將軍名楊晉卿,故我認為瑪扎他哈遺址可能即是傑謝鎮所在地。遺址在和田河旁,為交通中樞,附近有山臨河,舊城即在山上。城有三重,為紅土坯所砌,附近烽裮甚多,可能為守望之所。旁有古道,東西行,可能是南道線上由於田到莎車之沙漠道遺蹟。我在遺址中掘出乾元錢一枚,及民族文字的木簡。在石壁上有頗多之漢人題名,也有用民族文字寫的題名。可能是戍兵所為(《塔里木盆地考古記》,科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45頁)。因此我疑此地即是唐朝在於闐駐兵之地,或守捉城故址。在瑪扎東岸,有一大草灘,寬廣里許,向東北伸展,兩岸沙山綿延一線,中顯低洼,現出舊河床痕跡。我疑此草灘為南河經行之跡,東流於旦當之北,西與莎車東與哈拉墩成一平行線。是否可以這樣理解,在8世紀中葉,南河仍由莎車東流至瑪扎他哈之南,稱為計戍水,東流於旦當之北,與于田河會合,至哈拉墩東北流入羅布泊。與《通典》所述適相吻合。《通典》所記西域事止於天寶,則所述和田河入計戍河當是8世紀中葉以前事也。但計戍水是否即是指南河,《通典》解釋計戍水之語,非常明確。如云:「計戍水一名首拔河即蔥嶺南河,同入鹽澤。」按《水經注》南河、北河均發源於蔥嶺,北河當為喀什噶爾河,又稱為蔥嶺北河。南河即指葉爾羌河,雖葉爾羌河發源於喀喇崑崙山北側,與喀什噶爾河源不同一地,但葉爾羌河發源之地亦稱為蔥嶺,故歷來地理學家如徐松輩,均以葉爾羌河為蔥嶺南河注44。現計戍水既即蔥嶺南河,則葉爾羌河流入瑪扎他哈以東,和田以北者,亦當為南河,即計戍水也。因此,西段南河在8世紀中葉以前存在,是可以理解的。然則何時放棄,下文當談這個問題。
三、河道變化
由於上面所述古代葉爾羌河和田河的東流,說明了南河的存在。但現此二河是入塔里木河,何時改變了流向轉北流呢?當然河流的改道與人為的影響,及自然的變化,都是有關聯的。我們從有關地區的歷史及交通方面的變化,可以找到一些古河流演變的線索。據上面所述及沿線遺址,在1世紀至5世紀期間兩河的存在不成問題,已見上述。但自5世紀以後,鄯善為吐谷渾人所占據,政治中心和交通線亦必南移至婼羌一帶,北道亦北移經由高昌。整個羅布區域,即古樓蘭地,幾乎全為沙漠所占領。北道由高昌起到8世紀都還存在,而北河即塔里木河同時也是通暢的。南道則起了變化。由於鄯善淪亡,交通與河流的管理亦隨之被放棄,勢必影響到河流暢通。尼雅(即精絕)、且末在後漢時統屬於鄯善者,至是亦被放棄而為沙漠淹沒。哈拉墩(衘彌)在後漢即已併入于闐。是南河東段和中段在5世紀至8世紀初期,已全淪入沙漠。5世紀初,晉釋法顯從焉耆西南行,穿沙漠到于闐,說「路中無人,沙行艱難,所徑之苦,人理莫比。」注45法顯必是過北河,涉沙漠到南河線,沿和田河而到于闐。但為何不從鄯善沿南河到于闐,而繞道北行呢?必南河已干竭而南道已不通行也。6世紀初期,宋雲由鄯善到于闐,是邊山一道,時鄯善已為吐谷渾王子所據注46。至7世紀中葉,玄奘回程由於闐東返,自尼壤東行,稱:「從此入流沙,風動沙流,無徑路,行人往返望人畜遺骸以為標幟。」東經睹貨邏故國(即今安得悅)、折摩馱那故國(即今且末)、納縛波故國即樓蘭地(今羅布泊)展轉到達唐境注47。是當時尼雅以東已完全變為沙漠。故樓蘭、且末、睹貨邏均稱故國,是南河東段必早已斷流,而北河東段亦變易其位置矣。但南河自尼雅以西,若旦當、瑪扎他哈據其出土遺物皆在8世紀前後,則南河西段水並不是完全乾竭,而交通猶復繼續活躍。尤其在7世紀中葉,西州收入唐代版圖以後,於唐高宗顯慶三年(公元658年),徙安西都護府於龜茲,統四鎮及十六府七十二州之地,當時于闐、龜茲、疏勒、焉耆均置戍兵,設鎮守使以統御之。塔里木盆地北部及西部尤其于闐、龜茲都是繁榮昌盛之地。自天寶十年(公元751年)高仙芝於怛邏斯一役大敗於大食,唐代在蔥嶺以西政治勢力全部失掉,而蔥嶺以東猶能維持一個短時期。但在天寶末年,安史叛亂,西北戍兵調入中原,在唐德宗貞元六年(公元790年),吐蕃乘唐兵撤走,進攻西域諸國,陷安西、北庭。在瑪扎他哈發現藏文文書,及山上城堡係為火所焚毀注48,則瑪扎他哈遺址即傑謝鎮,可能是吐蕃由和田河進兵攻安西時所摧毀,旦當可能不久亦被放棄。因旦當自大曆建中以後,瑪扎他哈自乾元以後,再無遺物出現,可證這遺址到8世紀末期即失去其生命力。9世紀初期,回鶻人西進占有北庭,9世紀中葉(公元866年,咸通七年),進取西州。新疆南部必均統屬於回鶻。但與此同時回教勢力亦東進,喀拉汗朝占據疏勒,沙得克不古爾汗首先信奉回教,因此與于闐佛教戰爭亘百年之久。《宋史》稱乾德四年(公元966年),于闐破疏勒,得舞象一欲以為獻,是在10世紀中葉,疏勒于闐戰爭尚未結束。十室九空,路無行人,必肇成此一地帶之荒蕪,葉爾羌河亦必受其影響,凝集為若干小湖泊或改道,再不復東流了。直至11世紀初期,據回教史家記載,稱於瑟甫庫德爾在公元1006年為于闐王,戰爭方告結束。在此以後,葉城以西,如葉爾羌、莎車、巴楚等地,必早已統屬於喀什。由於喀什汗國人民之努力經營,而得到繁榮興盛。尤其葉爾羌、喀什成為南疆巨鎮。在拉一普所拾之無孔錢,亦必為喀什汗國所造。由於此一帶之興盛,而葉爾羌河亦必因人民之移徙,開塞啟淤,導水北流,為新興之城鎮服務,遂形成了南北一線之新河流,即今之葉爾羌河也。河流前進不已,必與東流之喀什噶爾河接觸是不難理解的。我於1929年赴巴楚考察時,葉爾羌河溢水與喀什噶爾舊河道相隔僅一堤壩,當喀什噶爾河斷流以後,它的河床很自然為葉爾羌河所占據,東流與和田河、阿克蘇河會合而成了塔里木河,即《水經注》中之北河的主流。而南河遂不見於記載矣。此古代塔里木盆地南北兩河由興起至轉變之過程如此。
(原載《西北史地論叢》)
漢通西域後對西域之影響
自漢通西域以後,西域之情形有何變化,為吾人所論及之問題。自公元前138年,張騫奉使大月氏還,言通西域之利;武帝從之,甘心欲通大宛諸國,先之以軍事,次之以政治,而漢文化亦隨軍事與政治以俱入。茲就《史記》、《漢書》所記,及實地考察所得,概略言之:自張騫第一次聯結大月氏失敗後,因烏孫與匈奴接壤,復獻聯烏孫以制匈奴之策。元狩中,騫復奉使烏孫,圖結為昆弟,使之東遷;又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衘NCB2B(《史記索隱》:「衘NCB2B音裲彌」,按《漢紀》作「拘彌」,疑拘當作衘,衘、拘一聲之轉也)及諸旁國。騫還,拜為大行,列於九卿。後歲余,騫卒;騫所遣副使通大夏之屬者,皆頗與其人以俱來,於是西北諸國始通於漢矣;此武帝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事也;漢亦置酒泉郡以統之。然是時張騫已死,但開通西域之跡者,自張騫始也。自張騫死後,益發使抵安息、奄蔡、黎軒、條枝、身毒諸國,使者相望於道。一輩大者數百,少者百餘,人人所賚操,大放博望侯時。使者既多,而外國亦厭漢幣,不貴其財物;而樓蘭、姑師當漢道之沖,負水擔糧,迎送漢使,頗以為苦;常劫掠漢使王恢等。時匈奴日逐王盤據天山東麓,即今哈密、鎮西一帶,中無高山間隔,匈奴騎兵出入為寇,設樓蘭與匈奴相結,即可阻漢使之通行。故漢為防禦匈奴,保障通道之安全,不能不對樓蘭加以注意。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平西南夷後,遣從票侯趙破奴率屬國騎及郡兵數萬擊姑師。