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史地考古論集 · 第一編

略述內蒙古、新疆第一次考古之經過及發現 我於1927年夏,以北京大學考古學會名義,參加西北科學考查團赴甘、新一帶考查古蹟古物。日前返平,特述其大略如下。 一、由內蒙古至新疆哈密 我們是在1927年4月間離開北平,向新疆出發。由北平赴新疆有三道。一由大道經陝西、甘肅。一由商道經內蒙甘邊。一由俄道,經西伯利亞。我們為工作便利起見,乃取商道(圖一)。商道系用駱駝。在由包頭至蒙古草地時,因駱駝尚未購齊,停包頭五十餘日。以7月20日發內蒙茂明安旗(今達爾罕茂明安聯合旗)之亞木塞河畔,向西進展。9月尾,抵額濟納(今弱水)河畔,休息月余。11月初間,復發河畔西行,至次年(即1928年)1月初方抵哈密。時我等均在大隊中,與赫定博士、徐旭生先生同行。其旅行一切情形,在中外兩團長旅行日記中言之甚詳,不待贅述。惟於沿途關於考古工作,可略述一二。 (1)貝勒廟北之古城 貝勒廟屬喀爾喀右翼,為多羅達爾漢貝勒遊牧地,故稱貝勒廟。廟東北35公里許,有一故城,時大隊駱駝尚未購齊,乃擬乘間於6月初間,前往視查。在貝勒廟附近,採拾石器後,即沿愛不哈河東北進,2日至老弄蘇木(多廟之義),有古城遺址,房舍廟基,尚能見其仿佛。復在城中覓得漢文、蒙文石碑各一方。漢文碑記為《王傅德風堂碑記》,乃馬扎罕之子八都帖木兒,於至大元年(公元1308年)立為王傅,管領德寧、砂井、淨州、集寧等路,在此建設王府。又其撰文與書丹之人,皆署明淨州路,故我疑此城為金淨州城故址。 (2)黑柳圖 蒙名哈利烏台因果爾。有河,名黑柳圖河。經陰山之陽南流,由烏蘭鄂博入河套。工作地即在河之西岸。時大隊先行,我留此工作,發掘七日,共得銅鐵器約二百餘件,又骨器、陶器之類,約陳兩箱,以掘得器物證之,疑為漢代兵營。此地當漢五原北境。蓋漢兵由五原攻匈奴,道必由此也。 (3)額濟納河之舊廟及天倉北古堡 當大隊抵額濟納河休息時,我則乘間出發考查,先由額濟納河故道北行,途中發現一古廟,採拾殘紙甚多。字多草體,亦有真書,經鑑定為西藏文書。復轉西行,經蘇古諾爾、嘎順諾爾,我國地圖稱為居延海。復由嘎順諾爾之西隅,沿木倫河南行,在河岸古烽台遺址,檢拾銅矢鏃之類若干,抵天倉之後,在其北一古堡中,發現木簡數枚,要皆為漢代故物。蓋此一帶為漢時出兵居延海以攻匈奴之要道也。 以上三者,皆為我在內蒙古地工作之重要區域。又沿途尚拾有石器、陶片甚多。尤以在巴丹吉林大沙漠之東麓,發現石器為最佳,石器散布約5公里,種類亦多,掇采三日,約得二千餘件,為研究內蒙石器之分布及種類的好資料。 二、由烏魯木齊至阿克蘇 我們至哈密後,因赫定博士病途中,遂在此度陰曆年節。於1928年2月初間,雇大車發哈密。3月初間到烏魯木齊。略息,即商出發考查事。我以西域文化之中心點皆在南路,故決定由烏魯木齊至吐魯番,沿天山南麓西進至喀什,轉行崑崙山之北麓,東至和田、于田。乃於4月中旬,帶工人四名,發烏魯木齊,龔元忠隨行,司照相事。6日至吐魯番。南路氣候較北路為暖,旅行以小驢為最適宜。故在吐魯番售駝購驢,準備一切,勾留二十餘日。5月中旬,向西出發,經行山中。6月初間,抵焉耆,維名哈拉沙爾,古焉耆在此。工作四十餘日,7月中,再由大道西進,8月底至庫車,龔因事返烏魯木齊。我在此工作五十餘日,後由庫車山中,至拜城之克孜爾,又工作兩星期,乃由拜城至阿克蘇,時已12月底也。茲將各地工作情況略述之。 (1)焉耆之明屋 我此次之復至吐魯番,時氣溫已高,不堪工作,略一視查,即至焉耆。當海都河之南,距焉耆20公里,有一舊城,其西南15公里許,有若干廢寺,山上山下自成行列。當地人名曰明屋,即千屋之義。曾遭兵毀,東西人士,率來遊歷。有一廟雖遭兵燹,然尚未經前人發掘,料必有遺物保存其間。我於6月中旬,開始工作,每日十人、二十人不等,發掘十餘日,發現泥塑佛像及陶模若干,裝陳二十餘箱。陶模之背面,均刻有當時通行之古印度文字。又在其西之佛洞內,掘拾寫經殘紙少許。發掘既竣,又踏查海都河沿岸,及霍壘山一帶古蹟,亦多為外人所毀也。 (2)庫車 古龜茲國地。疆域甚大,包括今之庫車、沙雅、託克遜、拜城。我循序先考查庫車之西南,經託克遜至沙雅之北面,南抵塔里木河;復由沙雅之東而北,至托和乃山中,而西返庫車;行程七十餘日,計掘拾銅鐵諸器及泥塑像、陶模、塑畫等類,共十餘箱。 (3)克孜爾佛洞 當庫車之北山,渭干河上源木扎提河經行其間,在河出入山口處,依崖鑿洞,狀若蜂窩。出口處為庫木土拉之千佛洞。入口處為克孜爾之千佛洞。克孜爾佛洞較庫木土拉為多。惟上下二層,被當地人及東西遊歷人士,剝掘盡淨,惟上層尚未經前人到過,乃係繩凌空而上,工作十餘日,計得木版經紙若干,皆古西域語文書。此外又在輪台、庫車間戈壁中踏查,發現古城古址,為外人所未至者,無慮十數,以及山川、河流之方位移徙,凡此,詳我所著考古記中,茲不備錄。 三、由沙雅至於田,西進至喀什,東返烏魯木齊 我於1928年冬由阿克蘇返庫車,適當冬春之交。考慮到塔克拉瑪干大沙漠中,當有許多廢城,入春夏而風沙毒熱,萬不可行,思於此時橫穿沙漠而抵于田。然行沙漠非駱駝不可,乃購駱駝十匹,整備旅行沙漠行裝。於4月1日,發塔里木河畔,南行六日至大沙窩,發現一干河川,由西來東流。於河之旁有古道遺址,及銅、鐵、陶片之類。又思此河必與和田河通。乃沿河西行,6日至和田河。復沿河南行,10日至洛瓦克。又經行和田北之沙漠,5月初間至於田。由沙雅至於田,在荒寞無人的大沙漠中計行一月零三日,辛苦備至。在於田考查二十四日,復西進,經和田、葉城、莎車至喀什,時8月初間也。略息,復由喀什經行大道返烏魯木齊。工作情況,略述如下。 (1)于田北沙漠中之古蹟 此次路線太長,只能略作踏查,在於田北之大沙漠中,曾覓得若干古址,採獲陶件銅錢等,及殘紙少許。 (2)葉城附近之古址 在葉城東10公里許,地名拉一普,陶片、銅件甚多。區域頗大。在此,拾有古代銅錢百餘枚,面圓無孔,兩面均刻有用阿拉伯字母拼寫的文字。同時拾有宋咸平、天禧、崇寧諸錢,則此地為宋以前之故址,今幾及千年也。 (3)巴楚 維語名馬拉巴什,其北一站地,稱為九台,維名圖木舒克。有古址,分布於秋魯克塔格之南麓,工作二日,掘一僧墳採獲古物兩箱,泥像、木器較多,殘紙亦有少許,皆為古西域語文書也。 四、由吐魯番至羅布泊 我於1929年冬到烏魯木齊後,即在烏魯木齊度歲。考慮到1928年過吐魯番時,因氣候過暖,未及詳細工作,必須前往補作。又羅布泊為漢通西域要道,亦當前往探檢。乃於1930年2月中旬發烏魯木齊,16日至雅爾湖,工作月余,轉至魯克沁、鄯善等處視查。復由魯克沁南行,經庫魯克塔格至羅布泊,工作月余,仍返吐魯番。復由吐魯番西北行,探天山即博格達山之最高峰,轉至烏魯木齊。此次工作之重要者為雅爾湖及羅布泊。 (1)雅爾湖 在吐魯番城西10公里,有舊城,即古交河城。古有兩河繞城,因名交河。河流故道尚存。現河低岸高,故又名崖城(本地人稱為雅爾和圖即此義)。此次工作一月余,計在城中所得者,有維文殘紙若干片及木簡少許。其在城西墳院所得者,有陶器八百餘件,墓碑百餘方,皆為北魏至唐之古物,推其年號,可補高昌世次之闕。 (2)羅布泊 即古之鹽澤,在今海之東北。因地理的變遷,漸次向東南徙,故昔日之川湖久已乾涸。近數年來,水復故道,而從前之干河涸澤,現已汪洋一片矣。我抵此地後,嘗編方舟泛水漫遊。在此覓得石器、玉器、銅器及木陶類甚多。又在樓蘭東百餘里,覓得烽燧古址,其烽燧之具猶存。在此工作十餘日,採掘漢代木簡殘整數十枚,漆器、銅件若干。木簡有黃龍、元延諸年號,迄今已一千九百餘年矣。(詳《羅布淖爾考古記》) 抵烏魯木齊後,知吐魯番所採集古物,已由內蒙古運平。我乃取道北路,經西伯利亞東歸。而內蒙古草地運輸之古物,亦先後抵平。此次本團所得採集品已運歸者,約計152箱;關於我所採集之古物部分,由內蒙古草地運歸者8箱。由新疆運歸者,第一次為42箱,第二次為35箱。烏魯木齊尚存少許,共得古物80餘箱。內中除陶器、墓磚、泥塑、壁畫為最大多數外,若木件、銅器、石刻、草器、絲織品及西域文字殘紙,均有若干件。而古西域文字幾達十種,皆中土所未見也。今均安然到平,喜可知矣。沿途照片五百餘幅,工作圖四十餘幅,路線圖百餘頁。歷長途而歸,雖一方謀休息,然所得之古物,非一一注其淵源年代及發現之地點,他人慾求研究,亦無所適從。而所經過之一切山川故址,民俗遺蹟,苟不躬自記述,日久亦或忘之。故深冀多得暇日,以盡科學之義務,方不負此行也。 1930年10月述於北平 1964年9月20日校正 整理者按:本文原載於北京大學《國學季刊》第二卷第三號,系作者在北京大學歡迎會席上的演說大綱。文前有編者言: 北京大學前派參加西北科學考察團之黃文弼氏,新由迪化歸平。該校考古學會特於月之21日上午開會歡迎,並請黃氏講演在新疆工作情形。首由陳大齊致辭,大意雲黃先生此行前後三年,經過許多艱難困苦,成功而歸。外國人在新疆考古者甚多。我國人今以黃先生為第一,而其所得材料之豐富,亦不亞於外人,尤可慶幸云云。次沈兼士演說,大意謂我國的科學的考古事業,今尚在幼稚時代,人材經濟及環境,均有種種困難,黃先生當時勇往直前,今果戰勝一切,成功而歸。現在國內學術機關,已漸注意考古及民俗學之研究。但在六七年前,只北大同人注意於此,不但開通風氣而已,今果有偉大成功。至於以後應如何繼續努力,尚應研究進行之策云云。次由黃文弼報告新疆工作情形。 吐魯番考察經過 吐魯番盆地,在天山區東部,周圍有高山環繞。北為博格達山,主峰高達5445米。南為庫魯克山,平均高度亦達1200米左右。中間形成東西斜長之低地,亦稱為盆地。沿庫魯克山北麓,出現一斷槽,即艾丁湖及其周圍之鹽殼區域,最低處海拔為-154米。在天山南麓又隆起一低脊丘陵,東起連木沁,西至雅爾湖,延袤150餘公里,屏峙於吐魯番東北兩面。山石由砂礫岩所組成,形成紅色,故本地居民稱為「克子爾塔格」,義即「紅山」也。在紅山各斷層中,泉水湧出,積流成溪,下流灌地。但因盆地北對高山,南面斷槽,高低懸殊,因此氣候乾燥,夏季溫度極高,蒸發強烈,雨滴不及下降即消失。又因盆地處於內陸中心,周圍又有高山阻隔,從海洋吹來的飽含水分之空氣已漸微弱,不易侵入,故形成雨水稀薄現象。農民鑿井穿渠,以資灌溉。正因有泉水及井渠水之供給。土地變為肥沃,一年再熟,出產甚豐。沿盆地周圍,如魯克沁、鄯善、吐魯番、託克遜,均為居民聚住之區。樹木蔭翳,禾稼茂盛,為新疆南八城中富庶區域之一。歷來各民族均視此地為天賦之樂土,建國稱王於此者,不知凡幾。 其次論及其位置。吐魯番在新疆東部,南與羅布泊窪地對直,東接河西走廊,為自古以來東西交通線上之南北兩據點。自漢武首開西域道,東西人士之移徙,商賈之往來,必經吐魯番或羅布泊,通過塔里木盆地而至西域各國。當時來往率由二道:一曰南道,經樓蘭即由羅布泊沿崑崙山北麓往西,過蔥嶺,而至印度、大月氏;二曰北道,則經吐魯番,即由車師沿天山南麓往西過蔥嶺而至大宛、康居、安息。歷漢至唐,其情不殊。自宋以後,南道閉塞,而北道仍不失為中西交通樞紐,吐魯番為交通線上活動之中心,至今不變。由於吐魯番位置之特殊,反映其政治和文化之多方面的發展。在歷史上無論漢人、匈奴人、突厥人、西藏人、回鶻人、蒙古人,挾其政治或軍事力量西進,而印度人、大月氏人、康居人、安息人、羅馬人或土耳其人,擁其宗教或宗教藝術東來,莫不以吐魯番為焦點而留其殘跡。加以吐魯番氣候乾燥,腐蝕不易,最適宜於保存地下文物。又因其地理環境之特殊,境內重要地點如魯克沁、哈拉和卓、雅爾湖等地區,自古以來即為吐魯番人民活動中心區,其遺址至今巋然猶存,未嘗受風沙之摧毀與淹埋,如樓蘭、尼雅之變易其形勢也。因此吐魯番不特為研究我民族歷史之重要地點,亦且為研究亞洲歷史可珍貴之寶庫矣。吾等此次到新疆考察,以南疆為目的地,而以吐魯番為考察重點之一者,其故在此。但清季以至國民黨統治時期,帝國主義者常派遣其文化特務,藉遊歷為名,公開盜走中國大批文物,吐魯番正是受害最巨之一地。吾人來此已晚,僅能捃拾其剩餘之一部分而已。茲將考察經過簡述如下。 一、第一次工作經過 1928年我等行抵新疆最東之一城市哈密時,值舊曆春節,遂在此度歲。徐炳昶、丁道衡諸先生等一行先赴迪化(今烏魯木齊),我與袁復禮、劉衍淮諸先生為最後赴迪化者。2月12日首途北上,經頭堡、三堡至吐魯番。由哈密至吐魯番原有兩路:一由哈密西南行,經四堡、五堡、十三間房沿沙漠邊沿,西至吐魯番,為南路。唐時玄奘由伊吾涉南磧至高昌,即由此道。一由哈密往西北,過七角井,如北逾天山,即可達到天山北路之古城子。由七角井折西南行,經東、西鹽池,至吐魯番為小南路。南路沙磧多風,春夏旅行不宜。我等乃取小南路(圖一)西北行。經柳樹泉、三道嶺、瞭墩、一碗泉入山,經車轂轤泉至七角井,轉西南行,過東、西鹽地,至土墩子,車行135公里之石磧,甚為艱苦。又15公里許至七克台。又一站至鄯善縣,亦名辟展。住一日。城中七聖廟內懸有一木匾,浮雕「神靈感應」四字,傳出自哈拉和卓舊城,本地人送縣懸之。次日至連木沁,行旅大車由大路行,我與袁、劉二先生騎行,穿連木沁溝,傍紅山南麓,至吐峪溝,一覽晉唐佛教遺址。復穿吐峪溝,依紅山北麓,至勝金口。次日至吐魯番。在此一帶,東起連木沁,西至桃兒溝,有一座低脊山脈,居民稱為克子爾塔格,計長180餘公里。山谷間泉水湧出成溪,下流灌地。如連木沁之水下流灌魯克沁,吐峪溝之水下流灌洋赫,木頭溝、勝金口之水下流灌二堡、三堡,葡萄溝之水下流灌吐魯番、洋沙、沙河子,桃兒溝之水下流灌玉林宮,雅爾湖之水下流灌野木什及讓布工商。因此,自連木沁至野木什,凡有水之地,居民稠密,自成聚落。在此一帶山脈中,每一溪澗均有佛教遺址,依岩鑿洞,金豾輝煌,為古時居民禮拜之所,尤以吐峪溝、勝金口為最著。外國文化特務聞風而來,大量盜掘,出現古物如經卷、木牘、塑像之類,捆載而去,不可勝數。我等來此已晚,且急需赴省城,未及詳細勘察。 我等在吐魯番休息兩日後,即赴迪化,時3月8日也。在迪化停留四十餘日,籌商分途考察事。我任新疆南路考古工作,籌備一切。4月19日,同龔元忠、亞生、藍福苟等一行四人,出發南行。經柴窩堡、達坂城、白楊河、根特克,五日至吐魯番。在柴窩堡海子邊,有土墩及古墳遺址。曾在古墳中掘出陶器數件,但因急赴吐魯番,未及詳細工作。 吐魯番有兩大古城:一為在現吐魯番城西10公里之雅爾湖舊城,一為在現吐魯番城東南25公里之哈拉和卓舊城。我等抵此後,一方面籌備赴庫車途中之所需,一方面訪探古蹟。4月26日清晨,我同亞生遊覽雅爾湖舊城。城在兩河之中洲,形同扁葉,有二甚深之河床繞城而過,古稱為交河,故此城古亦以交河為名,現稱為雅爾和圖。河中已乾涸,惟泉水尚旺,下流灌野木什地。居民亦多。城中頹垣敗壁,滿布平野,洵為可工作之地。但因時間關係,擬留待下次來工作。在吐魯番稍休息後,於5月3日復同龔元忠、亞生等向哈拉和卓出發,作高昌城之探查。 (一)高昌城之沿革 在哈拉和卓之古城遺址,本地居民往往有不同的名稱,或稱為伊底庫特賽里,或稱為達克阿奴斯城。後者出於吐峪溝中麻扎之傳說。據云:「在回教來新前,有羅馬國六人來此訪道,其中一人為達克阿奴斯初建此城,死後葬於吐峪溝中,立為麻扎,連同一狗,稱為七位眠者。」現在仍為本地人朝拜之所。但達克阿奴斯來此建城之真確年代,尚無史料可征。我國古代記載,則稱為高昌。高昌之名始見於《漢書·西域傳》。稱:車師後王姑句「即馳突出高昌壁」。《後漢書》雲「自伊吾北通車師前部高昌壁千二百里,自高昌壁北通後部金滿城五百里」。(《列傳》八十七)《北史·西域傳》云:「高昌者,車師前王庭之故地。……或雲昔漢武帝遣兵西討,師旅頓弊,其中尤困者因住焉。地勢高廠,人庶昌盛,因名高昌。亦云其地有漢時高昌壘,故以為國號。」是此城稱高昌遠在二千年前。由晉至魏常設太守以統之。雖累經變革,其名未改,至NDC28氏王高昌時,且以為國號,傳世百四十年(公元500—640年)。唐滅高昌,以其地為西州,仍置高昌縣;唐貞元中,始沒入吐番。內屬者百五十餘年(公元640—791年)。唐懿宗咸通七年(公元866年)北庭回鶻,進取西州,而西州遂屬於回鶻。但此地仍稱為高昌。據吐峪溝所發現之古維吾爾文石刻稱:「其國王布哈里葛亦都克,在高昌之克子爾重修廟宇」,是高昌自漢至元均未廢棄。明初併入吐魯番,城遂荒廢矣。 (二)高昌古城之現狀 高昌舊城在吐魯番東南約30公里,鄰近阿斯塔拉(亦名二堡)及哈拉和卓(亦名三堡)兩村落。兩村落南部,有一片頹敗城牆及土堆,乃古之高昌城舊址。周圍約5公里,大部尚完整。居民依城鑿室而居,多在北城,因此北牆有若干裂口,為居民出入城內之徑路。城牆周圍甚不整齊,以東牆為甚。城牆建築,有用土築者,有用土坯堆砌者,又有用黑沙泥築者。高昌自漢至元,歷經一千五百餘年,政權之更替,民族之變遷,於城牆之建築術及其形式,均有影響。城牆之不規則或突出,或窪入,其原因亦由於此。大城之內,另有一子城,西、南兩面,尚可見城牆遺蹟;北面亦可見一段;東面全缺。居民雲,「大城中有九個子城」,現可見者僅此,或歷代添築修補,致現出多種形式,並非真有九個子城也。城中多半已開墾為耕地。城中古建築,由於農人挖取牆土作肥料,亦大半逐漸消失。現在保存之大宗建築物,多在子城內西北區,居民稱為學堂,多為古代廟宇建築,作穹窿形,用土坯砌成,再加塗泥粉及彩畫。在此東南接近中心處另有一較古老建築,頗宏偉,牆壁皆用紅泥土築,每版約二尺見方,居民稱為「汗土拉」,或稱為「可汗堡」。據云:曾在此處發現有五銖錢及燒磚。我等在此處稍作發掘,但未有所獲。德國考察隊在可汗堡東南角,掘取紅沙石石刻一方,即北涼沮渠安周造寺功德碑。王樹豿《新疆訪古錄》考訂為沮渠氏承平三年,即宋元嘉二十二年(公元445年),時沮渠安周稱王高昌,建築寺宇,則此一帶或即沮渠氏時代之遺址。在可汗堡之南,勒柯克曾發現摩尼教壁畫,及古維吾爾文經典。居民亦稱在此處發現古維吾爾文字甚多,是子城之南部,或為回鶻人入新後之政治中心區。城之東南部均為低地,現已闢為田園,或為當時子城之城隍。故疑自漢迄唐之政治中心,可能均在子城之中心偏西北地區也。 (三)高昌古城附近之情形 我等於5日在城中考察完畢,次日復遊覽城之周圍。東城有河流繞於旁,此水即由勝金口水南流,以灌二堡、三堡之地者。河之東岸為一大平原,有路東至吐峪溝,東南至魯克沁。在路南城之附郭處,有寺廟遺址數處,並有穹窿式大墳,由北而南並列成行,本地人稱為失巴子。再東則為柏什柯布克,俟下節述之。東北西北均為戈壁,直至勝金口。在此戈壁灘上,古墳甚多,皆撮土為墳,外圍土垣,與雅爾湖略同。惟西北區墳後均起建築,現雖傾圮,然尚存其遺蹟,張懷寂墓亦在西北區,墓中曾發現一石碑,為張懷寂墓志銘,泥塑及殘餘經紙亦多。石碑現藏烏魯木齊博物館。東及東南皆為田園。在城西約0.5公里處,有一廢廟遺址頗高大,牆壁間尚可見壁畫殘跡。北為居民聚集之所,駢列為市,間有維族墳墓及禮拜堂。舊時遺址已多不可見矣。 我等遊覽既畢,乃開始考察周圍之佛教遺址。首勝金口。5月6日下午全隊沿勝金口水溯流而上。沿途樹木密茂,泉水淙淙,居民絡繹不絕。隨河流之曲折,蜿蜒於三堡與勝金口間之大戈壁灘上,古墳棋布,直抵勝金口。墳後塔廟已半傾圮。約行7.5公里至勝金口,居一店中。 1.勝金口 此為突厥語與漢語合名。突厥語「口」為「額格子」,勝金額格子,即勝金口之義也。為克子爾塔格各山口之一。有勝金水流於其間,下流灌二堡、三堡之田。山前為勝金口,山北為勝金堡,大道由連木沁至吐魯番,沿克子爾塔格之背,由勝金堡南行而至勝金口,再轉西行至吐魯番。我等初來時,行李車即取道於此。我與袁復禮、劉衍淮初沿山南麓至吐峪溝,復轉行山背大道,此次則由三堡北來也。在勝金水之東岸,山腰有廟基一,牆壁遺址尚存。轉北山腰有佛洞二,山麓又有廢廟一,佛洞一,洞中壁畫間有存者。復沿溪行,在溝東岸,山上山下,廢廟及洞室絡繹不絕。我在東北山腰洞中檢拾殘壁畫二塊:一方墨繪菊花瓣,一方墨繪梅花。又在溝東南廢廟內,拾婆羅謎文字數塊。又購得寫古維吾爾文字壁畫數方。皆本地人由廢廟中拾取者,文字頗明晰,但不識其意耳。 2.柏則克里克 在勝金口遊覽畢,即向柏則克里克出發,勝金水,由山中南流至口時,木頭溝水自西來會。故吾人慾至木頭溝,亦須沿溝水涉澗曲行,依傍岩壁,至勝金水入口處。再攀登右岸之山腰,繞行於絕壁中之羊腸小道,轉至山後,豁然開朗,展布一寬闊平原。木頭溝水經流於沙原之下,岸高10多米,隨水流為曲折,成馬蹄狀之灣岸。柏則克里克之優勝佛洞,皆位於灣岸之中層。故不到河岸不知此間有美麗如畫之建築也。柏則克里克為突厥語,有裝飾繪畫之義。蓋選擇此地為可隔絕塵寰、獨身修煉之地。我等住於洞北2.5公里木頭溝村莊一阿訇家中。柏則克里克之佛洞皆在溝西半壁間,依岩鑿洞,鱗次櫛比。由北而南,計洞十八。第一、二、三、四、五洞皆已傾圮,壁畫無存。第六洞為一穹窿式之廟宇建築,頂繪菩提像,旁題漢字,為「菩薩摩訶薩」。下為方形,繪畫已殘毀,皆難辨識,惟面貌似為黑色耳。第七洞,前為廳堂,堂後牆兩旁開二小門弄,直入後室,後室為桶狀式,長900厘米。兩旁門弄北弄長650厘米,寬110厘米,南弄長730厘米,寬120厘米,高約150厘米。前面廳堂作四方形,寬長均為740厘米,藻井繪花朵狀之圖案,類寶相花開放之形。兩壁繪佛像及樓閣,均已殘缺。第八洞寬430厘米,深980厘米,高410厘米,四壁亦繪有佛像,多已殘毀。第九洞寬380厘米,深730厘米,高約400厘米,頂繪佛坐像四,兩壁繪佛立像六尊,後壁一尊,均已殘毀。第十洞有廳堂,方形,後壁兩旁為弄門,直通後室。後室作桶狀式,與第七洞形式相同。南弄門深810厘米,北弄門深820厘米,寬各130厘米,均繪千佛坐像,但繪畫不精。第十一洞,深770厘米,寬310厘米,高約500厘米,頂繪千佛坐像,兩壁繪佛立像七尊,均已殘毀。第十二洞無畫。第十三洞,深980厘米,寬220厘米,高約300厘米,頂繪千佛坐像,兩壁繪佛立像七尊。第十四洞,深1410厘米,寬370厘米,高約400厘米,頂繪千佛坐像,兩壁繪佛立像十六尊,現均塗泥。第十五洞,深1210厘米,寬410厘米,高約300厘米,頂繪千佛坐像,兩壁繪佛立像十二尊,殘,塗泥。第十六洞,深1840厘米,寬420厘米,高約400厘米,後層為套房,無畫,南壁書古維吾爾文字;旁有一套房,門牆破裂,牆壁里有一復牆,書有古維吾爾文字。是外牆為後人所重建,藉以保護里牆也。外牆上之古維吾爾文字為墨書,紅綠雙鉤,頗為美觀。一為紅線雙鉤輪廓,而以綠色填之。第十七洞,寬180厘米,高220厘米,深250厘米,後層為套房,無畫,中儲黃米渣甚多,疑為舊時之倉庫。以上各洞皆東向。第十八洞,寬355厘米,深615厘米,高約400厘米,頂繪千佛像,已塗泥。兩壁繪佛像六尊,均已殘缺,東北向。上述第七、九、十一、十八各洞,皆有殘毀痕跡,顯系被人有意剷除者。後查德人勒柯克所刊布之《高昌》稱「在第四、第九兩洞壁畫鏟取甚多,而第九洞幾全部鏟取」。當時未攜帶勒柯克原書對勘。不知彼所盜取者屬於我所記何洞。但此破毀之洞中,必有為勒柯克所盜取者也。一幅完整之壁畫,既經破壞,則他人若欲研究壁畫在洞中之整個情形,及洞中各部分之關係,已不可能。又彼用暴力鏟取,殘存部分,因之遭受損傷者亦多。因此知帝國主義者對中國文化之破壞活動,無所不至也。 3.葡萄溝及以西古蹟 5月9日清晨,龔元忠因病先歸。我同哈得爾帶隊沿紅山之背,經行戈壁往西。時當春季,氣候早暖,吾人揮汗如雨,而天山高峰,白雪皚皚,聳立雲霄,反映出分外美麗。行20公里至葡萄溝,水流頗大,來源自雪山,下流灌沙河子、雅爾巴什等地。居民千餘戶,沿溝邊而居,樹木茂密,涼爽宜人。每至夏天四方之人來此遊憩者甚眾。地產葡萄,甘甜味美,甲於他地,故地以葡萄為名。下午遊覽葡萄溝之佛洞,復返店中。次日復西行,越過崗巒戈壁,約2.5公里,至西傍,有傾圮古廟遺址二、三,據引導者云:日本人曾在此掘出許多寫經殘紙。又過二沙梁,有一乾溝,西岸有佛洞二所,壁畫已毀。山上有古廟基一所,溝東有古址二所,均無可取。復西行,越二山樑,約1.5公里,至塔提剌布拉克,有寺廟遺址十餘所,或依岩鑿洞,或建立山腰,洞中壁畫多已毀敗,而壁畫旁之古維吾爾文題詞,尚隱約可見。復西行,至桃兒溝,憩息一回民家中,復循大道返吐魯番,時為5月10日也,自5月3日出發,至此已八日矣。雖未作大規模之發掘,然零星搜集,已滿陳四大木箱。此第一次在吐魯番考察之經過。 二、第二次工作經過 吐魯番第二次工作,以吐魯番城西雅爾湖為中心,採獲亦多。其詳細情形,已見拙作《高昌陶集》、《高昌磚集》。茲為明了工作輪廓起見,再總述如下。 1.雅爾湖古城 當我等於1929年冬返迪化後,本擬東歸,適聞羅爾泊水復故道之消息,擬往勘察。又吐魯番雖前後數次經過,但均未詳細工作,亦有補充之必要,乃於1930年2月19日,復領隊南行,24日抵雅爾湖住次。此次工作,雅爾湖古城亦為目的地之一也。休息二日,27日開始工作。 古城在雅爾湖村莊之西,位於兩道甚深之河床中間,遺址滿布平野,作橢圓形。居民稱此為雅爾和圖,「雅爾」為突厥語「崖岸」之義,「和圖」為古蒙語「城」,合譯為崖城。此二河床,在古時本為二河,環流古城之兩旁,至城之南端而合,故名曰交河。現分四溝:頭、二道溝發源於約干特勒克塔格,西南流20公里,經行戈壁,分為二道,一南流為頭道溝,一西南流為二道溝,約15公里至古城之東北隅而合,流於城東。三道溝起自戈壁,南流約5公里,繞於城西,至城之南端與二道溝合。四道溝亦出自戈壁,繞古墳群西,沿土子諾克塔格東麓南流,至雅爾溝與三道溝合流出口。頭、二道溝出自天山,但雪水久已不至,現均為泉水。出古城北3公里左右,流於河床中間。兩岸多已開墾為耕地,居民散布其中,樹木庇蔭,亦溝中之勝景也。 雅爾湖古城,漢名為交河城,見《漢書·車師傳》。NDC28氏王高昌時為交河郡。唐滅高昌置西州,始改為交河縣。唐末,回鶻人西遷交河,此地又屬於回鶻。至元末,分設柳城、火州、吐魯番三部萬戶府達魯花赤,而交河遂併入吐魯番,此城遂廢。今則頹垣滿野,為農民墾殖之沃土矣。次日偕同本地居民審觀城中建築,由其頹垣之分布,建築之不同,及城中各地出現之遺物觀察之,顯有時代先後之差異。據居民云:「此城原為三城,有城門三座,南為伊犁河人所築,中為漢人所築,北為蒙古人所築。」高大廟宇均在中部。諦審此城建築方式,多不一致,故建築時代,或有先後。以廟宇建築術論之,北段牆基由約二尺寬之四方形土塊疊累而成,下為方形地室,上覆葦草,類似羊戶居室。吾人曾在此附近掘拾古維吾爾文寫本殘紙,則城北部為回鶻人所居,殊有可能。至中部廟宇之建築,上為廟宇,下為洞室,廟牆為長方形土坯所砌,下洞依岩鑿成,四周陶片為粉紅色,面覆白沫一層。以各地陶片例之,凡類此者多為唐代遺物。又居民曾在此一帶拾有唐開元、乾元諸錢,則此地為唐代遺址,或為可信。或即唐西州交河縣故治,亦有可能。南部未工作,但在土台上曾拾有紅底黑花陶片。我在《高昌陶集》中,曾推論為公元前後之遺物。故疑此區原為車師王前庭治所,NDC28氏王高昌之交河郡城,亦因之,後漸向北推移耳。又南部建築,雖亦為上宇下洞,依岩為室,而上部之牆為黑沙泥土磚所砌,則或為後人添築,非其原形。但此不過就城中各時期活動之中心而言,實則此城自公元前1世紀至公元14世紀初期,皆有居民活動其間也。 當考察古城時,曾派人發掘北部,大廟後之古房址,發現古維吾爾文寫本殘紙甚多,又發現佛書音義殘片,則為唐人手筆。 2.雅爾湖古墳 甲、溝北。2月28日傍晚,我隊掘手汗木多利自古城工作地回來,報告本地一居民在溝北古墓中掘出一陶器,紅底黑花,審其形制色彩,類似甘肅沙井子出土之陶器,且可與城中之彩色陶片相互證,遂購留之。29日留一部分工人仍清理北部大廟後之古房址,另派六人發掘溝北古墳區,冀能獲得有彩色之陶器。在古城北半公里許有低脊沙梁一道,隆起於戈壁灘中。沿沙梁兩旁,井穴鱗比,作長方形,皆為死者埋藏之所,其屍骨已多被攪亂。但其殉葬物品,則置於身旁或頭部及足部,以陶器為最多,其狀或為圓底,或作桶狀,皆旁具一柄,用紅泥由手摶法作成。亦有骨器、銅器之類。如在溝北第一冢之死者腰間拾銅環1件,在第三冢拾石斧1件,石斧置死者腰際,而陶器置死者頭部。右邊第七冢,發現骨矢鏃1件,以木為干,置於死者左側。使我最感興趣者為第八冢。死者陳於復穴之上,在其身兩旁,發現骨簽兩副,計四支,為一骨之剖為兩半者,剖面尚刻有四方格紋,在副端有半圓形之缺口,顯為繫繩索皮帶之用。身之兩側各陳一副,但此二冢中,均未發現陶器。由其墓室構造及殉葬遺物觀之,與其他各冢,顯有差異,可能為另一習俗也。 乙、溝西。2月30日注1正清理古城北部回鶻人住宅,並發掘溝北古墳時,二引導者導我探視四周古蹟,在三道溝西四道溝東,有一狹長大平原。北枕山崗,南抵土子諾克塔格溝口,寬約1公里,長3—4公里,古墳累累,隆起高阜,或方或圓,綿延以抵於溝口。因發現此大批古冢,遂決定開始發掘工作。初用10人,分為兩組,每組5人,日可得兩冢,後加至30人,分五組,日可得10冢。自3月1日開工,至17日止工,中間休息兩日,整半月之工,共得古物35箱,計墓表120餘方,陶器數百件,皆此十餘日之收穫也。 丙、溝南。先是在溝西之東里許,當四道溝與三道溝水合流出口處,當土子諾克塔格之北麓,有高原隆起於三道溝與四道溝之間,古冢累累如棋布。工人建議試往工作,因又繼續掘溝南墳塋,以與溝西古墳作一比較。由溝西墳塋東行,山勢陂陀,雖間散布一二古墳,但已與維族新冢相雜廁,前行半公里許即至其地。兩旁臨甚深之崖岸,居民均住於溝中,依岩作室,泉水東南流,樹木蔭翳,野木什人往迪化者咸取道於此。於3月17日開始工作,以18人從事,三日之中,得陶器80餘件,墓表2方。收穫甚豐,終為時間所限,即行停工。 3.吐魯番南部古遺址之考察 當在雅爾湖古墳群南部工作時,本地居民以阿亦普沁事相告,傳說其城中神話。