王恢以輕騎七百人先至,虜樓蘭王,遂破姑師。因舉兵以困烏孫、大宛之屬,漢遂得由酒泉列亭障至玉門矣。此漢通西域後,對於西域之初次軍事行動也。自此以後,漢與烏孫聯合,以宗女江都翁主妻烏孫王,而收夾擊匈奴之效。初漢使之使安息者,安息亦發使隨與俱來,觀漢廣大,及宛西小國歡潛、大益,宛東姑師、衘NCB2B、蘇薤之屬,皆隨漢使東來。蔥嶺以東各國,均服屬於漢。所謂通西域以斷匈奴之右臂者此也。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因大宛之攻殺漢使,掠取財物,即拜李廣利為貳師將軍,發屬國六千騎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以攻大宛。適以兵少飢疲,為郁成王所敗。太初二年,復出兵攻宛,益發惡少年及邊騎,出敦煌者六萬人,負私從者不與。益發戍卒十八萬築居延、休屠以衛酒泉。又發天下七科謫,載裯給貳師,轉車人徒相連屬至敦煌。於是貳師得以破宛城、擒殺郁成王。漢復發使十餘輩,至宛西各國。於是西域多遣使來貢獻。漢遂自敦煌西至鹽澤,往往起亭,而侖台、渠犁皆有田卒數百人,置使者校尉領護。此漢第二次出兵西域之經過也。
凡上所述,有為吾人不可不注意者,即每有一次之軍事,即有一次邊防之建設。例如第一次之攻樓蘭,即築亭障至玉門;第二次之伐宛,即起亭至鹽澤。至亭障與軍事之關係若何,記文簡略。今據東西考古學者赴西北實地考察、測量之結果,知漢時國防之嚴密,規模之雄偉,有為吾人驚嘆不置者。試思自肅州以北,北抵外蒙,西至天山之東麓,皆為寸草不生之岡巒戈壁。自敦煌以西,經龍堆咸地,達孔雀河末流而至樓蘭,北穿噶順戈壁而至哈密,亦皆為干山沙嶺。時匈奴正盤踞於阿爾泰山及天山一帶,游騎南下,則至肅州;出噶順戈壁,則至敦煌;偏西,則及樓蘭。時漢通西域孔道,自敦煌西行,經鹽層地帶而至樓蘭,轉西詣龜茲,為唯一之徑道。宛貴人所言:「漢去我遠,而鹽水中數敗。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並無大誤。則漢為克服此自然之困難,防禦敵人之奇襲,以保漢道之安全,為漢時軍略家所必須考慮之問題。自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渾邪王降漢,金城、河西,西並南山,空無匈奴。元狩四年,漢復擊匈奴,走之於幕北。漢始築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國。蓋酒泉為西北之門戶,為內地北通外蒙、西達哈密與羅布泊所必經之地。又肅州境內有二大河伸入戈壁:一為額濟納河,經張掖、酒泉,北流經毛目額濟納旗而入蘇古諾爾、嘎順諾爾,即古居延海;一為疏勒河,經玉門、安西、敦煌之北,西入哈拉湖。漢之軍略家視此為天然之防禦線。故漢既得酒泉為長城線之據點後,因王恢等之破樓蘭王,遂立展長城線至玉門,即今之安西,李廣利伐大宛,又展至敦煌以西之古玉門關,即今之西湖附近矣。我在1928年赴西北考察,始自居延海,沿額濟納河(今弱水)南行,至毛目之北,沿途烽墩林立。當時雖未作地形測量,但大概多聳立於額濟納河之西岸。每隔約5公里或15公里距離,即有墩或堡壘(參考斯坦因《東土耳其斯坦與甘肅考古圖》)。凡堡壘附近之處,必有一小城遺址,以為居人之所。其旁高地,炭渣遍地,為當時烽火之餘燼無疑;間能得少許銅矢鏃。南至天倉附近之古堡中,掘拾漢木簡數枚;惜無年號,不能確定其時代,但決為兩漢之故物。1934年1月,復往踏勘,在居延海附近,又發見規模較大之堡壘群約80餘座,包含二小城,我疑此地為居延都尉所治之地。附近車行轍跡,宛然如新;上覆浮土,約三尺許。若非目睹,難以置信。沿額濟納河旁烽墩林立,復聯以雙牆,自居延至天倉皆如此,疑史書所稱之居延塞城即指此。此一帶城址,右臨深河,間以沙磧,則所以防禦匈奴之馬蹄者,可謂至矣。據《漢書·武帝紀》,太初三年(公元前102年),遣路博德築居延澤上,則此一帶堡壘及烽墩必建築於此時,正值李廣利第二次伐大宛之歲也。故《史記·大宛傳》稱:「北置居延、休屠以衛酒泉。」蓋以此也。1930年,柏格曼君在額濟納河古堡中,發見漢木簡甚多,有太初、征和等年號。則路博德築城之歲,與李廣利伐大宛同時。則此一帶塞城建築,為護衛李廣利之伐大宛,益可信矣。又斯坦因於1907年赴西北考察,在敦煌以東以西,發見古塞城遺址。據斯坦因地圖,由東而西,與我所見之毛目北之塞城相接。西經金塔至玉門,沿疏勒河河床,至安西及敦煌之北,西至哈拉湖之小鹽湖即巴什托乎拉克而止注49。其建築形式,如斯坦因報告所述,與毛目北之居延塞城大致相同。斯坦因在此一帶,掘拾漢簡千餘只,已由沙畹考釋影印;復經王國維、羅振玉二氏重加考釋,影印出版。其烽燧之次第,關城之方位,皆有精密之研究,無容吾人置喙。唯斯坦因氏所發現之木簡,時代最古者,首推天漢三年(公元前98年),距李廣利伐大宛之歲,不過數年耳。則敦煌塞之建築亦在李廣利伐大宛之時或稍後,由此亦可以確定。且據斯坦因報告:在塞城之旁,有一古道,人行足跡,交錯如新。又在托呼拉克布拉克其古道上之車跡,印泥甚深注50。凡此種種,均與我在額濟納河旁所見相同,由此可證邊城與古道相互之關係。而《史記·大宛傳》中所稱:「轉車人徒相連屬至敦煌」,益信而有徵矣。至托乎拉克布拉克以西,始不見烽墩之跡;直至羅布泊北岸孔雀河末流,又見烽墩,如我所發見者。然據其文獻,似建築子宣帝設都護之後,無武帝時事。故《史記》、《漢書》所記,自伐宛之役後,「起亭至鹽澤」,為追述武帝之後事也。
以上所述,皆就漢初軍事行動,略為敘述。昭帝因樓蘭王不恭於漢,遷其國都於伊循城。樓蘭故地,漢人用為軍事及運輸之根據地。西域門戶,遂全握於漢人之手。及宣帝遣衛司馬鄭吉使護鄯善以西數國,復破姑師,降日逐,匈奴遠遁,西域南北兩道諸國,全屬於漢,此神爵三年(公元前59年)事也。自此後,漢之於西域,主要在於政治之聯繫。至後漢之時,雖明、和兩帝,時向天山東麓進兵,其目的在攻匈奴,非為西域。但班超運用政治手段次第收服西域諸國,使其內向。茲就宣帝以後,關於政治之設施,略述於下。
按據《漢書·西域傳》所記,漢初在西域政治組織,分為二類:一為漢官,為漢朝直接所派遣者,大抵皆為漢人;一為西域漢官,皆西域人而佩帶漢印綬者。請先述西域漢官。據《漢書·西域傳》云:
最凡國五十。自譯長、城長、君、監、吏、大祿、百長、千長、都尉、且渠、當戶、將、相,至侯、王,皆佩漢印綬,凡三百七十六人。
但細查《西域傳》中所錄各名,實不及此數。徐松《補註》稱二百四十七人,我統計,人數與之相同(詳《西域各國漢官表》)。蓋《漢書》列其總數而言也。例如《漢書》所舉之「百長」,傳記中不錄;則西域各國佩漢印綬而不錄列於傳中者,尚有一百二十七人。至於各國國王及夫人印綬,尚不在數中,至所置官員,以「侯」、「都尉」、「將」、「當戶」各官長為最普通,或各國皆具,蓋專為徵發士兵及糧茭之助也。亦有「特設侯」、「擊車師都尉」,則因事命官,不必各國皆同。試以鄯善一國為例,「君」及「譯」制,有「輔國侯」、「卻胡侯」、「鄯善都尉」、「擊車師都尉」(「擊」者,如「擊胡車師君」)、「左右且渠」、「譯長」各官,除「輔國侯」、「譯長」與各國同為普通官制外,若「鄯善都尉」、「左右且渠」則因鄯善所固有,而加印綬外;若「擊車師都尉」、「擊車師君」則因助軍而受漢朝之官號者。試查《西域傳》中,設「擊車師都尉」者二國:鄯善與龜茲;「擊車師君」二國:鄯善與焉耆。按鄯善、焉耆,均與車師為鄰。漢嘗與匈奴爭車師,每征鄰國之兵為助。《西域傳》後城長國云:
武帝天漢二年,以匈奴降者介和王為開陵侯,將樓蘭國兵始擊車師。征和四年,遣重合侯馬通將四萬騎擊匈奴,道過車師北,復遣開陵侯將樓蘭、尉犁、危須,凡六國兵,別擊車師……。諸國兵圍車師,車師王降服,臣屬漢。
此雖不言焉耆,但焉耆與危須、尉犁均為近鄰,必參與是役無疑。故鄯善之「擊車師都尉」及「擊車師君」,疑設於武帝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或天漢二年(公元前99年)擊車師之時。時樓蘭尚未改國號,故傳記中仍用樓蘭國名號。以後雖不擊車師,而官名仍存,故班固著錄之。至龜茲之「擊車師都尉」,疑設於宣帝以後。《車師傳》中稱:地節二年(公元前68年),吉、熹發城郭諸國兵萬餘人,自與所將田士千五百人共擊車師,攻交河城,破之。時龜茲已屬漢,必參與是役。則龜茲「擊車師都尉」之設,當在宣帝以後。至於「卻胡侯」亦疑設於漢宣帝元康間,與焉耆之「卻胡侯」及龜茲、危須、焉耆、車師後王之「擊胡侯」同置,皆因爭車師與擊匈奴而設也。由是言之,西域諸國之兵士受漢朝之調遣,統兵之軍官受漢朝之命令與官號,則西域諸國之軍權,完全集中於漢官之手矣;不特鄯善一國為然也。故自漢武帝伐大宛之役以後,歷昭、宣、元、成,從未派遣大軍至西域,皆用西域之兵也。其次則為漢派遣之漢官。在武帝時,僅置一「使者校尉」領護田卒。及宣帝神爵三年(公元前59年),因匈奴日逐王降漢,設置都護。據《漢書·西域傳》所述:「都護督察烏孫、康居諸外國動靜,有變以聞,可安輯,安輯之;可擊,擊之。」是都護職權專制一方,為西域諸國之軍政最高首領。《西域傳》又稱「屯田校尉」始屬都護,是又兼攝屯墾事務。是不啻西域之軍、政、財三大權,均集中於都護之手矣。據《漢書·百官公卿表序》云:
西域都護……有副校尉,秩比二千石,丞一人,司馬、候、千人各二人。
據《百官表》:戊己校尉之丞、司馬、候秩比六百石,則都護之丞、司馬、候、千人秩祿當與相同。是都護之秩祿等於漢之郡太守。故西域都護治烏壘,立幕府。《鄭吉傳》云:「吉於是中西域而立幕府」,可證。漢制唯大將軍有幕府;今鄭吉於烏壘立幕府,是權侔大將軍矣。故能徵發兵馬,征討不服。而西域將、相、王、侯,亦統受其節制也。至元帝時,復置戊己校尉,屯田車師前王庭。我考證戊己校尉直屬中央,專理車師屯田,非有朝命,不得調遣。故其權僅次於都護也。現烏壘故址,迄今尚未發現,難以考古學上之助,說明當時都護所在地之情形。但我在1930年春在孔雀河末流羅布泊北岸,發見古烽燧亭遺址,獲得漢木簡數十隻。最早者為黃龍元年(公元前49年),漢宣帝年號,距設都護之歲已十一年;故此地之設烽燧亭,當為西域設都護以後事。在我所獲簡中,有一簡上書:「右部後曲候丞陳殷十月壬辰為烏孫寇所殺。」(《羅布淖爾考古記·木簡考釋》第三簡)又一簡云:「永光五年七月癸卯朔壬子左鄭左曲候(下缺)。」(同上第二簡)我在《羅布淖爾考古記·木簡考釋》中已解釋右部後曲候屯姑墨,右部右曲候屯龜茲。然則左部左曲候屯駐何地耶?今當論及。我第二次在烽燧遺址中復發現前後兵營,及烽火台下所遺留之糧食,如胡麻之類,乾結成餅狀;在土台之上面為烽竿。是當時建築,上為烽竿,而下為積穀之倉庫,形跡至為顯然。又在其西孔雀河北岸,有屯田溝渠、堤防遺蹟及草屋聚落,可為當時在羅布泊即古樓蘭故址屯田之證。漢為保護田卒起見,故在其東部設置烽燧亭以防敵寇之鈔掠,且兼營護衛行旅之事;則此處必有一候官,或部校尉以統理之。故我據木簡所寫,疑此地為「左部左曲候」所駐者也。因在烏壘之東,故稱左部,以別於烏壘西右部屯田之所也。又按左部左曲候既屯樓蘭,則左部後曲候必屯交河,由我所獲木簡中有「交河曲倉」及「交河壁」等字樣可證。及哀、平以後,中原多故,西域隔絕,樓蘭屯地遂被放棄。後漢和帝永元中,復置都護,居龜茲;又置戊己校尉居車師前部「高昌壁」,置「戊部候」居車師後部候城。終後漢之世,樓蘭故地不設官守,與前漢異也。
以上所述,漢代經營,皆就軍事政治兩面申述。次即述漢文明之輸入。試查《史記》、《漢書》所記,自玉門關以西,皆為沙漠地帶。樓蘭、姑師為遊牧民族,本不事田作。漢使所過,及軍事行動,每因乏食絕邑,不能達到目的。故漢自通西域後,欲求軍事之順利進行,及政治勢力之鞏固,唯一急要,則為施行屯田政策。自李廣利伐大宛後,輪台、渠犁均有田卒數百人。昭帝時,南遷樓蘭於伊循城,置司馬吏士,屯田積穀。自匈奴日逐王降漢後,車師、莎車亦為漢人屯田之地。其他如樓蘭、龜茲、姑墨,亦無不有屯地;此皆有記載之可憑者。試思新疆南部,沙漠大半,其可耕之地,亦屬有限,而均有漢人墾區,則由屯田所發生之文明,亦必影響於本地人之生活而為之改善,此理之所必然也。茲舉其要者言之。
1.井渠及農作法
《漢書·李廣利傳》云:「宛城中無井,汲城外流水。」又云:「貳師聞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法,而積食尚多。」據此,是大宛之知穿井法,由漢人所傳。大宛在西域稱大國,與康居、安息相接;而穿井之法,乃得之於漢人,則蔥嶺以東之國,更無論矣。今吐魯番、託克遜有以坎井灌地者,斯坦因、伯希和均以為出於伊朗;王國維氏則以為此中國舊法。據孟康注《漢書·烏孫傳》云:「卑鞮侯井,大井六通渠也。下流湧出,在白龍堆東土山下。」井名通渠,則確是井渠注51。據此,則鑿井之法,出於漢人,而非出於伊朗人,可確信也。其次如開渠築堤之法:新疆氣候乾燥,終年少雨,故引河水灌地,為農作必要之措施。然西域人初不知之。及漢通西域,推行屯田政策,而農作之法,遂輸入於西域。例如《水經注》所記樓蘭築堤之故事,及我在羅布泊孔雀河北岸所發見之柳堤及古渠,可以為證。鄯善王尉屠耆歸國時,請漢遣將屯田伊循,漢為之遣司馬一人、吏士四十人前往。據《漢書·西域傳》鄯善原為遊牧民族,隨逐水草,寄田仰谷旁國。尉屠耆居漢最久,必深知農作之利,故其歸國欲藉漢力推行農作以開發其土地。據此,則鄯善及樓蘭由遊牧生活而進入農業社會矣。其次如車師、輪台亦然。車師原亦為遊牧民族,漢為屯田其地,累與匈奴戰爭。元康二年(公元前64年),乃盡徙車師國民令居渠犁,以車師故地給匈奴。《漢書》稱車師王得近漢田官,與匈奴絕,亦安樂親漢。時車師國民必已參加渠犁田作而轉入農民生活,故以為安樂也。又《西域傳》云:李廣利征大宛還,以衘彌太子賴丹入京師。昭帝時,以賴丹為校尉,田輪台。輪台與渠犁,地皆相連也。後為龜茲貴人所殺。按校尉為田官之首領,賴丹為衘彌太子,亦可以為田官,則漢在西域屯田,不必盡為漢人,本地人亦可參加屯田工作。不特此也,《漢書·西域傳》溫宿國條下,唐顏師古注云:「今雍州醴泉縣北有山名溫宿嶺者,本因漢時得溫宿國人,令居此地田牧,因以為名。」若師古之言可信,則漢時溫宿國人且至內地營田牧生活,同化於漢人也。又如《漢書·地理志》:安定郡有月氏道,上郡有龜茲縣,皆因居西域國人而得名。則西域人移居內地田牧,又非僅溫宿一國也。由此可見漢之屯田政策,已伸入西域各地,由於屯田而改變本地人之生活狀況,又事理之所必然。至於所應用之農具及與耕作有關之什物,必與內地為一系統也。
2.陶器及漆木器