乃留汗木多利與小侯工作於溝西路南之古墳地,我與毛拉及引導者出發,尋覓阿亦普沁。3月8日午向東南出發,沿溝中行。居民均住溝中及岩之東岸,泉水甚旺。午後1時出溝口,轉南行於戈壁。經野木什村莊,有居民約數十家,並有一小八札。復入戈壁往南,經大莊子住於錫蘭木一維族家中。次晨,又西南行,至託克遜水,兩岸泥淖,深沒馬蹄。西南行,至阿薩土拉,周285步,為土坯所砌;城牆高丈余,中無遺物可驗。但其南有車行痕跡,在鹼灘中,似有古道東西行者,則此土墩當為古時營堡。據居民云:「畢占土拉、阿薩土拉,均有古道轍跡,現名北京郵路,為古時口內至新疆大道。」現由東至西,均有古時土墩,突厥語稱為「土拉」形成一線。阿薩土拉即其中之一也。過此,仍為鹽殼覆蓋區城,枯葦僵結,鱗積成波浪紋。下午2時,住於英爾野勒克羊廠。次晨即騎馬覓古城。傳說古城在山邊,及至其地,則所謂阿亦普沁者,除白色如銀之庫魯克山岩石外,不見有何古代遺蹟。但推其誤傳之由,或因山麓前有土墩三,後有一道土沙梁,彎曲若城基,東南隅有黃沙梁若城中房屋,遠望遂若城牆。故本地羊戶說:「遠望為城,城門及城中房屋均見,近視則變了」,故取名曰阿亦普沁,謂「望之是,即之則非也」。在土樑上,細石甚多,略備五色,紅、白、綠、藍均有。復沿山麓東行,覓得古墓塋多處,並拾得紅陶片,或為古時沿艾丁湖畔之居民所遺,3月11日,由英爾野勒克東行,轉北行,又經幾處古墳群及「土拉」,在山麓鹼灘中,發現卜柯洛克土拉。與畢占土拉、阿薩土拉,東西形成一線。卜柯洛克略偏南,在土拉南,有古道東西行,車跡宛然若新。土墩旁有古渠,東西環繞,墩後有塘,傍於渠側,或為古時蓄水池。距墩1.5公里,均有古時田畝遺蹟,中露平川一線,疑為古時至墩旁大道。除此外均為鹽殼覆蓋區域。高低不等,形同巨浪,與羅布泊古涸海岸之鹽層大致相同。頗疑此處為古時屯田之所,雖無遺物之證驗,但因土墩建築之形式,似與屯戍有關也。當日下午,沿鹼灘中羊戶所行之山道至大墩子,當晚返雅爾湖住次。此在吐魯番西南視察之情形也。 雅爾湖工作完後,3月20日始將採集品26箱運至吐魯番前西北科學考察團所設立之氣象測候所存放。21日上午,向哈拉和卓——三堡首途。下午2時,全隊離雅爾湖,繞道讓布工商,考察古城。 初向南行,出土子諾克塔格溝口,轉東南行;過攝提項村莊,轉東行;沿讓布工商渠東南行,渠水自雅爾湖溝中流出,已灌讓布工商者,故以地名名渠。晚7時半,至讓布工商,住一維族家中。讓布工商漢名二工,在西尚有頭工,為清光緒中屯墾之地。頭工置150戶,二工置120戶,後售與本地居民,故現為維族及回族所有。此地古址有二:一為汗土拉,距舊城2.5公里,屹立於戈壁上。城為黑沙泥土坯所砌,牆高丈余,周約200步,城旁建築之房屋,牆壁尚存。壁中掏空為圭形洞穴,以置被褥用具者,與當地現代住宅相同,蓋為近代築。據說,「由此土拉至大墩子5—10公里不等,均有土拉,與此土拉東西成一斜線」。大墩子西北約2.5公里,有安集延時代之舊營壘,名哈拉玉爾滾,與此土墩或為一時所築。考查既畢,轉南行,至古城處。古城在讓布工商村莊之東,地名衛忙坎爾仔。城牆已圮,惟東牆及西牆之一隅,尚有遺址,南北牆因農民挖取城土肥田,已無遺蹟可驗。城之南部均已開墾成耕地。北部間有低隆不平者數處,居民稱為「學堂」,陶片甚多,在此檢拾紅底黑花彩陶片數塊,其花紋與雅爾湖舊城中所出者相同。此城疑與交河、高昌諸城為同一時期之遺蹟。又據本地居民云:「在此城之西約15公里,有一舊城,名安集占不周窪,因有安集延人之麻札,故名。地名帕格布拉克,漢名頭工,城牆已圮。但其牆基遺蹟,尚可看見。」惜因時間所限,未及前往。 4.哈拉和卓古墳院之勘察及赴魯克沁途中 當讓布工商工作完畢後,次日由小侯、汗木多利帶隊直至哈拉和卓。我偕毛拉至吐魯番購備什物。24日晚,返哈拉和卓,25日開始工作古城。數日辛苦,毫無所獲。蓋勒柯克在此窮力搜掘,盜竊已盡。30日即改作古墳。在哈拉和卓附近有古墳三區:一、在古城西北0.5公里許,其面積之大過於雅爾湖;著名之張懷寂墓亦在此區。二、在古城東北1.5公里許,當往吐峪溝途中,古墳亦多,其狀與西北區同。在此處掘取墓表兩方,一為朱書題「河西王通事舍人敦煌張季宗之墓表夫人敦煌宋氏」,無年號及年月日。一為墨書「章和七年平遠府祿事參軍張歸宗夫人索氏墓表」,均錄入《高昌磚集》中。此一帶墳院形式與雅爾湖同,每院有石線作欄,冢前亦立一石線,其族劃區分,亦頗清晰。惟西北之墳區,與此略異,無墳院,無石欄,冢前不立石,每冢之周圍有半月形之土埂,表示為冢墓之屏障。亦有在墳後起建築者,現已傾圮而遺蹟猶存。哈拉和卓舊城及雅爾湖舊城附近嘗有類此之建築物,其前均有墳墓,有時外表不隆起,故不能知其墓穴何在也。三、在二堡東南伯什柯布克,距舊城東約2.5公里,四周均開墾為熟地,僅現南北行城牆一段。城東即古墳院。南北分布,綿延約5公里。在此一帶工作數日,僅發現零星銅件。蓋此一帶地濕土疏,古物不易保存。因是離此地轉往魯克沁。 4月2日自阿斯塔拉住次向東南行,經昨日工作之伯什柯布克,轉至洋赫,有麻札,名額力汗麻札,相傳與哈拉和卓舊城旁額力帕他麻札為兄弟。復東南行,入鄯善界,下午3時,至魯克沁住次。次日往見回王,並遊覽舊城。魯克沁東有一回城,為安集延時代所築。但有一舊城,城牆一段,其建築形式和方法,與哈拉和卓舊城同,疑即高昌時代之田地城,唐柳中縣之遺址也。在魯克沁使力克普溝口,塔木和塔什地方有一廢塔頗高峻,四周有佛像遺蹟,多已殘毀,塔頂部作圓弄形,朱書「貞元七年」(公元791年)年號,知為唐代遺物。並題有「僧辯真畫」等字,蓋為內地僧侶過此之題記。由此入溝,沿溝北行約4公里,至殘石處。石為一方形石塊,四周雕塑佛像,惜多殘毀,上有一排圓孔,顯為建築之用,疑此殘塊系由山上廟中墜下者也。轉西過溝,山上有古廟基遺址及刻石三塊,一石上鐫「□貀年安」四字。旁刻有「龍」字,下缺,疑為「朔」字,如所推不誤,則此石刻為唐高宗龍朔間物也。時大風忽起,岩石下墜如雨,急馳歸。4月5日,發自魯克沁,向西南行,村舍絡繹不絕。約2公里,至伯什塔木村,居民均用坎井水,為吐魯番坎井最富之區。轉西南行,經草灘,為本地羊廠。又渡魯克沁河,下午4時,至克齊克阿薩,有六角形建築三座,中尚留存殘壁畫,已被煙燻黑矣,附近又有穹窿式之廟宇數處,悉為土坯所砌,疑為9世紀以後之遺蹟。外人曾在此盜取古維吾爾文、漢文、藏文殘紙若干,是此廟在回鶻人遷入吐魯番以後,尚繼續為居民所崇拜。復由此向西南行,約2公里,至窮阿薩,有城牆,牆高丈余,城中在當時顯有多數之居民。中有一巨大土阜,蓋為當時大建築之傾圮者。其房屋遺蹟尚可考見,房屋重疊,類似一高塔,屹立於城中央,牆壁甚厚,中為一圓頂形,四周又有小圓頂屋圍繞之,其窗扉正對圍牆而羅列,建築形式,頗類託克遜北部之遺址,或為當時官署所在地。在窮阿薩之後,尚有一圍牆,基址範圍甚大,東自克齊克阿薩一併包括在內,是此地與克齊克阿薩為同一時代之遺址。最可注意者,在窮阿薩之北,不及半公里,有古道一,車跡猶存,本地居民呼為「北京郵路」,據說此道為從前內地通西域之古道。又云:「沿大道均有古時土墩,形成一線。東至哈密,過十三間房至得格爾轉西至窮阿薩畢占土拉、阿薩土拉,與託克遜之屋威梯木相接。」畢占土拉以西之土墩及古道,上文已述及,得格爾亦有一古時土墩,此次亦曾查勘明白。據此,則此道或為漢唐以來通西域之大道。蓋魯克沁東為大沙漠區域,余已考證此砂磧,即唐之大沙海,宋之大患鬼魅磧。唐玄奘由伊吾涉行南磧,至高昌,王延德使高昌經行大患鬼魅磧,即此。雖窮阿薩在魯克沁西南,為玄奘、王延德所不經,但彼等繫到高昌,故西北行,若至焉耆,則直西行,唐稱為銀山道,郭孝恪攻焉耆,曾取道於此。在此地勘查完後,乃轉至得格爾,作羅布泊旅行之準備矣。 (原載《吐魯番考古記》,科學出版社1954年版) 焉耆考古調查簡記注2 一、古代焉耆概說 焉耆為古國名,首見記載於《漢書·西域傳》稱:「焉耆國王治員渠城,南至尉犁百里。近海水多魚。」《後漢書·西域傳》稱:「焉耆王居南河城(《後漢紀》作河南城),四面有大山,與龜茲相聯,道險裀,易守。有海水,出入四山之內,周匝其城,三十餘里。」由古書所載形勢,證以今地,現喀拉沙爾之北、西兩面為天山,為海都河發源及匯流之地。南、東兩面為庫魯克山,古稱南山即沙山,《水經注》所云:「敦薨之水,……又西出沙山鐵關谷」是也。中有博斯騰湖,亦稱巴勒喀斯湖,《水經注》稱為「敦薨之藪」,亦稱為「西海」,為海都河尾閭。海都河發源於汗騰格里山,東流逕流焉耆之野,至縣城之東南,而入博斯騰湖。湖南、東兩面均濱庫魯克山,沙磧縱橫,北、西為天山,距海岸較遠,中間隆起廣大平原,海都河流貫其中,古之焉耆、危須、尉犁皆生息於此大平原也。據《漢書·西域傳》「危須西至焉耆百里,焉耆南至尉犁百里」,是危須在焉耆之東,尉犁在焉耆之南,如以曲惠為古危須國地,曲惠之舊城為其治所,則古危須國是據海北面平野。如以哈拉木登為古焉耆國地,其舊城即古員渠城遺址,則海之西北面大平原為焉耆國區域。如以四十里城市一帶之遺址為古尉犁國地,則海之西南面平原為尉犁國地矣。至魏晉以後,焉耆王強盛,並有危須、尉犁兩國地。晉張駿遣沙州刺史楊宣,疆理西域,以張植為前鋒,植擊敗龍熙子遮留谷,進據尉犁(《晉書·四夷傳》焉耆條)。遮留谷即今哈滿溝,植從南來,過哈滿溝進據尉犁,是尉犁已為焉耆之一縣,而焉耆西境直至庫爾勒而與龜茲接壤矣。魏太平真君七年,魏太武帝遣萬度歸討焉耆,破左回、尉犁二城,進圍員渠。左回即曲惠,古危須國地。是在北魏時,危須、尉犁已為焉耆之二城,故焉耆東境,當至榆樹溝(喀拉和色驛)而與高昌交界,西南出鐵關谷至庫爾勒而與龜茲接壤矣。晉釋法顯至焉耆由南來,唐釋玄奘至焉耆由東來,即由高昌來,均未提及危須、尉犁,則此兩國早已併入焉耆矣。《西州圖經》殘卷稱:「銀山道出天山縣界,西南向焉耆國七百里」,即此地也。唐貞觀間滅高昌,改為西州,焉耆遂與唐接壤,為唐通西域之橋頭,故在唐上元二年,置焉耆都督府以備四鎮。唐末回鶻入新疆,焉耆亦相繼屬於回鶻,與中國關係遂無所聞。直至清乾隆中葉平準噶爾後,焉耆又復內屬,但由五代至清七百餘年間,而焉耆民族又幾經變遷,非復漢唐之舊矣。 二、焉耆山中及東部之探察 我於1928年5月18日在吐魯番考察完畢後,即赴焉耆考察。由吐魯番至焉耆有二道:一為驛道,即今大道。由吐魯番西行,經布乾颱、託克遜,折西南行,至蘇巴什入山,經阿哈布拉克、桑樹園子、庫木什出山,折西行,入焉耆界,經榆樹溝、新井子、烏沙塔拉、曲惠、清水河而至焉耆,共11站,420公里。我在1929年返烏魯木齊時曾行此道。二為山道,即由亦拉湖穿行天山中間至焉耆。我此次西行即采此道(圖一)。蓋天山自蔥嶺東行,綿延於塔里木盆地北面,至焉耆分一支脈東南行,與吐魯番北面之博格達山對峙;南為庫魯克山,中間之低地即吐魯番盆地。故由吐魯番至焉耆必須穿過天山。不過走大道是橫斷庫魯克山而至焉耆;走山道是穿行天山主幹折向西南行至焉耆。我在5月18日離開吐魯番工地,循克子爾塔格西行,經耶木什、託克遜,至亦拉湖,乃作行山道之準備。5月23日由亦拉湖出發西行,晚住托湖爾克慶。24日至塔斯土兒。塔斯土兒現維吾爾語石塔之義。此地有石壘一座,周60米,高約4米,全以石壘砌而成。城隅有一高墩,亦用石壘砌,中有房屋遺址,相傳為清末安集延人占據吐魯番時所築。但我掘墩中古房址,出現殘履及帽纓,又拾紅底黑花之彩陶片,余均為紅陶片,皆為公元前後之遺物,蓋非安集延人所築也。此處北為榆樹溝,通烏魯木齊;南為博爾圖溝通察汗通格至曲惠;西為阿拉癸溝通伊犁,折西南至焉耆。故此地可能是漢代車師國西境,與烏孫、焉耆東境相接,故在此設守望台以為防守。 5月25日發自打斯土兒,過榆樹溝,向西南,繞過一山頭,進阿拉癸溝西行。溝水深二尺,寬丈余,岩石壁立,兩旁樹木密結,頑石充塞,在密林頑石叢雜之中,露出小路。即從小道曲折向西前進。27日乃轉入草灘,至一舊城住次。城牆遺址猶存。南北長87.2、東西長76、寬4、高1米。門向南開,門寬4.6米。城中已種麥,間有帶黑花紋之薄肉紅陶片,但未發現其他遺物。在城東有一石堆區,疑為古墳群,亦有紅陶片。旁有一舊房屋遺址,中有發掘痕跡。但除紅陶片外,亦無其他遺物。根據紅陶片疑與阿拉癸溝口之石壘同為公元1世紀前後之遺蹟。在此住一日,29日發自舊城,沿山坡西行。沿途有蒙古人牧畜,仍行草灘,住巴克斯因溝中,距塔斯干大坂尚有5公里。塔斯干乃中間之義。山北為舊土爾扈特地,山南為和碩特蒙古地,此處為分界線。5月30日復前行,溝中頑石橫陳,下臨懸岩,驢馱通行,頗為艱苦。而前途頑石更大,天氣突變,乃停住溝中。31日動身過大坂。大坂寬約4公里,頂上雪水濘泥。余等冒雪沿溝向南偏西馳行,至可根托龍蓋住次。此地有蒙古人駐牧,屬和碩特旗。6月1日過王子營盤。有蒙古包6座。入溝行,頑石填塞溝中,驢馱踏石而過,進行頗為艱苦,3日近午方抵溝口。溝兩旁岩石壁立,如雙闕,高數十米,門寬6米,頑石填其中,兩旁榆樹駢植,瀑布如流,景致頗佳。出口,南行至察汗通格,此地有喇嘛廟一,土築,外有土房六,蒙古包七,散居附近之蒙民約三、四十家。6月4日復自察汗通格南行溝中,出口轉西南行,至曲惠住次。在曲惠西北250米處,有一古城遺址。牆基猶存,東西98、南北75.5米,牆高3.3、寬5米。東西開門,門寬3米。在城中有一土墩。橫直12.5、高5.4米。夯土所築。頂為土磚所砌,已頹。磚中夾有木材樹枝。據本地人云,城中曾出紅泥陶器,不見他物。我在城中拾小銅片及鐵塊亦未覓出他物,但紅色陶片甚多,亦有紅陶帶黑花紋者,疑為公元前後之遺址,或漢時危須國地也。現屬和碩縣地。6月6日由曲惠出發,向西行,走吐魯番至焉耆大道,經他加其、清水河,西南行。經草灘,遍生芨芨,高約1.2米,莖粗如箸,可作食具。6月7日續向西南行,近午抵焉耆注3。 三、焉耆南部及西部古址之發掘與探查 1.錫科沁之明屋 我等於6月7日抵焉耆縣城後,6月11日起程赴四十里城市考察。四十里城市是指距縣城哈拉沙爾20公里(四十里)。在海都河之南,東距博斯騰湖約5公里,居民約數十家,成一小集鎮,為焉耆至庫爾勒及庫車所必經之地。明屋亦在四十里城市西南,約12.5公里。我因工作關係,故亦以此地為據點。在博斯騰湖平原之西南面,有一低脊山脈,自天山分支東南行,與庫魯克山相接,圍繞平原之西、南兩面,在平原上隆起低脊沙梁數道;東西行,與霍拉山脈成平行線,在沙樑上下有已傾圮之廟基不下數十處,本地人稱此地為「明屋」。明屋為維語,即千房之義。大地名為錫科沁。所有遺址,均在山腰或山腳,排列成行。每一廟基,牆址尚存,高者約丈余。廟中為大殿,殿兩旁必有甬道,與吐魯番柏則克里克佛洞組織大抵相同。大者上下兩層,凡倚牆壁處,皆有泥塑像,牆壁上亦多彩繪,惜已殘毀。又有小廟,頂作圓形,外有圍牆繞之,與大廟相間雜,排列頗為整齊。此一帶遺址,審其灰燼,是被焚毀者。何時被毀,無從考查。但吾人在大廟甬道中掘出「建中通寶」銅錢一枚(公元780年),證明此廟在8世紀後期尚在活動,則被殘毀,當在9世紀以後也。