在漢通西域以前,日常之用具為何?尚乏實地之材料。就吾人在羅布泊古墳中所見,本地人所應用者,為骨器、草編品及未燒煉之泥具而已。無疑的,皆為未受漢化之土俗用品也。反之,吾人踏查其他陶片散布地,間有漢銅小件及五銖錢為證明者,其陶片多作紅色與青色兩種,花紋多作水波紋、繩紋及回紋,顯與內地之傳統紋樣相同,形式亦多趨一致。無論其為車旋法或手摶法所製造,要皆為中原之作風,而與西來者迥殊。凡此種種,我在《高昌陶集》中已詳加申述,在此不容再述。若輪台、庫車、和田瓦礫之散布及完整之陶器,其花紋形樣,皆不出於上舉之範圍。尤其在天山北麓古墳中所出之黑陶壺,與內地所出形式紋樣均同,是可證自漢通西域以後,陶工藝術之輸入,極為廣泛,竟遍及天山南北兩路。蓋西域各地因受漢朝屯田之影響,農業大為改進後,第一為人民所需用者即為陶器;蓋制陶與農業有密切之關係。雖和田之約特干、莎車之圖木舒克,時有彩繪及帶獸形之陶器及木具,非自內地來,但以同時出土之其他物件為證,皆為隋、唐時之產品,又屬佛教入新疆以後之事也。其他西域人所用陶器,均屬於中原作風。樓蘭最在東陲,與漢為近,其什物受漢文化之影響,更為深切,當無可疑,就吾人踏查所及,陶片分為二類:一為沙質,一為泥質。其泥質者,疑來自內地;花紋形式,均與內地相同。其沙質者,疑本地所造。蓋羅布泊地多沙鹵,不便作細陶;然為應用起見,故以本地沙土為質,加以燒煉,極不光平;然其式樣,則屬內地之作風。此項陶片,多散布於孔雀河末流北岸古渠附近之古代村落遺址間,可證其為真正民間之用品矣。唯有孔雀河末流覓得陶片二:一朱繪糾繩紋,紅泥質,中含石子;一刻繩紋,表面青灰色,里刷紅色,雖為手摶法所制,然製作甚精。疑直接來自內地,或出於甘肅;因泥質中均含石子,與甘肅北部及內蒙古長城附近之古陶片為一致也。其次為漆木器:我在羅布泊古墳中,得漆桶狀杯二件,又在古烽燧亭遺址得漆兩耳杯、漆木具之類。《史記·大宛傳》稱:「自大宛至安息,其地皆無漆」;則蔥嶺以東諸國,更無漆器,可以推知。今羅布泊古墓及遺址中,發現漆器,則必來自內地,毫無可疑。其漆兩耳杯,式樣又見於陝西、河南出土之陶質與銅質。故是項用具,皆為中原所普遍通行之用具。尤其遺址中之漆木具,在木板上塗生漆,而用於器物及建築上,則漢代工藝之進化,實使人欣佩不已。而我所獲之兩耳杯,中無木質,完全由乾漆及篫麻布作成,元時名曰脫空。其後佛教東來,和田、庫車又用夾篫法以造佛像,見於《大唐西域記》卷十二所記。雖夾篫造像始於梁簡文帝,但夾篫之法,實始於漢,由漢傳入西域也。至若木器,我在古墳中發見有木碗及木幾之類。據我之工作經過,皆為衣冠冢所出。同時出土者,尚有漆器,則必來自中土無疑。此就我所見者為言。其他關於日常用具,除含宗教性者外,疑多受漢人影響,不及備舉。且有至今尚存漢時遺制者,如食具中之裵杓是也。是皆由農業之進展,而器物遂隨之輸入故也。
3.錢幣
農業發展促進了貨物交換和貨幣的使用。西域諸國之錢幣為何,亦可窺見其文明之所從來矣。試據《漢書·西域傳》所述:安息之錢幣,以銀為質,文獨為王面,幕為夫人面;條支之錢幣,文為人頭,幕為騎馬;罽賓、烏弋山離均同。大氏月貨幣,雖《漢書》無記載,但以近今出土者為例,其式樣頗與安息諸國相似;皆以金銀為質,中無孔,唯文幕各異耳。又觀現新疆故址所散布之錢幣,類皆為五銖錢,為漢時中原所通用之錢幣。但據史籍載記稱,龜茲國亦鑄五銖錢注52。但由我發見者,其錢較小,圓廓方孔,上不鑄字,散布極廣,隨手可拾;則為當時人民所通用之錢幣無疑也。其次,高昌鑄有「高昌吉利」錢,見於日人《西域考古圖譜》。我亦採獲其一,類皆方孔圓廓,取式於漢之五銖錢無疑。又我在莎車拾方孔錢一枚,上有西域文字,幕有一蛇;然皆近於漢之錢式,與安息、大月氏之貨幣非一系統。吾人雖在疏勒、莎車、高昌偶拾無孔錢,但皆為宋以後之錢幣。疏勒、莎車在宋初已被回教徒所占據,則其無孔錢必為當時回教徒所通行之貨幣。高昌在宋、元以後,亦屬於畏兀兒,其所用之銀幣,上鑄畏兀兒文,疑亦為當時人所用。但此地以銀為質,疏勒、莎車以銅為質為異耳。至於羅布泊本地用何種錢幣,由今考古上之踏查,大多數皆為漢五銖錢,已詳於各家考古報告中,無容再述。我在1934年,在孔雀河沿岸,曾在一地方圓不及半公里,拾五銖錢約六百餘枚。其散布之廣,由此可見。但此項錢幣,皆為漢人所輸入;樓蘭本國是否鑄有同樣錢幣,今尚無所發現,但亦不見無孔錢,是安息以西之貨幣,尚不達於此土也。
4.絲織品
中國以產絲著聞於世界,初見記載於希臘歷史家。希羅多德(Herodotus)《上古史》,稱中國為Seres,希臘語「絹」之義。又公元前150年,托拉美(Ptolemy)《地理書》中,亦記希臘商人實到過「絹國之都」注53,此地據一般學者解釋,相當於今日疏勒,為中國古時極西部之國際市場。《漢書·西域傳》稱疏勒有列市,亦指此地也。據此,是內地絲絹早已運至新疆之疏勒,再轉運至歐洲。及漢武通西域,交通大開;漢使臣嘗以財物贈予西域各國,而西域各國亦以漢財物絲絹之類為交易之媒介物。例如《後漢書·大秦傳》云:「安息欲以漢繒彩與之交市,故遮閉漢使,不得自達。」則中國絲織品,由安息輸入於羅馬,益可信也。但當時販絲之道,必經塔里木盆地,而樓蘭扼其咽喉。斯坦因嘗於樓蘭遺址中發見一捆絹彩,為當時販運所遺注54,或樓蘭人亦作販絲之業也。我在樓蘭雖未發見絹彩,但在孔雀河沿岸之衣冠冢中,死者衣文綺絹彩,甚為都麗;雖黃髮小兒,亦皆披服錦繡。則樓蘭必早已接受漢絲織文明,毫無可疑。《大唐西域記》中,曾記和田桑蠶故事稱:「于闐以國無蠶桑,向東國求婚,遂由東國女秘密運桑蠶至於闐。」此故事亦見於西藏文學中。後斯坦因在和田旦當烏利克寺院板壁上,發見一故事畫,即描寫此事注55。據西藏文學稱:「東國指中國一地方。」如然,是于闐蠶桑,直接由內地傳入。但又據Sten Konow《于闐研究》,稱:「據藏文《于闐歷史》,娶中國公主輸入蠶桑者為尉遲舍耶(Vijaya-jaya),在公元後220年以前。」注56據其所述,是相當於東漢末季,此時漢朝無與于闐結婚之事。疑東國之君為鄯善王;蓋鄯善西與于闐為鄰,鄯善王尤還又為漢朝外甥,先有蠶桑,極為可能。又觀斯坦因在旦當烏利克所獲之故事畫片,男女皆作西域人種型可證也。若然,是漢朝蠶桑傳至鄯善,再由鄯善傳至於闐;在傳播路線上,亦復相合。故與其謂東國君指漢皇帝,不如指為鄯善王較為合理也。至今和田蠶桑業甚盛,絲綢亦甚有名,而鄯善則久已廢棄矣。
5.兵器
按《漢書·西域傳》婼羌條云:「山有鐵,自作兵。兵有弓、矛、服刀、劍、甲。」鄯善條云:「能作兵,與婼羌同。」是鄯善、婼羌原有兵器,不過弓、矛、刀、劍,以鐵為質而已。其他各國兵器,亦不出婼羌所能之範圍。《史記·大宛傳》云:「大宛不知鑄錢(鐵)器,乃漢使亡卒降,教鑄作其他兵器,得漢黃白金,輒以為器,不用為幣。」按大宛為西域大國,其兵器且用漢法,其他各國,可以推知。蓋漢朝兵器,以銅為質,再雜以錫。《考工記》云:
金有六齊:六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鐘、鼎之齊;五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斧、斤之齊;四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戈、戟之齊;三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刀、刃之齊;五分其金,而錫居二,謂之削、矢之齊。