1907年,英國人曾來此盜掘古物,據本地人云:「彼日雇三十人,發掘餘四十日,所不掘者甚少。」我審查此一帶遺址,除幾堵牆壁外,廟中灰土已被盜掘一空。故此地遺址,不是被燒毀,即是被盜掘。吾人來此已晚,所能工作者,皆為外人遺棄之唾餘耳。在溝西有一大廟基,為浮土填塞殆滿,雖已被焚毀,但尚未經外人盜掘,即在此處開工。初用四人,掘大殿旁之右甬道,出泥塑佛像碎片甚多,及唐錢一枚,可識「中寶」二字,蓋為「建中通寶」錢。但吾人又拾得洋紙一張,書mi、xi二字,證明此甬道已被外國人盜掘,而被放棄者。吾人乃另行發掘大廟側之紅灰土層。土堆積幾與牆平。初用六人發掘,發現泥塑像及陶范甚多。陶范為石膏質,經火燒後變為堅結。或僅屬佛像頭部,或為佛身及裝飾品,俱屬陰面。由此可知泥塑佛像及紋飾皆自陶范中鑄出,後經藝術家整合為一。陶范背後每刻有婆羅謎文字。至於出現泥塑像,皆為殘件,有頭部及肢體,經火燒後已變堅結,成為陶質,埋藏於灰土中,故能經久不壞。17日轉掘大廟中大殿,發現泥塑佛像殘件甚多,唯頭部尚完整,余均屬殘肢體及紋飾,皆在大殿門東隅,不足9平方米之地,而所出佛像頭部已數十枚矣。在頭部及肢體中間均空,而有草制痕跡。蓋當時塑像之法,先用木及草制一模型,然後塗泥,再裝配頭部及軀幹衣飾佩戴而成。經火燒後,草型化為灰燼,空存遺痕,塑像中常留存草灰可證。次日仍繼續掘大殿,除佛像外,又有象、馬、猴、鳥之動物形像,最後在大殿中間,出現一高台,台上無物,必原有一佛像而被傾圮者。我等將大殿清理完畢後,又掘殿後房址,在灰土中有木炭及殘木塊。可證此房亦被焚毀者。又在此廟旁側,發掘另一座廟,發現木盤及燈座之類。又在C廟中拾殘紙一小卷為民族古文字,及珠粒一小串,壁上繪畫已殘毀矣。當我等在大廟工作時,又分出一部分人在圓頂式小廟工作。在泉水南端小廟中發現有繪畫之牆壁,殘木器片及殘陶罐與牙骨灰,疑此類建築為僧侶所住,或埋葬僧侶骨灰之所。15日又發掘一小廟,發現帶字陶片3塊。復下掘,深1.5米皆流沙,底鋪土坯,是此廟原為土坯所砌,浮沙後侵入耳。在小廟西北隅有煙熏遺蹟,中有灶灰土及木炭,可證此間曾經為僧侶所居。又在此處發掘數處,均無顯著遺物,乃轉至沙梁之西工作。距此約2.5公里處,有一道低矮沙梁,亦由天山分支東南行,與東邊沙梁駢列,有若干佛洞分布在山腰或山腳,每佛洞所在之沙樑上,必有已傾圮之建築遺址,各洞皆被外人盜掘,空無所有。惟有一洞土半塞,尚未經人盜掘。6月22日乃發掘此洞。發現殘紙一片,又有一貝葉,上書婆羅謎文字。又在另一大佛洞內,掘現一排佛洞,與大洞相聯,但無遺物。想此一帶佛洞必多,均堙沒於沙土中未經發現耳。我等為時間所限,亦不能詳細工作。在此地自6月13日開始工作,6月23日停工,共工作十日。所得之遺物,以泥塑殘件及木件為多,裝運至四十里城市駐處,乃轉向霍拉山出發考察矣。 2.霍拉山廢寺 6月23日由明屋出發,循沙梁北面北偏西前進,至下級曹,轉西北行,沿霍拉山支脈走。沿途叢草蔥翠,溝渠如織,下午住於錫科沁渠畔。距此約2—3公里地有一古城俗稱唐王城,城周約0.5公里,牆為土坯所砌。城中潮濕、泥淖,除間有厚紅陶片外,無其他遺物。在城之中央有一土台,本地人呼為炮台。城外四面為紅泥灘,高低不平,亦有紅陶片,必為古代有居民區域。此地為古代龜茲或鄯善至焉耆必由之路。現哈拉木登蒙古人到羅布泊及庫車亦取道於此。 次日由錫科泌出發,沿霍拉山支脈向西北行,約20公里。至察汗通格,轉至溝西駐霍拉山溝口。在山口或山腰及山腳散布廢廟遺址,牆壁皆以土坯累砌,牆基用石累砌,計有廢廟18處,皆系被火焚毀者。有焚毀餘燼及殘渣可資徵驗也。26日開始工作,先就各遺址作試探工作,但發掘半日不見一物。蓋多數遺址在1907年為斯坦因所盜掘。凡可工作之地未有不遭其破壞者。但有一幸運存焉,我準備測繪此地形勢圖,囑工人友哇放置圖架於一舊廟基上,友哇見磁磚角露出,乃試掘之,出現綠磁方磚,磚上花紋與吐魯番三堡所燒磚同。下午添人掘之,又出磁磚數塊,以木作柱,磚砌其中,又見門框殘料,似此地為廟門,所砌之磁磚,即門兩旁之柱也。又一工人在其西北面掘現許多車旋紋殘件並泥塑佛頭,知此處為一大廟遺址也。28日復掘此大廟遺址。前後掘遍,不見其他遺物,乃移掘此廢廟北之另一廢廟遺址。出現木雕佛像一件,頗完整:兩手拱立,中有孔,其形式似內地墓前之石刻翁仲。又拾殘壁畫數塊,據一本地居民云:「三十年前,有外人來此發掘多日,在山上廟中掘出寫經殘紙泥塑像甚多。」今觀各廟遺址,皆有發掘痕跡,或曾為彼等所盜掘也。 3.阿拉爾舊城 6月29日晨,由一蒙古人作引導,向河南岸即阿拉爾舊城出發,城距霍拉山口約15公里。初向北偏西沿山坡西行,過一干河床,又連過二乾溝,下一沙梁;轉北行,俯瞰平原,青草瀰漫,海都河兩旁樹林駢列成線,夾持河流,蜿蜒東趨,而阿拉爾舊城土墩,頹牆敗壁,歷歷在目。9時過錫科沁大渠,前進至阿拉爾舊城駐焉。此地有舊城二:一、在沙嶺上,即我等駐處。城作橢圓形,南牆屹立於沙樑上,高約1米;北牆已頹圮,邊於乾溝岸。城中滿布石子,不見任何遺物。南牆長約110、東牆長90米,北牆當與南牆同長。城北有查墩渠,來自大河,下流10餘公里即沒。此城之北有巴龍家大渠,即錫科沁大渠,東南流入錫科沁灌地。西、南、北三面皆大山環峙,中顯平原。此嶺突起於平原中間,城即建於此嶺之西北麓。海都河出西北大山中,出山口後東南流,環繞此嶺北面,故有海島之目。東另有一遺址,在此嶺北坡下,北面濱大渠,類似圍牆。北面遺址尚存,長468、中寬48米。牆西有大土堆一、廢址二,中部亦有大土堆一,東亦有土堆及廢址,與西部土堆形成一線,可能為舊時圍牆外建築之殘存。附近間有紅陶片,亦無其他遺物。二、為河南岸舊城,與沙嶺北舊城斜對,相距約2—3公里。在海都河南岸,距海都河仍有2—3公里地。城作長方形,南北約121.2、東西約90米。僅存牆基,余悉傾圮。牆基用石累砌而成,城中已開墾成地。惟西南隅土墩巍然屹立,城中間有舊房址數處,汗木多利以鎬掘之,出現泥塑像殘件,有一件彩繪色尚鮮明,因未經火燒不堅固,後因搬運已毀矣。城之東面,另有一圍牆遺址。牆高約2.3、南北37.2、東西84米,房址無存。外仍有一牆壁,以石為基,距圍牆約8.4米。兩城之陶片皆作紅色。北距海都河約2—3公里,可望及之。東、西、南皆熟地,麥穗颯颯。南距沙嶺舊城約3公里,南北斜對;北望河北岸舊城,歷歷如畫,蓋亦古政治中心區也注4。 4.四十里城市舊城 我等返四十里城市後,休息一日。有本地維族人那卡願導余等察看附近一帶之古址,蓋由此往南偏西,有大道至庫爾勒。沿大道南行約2.5公里地,即遍地沙丘,上生紅柳,在紅柳堆中,時現紅土墩及紅泥灘,並滿布古陶片。紅土墩多為土塊累砌而成,但已頹圮,其形式不一,必均為古代建築之遺存,與沙阜及紅柳堆相間雜,非仔細考察,不能分別。南至紫泥泉子,西至明屋,東至鹽池,東北至白土墩子,即海邊;周圍約15公里,皆為此類沙阜及土墩所散布。本地人每於大風後即往紅泥灘上拾金子及古銅件,皆有採獲。余等在此一帶檢視地形,亦隨手拾得碎銅片、古錢、石燕化石、石矢鏃、殘瓦鬲與漢唐錢。陶片均作紅色而厚,石矢鏃作打制圓錐形,瓦鬲為紅灰色,上有壓紋,僅覓得一足,又有蛤殼貝二枚,顯然為公元前後之遺物,則此遺址在紀元前後必已有居民。又在沙丘之旁,時露出磨石殘塊及開元錢,是此地至唐代仍有居民。又在此遺址之南,約5公里地,有古墳一區,即在鹽池之旁,地名土子諾克。有土阜一,高3米多,寬約25,長134米,為一小土丘,土色白而堅結,上生蒺藜,死者即埋葬其中,亦無棺槨,因此,人骨、古物與沙土常膠結為一,發掘極感困難。我等在7月2、3兩日,用6人從事挖掘。出現人骨骼一,並有漢式銅鏡1、帽飾1、陶器殘片10餘。銅鏡在死者胸部,帽飾在頭部,亦為紀元前後之遺物,則此墳必與遺址為同一時代之遺存,而為遺址中居民死後埋葬之所也。又在附近戈壁上古墳前拾得已殘破陶罐數件。因天氣甚熱,飲水困難,故輟工。自鹽池往東南,地勢低洼,形成一小海子,現已乾涸,疑古時與博斯騰湖相連也。在鹽池之西北面,有土墩7座,維吾爾語名「土拉」,皆用土磚所砌,惜多已傾圮,然本地人仍在此一帶拾金飾及碎銅片等。此地在紫泥泉子之北,為焉耆通庫車及羅布淖爾之要道,故在此築墩以為防衛也。在此遺址之西北約10公里,即四十里城市之東約2公里地,有舊城一座,名博格達沁,北距焉耆18公里,位於草灘之中,牆基尚存,周約3公里。城中已漫草荒蕪,窪者且浸水而成池塘。城中有二土阜,審其發掘痕跡,似為土坯所砌之古房址。城西北隅有一大土墩,高3米多,同人在其附近拾有開元錢半枚及碎銅片數塊,則此城確為唐代遺址。距大城約250米,有一小城,周約1.5公里,城垣已頹。小城中又有一小城基,類府第之屬,當時或為軍事上之設備也。至於此一帶之古址,在歷史上應屬於何國,因未發現記錄明文,無從臆度。清徐松《西域水道記》以四十里城市附近之舊城(即博格達沁)為焉耆員渠城(卷二,二二),我以為非是。按員渠城,為漢代焉耆都城。我在此舊城中,拾得唐開元錢,且其建築為土坯所砌,蓋唐以後之古址,決非焉耆舊都員渠城。審其形勢及軍事設備,或為唐焉耆鎮所在地。其次,四十里城市西南沙阜中之遺址,有紀元前後遺物之發現。由規模之宏偉,亦必為一國之政治中心區。據《水經注》云:「敦薨之水,自西海逕尉犁國。國治尉犁城。西去都護治所三百里,北去焉耆百里。其水又西出沙山鐵關谷;又西南流,逕連城別注。」(《水經注》卷二,頁十五)由現在形勢觀察,沙山即今庫魯克山,鐵關谷即今哈滿溝。此處敦薨之水,即現由博斯騰湖西南溢出之水,即孔雀河,河水由淖爾溢出後西流,轉西南流逕行哈滿溝中,出鐵門關,而至庫爾勒,與《水經注》所述形勢,完全吻合。然則在紫泥泉子以北地區,是古尉犁國地。《晉書·四夷傳》稱:「張駿遣沙州刺史楊宣率眾疆理西域,以張植為前鋒,敗(龍)熙於遮留谷,進屯尉犁。」(卷九十七,頁十二)遮留谷即今哈滿溝,張植從南來,是尉犁在哈滿溝之北。據此,則此沙丘中遺址非焉耆之員渠城,而是尉犁城矣。《水經注》稱:「尉犁北去焉耆百里」,此蓋出於《漢書·西域傳》語,若以阿拉爾之舊城即古焉耆員渠城,則自阿拉爾至此地,適當百里,距離亦復相當。雖然尉犁城形勢不明顯,但在沙阜中斷斷續續之牆基及土墩,尚可窺見其痕跡。至魏晉以後,併入焉耆,仍為尉犁一縣;至唐代仍保持其活動,故在遺址中,同時亦有開元錢出土者此也注5。 5.哈拉木登舊城 當我考察河南岸舊城時,望北岸舊城如在目前,但欲前往考察,必須取道焉耆。乃於7月8日由縣城向西行,經過一大草灘,至哈拉木登;復由哈拉木登南行約5公里,即抵舊城。城在海都河北岸,距海岸約2公里。有內外兩城:外城周約1140米;內城周約360米。牆高約1米左右。東距焉耆76公里。城內為水沖刷,地面滿布小石塊,街衢巷陌已蕩然無存。內城中間有隆起堆阜,或為建築遺存。中有發掘痕跡,系本地人所掘,以拾取鏹物者。間有紅陶片,但牆為土坯所砌,四周突出,城垛城門轉雍瓦,以建築言可能是唐時遺址。城北約2.5公里許,有土阜4處,地名烏芸托羅蓋,意為紅土丘之義。傳說有一神仙到此種麥,日收10萬石糧,聚集為墩,故墩形如麥堆。蓋其中有一土墩,頂為圓形,故有是傳說,實皆古建築之傾圮者耳。以上均在海都河北岸,與海都河南岸阿拉爾舊城遙遙相對,相距不過5公里,中隔一海都河水,故其河南北兩岸遺址,古代必屬於一國之政治中心區。如上面敘述四十里城市遺址群時,推斷為古尉犁國政治中心區,根據《漢書·西域傳》:「焉耆南至尉犁百里」,是此地當為古焉耆國之政治中心區也。 (原載《塔里木盆地考古記》) 輪台考古調查簡記注6 一、庫爾勒至輪台途中遺址之探查 庫爾勒在庫魯克山之南,為進入塔里木盆地之橋頭。現設置專區,統且末、若羌、尉犁、輪台等地。漢代為尉犁國南境。西南與渠犁,西與烏壘、輪台相接。輪台、渠犁常有田卒屯墾,而烏壘為西域都護所在地,故在西漢一代,現庫爾勒專區地當為政治及經濟中心地。至東漢明帝時,西域都護移設龜茲,烏壘、輪台遂屬龜茲。魏、晉時,尉犁亦並於焉耆,自此後,庫爾勒遂為焉耆、龜茲交界地點,僅為東西往來通途。唐玄奘由焉耆至龜茲,稱:「籐一小山,越二大河,西得平川,步行七百里乃至。」(《大唐西域記》卷一)小山即庫魯克山,二大河疑即孔雀河與克子爾河,是玄奘所行之路,與現在由焉耆至庫車之大道一致。云:「西得平川,步行七百里乃至」,其區域荒涼,無甚多居民可知。《新唐書·地理志》內屬諸胡州府,有烏壘、渠犁,如此二州府即漢時烏壘、渠犁地,則在中唐時又漸趨於繁榮,但至宋、元以後,仍淪於沙漠。其遺址何在,尚待吾人今後之探查與發現也。 圖一 塔里木盆地考察路線圖(庫爾勒) 我之赴庫爾勒,是由四十里城市前往(圖一)。旁博斯騰湖西岸大道行,15公里至紫泥泉子,本地稱為效爾楚克。霍拉山支脈東南行至此,與庫魯克山相接,形成一狹口。孔雀河水由博斯騰湖溢出後西流,入狹口轉西南流,穿行溝中,即有名之哈滿溝也。此地出煤出鐵,故古有「鐵關谷」之名,又稱為「遮留谷」,焉耆王龍熙伏擊晉張植於遮留谷即此。兩岸岩石壁立,中顯通衢,河水流貫其間,清波蕩漾,碧草彌綠。吾等沿河岸西偏南行,15公里出山口,轉西南行約5公里即至庫爾勒。 庫爾勒有舊城三:一為玉子干舊城,在回城南1.5公里,城牆已頹,只余牆基,周約1020米。中有土墩,本地人在此掘土,曾出一石碾,方形,長1.11米,圍0.96米,兩端有孔,確為田戶用具。城中陶片均作粉紅色,類唐代遺物。又在城東北,踏查羊達克沁舊城。城在回城東北約3公里,周約330米。陶片作青灰色,無花紋,疑近代之物。在玉子干南有一大城,名狹爾亂旦。城周1080米。中有土墩,墩為土坯所砌。城中積水淖泥,無一遺物,間有少數青灰陶片,與羊達克沁同。余初疑庫爾勒為古尉犁國地,新疆曾在庫爾勒南設尉犁縣,今檢視遺址,考之歷史,乃知非是。自庫爾勒以西(圖二),有遺址數處,約在大道旁,今依次述之。 1.庫爾楚 庫爾楚亦名查爾赤,舊有查爾赤河故名。8月1日,由庫爾勒西行,經上戶地、羊達胡都克,2日抵庫爾楚。地面全為戈壁,附近有一土阜,本地居民掘土肥田,發現人骨及陶片甚多,則此處必為古墳地。土阜周圍為泥灘,高低不一,周約3公里,青紅陶片散布頗廣,青灰陶片上有刻繩紋者,陶片頗古。汗木多又在紅泥灘上拾鐵塊多件。距此西南約0.5公里,有一大墩,其陶片與庫爾楚土阜相同。傳說庫爾楚南三站也有7座古城,為漢家屯十萬兵馬之處,但不易尋覓。庫爾楚之南,適當古渠犁國地。昔漢武帝初通西域,置校尉屯田於此。《水經注·河水篇》云:「桑弘羊曰:『臣愚以為連城以西,可遣屯田以威西國。』即此處也。」(卷二,頁十五,合校本)則傳說中之七座連營或即指此。故此地有古代遺址埋於沙中,亦系事實,不過尚未發現耳。 2.野雲溝 8月3日,又由庫爾楚西行,至小野雲溝,即古烏壘國地。復前行,抵野雲溝住。