《考工記》為先秦人所記,載入於《周禮》中,必為可信。現羅布泊出土之遺物,如銅鏡、矢鏃及小銅器,顏色淡黃,中皆雜錫,可以驗其然也。今婼羌、鄯善,以鐵為兵,不唯不知用銅,且不知雜錫;故以本土兵器與漢兵器較利鈍,則遠不如也。漢兵器,以弩弓為最強;漢初十石以上弩,皆禁止出關可證。《史記·大宛傳》稱:「李廣利伐大宛,兵弩盛設。及至宛城,宛兵迎擊,漢兵射敗之。」是漢之破宛,恃弩兵之力也。婼羌、鄯善,僅有弓矛之用,器不鋒利。及漢通西域後,弓弩之法傳至西域,西域人改進兵器,然猶不及漢。由《漢書·陳湯傳》中所言,可以明其然也。
以上五者,就西域受漢文化影響較大者而言。由此五者所發生之連帶影響,當更較繁複。例如由內地絲織品之輸入,則服御之制,必隨之變更。例如晉隆安間,法顯至鄯善,稱:「俗人衣服,粗與漢同。」《漢書·西域傳》稱「龜茲王絳賓樂漢衣服制度」可證也。服御既如此,則其他如由錢幣及田作法之輸入,而影響其權衡度量;由兵器之改進,而影響其戰爭之法,攻守之具;此皆可比推而知也。
(原載《西北史地論叢》)
大月氏故地及西徙
1.大月氏故地
《漢書·西域傳》大月氏條云:「大月氏本行國也,隨畜移徙,與匈奴同俗。控弦十餘萬,故強輕匈奴。本居敦煌、祁連間。」與《史記·大宛傳》所述相同。《漢書》蓋抄襲《史記》之文。《史記正義》云:「初月氏居敦煌以東,祁連山以西。敦煌郡今沙州,祁連山在甘州西南。」《漢書·西域傳》烏孫條云:「烏孫本與大月氏共在敦煌間,今烏孫雖強大,可厚賂招,令東居故地。」《張騫傳》云:「(騫)曰:『臣居匈奴中,聞烏孫王號昆莫。昆莫父難兜靡,本與大月氏俱在祁連、敦煌間,小國也。大月氏攻殺難兜靡,奪其地,人民亡走匈奴。』」
按據《漢書·西域傳》,是自甘州以西,敦煌以東皆為月氏、烏孫所居。又據《西域傳》烏孫條「東居故地」之語,《史記》作「東居故渾邪之地」。按渾邪分地,據《漢書·武帝紀》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渾邪王殺休屠王來降漢,以其地為武威、酒泉郡。是渾邪地在今之肅州,休屠地在今之涼州;漢招烏孫居渾邪故地,是在今肅州一帶,原為烏孫故地。據此,是烏孫與月氏分地,烏孫在肅州以西至敦煌,月氏在肅州以東至張掖。《後漢書·梁裏傳》註:「昭武故城,在張掖西北。」丁謙云:「今高台縣地。」據此是大月氏據地,以張掖為中心。《隋書·四夷傳》云:「康國王本姓溫,月氏人也,舊居祁連山北昭武城。」按《漢書·地理志》:「昭武縣屬張掖郡。」與《後漢書·梁裏傳》注相合。則大月氏東居肅州以東可無疑也。但烏孫與月氏何時共居,史無明文。據《匈奴傳》漢文帝前元三年(公元前177年),匈奴已滅月氏。又據《張騫傳》月氏攻烏孫,昆莫尚在襁褓,及大月氏西遷,昆莫復破月氏,時昆莫必已壯年,至少當在二十至三十歲之間。如此,則烏孫與月氏共居敦煌、祁連之時期,當在秦、漢之際。
2.大月氏西遷
《漢書·西域傳》大月氏條云:
大月氏……本居敦煌、祁連間。至冒頓單于攻破月氏,而老上單于殺月氏,以其頭為飲器。月氏乃遠去,過大宛,西擊大夏而臣之,都媯水北為王庭。其餘眾不能去者,保南山羌,號小月氏。
據此,是大月氏西遷,在老上單于殺月氏王時。老上在漢文帝前元六年(公元前174年)立,則月氏西徙,必在文帝前元六年後。大月氏西遷遵何道,言人人殊。然據《西域傳》烏孫條:「(烏孫)本塞地也,大月氏西破走塞王,塞王南越縣度,大月氏居其地。後烏孫昆莫擊破大月氏,大月氏徙西臣大夏,而烏孫昆莫居之,故烏孫民有塞種、大月氏種雲。」按烏孫地即今伊犁河谷,是大月氏之西徙,先居伊犁河谷,伊犁在天山之西端,西接蔥嶺,南與焉耆、庫車相接。烏孫西徙,由南而北,必先經過樓蘭、焉耆、庫車,西北至伊犁。按焉耆讀若烏支,龜茲讀為屈支,皆與月氏音近,或亦大月氏西遷時所建立之國家,如大夏西遷而建立吐火羅故國一例也。至烏孫後,再西徙,過大宛,時大宛居今之費爾干盆地,西至撒馬爾罕留止,建康國。《隋書·四夷傳》雲,「康國者康居之後也。自漢以來相承不絕,其王本姓溫,月氏人也。舊居祁連山北昭武城,被匈奴所破,西逾蔥嶺,遂有其國,支庶分王,故康左右諸國,並以昭武為姓,示不忘本也。」《唐書》同。一曰薩末犍,即今之撒馬爾罕。按康國是否為大月氏之後,為另一問題。然大月氏初遷至薩末犍,則確為事實。由大宛至撒馬爾罕適東西一線。張騫之使西域,西走數十日至大宛,大宛為發導譯抵康居,康居傳致大月氏,與西遷之路線適同。故《史記·大宛傳》記大宛與大月氏、大夏之方位云:「(大宛)北則康居,西則大月氏,西南則大夏,東北則烏孫。」又云:「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國。」「大月氏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媯水北,其南則大夏,西則安息,北則康居,行國也。」按張騫出使在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使西域十三年返在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時大夏尚在,月氏立王庭於媯水北。及至班固作《漢書·西域傳》,所記大宛、大月氏方位則與《史記》異。《漢書·西域傳》大宛條云:「(大宛)西南至大月氏六百九十里,北與康居、南與大月氏接。」又大月氏條云:「大月氏國,治監氏城,……西至安息四十九日行,南與罽賓接。」按班固作《西域傳》,迄於西漢之末,時大月氏已滅大夏,南徙至媯水南,居大夏之故都,《史記·大宛傳》稱:「大夏民可百餘萬,其都曰藍市城。」即監氏城也。《史記》舉大月氏之舊地大宛西,故曰:「西則大月氏,西南則大夏。」《漢書》舉其新都,故曰:「西至安息,南至罽賓。」乃西漢之末時事也。由是言之,大月氏西遷,由伊犁河谷西至費爾干盆地,即古大宛,再西行至撒馬爾罕,即薩末犍,南至巴克脫利亞,其行跡甚顯然也。
(原載《西北史地論叢》)
中國古代大夏位置考
大夏之名,首見《山海經》及周、秦古書。而記黃帝與大夏之交通,則以《呂氏春秋·古樂篇》所記較詳。其言曰:
昔黃帝令伶倫作為律。伶倫自大夏之西,乃至阮隃之陰,取竹於嶰溪之谷,以生空竅厚鈞者,斷兩節間,其長三寸九分,而吹之以為黃鐘之宮。(卷五)
按此類記載,又見於《說宛·修文篇》、《風俗通·音聲篇》、《漢書》、《晉書·律曆志》,其文略同。惟「阮裷」均作「崑崙」。王靜安先生解釋,「阮」與「昆」音近,「裷」為「侖」字之訛(見以下引文),是仍同述一事。則黃帝通大夏一事,既見於秦、漢諸書,則在當時必為一有力之傳說,反映了戰國、秦、漢人的觀念。故吾人不妨本之以推求古代大夏之位置,亦古代交通史上頗有意義的問題。
自來言大夏方位者,其說不一。一說在今山西境內;《左傳》昭公元年,子產謂叔向曰:
後帝不臧,遷閼伯於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為商星。遷實沈於大夏,主參,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杜預註:「大夏即晉陽縣。」)
《史記·晉世家》索隱曰:
唐本堯後,封在夏墟,而都於鄂。鄂在今大夏是也。
又《史記正義》曰:
《括地誌》云:「故鄂城在慈州昌寧縣東二里。」按與絳州夏縣相近。禹都安邑,故城在縣東北十五里,故云在大夏也。(《史記》卷三十九)
據上所述,是山西境內之大夏,由夏後氏之故墟而得名,與黃帝時之大夏國無關,暫置不論。其另一說又言在流沙之外,如《山海經·海外東經》云:
國在流沙外者,大夏、豎沙、居繇、月支。
又云:
西胡白玉山在大夏東,蒼梧在白玉山西南,皆在流沙西。(卷十三)
按王靜安先生作《西胡考》,稱《山海經》此語為漢後人附益,是也。但蔥嶺西確有大夏古國,《史記·大宛傳》云:「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餘里,媯水南,其俗土著,有城郭,與大宛同俗。」此必為《山海經》附益之所自出。丁謙作《穆天子傳考證》,附《大夏國境考》,以《大宛傳》中之大夏即黃帝時之古大夏國。其說云:
蔥嶺以西有自古著名之國,曰大夏。其立國當在黃帝以前(原註:黃帝遣伶倫至大夏取竹可證),歷商與周(原註:《周書·王會篇》及伊尹《四方獻令》可證),傳世幾二千年,至周襄王十七年,始為馬太國所並(原註:見《萬國史綱》)。穆天子西行時,其國尚存。(《穆天子傳考證》附《剞閶NB061韓諸地皆古大夏國境考》)
如丁氏之說,是蔥嶺西之大夏,即古籍中所記黃帝以來之大夏國。黃帝時之大夏,乃在東方,自《古樂篇》「伶倫自大夏之西,乃至阮裷之陰」一語引知。但東方之國,何時遷徙至西方,丁氏未加說明。王國維氏、張星NFEC4氏乃提出新解,以蔥嶺西之大夏,乃由東方遷徙者;而大夏之舊址,原在和田與且末間,即《大唐西域記》中之睹貨邏國。其遷徙當在秦、漢之際。王氏說云:
大夏本東方古國,《逸周書·王會解》云:「禺氏NB062NB063,大夏茲白牛,犬戎文馬。」又伊尹《獻令》云:「正北空桐大夏。」空桐與禺氏(即月氏)、犬戎皆在近塞,則大夏一國,明非遠夷。《史記·封禪書》云:「齊桓公西伐大夏,涉流沙。」此本《管子》佚文。《呂氏春秋·古樂篇》:「伶倫自大夏之西,乃至阮隃之陰。」《漢書·律曆志》、《說宛·修文篇》、《風俗通·音聲篇》同紀此事。「阮隃」皆作「崑崙」,「昆」之為「阮」聲之近(原註:說文NB322部,阢讀若昆),「侖」之為「隃」字之誤也,綜此二說,則大夏當在流沙之內,崑崙之東。較周初王會時,已稍西徙。……《大唐西域記》云:「于闐國尼壤城東四百餘里,至睹貨邏故國,國久空曠,城皆荒蕪。」案子闐國姓實為尉遲,而畫家之尉遲乙僧,張彥遠《歷代名畫記》雲于闐人;朱景元《唐朝名畫錄》雲吐火羅人。二者皆唐人所記,是于闐與吐火羅本同族,亦吐火羅人曾居于闐之證。又今和田以東大沙磧,《唐書》謂之圖倫磧(原註:《唐書·西域·吐谷渾傳》,李靖等軍且末之西,伏允走圖倫磧,將托于闐。是圖倫磧在且末、于闐間)今謂之塔克拉瑪干磧,皆睹貨邏磧之訛變。是睹貨邏故國在且末、于闐間,與周、秦間書所記大夏地位若合符節。《唐書·西域傳》云:「大夏即吐火羅」,其言信矣。大夏之國,自西逾蔥嶺後,即以音行。除《史記》、《漢書》尚仍其故號外,《後漢書》謂之兜勒(原註:《和帝紀》及《西域傳序》),六朝譯經者謂之兜佉勒(原註:《婆沙論》卷九,世尊極知兜佉勒語,勝生兜佉勒中者)。兜佉羅(原註:《大智度論》卷二十五,見上),《魏書》謂之吐呼羅,《隋書》以下謂之吐火羅,《西域記》謂之睹貨邏,皆大夏之對音。其徙蔥嶺以西,蓋秦、漢間之事。希臘地理學家斯德拉仆所著書,記西曆紀元前百五十年時,睹貨邏等四蠻族侵入希臘人所建之拔底延王國。是大夏之入媯水流域,前乎大月氏者僅二十年。故大夏居媯水南,而大月氏居其北。此其侵略先後之次序也。(《觀堂集林》十三《西胡考下》)
至於張星NFEC4氏所說,約與王氏同,並引斯文赫定《亞洲沙漠探險記》(Dürch Asiens Westen)以證明其說。云:
西曆紀元前157年,吐火羅民族居青海布隆吉爾湖畔,以後遷徙至西部土耳其斯坦,近代吐火羅斯坦之名(Tochauitan),即此族祖先所遺留者也。新疆中央大沙漠,土人稱之為塔克拉馬乾。又余在沙漠中發現之古代城市遺蹟,亦名塔克拉(Takea),塔克拉為吐火羅之轉音,毫無疑義。和田附近村莊有名托赫拉(Tochla)。古代沙漠逼近城市時,居民皆遷至此村。托赫拉亦必吐火羅民族所遺留之名也。吐火羅民族在上古時代,疆宇廣拓,極一時之盛。據克拉勃羅德及聖馬丹二人之考證,吐火羅人為西藏種也。(《中西交通史料匯編》第一冊引)
我對兩先生所說吐火羅人曾占有新疆一事可以贊同。但新疆之吐火羅人由東來乎?抑由西來乎?兩先生均未曾有明確之說明。晚近東西學者,對此問題研究之結果,以吐火羅文化之來源與佛教之傳播有關。如此,是吐火羅人系由西來,並非東往。佛教東來,始於西漢之末,而漸盛於東漢之世。吐火羅人之入新疆,當較此為後。以理推之,或在晉、宋之間。故《魏書》始有吐呼羅之名。與中國古書所記商周時之大夏,迥然二致。《史記·大宛傳》本之張騫,張騫述大夏,云:「其俗土著,有城屋,與大宛同俗。無大王長,往往城邑置小長,其兵弱,畏戰。善賈市。及大月氏西徙,攻敗之,皆臣畜大夏。」張騫身至大夏,其說當可據,且與近來國外學者根據古大夏錢幣研究大夏之歷史,其結論亦相合。是大月氏未西徙之前,大夏完全為希臘人領土之一部。大夏之徙自東方,據前引張氏所引斯文赫定語,謂在公元前150年,以此與張騫出使西域之年(在公元前138年)相較,相差不過十餘年。如大夏真有在公元前150年西遷之事,張騫安有不知之理。既知之,而又安有不為武帝稱述之理。據斯文赫定所談,是媯水大夏徙自東方,未可信也。
然則,中國古書所記之大夏,究何在乎?擬仍根據古書所記地理之形勢,而在崑崙與流沙之間,以求大夏之位置。
《史記·封禪書》稱齊桓公西伐大夏,涉流沙。《呂氏春秋》又稱伶倫自大夏之西,乃至阮裷之陰。而阮裷又為崑崙之對音。綜此以觀,信如王靜安先生所云:「大夏當在流沙之內,崑崙之東」,直言之,大夏必距崑崙流沙不遠。王先生本《史記》所述于田之南山為古崑崙山,《唐書》之圖倫磧(即今之塔克拉瑪干)為古流沙,故以于闐、且末之地當古大夏。但于田南山之名為崑崙,始自漢武。商、周時是否亦名崑崙,尚為問題。又今新疆盆地,因氣候乾燥,本不產竹。古代新疆之氣候,與今無殊,則伶倫取竹於崑崙裺谷,決非在新疆境內可知。今按《山海經》記崑崙者凡三。《西山經》云:「西南四百里曰崑崙之丘,實帝之下都。」《海內西經》云:「海內崑崙之墟,在西北,帝之下都。」《大荒西經》云:「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崑崙之丘。」按《西山經》與《海內西經》所述多同,當同指一地。如此,則崑崙有二:一在海內,一在海外,即一在域內,一在域外是也。域外之崑崙,晚近一般學者,均指由帕米爾分支東行之喀喇崑崙山,即于田南山。此說已成定論,不復置辯。惟域內之崑崙,究在何所,尚為疑問。《爾雅·釋地》云:「西北之美者,有崑崙虛之裻琳琅玕焉。」《禹貢》雍州:「厥貢惟球琳琅玕。……織皮崑崙、析支、渠搜、西戎即敘。」《漢書·地理志》金城郡臨羌縣下注云:「塞外有西王母石室,弱水崑崙山祠。」又敦煌郡廣至縣下注云:「宜禾都尉治崑崙障。」皆因山得名。《史記正義》引《括地誌》云:「崑崙山在肅州酒泉縣南八十里。」畢沅、郝懿行均據此指《西山經》之崑崙,為肅州南八十里之祁連山(見畢著《山海經新校注》,郝著《山海經義疏》)。郝氏又引郭璞贊云:「崑崙月精,水之靈府,惟帝下都,西羌之宇,製然中峙,號曰天柱。」是郭璞亦以崑崙在甘肅境內也。又按《水經注·河水篇》:「湟水又東,與裿門河合,即浩NC62B河也。出西塞外,東入塞,徑敦煌、酒泉、張掖南,東南徑西平之鮮谷塞尉故城南。……裿門河又東南流徑浩NC62B縣故城南。又東流注於湟水。」(卷二)按鮮谷疑即《史記·封禪書》伶倫所至之裺谷,鮮為裺字之訛,音亦通轉。西平疑在今民樂附近。裺谷既屬西平,則當在祁連山之北。古稱山南為陽,山北為陰,據此,則是郝、畢均以甘肅之祁連山當古崑崙山,與《史記》以下諸書所稱伶倫至崑崙之陰,取裺谷之竹,全相符合。或謂裺谷即《後漢書·西羌傳》之允谷,《水經注》之榆谷,然亦在祁連山北也,崑崙之地位既定,次當求流沙之地。