此地舊名依什瑪,有古遺址二處:一在村南約250米處,有一高阜,面為浮沙堆集,上生蘆草間有紅陶片;一在村東北500米處,有大紅泥灘一塊,作橢圓形,直徑約540、寬約240米;中有小土台,周約120米,疑為房屋建築遺址。碎鐵塊甚多,瓦礫遍地,有作紅色者,有作青色剔花紋者,均與庫爾楚同,疑亦為漢代遺址。汗木多在城中稍作挖掘,即出現已被焚毀之碎木塊頗多,是此城昔曾被火攻陷者。先是我在庫車據一張姓言其家有陶罐2個,出自野雲溝古城。1929年返行過此,訪其家,見其陶罐為紅泥質,高30多厘米,無花紋,圓底口小,旁有兩耳,類甘肅沙井子所出。蓋為公元前後遺物。此罐出野雲溝東北10公里阿克墩東北一古冢中。據說當時掘出屍骨甚多,有陶罐數十,均被居民打毀,甚可惜也。 3.卡爾雅河畔古址及石刻 8月5日復由野雲溝出發西行,當日抵策特雅爾。為一小集鎮。次日復前行,至羊沙爾巴雜。此地有居民約千餘戶,亦一大集鎮也。據說市西北約10公里,卡爾雅河畔有舊城,城中有石碑,半為漢字,半為蒙文。我於8月7日帶引導者向西北出發。約行5公里,抵卡爾雅河畔,有一麻札,以土垣圍之,中有二土墩,出現人骨甚多,間亦有紅陶片散布,蓋古墳地也。麻札上懸羊角、白布、羊毛等。余等抵此後,沿卡爾雅干河川直西北行,約3公里許抵舊城處,並無城,只有已傾圮房址數處。在河兩岸均有紅泥灘,掘視亦無遺物,亦不見石碑。轉東南行,遇一維族老人,指示石碑所在。轉沿河西岸行,皆紅泥灘,間有古房址及古渠田界,形跡甚顯明,疑此地為古代墾殖區域。再由此南行1—2公里即至石碑處,亦在紅泥灘中,與初所見房址相隔約0.5公里,當屬一地,而僅失之交臂也。碑圓形如石鼓,半埋土中,半露地面。刻字均在鼓上,裄字極淺,字體曲折,類似蒙文,又似中國古篆文,均不認識,因手拓數紙以備研究。時已6時,光線不夠,不能攝影,乃馳歸。8月8日,向西出發,轉西南行,過苦水河及克子爾河,履行平川,當日抵輪台縣城。 二、輪台草湖中之古城 輪台縣城,本地名布古爾。西漢初年侖頭國地,為漢武帝時李廣利所滅。後置使者校尉,屯田輪台,嘗有田卒數百人。以後並於龜茲。自魏、晉至隋、唐,輪台之名不見於載記。現輪台縣為清光緒中所開,東與焉耆、西與庫車相接,為通行南疆必經之地,但較之漢時輪台已北移數十里矣。 1.克子爾河畔之古城 余抵此後,即擬考察縣城南之舊城。8月11日,由南鄉鄉約引導,向東南行,過那巴莊入戈壁,有一乾渠,南東行,旁有紅泥灘,埂界猶存,疑為古時墾殖區域。沿此東南行,抵一土墩,本地人稱為梯木沁,即土墩城之義。周圍約33、高約7—8米,四周散布紅陶片及死人骨骸。旋轉東行約5公里,抵黑太沁,在那巴莊南10公里,距縣城約15公里。「黑太沁」即「漢人城」之義。城高丈余,低亦數尺,土坯所砌,成一圓形。周337米,城中已全為鹼地,中有一隆起處,大概為古時建築遺址。四周紅瓦礫甚多,均無花紋,間有碎銅片及絲線鞋與帽纓之類。吾人掘其遺址,深2米,上為浮沙土,中含黑灰土一線,銅片瓦礫均出此層中;下深1.3米,完全為黑泥沙土。根據城牆建築及散布之陶片,疑為唐代遺址。8月12日,由黑太沁舊城出發,向南偏東行,皆紅泥灘,間有紅柳和沙磧,後沿一舊渠行,此渠即古時引克子爾河水以灌地者。約行5公里,又抵一舊城,城名柯尤克沁,即被火焚毀之義。城牆已頹,僅餘牆基,略作方形,周約933米;中有土阜,高約6米餘,全為土築。陶片皆為紅衣黑胎之瓦片,間亦有紅底黑花之彩陶片,是此城建築當早,可能為漢侖頭國故址。城西南有古時流水溝渠,蓋引克子爾河水以灌城中者。惟城中浮沙淖泥深尺許,面呈白沫,時陷馬足。無法工作,轉東行,過一乾溝,經行湖灘,枯木構織,泥沙堅結,履行甚艱。湖灘中溝渠甚多,皆乾涸無水,疑皆古時溝渠舊跡。旋轉東偏北行,仍為一望無際之平灘,僅有少許紅柳及柘蒿隨風飄搖而已。約10公里,抵著果特舊城時已下午7時,即住於城之東南隅土阜下。城四周皆為紅泥灘,為克子爾河水經流區域,克子爾河夾帶紅泥沙,故其所經流之地,皆染成紅色。在舊城東北約1公里,有舊河床東去,必為舊時克子爾河故道。一切古代遺址,均在舊河道旁,現克子爾河向東北移,相距約5公里,流至柯克確爾即四散,水大時積而為潭,本地人稱為柯克確爾海子。此城周約1200米,略作圓形。城牆已頹,僅餘牆基,皆土築。中有一隆起土阜,周67、高約3米,疑為古代建築遺址。在其南有二小土堆,掘其左堆,出現稞麥殼甚多,古時必為倉庫。右方之土堆,掘之無物,並有圍牆痕跡,似為古時住宅,或官署所在地。在城之東南隅,有長方形土台,周124、高約9米許,余棚帳扎於土台下,而置箱物於土台上。上下掘痕甚多,皆本地人掘取鏹物,或掘土肥田者。此高台究作何用,未經發掘,無從臆度,但必為古時城中之建築遺址也。城中泥淖深尺余,陷馬足足踝,人亦沒履。城外東面距城根162米有土墩一,亦略作長方形,周約68、高約3米。城西亦有一土墩,略作圓形,周約40、高約6米。在此東尚有一小土堆,疑皆古時營壘,為田卒屯戍之所。城中有紅底黑花陶片,與柯尤克沁舊城所拾者相同,皆為公元前後之遺物。又拾鐵矢鏃一,中實有柄,系漢物,故我疑此城為漢代屯田輪台時所築。因城有營壘,當為田卒所住。城中有糧食,城南及東皆為紅泥灘,古時溝渠田界痕跡,尚顯然可見。《漢書·西域傳》云:「輪台,渠犁皆有田卒數百人,置使者校尉領護,以給使外國者」,疑即此處也。又據本地人云:「柯克確爾有一干河自庫車來,會克子爾河東流至尉犁,入塔里木河。」如本地人之言可信,則此干河必即《水經注》中之東川水。《水經注》云:「東川水又東南流逕於輪台之東也。昔漢武帝初通西域,置校尉屯田於此。」(卷二,頁十三)如果推論不誤,則此城亦即漢時屯田之校尉城。核以形勢,證以遺物,尚屬可信。至柯尤克沁舊城,我疑為古侖頭國都城,時代當與此城相差不遠,由其所出之陶片相同故也。至黑太沁則為唐代遺址,因絲線履嘗出現於遺址中,陶片作淺紅色亦為唐代遺物也。8月14日由著果特舊城返輪台,途中又踏查卡梗不拉克土墩。周約二百餘步,牆基間有存者,皆為土坯所砌。墩旁有一土堤,東南、西北行。據說此土堤是自那巴莊東南行,直至柯尤克沁,長約20公里。土堤兩旁均為紅泥灘,地形稍低,中間隆起一道土堤若長虹,橫亘於湖灘中,疑為古時在葦湖中所築之堤壩直達侖台國都以通行人者,且阻溢水橫流,後人遂訛以為葦橋。現輪台市河壽橋,仍題「漢葦橋遺址」,蓋亦沿於傳聞之訛也。 2.第納爾河畔之古城 第納爾河為輪台之一大河,源於天山,南流出山口分為兩河。一為克子爾河,又分為二水:一東偏南流於輪台東,一東南流於輪台市東2.5公里。河壽橋即建築於此河上。東南流於柯克確爾海子即沒。一為第納爾河流於輪台西,灌窮巴克莊,轉東南流至草湖,即四散。古時克子爾河水大,流亦長,所有舊時輪台遺址,均在克子爾河旁,溝渠田界歷歷可數,故克子爾河流域為古時墾殖中心區。其次當談到第納爾河古蹟,第納爾河為後起之河,當初水不大,故現所遺留之古蹟不多。就我所探查者有二處:一為於什博羅久。8月16日,同草湖鄉約由輪台市出發向西南行,復沿第納爾河南行約30公里,抵烏斯托胡拉克莊。余曾單騎往訪恰陽河景物。8月21日,由烏斯托胡拉克莊出發返回窮巴克途中,余同鄉約及毛拉繞道考察舊城。8時,向西北行,沿第納爾河前進。河身寬約0.25公里,河水停凝,每溢流為湖澤。初旁河岸行,復入鹼灘,轉北偏東行約15公里,12時抵舊城,城周約162米,西北有土墩稍高,牆已頹,只余牆基,審其狀為土築,本地人呼此城為於什博羅久,嘗在此拾銅錢及珊瑚化石之類。余等亦拾碎銅片若干,並拾一「乾元」錢(公元758年),證明此遺址為唐代所遺。城中有烽渣殘塊,為古時舉烽火遺滓。鄉約並在土中拾有木炭,證明此城曾被火攻陷者。然此城為何時何人所毀現尚無確定答語,然必在10世紀之末或11世紀期間也。其次為黑太克爾。我等由於什博羅久城向北行,仍為鹼灘,略有稀疏紅柳隨風飄搖,約10公里左右抵黑太克爾(即漢人渠壩之義)。有一土垣若城圈,周216米,現有積水。西南有乾渠二:一南行,一東南行,必為古時墾殖遺蹟,雖無遺物可驗,然必與於什博羅久同一時期。因該城有「乾元」錢之發現,可能為公元8世紀之遺址,則第納爾河之繁榮,當亦與之同時。余觀察完後,連夜至窮巴克、輪台草湖考查,至此遂告一段落。 23日,復由窮巴克出發,沿大道向西偏南行,過阿爾巴特,24日抵托和乃。此為庫車東境之一大集鎮也。集鎮有街市,在鎮北約10公里有一千佛洞。25日,李稽查導余往游。此地有紅沙山一道,東西蜿蜒,與北山駢行,千佛洞即建於此山脈上。山間泉水湧出,下流灌托和乃莊田,河南岸土阜重疊,佛洞密如蜂窩,東西駢列。西面有佛洞8座,前後對立,中空無壁畫,有二洞中間實土,未開;中部6洞,一洞頗大,頂繪佛像,面為黑色,眉目用白線勾勒;東有佛洞5座,亦無壁畫,共約20餘處。洞多在山下,穿山而過,前後可通,因土阜本不高大,故可穿過,與庫木土拉依岩鑿室只有一面可通者不同。此間洞形建築,多作上圓下方之穹窿形,洞門旁有窗牖約4平方米,為古代龜茲國佛洞建築之一般形式,與吐魯番、焉耆佛洞微異。又此間佛洞多作方形,洞與洞相聯,有門及門限。而焉耆、吐魯番佛洞,洞形深長,正殿兩旁有甬道通後室,蓋此地土阜狹小不可能作深洞也。又在佛洞西北旁河有高塔二,旁有紅泥土堆,高低不一,疑為廟基。因急需赴庫車,未及工作。12時仍循舊道返托和乃巴雜。8月26日,復由托和乃出發,西行至庫車,達到余所欲考察之目的地矣。 (原載《塔里木盆地考古記》) 庫車考古調查簡記注7 一、古代庫車概說 庫車為古龜茲國地。北倚天山,南對崑崙,西通疏勒,巴楚圖木舒克為龜茲西境;東接焉耆,庫爾勒為其分界線。塔里木河流貫其南,隔一大沙漠,而與于闐相對。水草豐盈,城市櫛比,在西域三十六國中,龜茲為一大國。包括今之輪台、庫車、沙雅、拜城、阿克蘇、新和六縣;而以庫車為中心。當漢、唐時,西域都護均設在庫車,故在歷史上龜茲與內地關係異常密切。征之載記,龜茲初通漢,始於公元前1世紀絳賓王朝時。《漢書·西域傳》稱:「絳賓娶烏孫公主女為妻。元康之間,同入朝漢。宣帝賜之甚厚。樂漢衣服制度。歸其國,治宮室,作徼道,周衛出入傳呼,撞鐘鼓如漢家儀。……絳賓死,子丞德立,自謂漢外孫,成、哀之際,往來尤數。」西漢時,漢西域都護設烏壘,去龜茲僅三百五十里,而龜茲北與烏孫接,去烏孫赤谷約六百餘里。漢使烏孫必經龜茲,故龜茲在西漢時常為交通樞紐。漢在龜茲亦設有田卒,屯田積穀以食使外國者。至後漢班超出使西域,初居于闐、疏勒間;永元以後,龜茲附漢,班超移居龜茲它干城,即今大望庫木一帶。余等在此一帶,常發現漢代遺蹟及銅錢、印章之類,是後漢之政治中心區,又移至龜茲矣。魏、晉以後,中國內部分離,政治上與西域時絕時通,但僧侶之往還,貨物之交流,從未有停止。至唐滅東、西突厥,西域各國統屬於唐。設四鎮都督府,龜茲與于闐、焉耆、疏勒號稱四鎮。唐顯慶三年移安西都護府於龜茲,統四鎮十六府州之地。自於闐以西,波斯以東,皆隸屬安西都護,號稱極盛。自唐天寶十載(公元751年),高仙芝大敗於怛羅斯,大食勢力向東擴展,蔥嶺以西諸國皆轉奉伊斯蘭教,然蔥嶺以東諸國仍保持唐代勢力。至唐貞元六年(公元790年),吐蕃乘新疆空虛,乘機攫取安西、北庭,自此後,內地遂與西域隔絕。及開成年間(公元836—840年),回鶻部眾西遷,龜茲亦隸其版圖。至11世紀初期,喀什改奉伊斯蘭教,漸次東展,龜茲與喀什為鄰,後亦改奉伊斯蘭教。至15世紀中葉,新疆南疆大部分居民均改奉伊斯蘭教矣。 我赴庫車考察,於1928年9月初旬開始,歷訪庫車、新和、沙雅、拜城等地遺址(圖一)。沙漠湖灘,有古必訪,馬不停蹄,共歷七十日,至11月中旬方畢。茲據當時考察記錄,擇要依次述之。 二、庫車西部佛教遺址之工作 1.庫木土拉千佛洞 我等到庫車後,準備赴庫車西部考察,自庫木土拉始。庫木土拉為古龜茲國佛教中心區之一。北倚確爾克塔格,分布於木扎提河出口處。在《水經注》及《大唐西域記》均被提及,現尚留存遺蹟。鑿山為洞,石室鱗比,故又有千佛洞之名。在庫車西南,距庫車巴雜約25公里。我於9月3日前往考察,住庫木土拉村。洞在確爾克塔格山麓,距庫木土拉村莊約5公里。有木扎提河流貫其間。循河而北,岩壁屹立,依岩鑿洞,或在山腰,或在山腳,均在河東岸岩壁間。余等初沿河岸行,由南往北,最南一洞南向,行數武,又一洞西南向。再往北約0.25公里,洞室頗密,約有洞十餘,皆在岩下邊河,可循石級攀援而至。余訂為河壩區。至此有一小溝若羊腸,沿溝向北偏西曲折蜿蜒而行,兩旁亦有佛洞。復出溝沿河岸,有佛洞十餘,有石級,可循級上,直達石室。共五洞,駢比相聯,中穿一夾道,以便往來,此為後人所鑿。再北即為懸崖,臨河,不得去,乃返行。又同鄉約探查一乾溝,初東南行,後轉東偏北行,溝寬丈余,不見天日,或兩岩結空,不通行人;或奇峰聳立,高出雲表。在溝東岩上有佛洞,非梯繩不得至;復迤溝東行,在溝西半岩,亦有佛洞,復前往0.5公里即返。我所觀察者僅此而已。其他還有在高岩,無路可上,或未及前往,據最近調查,此地約有九十餘洞,則我所遺漏者多也。次日開始工作,分兩組:一組掘河壩佛洞(A、B);一組在石室拓字(E)。在河壩洞中左側巷內(A),掘出寫經殘紙一條,上寫「尊致病交公夾行書夫人例不致及一君禮裇公寵之過」,反面書漢文《法華經》,蓋當時人用《法華經》殘紙作書牘之用也。又有木器蓋及木皮之類。乃移掘佛洞(B),洞半塞,疑未經人盜掘者。發掘結果,發現劃字陶片一,上刻「法誠」二字。法誠疑為漢僧之名,或此洞屬於漢僧住持。洞壁佛像多已殘缺,但一部分尚可看見。每像均袒右肩,作說法式。面龐豐盈,線條生動,亦頗類唐人作風。疑此寺為唐人所建也。余同鄉約又往前日所已覓得未看之洞,攜帶梯繩,在乾溝北轉東首,有二洞(C)在山腰。下臨懸岩,無路可上,乃作繩梯,繫繩於腰,一人拉之,以為上下,往復遞上,得至洞前。洞寬不過1.3、深約2、高約1.7米。左右前後,刻劃漢字殆遍。審其文義,此洞為藏羅漢骨灰處,所有題識,皆過此僧侶來此巡禮所記也。茲抄錄如下: 西壁 香淨法集(乙)九已年 令興□禮法滿 前不布施且作語言時來時逈佛禮去時逈佛歸義詮 惠增留名之記 一月十二日 法超 支(?)仏屈(辟支佛窟)禮拜行道功德回施□持和尚法真□□□□霑此福一時成仏(佛) 丁未年十一月十六日辰時共互香使八人法超禮羅漢屈(窟) 大唐大順五年五月三十日沙彌法晴第僧沙彌惠順日(?)巡禮至 惠峻行禮 法師惠增共大德□進法興 惠超禮拜羅漢回施功德茲(慈)母離苦解脫 李道超巡禮之記 後壁南牆 壬辰年五月(下缺) □茂惠初禮(下缺) 回施日初和尚禮(下缺) 解脫 東壁 禮羅漢骨 大師彥壽□堅更法師 大唐東裊(京) 堅行 惠蓋法燈律師巡禮羅漢 王(壬)年七月十六日(惠蓋)光及沙彌初 惠初巡禮功德為焉耆小萬我知(和)平福相見即是願也 堅行智恩(紅土筆書)|普滿|比丘惠燈記| 丁卯年七月十一日 沙彌戒初 智淨 北右壁 施□□□□□□當來世師得其人亦□□乙酉年十一月五日戒詮書記|(願)此福分回施法直師心時 乙酉年七月六日巡山寺示□□□ 日照是惡人廣德書記 以上題辭均在C洞,即羅漢窟。在素壁上用木具或金屬具刻劃,線條甚淺,不便椎拓,題辭中有「大唐大順五年」(公元894年)等字,大順為唐昭宗年號,此為庫木土拉署唐紀元之最後年號。又題名中有「惠增」、「法超」、「法真」、「法晴」、「惠順」、「法興」、「惠超」、「惠初」、「彥壽」、「堅更」、「堅行」、「惠蓋」、「法燈」、「戒初」、「智恩」、「惠燈」、「智淨」、「戒詮」、「義詮」,皆為僧侶之名,疑為唐朝僧侶巡禮羅漢窟留名題記。在各僧侶中有「法師」、「律師」、「沙彌」、「比丘」等稱號,皆同於內地。惟東壁題有「大師彥壽□堅更法師」,寫在「禮羅漢骨」之旁,疑「彥壽」為羅漢本名,且「彥壽」亦不類漢名也。又東壁題有「為焉耆小萬」云云,疑小萬焉耆人,在龜茲出家者。又題名中除「大唐大順五年」署唐年號外,尚有許多題名,只寫干支不署年號,例如西壁「乙巳年」,疑為唐僖宗光啟元年,「丁未年」為光啟三年,與大順五年題名同屬一壁,必在大順先後所寫。又後壁「壬辰年」,疑為懿宗咸通十三年。旁尚有回鶻文題名。東壁有「丁卯年」,疑為宣宗大中元年。北壁有「乙酉年」,疑為懿宗咸通六年。這些年號皆在唐之末際,時回鶻人已入新疆。在後壁「壬辰年」漢文題識旁,有回鶻文題識,時代雖不能必定同時,但可證明此時龜茲已屬回鶻,故過往僧侶,只署干支,不署唐朝年號,由此可知唐在西域控制力至此已全喪失;而回鶻人入新疆,庫車已隸屬於回鶻,均由此可得一證明。 以上皆在C洞,即羅漢窟。在C洞東北另有一洞,在半山岩,旁刻「惠光」、「任光」、「法詮」、「道」等字。又羅漢窟旁岩石上,亦刻有「仙」、「智月」、「法門」、「志升」、「法銘」、「惠光」等字。又在附近岩石上刻有「□悟」、「智月」、「太守李(?)」、「仙」、「太宗」、「只向」、「法誠」、「惠裌(演)」、「惠興」,以上均刻在岩石上,仰首上望,僅見其仿佛。「太守」二字為隸體,書寫甚優,下一字疑為李字,因壁臨懸岩,不便細閱,故我亦未椎拓。余在此地抄錄完後,復迤溝曲折東行,約2.5公里許,又有一洞(D),在乾溝西岩半山腰。用梯線攀援而上,洞東壁刻「惠增」、「林」;洞北壁刻「惠增」;洞西壁刻有「金沙寺」、「六年」、「彥太」等字。洞東側甬道刻有「貃」、「ND83D」等字,底為沙石,亦不便椎拓。返回至河壩洞,查看汗木多等工作,並在河壩南岩一洞中,洞東壁上亦有用具劃字三行,為: ……題記之耳廿一日畫金砂寺新□ 大德法藏鄢□□□□□ 月廿四日畫□□□□□□□ 又在洞東壁用紅色筆書寫題識為:「惠超法聖伯裍到此間」「戒明到」「智嶺」「三月九日到此日畔晏」,以上皆為漢文。旁尚有用民族古文字劃者,未錄。其中可注意者,溝西D洞及河壩南岩洞中,均有「金沙寺」等字。疑「金沙寺」為漢人在龜茲所建立之寺廟。慧起《往五天竺記》云:「安西有兩所,漢僧住持。行大乘法,不食肉類。」慧超不知是否即題記中之惠超,慧超過龜茲時在開元十五年,時庫木土拉佛寺正是興盛時期也。 在乾溝迤北佛洞區,有石室五所。在廊下開一通道,五洞可通行。中有一室(E)頗寬廣,四壁均刻有漢文及民族古文字。東壁刻漢文「成香」「還原」四字;又刻有回文刻辭,字甚模糊,可見「法輪常轉」等字。北壁東牆,刻民族古文字(G、H)兩行;北壁西牆,刻漢文「惠親惠」等字,同時刻有民族古文字(A、B)兩行。西壁刻有漢文「向明」「沙門日」,同時亦刻有民族古文字(C、D、E、F)四行。各洞佛像,僅存背光,面像已遺失;或僅存殘身,頭部殘缺。《大唐西域記》稱:「昭怙篅佛像莊嚴,殆越人工。」今由其他各洞殘跡,亦可見當時佛像盛況。清徐松《西域水道記》稱:「丁谷山有石室五所,高丈余,深二丈許。就壁鑿佛相數十鋪,瓔珞香花,丹青斑駁。」是在前清中葉,石像尚存也。《西域水道記》又云:「洞門南向,中有三石楹,方徑尺,隸書梵字,鏤刻迴環,積久剝蝕,惟辨『建中』二字。」(並上,卷二,十三)所謂「隸書梵字」,大概是指民族古文字題識,惟「建中」二字今不見,或是星伯誤認也。沙門題名今尚存。 9月7日,乃掘河壩洞。除發現帶字陶片外,余無所獲。乃移至東廟(D)發掘。發現銅片及殘紙少許,並佛像殘件,知此為廢廟基也。但此廟已為前人盜掘,遺物無存,故停止工作。8日移至千佛洞之南,庫木土拉村莊附近舊城工作。舊城名色乃當,遺址尚存,周約420米,四方形,城中已開墾為熟地。余等在城東北隅,拾唐代陶片數枚,間有帶波紋灰陶片,當在唐前。在城北0.5公里許,且有一陶片上劃漢字,字跡甚模糊。有土堡一,本地人稱為「炮台」,蓋為當時守戍官兵瞭望之所。在沙雅河(渭干河)西岸,與河壩洞區東廟相對,亦有古代寺廟遺址一區。我等於9月12日,由阿克雅爾前往探查,此地亦名千佛洞,實為大廟遺址。形同一小城,周約380米。沿城四周,均有住宅遺蹟。城東有方形高塔一座,底寬8、高約7米,磚砌。形同西安大雁塔,惟頂部已殘毀,我疑此為龜茲古代雀離大寺遺址。在城西亦有高塔一座,下為方形,寬約8米,上略圓形,寬約6.3米,高約6米餘。城中已生青草,除拾得唐代陶片外,余無他物。 沙雅河(渭干河)兩岸遺址,根據《大唐西域記》,當為古時昭怙篅。《西域記》云:「荒城北四十餘里,接山阿隔一河水,有二伽藍,同名昭怙篅。東西隨稱,佛像莊嚴,殆越人工。」今按其形勢,遺址均散布於確爾克塔格南麓,跨木扎提河即沙雅河出口處,即《西域記》所稱接山阿隔一河水者也。南距伯里克斯之於什格提大城,約20餘公里,與《大唐西域記》所述方位大致相合。城三重,量其中城,周約624米,疑即《大唐西域記》所謂荒城也。以今推古,名稱雖易,而形勢未變。《水經注》引釋氏《西域記》曰:「龜茲國北四十里山上有寺名雀離大清淨。」(卷二,頁九)按「雀離」與「昭怙篅」,或為一名之異譯。《高僧傳·羅什傳》云:「什在胎時,其母慧悟倍常,聞雀梨大寺名德既多,又有得道之僧,即與王族貴女德行諸尼,彌日設供,請齋聽法。」(《高僧傳》初集卷二,頁一,金陵刻經處本)《高僧傳》之雀梨大寺,當即《水經注》之雀離大清淨寺,亦即唐之昭怙篅。羅什生於東晉建元二年(公元344年,據《西域之佛教》二七二頁),此時雀離寺已臻極盛。則此寺之創建,當在東晉建元以前。吾人雖無遺物之證據,但據河西城西之高塔,上為磚砌,下為土築,顯然是兩個時期之遺物。如以土坯累砌當於唐代,則用土築當在唐前,故我定唐以前此寺即已存在,想無問題。同時,又在羅漢窟中發現「唐大順五年」題識(公元894年),是此寺自公元3世紀50年代至9世紀末,此寺均在活動,則此寺之歷史,約550餘年,可謂悠久矣注8。 2.鐵吉克遺址 我在庫木土拉工作完後,即擬考察沙雅河西岸遺址。於9月9日,由庫木土拉向西出發,渡沙雅河,河寬約1公里,渡河轉西偏南行,至阿克雅爾稍息,復前行,沿途村舍絡繹,柏楊夾道,下午抵今新和縣住店。店有一小花園,頗舒適,在此休息一日。11日復出發至阿克雅爾,往探查沙雅河西岸及把什何計北之古址。13日,復由阿克雅爾向鐵吉克出發,向西南行入戈壁,又過一大渠,本地人稱為裕勒都司海子。蓋沙雅河自庫木土拉出山口後,分為二渠西行:一曰小裕勒都司渠,西南流至沙雅境內;一曰大裕勒都司渠,流灌裕勒都司,余水溢為湖澤。兩渠並行向西,我等初行傍小裕勒都司渠,後傍大裕勒都司渠,沿渠村舍絡繹,田畝相望。下午抵托卜沁。有一舊城在路南0.25公里處,只余牆基,城中已生青草,無一遺物可檢。3時轉至一獵戶阿西木家住焉。14日即由阿西木家出發轉西行,經紅泥灘,間有沙磧,過玉爾滾,有土墩二:南墩高約9米餘;北墩亦高6米。為土磚所砌,墩東西有垣牆遺址,已滿積黃沙。我等在此檢得碎銅片及陶片若干。審其陶片,均作粉紅色,皆為唐代遺物。在墩東北約1公里沙磧中露出紅泥灘,滿布瓦礫及鐵塊甚多,並有烽火遺渣,知此地為古軍事警戒區域,沿途置有戍兵。在南約5公里,亦有一舊址,未經探查。復由墩向西南行,初行沙窩之南,復穿過沙窩,繞行沙窩之背。此沙窩自沙雅河西岸,旁確爾克塔格西南行,至阿克蘇境,綿亘50餘公里,或即《大唐西域記》中龜茲與跋錄伽中間之小沙磧也。出沙窩,向西傍山行,下午抵鐵吉克,住店中。此處有一東西山脈,總名確爾克塔格。由庫車北托和拉旦分支西行,木扎提河穿山而過,庫木土拉佛洞即在其出口處。西行至鐵吉克,本地人稱為柯尤克塔格。柯尤克為喜歡之意。傳說有一聖人至此,在山中牧放迷途,復被尋得,共稱歡喜,故名。山為黃土層,中出石油,清末曾有人開採,後已停開,現山腰間尚留存許多洞穴,即舊時開掘遺蹟。在山麓一帶有鐵塊及硫磺炭渣甚多,是此地古代必為軍事要地。復往西,查看千佛洞遺址。佛洞或在山頂,或在山腰,形勢頗為散漫,現可見者約十餘處。又有古房址或廢廟,又有一古營壘,形同土堡,均在山頂,牆壁多已傾圮,此地遺址頗為複雜。我等先掘溝北佛洞(A),發現陶模一件,為佛掌。又在溝畔(E)掘出一燒磚鋪底,間有花紋,惟不見他物。16日又移至古壘側之佛洞發掘,在深1.2米下發現藍墨錠若干,及尖頭木具一。此洞或為畫師所居,其顏料即以粉畫牆壁者。運回後,抗戰期間毀於兵燹,甚可惜也。又發掘古壘東牆,掘出一舊井穴,中有熔鐵破瓦罐甚多。又壘中拾有鐵箭頭及鐵彈子。箭頭為扁葉狀,頗類近代之物,但陶片及古壘建築,則為唐代所遺。又掘溝壩,出現一小陶瓿,口部有四孔,未知何用。亦有佛像殘件,知為古廟遺址。總之,此地遺址,除山上古壘外,其餘大部為佛教遺址。但此一帶地區,完全為黃土層,洞宇均鑿山而成,故岩壁牆壁頗難辨識。我在河畔掘一處。現出磚石瓦片,且有灰土,為一住宅,但掘至寬2.66、深1.33米,全為黃土,以致廟宇痕跡隱晦不明。又山中裂溝甚多,蓋為水沖刷而成。但溝中發現圓頂形房屋,牆壁有斧鑿痕跡,表面為煙燻黑,確是人為,而非天然。因此我疑此處古時必有甚多之廟宇及住宅,經過雨水沖刷流為溝渠,建築傾圮已變其形勢,增加工作困難,故工作三日,即行停工也。 三、新和西部之古址 1.大望庫木舊城及周圍之古址 余等在鐵吉克工作完後,即往沙雅西北一帶訪古址。9月18日,由鐵吉克出發,向東南行,經過鹽殼及沙磧所覆蓋之地面,又穿過一沙磧區域,抵伯克里克村邊,沿途樹木夾道,田畝相望,下午抵巴雜住焉。此地屬沙雅縣所管。由鄉約代請一引導,名阿西木,年50餘,對此一帶之古址頗熟悉。由彼引導,歷訪各古蹟,自近者始。在村莊附近有一舊城,距村莊西南約1.5公里。城三重,城基尚存,高約1米,本地人稱為干什加提,即三道城之義。余於20日前往視察,分為內城外城大外城三重。內城土阜起伏,隆窪不平,窪者浸為水池,本地人傳說為衙門,意謂官署所在之地。由內城至外城相隔約60餘米。外城形略圓,每面均約156、周約624米。城中有土阜數處,或為建築之傾圮者,大部分已開墾成熟地。由外城至大外城相隔約240米,外城周圍未測量,城中隆起處不多,檢視無一遺物,即陶片亦不可得。地面滿覆泥沙,陷馬足,因鹼性蒸發有已變為硬殼者。詢之本地人,亦無有在此拾一物者。一山西人告我雲,此韃子城,蓋謂蒙古人之城也。城為夯土所築,規模宏大,以城基建築術言,或為唐以前之舊址,疑為龜茲舊都,即《大唐西域記》中所謂荒城也。《西域記》云:「荒城北四十餘里,接山阿隔一河水,有二伽藍,同名昭怙篅。」昭怙篅遺址,我已證明即今之庫木土拉佛洞,現此城北偏東距庫木土拉不過25公里左右,位置相當,可能是龜茲金花王時代舊都。必須有待於將來之發掘作證明也。稍停,復向西行,抵伯勒克斯,住一莊戶家。又本地農民送來銅花押之類,據說出於克子爾舊城。始在伯克里克時,亦購到銅章數件,知此一帶古址必多。乃置行李於村中,余同引導及毛拉、汗木多等騎馬往訪。9月21日,由伯勒克斯向西出發,經行沙磧,在沙磧中露出紅泥灘,瓦片鐵塊甚多,必為古時居民住地。旁有乾溝已為浮沙所掩,但必為古時流水遺蹟,或是古渠道。下午1時,抵大望庫木,住於紅泥灘上。此地在沙窩之中,遍生蘆葦。引導人在此掘井,水出頗淡,即留什物於此,騎馬往探舊城。此地沙磧縱橫,枯木擬構,入其中者,頓失所向,孰為舊城,不易辨識。據說舊城旁有一胡桐樹,但亦失其所在。在此一帶盤旋四小時,舊城終未覓得。但土阜中瓦礫,觸目皆是,亦是有居民之證。22日復往探尋,先考查住處北之土墩。墩在住處東偏北約3.4公里,在沙窩背面,屹立紅泥灘上。墩為紅土所築,周約36、高約6米,中填土坯,疑原為漢墩,唐以後重修者。在此墩北,另有一墩,周30、高約5米。在此墩之南偏東,約1.5公里,又有一土墩,周約36、高約12米,下層為紅土所築,上為土坯所砌,亦為漢墩,唐以後重修者。余在墩旁拾有銅扣及蛤貝之屬。墩西約數十步,復有一墩,亦為土築,間有烽火遺渣。在此稍停,又西南行約11公里,有一營壘。壘二重:內層周約54米,外層周約161米。東北西北隅,均為沙磧所掩蓋。城牆基址,間暴露於外,高不及1米,大部分均埋於沙中。觀其形勢,可能為古時軍事中心區。9月23日,復考察此一帶之古址。在住地西偏南約5公里地,有一沙磧,露出紅泥灘一塊,散布紅瓦礫甚多,銅錢、鐵塊俯拾即是,我拾得五銖錢一枚,可知為漢代遺址。範圍頗大,橫直約2.5公里,滿布浮沙,舊城城牆隱沒於浮沙中,若隱若現,猶能窺見其仿佛,本地人名此城為額濟勒克。附近有土墩二:一略高,一略低,相隔不過5米。四周瓦礫、鐵塊甚多,且有烽渣,或為烽火台遺址。紅泥灘中,時有隆起小土丘,可能為古時房屋之遺蹟。略經探掘,亦未發現任何遺物。在此查勘後,復西南行,尋覓大望庫木舊城。初向南行,沙窩累累,乃轉南偏西行,又轉南行,繞至大沙窩南部,紅柳柘蒿與沙阜相間雜,大望庫木舊城即在沙阜錯叢中。北距額濟勒克舊城約5公里。城牆遺蹟已不可見,惟見土阜高處,四周散布瓦礫甚多,小銅錢散布極廣,蓋為龜茲所鑄之貨幣,形式略同於劉宋時之對文五銖,但無字。我在此停留不及兩小時,拾錢近百,乃轉東行。沿途又經過遺址4處,情形均與大望庫木相同,雖然沙窩不如額齊勒克一帶之大,但在紅泥灘上時有散布瓦礫、銅錢。惟靠近伯勒克斯村邊一古址,區域頗大,縱橫約3.5公里。余等在此拾小銅錢、印章、戒指等等,並有人骨露出,或部分為古墳地也。時已近黃昏,乃返行,抵伯勒克斯原駐地,已半月高照,家家燈火矣。 綜計吾等於9月21日由伯勒克斯出發考察大望庫木一帶之古址,至23日返伯勒克斯。三日之探查,自早至晚,馳驅於沙窩泥灘中,周圍約15公里,發現遺址10餘處。或有城牆遺址,或為烽墩,或為房址,銅錢、鐵塊、瓦礫遍地皆是,而各遺址所出現者均同,可能為同時期所遺留。但由其發現有五銖錢及小五銖,例如額齊勒克所出者,則此一帶可能為公元1世紀至3世紀之故址。又由於土墩旁有烽渣、鐵塊,可能有守望設備。因此就其性質言,或為軍事中心地。由其小銅錢、瓦礫散布之廣,又有銅印章、銅戒指之類,則居民亦多,或為戍卒之遺物。我於23日日記上有一段結束語曰:「回首遠眺白泥灘上,高阜起伏,若隱若現,猶想見古時屯戍刁斗之聲。白屋歷歷,雞鳴犬吠,如聞仿佛。」現在印象仍然如此。雖此地無顯著大城,但遺址分布區域規模甚大,必為當時一重要中心地。據《後漢書·班超傳》及《梁裏傳》均稱:「班超為都護,居龜茲它干城。以後延平間,段禧為都護,趙博為騎都尉,均居其地。」是此地或為後漢時它干城故址也。 