敦煌以西及西域之大流沙有二。一在敦煌西,《漢書·西域傳》所謂白龍堆沙磧是也,《新唐書》則稱之為莫賀延磧。和田北之大沙磧,《唐書》稱之謂圖倫磧,今稱塔克拉瑪干者,乃後起之名,隋、唐前尚鮮稱述。至先秦古書中所稱之沙磧,皆指涼州以北賀蘭山以東之大沙磧,今地圖所稱之騰格里大沙磧是也。此沙磧東南西北綿延,直抵居延海北,至外蒙邊界。沙山重重,聚散隨風,古書所謂流沙皆指此。《禹貢》雍州:「導弱水於合黎,餘波入於流沙。」《漢書·地理志》張掖郡刪丹縣下注云:「桑欽以為導弱水自此,西至酒泉合黎。」(按此為《水經》逸文)居延縣下注云:「居延澤在東北,古文以為流沙,都尉治。」班氏所稱古文,則先秦諸子以弱水所經之地為古流沙可知。弱水即今張掖河,入額濟納旗,稱額濟納河,河之東及北皆大沙磧,古今相同。額濟納河北流,瀦為兩湖,東為蘇古諾爾,西為嘎順諾爾,即古稱為居延澤者。澤在流沙之中,故《禹貢》云:「餘波入於流沙」也。流沙地位既定,則大夏之地位可考矣。
按《管子》、《國語》屢記齊桓公伐大夏事。如《管子·小匡篇》云:「西征,攘白狄之地,遂至於西河,方舟投褀,乘桴濟河,至於石沉(《國語》作石抗),懸車束馬,逾太行與卑耳之溪。拘秦、夏,西服流沙西虞,而秦戎始從。」《國語》文略同。又《管子·封禪篇》有「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馬懸車,上卑耳之山」之語,與《小匡篇》所述略同,而《史記·齊太公世家》及《封禪書》所從出。其事跡之真象如何,姑置不論,然其所述地理形勢,當必有所據。春秋時之白狄,在今山西、陝西北部,即保德州與榆林府一帶。西河即今寧夏一帶。由白狄至西河,是桓公由山西北境西行,經陝西北邊,至寧夏渡河,過賀蘭山,即《管子》所稱之卑爾山也,故云「懸車束馬」。再西行,經流沙之南,西至大夏,故云「涉流沙」。倘此推論不誤,再參以《呂氏春秋》「崑崙在大夏西」之語,則古時之大夏,必分布於涼州、蘭州、河州一帶。古時疆域廣大,北與月氏接,南與空桐接。故我推測今河州(即臨夏)為古大夏之中心區也。《漢書·地理志》隴西郡有大夏縣。《水經注·河水篇》云:「洮水……左會大夏川水,水出西山,……徑金紐城南。」《十三州志》曰:「大夏縣西有故金紐城,去縣四十里,本都尉治。又東北徑大夏縣故城南。」《一統志》云:「大夏故城在今河州東南,大夏水,今三岔河。」按《漢書·地理志》地名,多因沿舊稱,如狄道、上褁、羌道,皆襲戎名以名地,則大夏之名,亦必因古大夏國而得。又查古書所記,大夏與月氏、空桐並舉。例如《逸周書·王會篇》云:「禺氏褃褄,大夏茲白牛。」又《四方獻令》云:「正北空桐、大夏。」是大夏疆域必與月氏、空桐鄰接,或相距不遠。今按《史記·大宛傳》,張騫稱月氏原居敦煌、祁連間,則大月氏古時必分布於今肅州、甘州之南,祁連山一帶。又按《史記·五帝本紀》:「黃帝西至於空桐,登雞頭。」《正義》引《括地誌》云:「空桐在原州平陽縣西百里。」即今平涼六盤山一帶。大夏既與月氏、空桐鄰近,則大夏古時在今河州、涼州一帶,是非常有可能的。
(原載齊魯大學《國學季刊》新一卷第一期,1940年11月)
重論古代大夏之位置與移徙
一、大夏故地
我在1939年時,作《中國古代大夏位置考》,言大夏故地,在甘肅河州、蘭州一帶,而以河州為古大夏中心區。當時唯據中國載記為言,證據不足,近年嘗留心此問題。復檢查東西學者所論列,益信前所考訂之位置不誣。唯當時以周、秦古書所記之大夏與《漢書·西域傳》所記西域之大夏,是二非一,否認西徙之說,今全盤研究,對於前說,有所修正,故重論之。
《史記》、《漢書》中,所記大夏國名,為西方記錄中所載Tokhara之對音,且為其略譯,已為一般學者所公認。據古希臘地理家斯屈拉仆氏稱述:在公元前160年左右,有四民族Asioi、Pasianoi、Tokhara、Sakaraule自藥殺河背後塞種地域南下,侵入巴克特里亞國家,歐洲史學家,如馬爾瓜爾氏、法蘭克氏,均以為攻入希臘所建立之巴克特里亞王國之吐火羅,即《大唐西域記》所載于闐、且末間之睹貨羅故國,且以此為根據地,向西遷徙。二人所述盡同,不過二人所述路線各異耳。馬爾瓜爾氏以為吐火羅自新疆大戈壁向西方進行,越蔥嶺遷至巴克特里亞,與從藥殺河侵入巴克特里亞之大月氏,其路徑完全相異,至後世大夏始與大月氏混合為一民族雲(Eransahr.p.206,f.)。法蘭克氏又加訂正,謂當月氏為匈奴冒頓所攻擊,遁往天山之時,曾路過睹貨羅故地,而睹貨羅民族,亦以本地為沙漠所侵蝕,故與月氏共侵入天山北方塞種地域。後受烏孫之逼,乃於公元前160年左右,率其民族遷往西方,侵入藥殺河、阿姆河二流域也(Zur kenntnis der Türk-volker und Skythe Zentralasiens.p.24,f.)。據上述二氏論旨,對於吐火羅及大月氏遷移路線,見解雖異,但吐火羅故國之在和田東大戈壁中,以及大夏與大月氏融合而成一民族,則二氏完全相同。我對於二氏上述見解,除以大夏、大月氏融合為一民族問題,留待將來討論外;對於以新疆于田東之大戈壁,即玄奘所述之睹貨羅故國,為大夏故地,未能滿意,有重新論證之必要。按睹貨羅《後漢書》作兜勒(《和帝紀》及《西域傳序》)。六朝譯經者,謂之兜芉勒(《婆娑論》卷九)、兜芉羅(《大智度論》卷二十五)。《魏書》謂之吐呼羅,《隋書》以下謂之吐火羅,《大唐西域記》謂之睹貨羅,想皆同名異譯。但自《後漢書》以下,所指兜芉羅方域,皆在蔥嶺西,唯《大唐西域記》,指在於田東戈壁中,考其時代,而玄奘所記為遲。雖稱故國,然亦不能超過漢代。然則此地民族,有由西而東來乎?抑由東而西遷乎?玄奘未加注釋。僅云:有睹貨羅故國,推其意不過此地曾有吐貨羅民族居住耳,而李希特荷芬氏,根據此文,遂斷定塔克拉瑪干為大月氏本土;馬爾瓜爾、法蘭克二氏,復據此文以推測吐火羅人遷移次第,皆有證據不足之感。