2.通古斯巴什舊城及周圍之古址 余等在伯勒克斯西南一帶之古址考察完後,即擬考察伯勒克斯東南一帶之古址。9月24日由伯勒克斯出發,初向東偏北行,後轉南行,約15公里至克子爾莊。莊南有一古城名克子爾沁,維語紅城之義。兩城相連,迤西一城周330米。有牆基,高約2米不等,紅土所築。北有土墩三。此城東又有一城毗連,相隔不過十餘步,稍大,周約600米。滿生青草,牆基稍高,除散布紅陶片外,無其他遺物。25日繼續考察克子爾莊西之舊城,名鶴什土拉。城牆周約102、高約2米,實一土墩,並非古城。「土拉」亦即土墩之義。城東北隅又有一土墩,已傾圮,地面散布碎銅片及小銅錢。在鶴什土拉之西,有一古城各色當沁,在旁又有一城,二城相連。迤北一城,有城牆遺址,周約210米。東南隅有一土墩已傾圮,城牆均為土坯所砌,余等在此拾「開元」錢一枚,是此城在唐代尚有居民。迤南約30餘米,又有一城,城牆已毀,略存形跡,周約270米。在城北有土阜三,中一稍大。余等在土阜旁試掘,出現土牆,全為土築,一面塗青灰,一面塗泥,牆寬不及1米,堅結非常,一牆半為土坯所砌,必系後來補築。牆內堆滿沙子,間有胡麻,必為古時陳儲糧食之倉庫,沙子則系由外面吹入者。余等在此附近,拾小銅錢及銅片,又拾五銖錢一枚,則此地又為漢代遺址。又因其牆一半為土坯所砌,則此址至唐仍未廢棄也。往南約0.5公里,在沙窩中露出紅土埂一道,亦為土築,類似城牆,可能與克子爾沁有關,但因整個形跡不甚顯著,故不能決定其性質也。26日繼續考察克子爾莊西南之舊城勒哈米沁,維語有濠溝之義。西北距克子爾沁約5公里。城周210米,內有類似水磨石二塊,不能取出,取則水上涌。余自洞伏地爬入至井底,周圍亦不過丈余。形圓如葫蘆,上透微光,井底有木柴二根,蓋為後人放入者,亦不見有何遺物,或為當時之廢井。在此城附近,拾銅片及紅陶片數枚。在此城西北約1.5公里,有古房址二處,本地稱為磚頭城。實無城。四周散布紅陶片甚多。余等在此拾開元錢一枚,則此遺址可能是唐代所遺也。27日繼續往南考察,初向南行,過克子爾沁,轉南東行,過卡勒克沁小城,周180米,門向北開,牆為土坯所砌,高約6米,在城外拾「開元」錢兩枚,則此地亦為唐代遺址。復向南東行,抵通古斯巴什舊城北一村莊住。舊城在莊南,名通古斯巴什,蓋謂「通古斯族首領」之義,又稱為唐王城,為龜茲大城之一。四面城牆,巍然獨存,城四隅尚有突出城垛。牆外尚存城垛五。高約9、周約825米,土砌。南北開門,門寬約1.3米,北門樓尚存,在北門樓東有古房遺址數處。9月28日開始工作,先掘城內東邊垃圾堆處,發現布巾之類,次日仍繼續掘通古期巴什舊城,先掘城中高地,深0.6米即現土牆,斷為房基。再下深1.6米到底,發現乾草甚多。又出現胡麻、油餅及木屑之類。油餅圓形,徑30厘米餘,蓋用榨筒榨出。余在胡乃瑪莊時見一家正在榨油,其法:鑿一樹為槽,大可盈拱,高約1米,中空,置菜子於內,以杵搗之,下有孔漏油,別以橫木架杵,用驢或馬拉轉,杵上加木石之類頗重,一人一面趕驢,一面撈菜子粉,下有一碗盛油,不知古時與此法相同否?現在此地仍用胡麻油、菜油、棉子油,惟無芝麻油耳。在此地掘完後,又掘昨日之垃圾堆,又發現巾布、木裐、鞋履之類甚多。又有一布口袋,可能是盛弓箭之用。又有木碗、木具等等。余發現此類遺物時,本地人均笑之,而余則認為至寶。又本地居民在城中拾一殘紙,上有唐大曆年號,是此城為唐城無疑。當汗木多等工作通古斯巴什舊城時,余往南考察,單騎往訪南5公里之不徒瓦什舊城,城周約250米,亦為小城。門向北開,牆基尚存,高約2米許,為土坯所砌。往西略偏南又有一舊城,名可提尤干,為一土墩,並非古城。墩下為土築,上為磚砌,周圍130、高約6米。附近0.5公里許,有紅泥灘一塊,紅陶片散布甚多,間有鐵塊、小銅錢,或為古屯兵之所,以捍衛通古斯巴什舊城也。據說在可提尤干西南約10公里,另有一小城,名烏斯木,余以泥灘難行未去,想此一帶小城必多也。余等連日考察伯勒克斯以南諸古城,除色當沁、克子爾沁相當於漢城,屬大望庫木系統外,若勒哈米沁、卡勒克沁、通古斯巴什、不徒瓦什、可提尤干均為唐城,其牆址均為土磚所砌,有唐開元錢散布,陶片亦屬唐代系統,則此一帶遺址,時代可能相當於唐,而以通古斯巴什為一政治中心區也。 3.羊達克沁大城及周圍之古址 我在通古斯巴什舊城工作完後,轉向北考察以北迤東之古城。9月30日,從通古斯村莊住地出發,向北行,經行沙磧及湖灘,裕勒都司渠水下流灌地後,余水每溢為湖澤。過此轉東偏北行,約10公里多,抵玉爾滾沁大城,維語紅柳城之義。城居於湖灘之中,有內外兩城,頗大。外城周圍約1425米,較通古斯巴什城為大。城牆已傾圮,只余牆基,高約3米,東牆略有未傾圮者,為土坯所砌,中夾枯柘木條,疑為後人所重修,當初乃土築也。城中有一小城,在北,與外城相連,周346米,中有土阜,蓋為古建築物之傾圮者,無一遺物可檢。城外沙窩棋布,城內泥淖深30厘米餘,面呈白沫,青草紅柳,隨風飄搖,略有陶片及小銅錢。陶片作紅色,小錢亦與色當沁一帶所拾者相同。城門南北開。東門外又有土埂一道,疑為舊城基。在此稍停,復東行,轉東南行抵葉現比,住鄉約家中。葉現比是集鎮名稱,為沙雅縣之一大鎮,本地名為英爾默里,在英爾默里南北均有古城。10月1日,先考查北面之大城。先向北偏東走,約1.5公里,抵托卜沁舊城,只余牆基,高約3米,周約168米。東北開門,城中泥淖深30厘米許,表面結成硬殼。稍停,復北行,至羊達克沁大城,又名於什格提,距英爾默里巴雜約10公里。城牆全為土築,現僅餘牆基,高約1米,北面漸至滅跡。城三重,大外城周約3351米,內城周510米,中有土阜一線,或為古時建築中心區。牆壁傾圮,隆起為阜。內城至外城中間尚有一城。北面牆基不明,城中沙阜累累,枯柘結泥,經硝鹼蒸發,極為堅結。檢視無一遺物,連陶片亦不可得。據本地傳說,此為韃子城,已有二千多年矣,莫哈默德出世前,即有此城。言雖無稽,然以此城建築術論之,確在唐以前也。《晉書·四夷傳》龜茲條雲「龜茲國俗有城郭,其城三重,中有佛塔廟千所」(《晉書》卷九十七,頁十三),與此城形勢暗合。中間之高地,或即佛塔之傾圮者。據此,是此城為第3世紀中期之舊城,距今已1700年矣。2日復考查英爾默里巴雜南面之舊城,在莊西南約5公里,為小羊達克沁。此地名克子爾庫木,即紅沙之義,故此城又稱為克子爾沁。周135米,城牆已傾圮,只余牆基。在東北隅有一土墩,略高。城中除稍有紅陶片散布外,無他遺物可檢。在此城東1公里許,有阿雀墩已頹圮,在此稍停,復西南行,約5公里,過羊達克沁大渠,抵大羊達克沁。周約232米。實則為一小城。城中被水沖刷,城牆已傾,惟北牆稍高,約1米,為土坯所砌。城東南隅有一土墩,城外相距約0.25公里,有土墩二,高1米餘。本地居民送來一銅花押及銅件,據說在城中所拾。又在城北沙磧中拾一木章,或亦作籤押之用。汗木多等亦在城中拾「大曆元寶」大錢一枚(公元739年鑄),則此城在唐大曆後仍有居民,且為唐城。城之北、西兩面沙磧中,陶片鐵塊散布甚多,象徵此城過去之繁榮。下午又考察月勒克沁,維語草場城之義,北距大羊達克沁約10公里。城在湖灘中,為圓形,城牆已毀。現存基址,高約0.7米,夯土所築。周約250米,中有土墩,已傾圮,形式與輪台南之柯尤克沁,即吾人所斷為侖頭城故址者相同。陶片作紅色而粗厚,年代較古。城中已成泥淖,地面暴鹼沫若霜雪,據說此為近年事,十年前尚不如此。以西相距約0.25公里,有一土墩。四周有作長方形之牆基,周約90米,瓦礫、鐵塊甚多,陶片作紅色。城南隅有發掘痕跡,審其形式,似為房屋建築。余等在南牆下,拾有「開元」錢及五銖錢各一枚。是此墩必與月勒克沁有關係,且為同一時期之遺址,原為漢城,至唐此地尚有居民活動其間也。據說在月勒克沁南尚有二古城,在沙窩湖灘中,驢馱不能去。余等曾騎馬前往探查,除在南5公里地之沙窩中,覓得一有陶片古地外,古城終未覓獲。蓋沙窩縱橫,易致迷途,而且沙阜類土墩,紅柳擬城牆,覓尋古城,誠非易事。乃放棄尋覓古城企圖,返至胡乃瑪莊,轉至沙雅縣城休息。沙雅西部,即渭干河西岸之古址調查,至此遂告一段落。 四、庫車東南部之古址 10月7日,余等由沙雅返回庫車,在庫車略事休息,即準備考查庫車、沙雅東部諸古蹟。 1.庫車南部之古址 10月16日正午,由庫車出發,初向南偏東行,過庫車城上河。本地名曰沁色依,亦即「城上河」之義,為銅廠河西流之支水。轉東南行,又過鄂根河,為一新河,自庫木土拉渭干河分出東流,經長興巴雜之北,土尤包第之西,轉東南流入沙烏勒克草湖。水大時可至愛墨提草湖。下午6時半抵哈拉斯堂住。17日繼續前進,向東南行,過博斯堂巴雜,直至哈拉黑炭巴雜。因由哈拉黑炭巴雜至沙烏勒克草湖中間古址甚多,故我以此地為中心向各方調查。茲將所已調查者,依次述之: (1)阿克沁 18日余單騎往訪巴雜西阿克沁舊城。城牆為土坯所砌,高約1.3米,周圍約123米,略作方形,不及0.5公里。城中無遺物可檢。轉東行,通過一小沙磧,至一古地,稍有紅陶片,在其旁沙磧中,露出紅泥灘一線,類似一干河床,自西北向東南,宛然如帶。詢之本地人,稱是渭干河故道。據說此干河自千佛洞出山口後,經庫木土拉之北,東經阿拉哈莊入戈壁,東流於亮果爾莊之西,長興巴雜之東;復東南流,經哈拉黑炭之西;轉東南流,過窮沁之北;折東北流,至愛墨提草湖。初本有水,後經農民打壩橫截,逼水南流,故此河遂涸。復由此干河出發,繞哈拉黑炭之南,東行抵可洛克沁。據說昔時尚有舊城遺址,現已無形。有一土堆,已掘為塘,無遺物可檢。 (2)托卜沁舊城 19日繼續考察巴雜東北之古址。初向東北行,後轉北行,過一干河川,河床頗寬,與沙雅北之渭干河相似。河岸胡桐樹駢列成行。此干河據說自哈拉黑炭西之干河分出,東流經托卜沁之南、巴雜之北,東至愛墨提草湖。一說直至羅布泊。渡干河後,復北行,亦為湖灘,紅柳叢生。10時抵托卜沁舊城。城牆已毀,只余城基,形略圓,中窪如釜形,空無一物,周約234米。此城位於湖灘中,四周皆鹼地,面呈硬殼。蓋此一帶均為渭干河下流,地勢低平,水大時每溢為湖澤。水涸復蒸發而成鹼地也。 (3)英葉一帶舊城 19日下午,全隊由哈拉黑炭出發。東南行至英葉,住獵戶阿西木家中。彼知道古地甚多。20日由阿西木引導,考察英葉東南之古址。初向東行,復轉東南行,遠望有一干河川在道南,即哈拉黑炭西面之干河。至此轉東行直至草湖,與現在渭干河匯入塔里木河,現庫車人至羅布泊,即行於此干河之旁也。河寬約百餘步,兩旁胡桐成列,沙窩駢立,中為河床。西域大河如和田河、塔里木河兩岸均如此。渡干河川約數百步,即為窮沁舊城,西距英葉7.2公里,「窮沁」即大城之義。城在湖灘中,滿覆泥沙,無遺物可檢。城牆已不顯著,只見城基,高約0.6米,略作圓形,周約924米。西有一土墩,已傾圮,周約120米。蓋為古建築遺址,其形式頗類輪台之著果特舊城。故我疑此城為漢代屯田時校尉城舊址。《水經注》云:「西川枝水,水有二源,俱受西川,東流逕龜茲城南合為一水,水間有故城,蓋屯校所守也。」(卷二,頁十四)西川水即渭干河,如上文所述。現長興巴雜南之幹流,東流分為二水:一東南流於哈拉黑炭巴雜之西,東流於窮沁之北;一東流於托卜沁之南,即《水經注》之西川枝水,分為兩源者是也。而窮沁適在干河之旁,疑即屯校所守之故址也。乃返抵英葉,復踏查英葉附近之羊達克沁。城作方形,牆基高約2.6米,上生叢草,外披泥沙。城中空無所有,周約345米,又踏查英業西之舊城克子爾沁。城牆遺址尚存,略作圓形,城基高約0.6米,周約180米,亦無遺物可檢。21日上午10時,率全隊向沙烏勒克出發。在英葉東3.5公里道南,有一舊城作長方形,紅土所築,牆基高約1米,周約276米。北、西兩面地略隆起,或為房屋痕跡。羊達克沁在其東北約3.5公里,相為NB425角。旋循大道轉東行,在大道南有一舊城,名阿克沁。周約105米,長方形,城門向南,四隅有土墩,高約2米,城牆高約1.3米,土磚所砌,牆東西兩面隆起高地,想為房屋遺址。南城外有土墩二:一墩中空,現為本地人燒木炭之所。城旁有一大道,至沙烏勒克草湖,並至羅布泊,干河在城之西南,約5公里地也。在城之東北有一古渠,維語稱為黑太也拉克,即漢人渠壩之義。據說此渠源出哈拉黑炭巴雜之西,地名曲魯巴哈。由干河分支東行,經英葉入戈壁,一直往東,至愛墨提草湖遂不見。全長50多公里。附近古城若阿克沁、滿瑪克沁、黑太沁、於什格提皆附於渠旁;窮沁則附於干河旁。渠為紅土所築,寬約6米,至於什格提東面,分為三渠至草湖。此渠建築年代雖不可知,然分於干河而不分於現在之鄂根河,則必建於鄂根河改道之前也。復前進,抵滿瑪克沁,亦名尚當。在大道之旁,位於胡桐窩中,距沙烏勒克約10公里。古渠經其西,四周城牆間有存者。東邊尚有小城圈一道,城門向東,地亦略高,周約103米,疑為一古壘。復前行,抵渭干河岸,河為渭干河支河由沙雅東北分出,東南流至愛墨提草湖即止。一說與渭干南河匯流,入塔里木河。渡河南行約3公里,即抵沙烏勒克村莊。 (4)沙烏勒克以北之古址 22日開始考察河北岸古址。上午10時向東北出發,轉北行,渡河經過一胡桐林,在西南有一大片盆地,周以胡桐,繞以乾溝。本地鄉約告余雲,此名黑太克爾,意為漢人渠壩。而「黑太也拉克」之名,亦由此起。循黑太克爾東行,約40分鐘,抵一舊城,名黑太沁,即漢人城之義。距沙烏勒克約5公里。城牆已傾圮,牆基猶存,高約2米,周約424米,略作圓形。城門向西,城中已成鹼地,無一遺物可檢。黑太也拉克在其北,渭干河流其南,以渠壩及城之名稱言之,確為漢人之遺蹟。時代雖不能確定,但必與河渠有關聯。復由舊城向北轉沿黑太也拉克東北行,約5公里,抵一土墩,其旁廢木料甚多,並有斧鑿痕跡,必為古時建築材料,旁散布鐵塊及烽渣甚多,則此地必為古時烽燧亭遺址,守護渠道者也。渠旁紅泥灘上,間露紅陶片,是當時渠旁必有眾多居民經營農耕。仍沿渠北行,約2.5公里,抵於什格提。即三道城之義,實無城,蓋為三組房屋遺址相連耳。面積周圍約300米,地面散布紅燒磚及泥殘件甚多,或為當時房屋建築材料。觀察完後,仍沿舊渠西南行。又在渠旁發現古房址二處,皆為土坯所砌。據說此處曾發現磨盤石一方,後遺失。據此,是此地為古代墾殖區域。由於房屋為土坯所砌,時代疑稍晚,可能相當於唐。23日仍繼續考察,沿昨日舊道,渡河東北行,抵一古地,名愛定克爾;在此地附近有一盆形地,類似池塘,疑為當時蓄水池。寸草不生,水清澈,故稱為愛定克爾,愛定即「清水」之義。此一帶有土堆數處。余初掘一土堆,發現房屋牆壁。牆為土築,中夾用木柵,內外以紅泥塗之。又有木柵尚直立於牆中,以縱橫木料排比,宛然若新。上蓋草搭,類似現新疆居宅所用之屋頂。並有木料遺棄於地面。掘深至1米許,均為浮沙,不見遺物。僅拾得一半面五銖錢,則此地似為漢代遺址。又有一地,發現紅燒磚甚多,本地人曾運至巴雜出售。此遺址皆附於古渠之旁,北距古渠不過35米,顯為渠旁居民住宅,與於什格提之舊房址相距2.5公里許,但此地時代較於什格提為早,可能是早期居民墾殖區域。