然則和田之東,南山之北,塔克拉瑪干既非吐火羅本土,則其本土應在何地?非先將其民族之根據地研究明白,則其遷徙之次序,不能明也。考查斯屈拉堡地理書中,在巴克特里亞一度略取東方領土之內,雖舉Phroun及Seres而未記Tokhara。但Dionysios de Periegetes依據某種古書記載,謂塞種人背後有Tokhara、Phroun、Seres三國(Dutreuil de Rhins. Mission Scientifique 11.p.27)。老Plinius氏置Tokhara及Phroun於Attacoras西藏背後,Seres附近。按Seres為中國,Phroun為匈奴,所以吐火羅必在此近傍,是無可疑。又查托勒密(Ptolemaeos)《地理書》中記載:在相當中國黃河的博提索斯(Buatisos)河出西藏高原,而轉入北方之處,以及相當南山山脈的喀斯亞(Kasia)山脈東端的塔戈爾(Thagour)山脈東麓,舉出塔戈爾人之名,並於博提索斯河東岸,記有塔戈拉城名(Thagoura)。俞爾氏作塔格拉(Thagara),而Grenard氏、李希特荷芬氏則作塔戈拉(Thagura)。李希特荷芬目塔戈拉(Thagura)與其他西史上所載的吐火羅(Tokhara)是一非二,而以和田東方塔格拉瑪干一地當之,托瑪顯克氏以為塔戈爾(Thagour),而比擬之為今之涼州,漢之武威,即阿剌伯人稱之為Kudza,其名取自流過此地之大河。塔戈爾,當為大河之對音(Kritik der alteston Nachrichtenüber den Skythischen Norden 1.p.743)。Grenard氏以Thagoura為今之蘭州(Mission Scientifique 11.27.Note 2.)。Hermann氏則目之為甘州(Sidenstrassen)。關於托勒密氏之Thagoura位置,在泰西學者之意見已不一致。日本白鳥庫吉氏贊同李希特荷芬,以大月氏,即西史之Tokhara,而置其故地於河西注57。
按大月氏是否即吐火羅為另一問題,在此不作討論。今就吐火羅之故地言之,托勒密《地理書》中所記之塔戈拉(Thagoura)之方位,實可注意。但東西學者所比擬之地,均未在其所在地之地形上求其方位,而僅就言語上為比擬,故不盡合。按托勒密書中記塔戈拉城,在黃河向北流處,城在其東岸。據此,是塔戈拉城,當於黃河北流東求之。按黃河自繞過阿尼馬卿山,即大積石山以後,即北流,轉東流會洮河後,轉東北流至皋蘭,再屈而東北流。按在青海境內,黃河支流向北流較大者有三,為嗎楚河、大夏河、洮河。按嗎楚河為黃河上源,發源於巴顏喀喇山。以東之大夏河、洮河均發源於以東之西傾山,北流入黃河。如綜合托勒密《地理書》中所述之山脈,作比較研究,則地理書中之Kasia山脈,相當於新疆之南山即崑崙山。其中支向東綿延於青海境者,為巴顏喀喇山,東與甘肅西南境之西傾山相接,即中國古書所稱為西裔之山也(《史記·禹本紀》集解引)。在西傾山東北,即大夏河、洮河所流貫之地,為自古西戎所居。如巴顏喀喇山東之西傾山為托勒密《地理書》中之塔戈爾山,則西側山一帶所居之民,當亦即塔戈爾人。如大夏為塔戈爾之音轉,則大夏河亦必因住大夏之人而得名不難知也。試再證之古傳記。按《漢書·地理志》:「隴西郡有大夏縣。」《水經注》云:「洮水左會大夏川水,水出西山,徑金紐城南。」《十三洲志》云:「大夏縣西有故金紐城,去縣四十里,都尉治。又東北徑大夏縣故城南。」《一統志》云:「大夏故城在今河州,即導河縣東南。」惟《水經注》稱大夏川入洮河,現入黃河為異耳。按大夏與塔格拉為一音之轉,當為一地。考《漢書·地理志》地名,多因沿舊稱,如狄道、上褁、羌道,皆因居戎狄而得名。則大夏故城之名,亦必由居大夏之民而得名,可以推知也。大夏故城,在大夏川之旁,均在黃河北流的東邊。與托勒密《地理書》所述地形,極為適合。據此,是吐火羅民族,原居今甘肅之大夏河與洮河一帶,北與月氏相接,南接秦土。秦琅琊台刻辭云:「北過大夏」,可證也(參考拙著《中國古代大夏位置考》)。據上所述,是大夏即吐火羅,原居故地,以河州即導河為中心,分布於洮河及大夏河流域,可確信也。至大月氏則以張掖為中心,其分布地顯然不同。然東西學者,多以大月氏即大夏,似仍有研究之餘地,但非本篇討論範圍。
二、大夏西遷
試以大夏種類言之,大夏民族為何種類型,現雖無確切證據,然總可相信其為羌族,總稱為西藏民族。以最初據地論之,洮河流域,原為大夏人民所居,我在上面已為證明。但此一帶,同時又為羌民所居。例如漢代諸羌,皆在河、湟間,縱橫數千里,可以為證。乃大夏西遷,羌民居之。故周、秦以前,月氏、大夏與氐羌各為領域,而漢以後,僅存氐羌之名,而無大夏。是大夏必與諸羌混合,隨畜西徙,分布於南山之間,漢人不暇辨其種型,概以羌名之也。例如婼羌以《漢書·西域傳》「僻在西南不當孔道」一語觀之,實占據今日柴達木盆地,極為明顯。但婼羌國王,號去胡來王,去胡來當為種族名。去胡來為吐呼羅之對音,疑皆大夏之異名也。匈奴語每於名詞之首多用居字,作發語詞。例如居延、居盧訾、居次等等皆是。故「去胡來」疑即匈奴人呼大夏人之名,大夏之為睹貨羅已為一般學者所公認,則婼羌為大夏民族所建立,極有可能。「婼」有鹽字之義,故婼羌亦即鹽地之羌;漢人呼西藏族,皆名之為羌,婼羌居於鹽地,故稱婼羌,乃漢人之命名。「婼」,顏師古音「而遮反」,疑漢人取睹貨羅最後一字為名,而復注一句:「婼羌國王號去胡來王。」邊疆民族國王,有名無號,婼羌王名唐兜,已見《漢書·西域傳》,則號去胡來王,為種族之名無可懷疑也。又按婼羌戶四百五十,口千七百五十,勝兵五百人,但分布於南山山脈,直至蔥嶺之南,皆名為婼羌。例如《漢書·西域傳》小宛國條云:「東與婼羌接,辟南不當孔道。」又戎盧國條云:「東與小宛,南與婼羌,西與渠勒接,辟南不當孔道。」又渠勒國條云:「東與戎盧,西與婼羌,北與衘彌接。」又于闐條云:「南與婼羌接。」又難兜國條云:「南與婼羌,北與休循,西與大月氏接。」按難兜在蔥嶺之南,巴達克山西麓。難兜既南接婼羌,是喀什彌羅國之北,畢爾提地方,亦為婼羌所居。如婼羌為睹貨羅種族,是睹貨羅東自柴達木盆地及敦煌之西,沿南山山脈,西出蔥嶺,向南漫延,至畢爾提而與大月氏為鄰矣。至《漢書》所記婼羌之戶口數,僅指留居柴達木盆地一部分而言。猶月氏西遷,留居南山羌,而稱為小月氏,或義從胡也。其大部分則皆西徙矣。再自其西遷時之遺蹟言之,《大唐西域記》瞿薩旦那條云:「行四百餘里,至睹貨羅故國。國久空曠,城皆荒蕪。從此東行六百餘里,至折摩馱那故國,即沮末地。」是睹貨羅西遷時,已在和田之東,安得悅一帶建立國家,與戎盧南之婼羌,正南北對直,或為一種。又于闐國,亦稱南與婼羌接。按于闐據斯坦因所發現之文書,可證其為西藏種。又按于闐國姓尉遲。而畫家尉遲乙僧,張彥遠《歷代名畫記》云:「于闐人。」朱景元《唐名畫錄》云:「吐火羅人。」則于闐人之為吐火羅人審矣。又于田以東大沙磧,《唐書》謂之圖倫磧。今謂之塔克拉瑪干沙磧。皆睹貨羅音之變。斯文赫定在大沙磧中發現一古城名塔克拉(Takla),和田附近村落亦有名托赫拉(Tochla)者,皆由吐火羅民族所居而遺留其名號也(《亞洲沙漠探險記》)。是大夏人雖已西徙,原居地仍蒙其故號,猶婼羌王之為去胡來王也。再自其路線言之,《漢書·西域傳》西夜國條云:「蒲犁、依耐、無雷國,皆西夜類也。西夜與胡異,其種類羌氐行國。」是雖未指明為婼羌或吐火羅;但東北為和田之吐火羅,西南為畢爾提境之褅羌,則居其間者,亦必與之同族,可以推知。西夜、蒲犁均在南道上。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月氏、安息。可證大夏人之西遷,遵南道由東而西,形跡甚為顯然。至何時西遷,疑當在西漢之初,或在月氏西遷以前也。
(本文約作於1949年,原載北平研究院史學研究所《史學集刊》第6期,1949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