24日,繼續掘渠旁土堆,又現出房屋牆壁。掘深約2米,現出一毛爐,爐前有二小土台,爐中灰燼尚存,爐形與本地之毛爐極似。現本地居民每一住宅,房內均為土坑,在牆壁之北或西,必有一毛爐,由牆中透出屋頂,終日燃木柴其中,室內均暖,是現在之毛爐,溯源於古昔。又出現房頂亦與現在房頂近似,系胡桐、木柴縱橫作架,再鋪草塗泥。以現出陶片證之,決非近代之物。然究系何時之遺址,現雖不能有確定之答語,但出現五銖錢,似為漢代所遺。又其牆壁建築形式,以木材為牆,在於田喀拉墩遺址中,其情形亦如此,而皆為公元第1世紀之遺址也。余在羅布泊土垠所發現之房頂,亦用草搭,同時出觀漢簡,確為漢代遺址。則此處遺址可能亦為紀元前後故物。但此遺址附於古渠旁,在渠旁遺址,據余所已探查者,除阿克沁城作方形為土磚所砌、時代可能稍晚外,若滿瑪克沁、黑太沁、窮沁、克子爾沁、羊達克沁城之形式,均作圓形,牆亦為土築。以許多遺址證之,凡此類建築均較早,可能是漢代遺址。因此,則乾渠亦當為漢代渠,此一帶可能為漢代屯田所在。但於什格提亦在渠旁而建築為土坯,以他處唐代建築證之,則此地可能為唐代遺址。阿克沁古城亦為土坯所築,因此,此一帶當原為漢代屯田區,至唐代仍在此地墾殖,而渠旁之城堡及住宅,疑皆屯卒所居。他處再無此類似之遺址也。根據以上所述,綜合渭干河兩岸之古址,則知渭干河流域,將來地力之開發仍未可量也。 在此地工作完後,24日下午1時,全隊出發。向西偏北行,經行一綿長紅柳灘,在紅柳灘中露出一古河床。兩岸胡桐駢列,沙窩累累,即乾涸已久之渭干河支河與托卜沁之干河同為一河,均自哈拉黑炭西之干河分出者。初沿干河行約10公里,乃轉西北行,過鄂根河,此河為新河,亦自庫木土拉渭干河分出,東流於鄂根莊,又流於長興巴雜之北,土尤包第之西,水大時可至愛墨提草湖。又渡小河二,皆鄂根河支流,自西至東,皆自庫木土拉千佛洞分出,皆屬於《水經注》所述之西川水支派系統。關於新舊渭干河及其支派即沙雅東部之考察工作,至此已告一段落。乃急馳至梯母沁,已晚10時半矣。 2.庫車東部之古址 我以上所考察者皆屬渭干河支流。庫車有兩條大河:東為銅廠河,西為渭干河,即《水經注》所稱之東川水與西川水。沿途古址亦多傍此兩河分布。關於渭干河支流古址已如上述。其次將述銅廠河沿岸古址。銅廠河出自亮果爾山口後,分為三支河:一河西流至庫車城旁,稱為城上河,亦稱庫車河。徐松《西域水道記》稱為密爾特彥河(卷二,頁十六),現無此名。城上河自庫車西南流,折東流,據說水大時可至木雞克草湖(在庫車之東,輪台之西),水小時流至土尤包第之北即止。但據《水經注》「東川水枝水右出,西南入龜茲城,故延城矣。……又東南流,逕於輪台之東也,……又東南流,右會西川枝水。……又東南逕烏壘國南,治烏壘城。……又東南注大河。」(卷二,頁十)按枝水右出,即今城上河,西南入龜茲城,即今之庫車城。右會西川枝水,是古時城上河流於輪台之東,右會渭干河,即古西川水,直至野雲溝之南入塔里木河。現在流至輪台之東,入塔里木河為渭干河,城上河流至庫車與輪台間草湖即止,此古今易勢也。此外東流者有兩河:一為葉蘇巴什色依,自出山口後,東流至克內什灌地後,南流入城上河。中間尚有一小河,不知名(疑即《西域水道記》之烏恰爾薩依河),東南流,亦入城上河。 10月26日,發自梯母沁。北偏西行,經過土尤包第,渡城上河。河寬180、深1米許,又過葉蘇巴什色依至色列當住。此地距克內什約15公里,而白雪皚皚之天山已遠望若接矣。27日繼續向東北行,連過數土墩,上輪台至庫車大道而抵托和乃。在大道之南,樹木林立,田野相續;而大道之北,則為一片戈壁,岡巒陂陀,蓋已近於天山南麓矣。上大道轉北行,經行戈壁,旋入山曲折進行於溝中,約5公里而抵克內什莊,作考古之調查矣。 (1)克內什佛洞之工作 10月28日上午9時,由鄉約領導,往查看司密司瑪里之千佛洞。此地距克內什莊西北約5公里。所有佛洞均在山中,隔一溪溝,兩旁岩石壁立,佛洞或在岩下,或在半壁間,河東岸有佛洞計13處,由南而北稀疏的散布。河西有土阜隆起如舌,橫亘中間,在土阜兩邊均有佛洞及廢廟約10餘處,散布在溝的東西,與河東岸佛洞相對。在溝東者有佛洞五,廢廟址二及大墩一;溝西者有佛洞八。第四洞特別高大,吾人稱為大廟。綜記此處佛洞,除廟不計外,大約有佛洞28處。因山設計,形勢頗為散漫。我等於10月29日開始發掘,初用12人從事工作,分為兩組:以6人發掘河西溝東半塞之洞;6人發掘廟基旁之大墩。工作半日,半塞之洞,即第三、四、五洞,或下為灰土,或為濕沙,顯系一空洞,無一遺物。第二組惟在廟基旁大墩下,掘出石杵一件,石環一件,當時或為一磨房。乃移發掘佛洞之人,發掘大廟。發現泥壁佛像殘件甚多。此廟原有發掘痕跡,據說為德國人勒柯克所盜掘,因無所獲,半途而廢。我等又掘出「建中通寶」一枚(公元780年鑄),知此一帶廢廟在8世紀至9世紀間尚在活動。30日,繼續發掘大廟。大廟有前後二殿:前殿有甬道通後殿,前殿寬8.35米,東西壁長8米。有五層,下二層約4米,通高10米,每層鑿石為槽,為擱置橫樑之用。第五層中有圓頂方形洞窟,然無法去看。前殿通後殿兩弄門寬1.8米,高3.7米。後殿深3.5米,寬9.2米,高5.2米。半為積土所塞,積土高1.2米,上層生土為0.4米,次為紅灰土0.8米。吾人發掘後殿,在紅灰土中出現泥塑佛像殘身,但完整者甚少。此廟亦被火焚毀,與焉耆明屋相同。但此廟焚毀未淨,泥塑尚存有木棍及草料。蓋當時壁像先作胎,以木為架,裹以草,再塗泥,明屋所出木草已毀盡,此則猶存原胎型,塑像製造過程,由此可知也。然今日發現一殘身坐像著衣,足不外露。外刷紅色,與明屋異。又此地佛像,面皆裝金,為焉耆明屋所無也。又在大廟西側,掘現一排佛洞。均作圓頂方形,其中壁畫多毀,存者彩色如新。但為土塞,幾堆積及頂,完全掘出,非時間所能允許,故終被放棄。31日仍掘大廟後殿。發現一殘腿殘身,抵後壁,出現一土台,高0.6米,寬1.4米。東西行,上有彩繪,但已傾圮。旁另有一小土台,南北行,寬0.5米,高0.45米,疑為牆壁腳下之裝飾,並非供佛像者,敦煌佛洞類多如此。東北隅出現一石台,或為供佛像之用。余等發掘此廟完後,即停止工作,而作蘇巴什古城之游矣。 (2)蘇巴什古城之工作 11月1日,在克內什工作完後,向蘇巴什舊城出發。古城距克內什約15公里。城在北山南麓,有銅廠河流貫其間。銅廠河出自北山,經銅廠西南流,故名銅廠河。經亮果爾莊南流,貫古城而過,古城遺址散布於河之兩岸,東西對峙,形同肺葉。河東古城牆,斷斷續續間有存者。東臨河岸,城內房屋建築,塔廟遺址,井裡稠密,巋然若新建焉。城牆及房址,皆為土磚所砌,故此城時代,約當於唐。城中內外皆有高塔,頗宏偉。臨河一段城牆為復牆。又作「T」字形,疑皆為佛塔建築之圍牆,亦有依城作洞窟者,則為居民依城而居,鑿牆為室所致也。余等在城中拾小銅錢若干,蓋為龜茲所通行之錢幣。又拾銀錢一枚,無孔、圓形,一面為王者半身像,一面為火祌教祭壇及二祭司像,兩面均鐫缽羅婆文字。據夏鼐先生考訂:「此幣為翁米亞王朝時,在波斯的阿剌伯總督所鑄,所謂庫思老二世樣式銀幣(公元651—703年間鑄),在陀拔斯單使用,然後傳入新疆的。」西古城在河西岸。南城中有一小城,東有高塔一,城中又有大小房址若干。門向南,門前有一牆壁,表示為城門所在地。城西、城北均有高塔。城北塔右側有一排佛洞,洞中牆壁上有用木具或金屬具刻劃民族古文字。亦有刻人像者,總戴幞帽,即《西域記》所謂巾帽,鼻樑高聳,所繪或為一西域人形貌。城北大道東有若干小屋,汗木多等在依河邊一小屋旁發掘。發現半身佛像模型一件。存頭部及胸部,姿態美麗,兩目無珠,衣紋緊束,表現出犍陀羅派藝術作風。11月3日,開始作清理工作。先掘河西岸古城北廢洞。在古城北有一廢塔,在廢塔南面大道之東,有一排佛洞,南臨乾溝。在此一排洞中間,一洞內作長方形。有小房數間,鱗次櫛比若街市。中有一長甬道通墓室,兩旁洞窟頗隘小,疑為僧侶靜修之所。牆上有用金屬或木具劃的文字,因剝離過甚,僅識漢文「惠寶題記」、「僧進」等字,疑此為過往僧侶巡禮之所,此字亦為彼等所題也。在此排佛洞之西首有一洞,原為山石所掩,不現洞形,及掘出山石而洞現。洞頗寬闊,中間堆積碎石渣殆滿。清理之後,在洞壁東部露出二陶罐及屍骨與衣巾之類。中有屍骨二具,頭東足西,橫陳洞中。在屍骨上用白藍色綢巾纏裹,項部有圍巾打結,類今之西服。骨骼頗粗壯,外為男身,里為女身。又出現木板甚多,已腐,蓋以陳屍體。西域葬法,不用棺木,多數是在洞中堆砌一土台,四周以木板作欄圍之,而置屍體於其上,此墓亦然。在女人頭部,尋出金星石一粒,如心狀,疑為女人帽上之裝飾品。陶罐在死者頭旁,有大小二件:大陶罐作粉紅色,有一耳,大腹細頸,口部微殘,發現時陶罐外面滿纏絲織殘巾;另有一小罐,上刻水波紋,罐中皆無物。殉葬品除此外無其他遺物,洞深2、寬2.6、高2.5、洞口寬1、口徑深2.1米,牆壁以黃土泥塗之,無粉畫。凡墓室皆素淨且狹隘,庫木土拉亦如此,蓋以別於住室也。但此墓中死者為男女二人,與一般墓葬無異,或非僧侶之墓,但為何與佛洞並列,是一問題也。乾溝東有墓室一排,略與此同,但無題記。11月4日繼續清理河西廢洞。在城北山麓濱河,有兩道低脊沙梁。在沙樑上,均有已傾圮之建築物。在南沙梁中,有洞室十餘,對比如市,外有深約6.6米之墓道,原為山石所掩,後經歐人掘出。在南沙梁北,另有一沙梁,形式與南沙梁同,全為山石,不現墓道。但沙樑上有牆壁一段,疑山中有洞室,乃用三十人發掘,作一橫斷沙梁之探溝,至2米深、3米長之溝內,出現洞壁。次日仍繼續發掘,至3米深,抵墓室。其形式與南沙梁之墓室大抵相同,仍為一長甬道。兩旁有若干小洞,駢列對比,掘現依南一小洞,牆壁粉刷白色若新。上刻繪一小人像,但因山石下墜,洞中填滿沙石,掘至半腰時,山石不斷傾圮,當時幸無人在此工作,不然將被山石所堙埋矣。因土質疏鬆,發掘困難,且工程浩大,乃停止工作。至南沙梁洞中,其形為一長甬道,甬道兩旁,各有小洞五,鱗次對峙如街巷。此類洞窟均鑿山石為之,土質為碎石及沙土所構成,甚易傾圮。故此處洞皆用木料作架,面塗黃泥及草莖外,又用黃泥塗之,極光平,再塗白石灰,在此牆壁上,並無粉繪。在小洞中無佛像,有用木具或金屬具刻劃文字,大部分已剝離殘缺,或為素壁,並無題字。但此洞中牆壁被煙燻黑,地下灰土深6厘米,間有牛羊糞,可證明洞中原有人住,或為僧侶之習靜處也。11月7日,繼續發掘古城,分兩組:一組掘河西小城;一組掘河東廢寺。小城中有房屋遺址兩排,余等掘最後一排,依東房址,出小銅錢數枚,又出木簡一支,上書龜茲文字,內容尚待譯出,但可證明此城為龜茲國之宗教中心區。又掘下2米深,依壁露出一土台,寬厚約33厘米。又在房西掘出小銅錢及銅殘件。河東組在一大廟中,亦掘出銅錢若干,並拾有帶花紋陶片少許,無大發現。8日,仍繼續分兩組發掘。河西組仍在小城中E地即出木簡處,繼續發掘。又出「開元通寶」錢一枚(公元621年鑄),可證木簡為唐代之物,而所書之字,亦為當時龜茲國通行之文字。又在房側,掘出一瓦燈,高約20厘米,上有窩,疑擱燈盞之用。余均為陶片,綠磁上有蓮花瓣式花紋,或受佛教影響所致。河東組改掘城牆房址。河東城有城牆一道,似為復牆,里牆附有小房若干,每間寬約1、高約1.2米。牆壁刷紅色,顏色頗鮮。牆壁鑿有空格,與現在維族住房相同,掘至底亦無遺物。城牆皆為土坯所砌,現存者高約5、寬約1米餘。城中大房牆壁,高者達10餘米,有重樓。城中有三座高塔。依南一塔,邊城者高約9米餘,上為圓形,下為方形;其餘二塔,皆作方形。河東城依山而造,由山麓至山腰,均有建築。最北之一塔建於山腰,地勢最高,俯瞰山麓古城,敗牆頹壁,形如蜂窩,亦奇觀也。總之,此城雖所出古物不多,由於此城中之一切建築雄偉富麗,必為龜茲古時之重要遺址。住房刷紅色,必為龜茲貴族或國王府署。《新唐書·龜茲傳》云:「伊邏盧城北倚阿羯田山,亦曰白山。常有火」,據此記載,對比此城形式,此城正建築在北山麓,由此入山往北約50餘公里,有哈瑪木山,出鐵、硫磺、鹵砂,有一井穴,常噴煙,與《新唐書》所記相合。故此城疑即伊邏盧城,為唐時龜茲國之都城也。余等於11月1日來蘇巴什,已工作8日,至此告一結束,9日全隊回庫車。此地距庫車22.5公里注9。 3.庫車城附近之古址 11月15日,又查看庫車城附近古址。在庫車之東北城上河旁,地名皮郎,亦名哈拉墩。有大土墩一,四周均為居民住宅,土墩高約12、寬約60餘米,全為土築,上有古房址,間有紅陶片,在墩上遠見有城牆一線,南北行,據說有2公里多長,附近牆基及土墩尚存痕跡。其遺存牆基,高約3、寬約1.7米,全為土築。本地居民曾在城旁掘出石磨盤及銅件,又有「乾元錢」,知唐時此城還有居民。由大墩西行,據居民言,原有一城牆,被農民耕地取土掘挖已淨,現存者惟東城牆長約2公里,北城牆斷斷續續間有存者,西城牆,已無城牆痕跡。傳說為漢代在此屯田處。在大墩東北約10公里許,有一小城,周約0.5公里余,現為維族墳院。但小城尚保存有已傾圮之圓頂下方之建築。門兩旁有兩大圓柱豎立如牌坊,與現新疆麻札建築形式相同,當仿中亞式建築,顯然為伊斯蘭教入新疆後所建。又拾一獸頭形陶器柄,上帶綠釉,時代或較晚。在此城東約2.5公里地,有一古寺廟遺址,現僅存三大土堆。在土堆旁一佛洞半露,據本地居民雲,曾出現壁畫,已毀。又一廟基,圓頂部尚可窺見,其形式與克內什相同,或為唐代建築。又在土墩北0.5公里許,有麻札一,相傳為維族西來之始祖。安集占據庫車時,始修建祠宇,頗壯麗。院西廊下有匾一方,中書「天方列聖」四大字。兩旁題記云:「古龜茲國在宋理宗時,有聖人默拉納額什丁,由西域祖國萬里來傳以天方聖道,化革土胡魯庫木部數十萬眾,教之時義大矣哉。藩轉裓於斯,幸獲謁其祠墓,爰題四字用志景仰雲。藍鈉直隸州用同知銜河南候補班前任知縣李藩題。大清光緒七年孟秋月。」據本地毛拉云:「默拉納」即聖人子孫之義,「額什丁」即麻札人名。「土胡魯」地方名稱,「庫木」義為沙。義即土胡魯沙漠。現稱麻札巴哈,即墳院之義。麻札稱為默拉納和卓。據說此麻札距今七百餘年,死者原住此小城中。據此,則小城中圓頂方形建築為額什丁之遺蹟,而其時代亦可確定矣。由此而知伊斯蘭教傳入龜茲,當在宋理宗時(公元1225—1264年),而當時之庫車城或亦在此。現觀破城內墳院、破房,均作中亞形式建築,不事彩畫,與現今維族麻札形式相同。至於城外廢廟及佛洞均有壁畫,與蘇巴什庫木土拉佛洞形式相同。當在宋以前,是龜茲佛、回兩教之消長,由於此地遺址可以得到證驗。至皮郎之舊城遺址,建築當較早。前、後《漢書》均稱:「龜茲國都延城。」又據《水經注》云:「東川水出龜茲東北,歷赤沙積黎南流。枝水右出,西南入龜茲城,故延城矣。」東川水即今銅廠河。由銅廠河分出西南流之城上河,即《水經注》之東川水枝水。現城上河由蘇巴什西南流入庫車城,與《水經注》所稱枝水右出入龜茲城完全相合。是現在之庫車城即兩漢時之延城也。但《水經注》作於北魏,《水經注》中之延城稱故,是在北魏時,龜茲已不都延城矣注10。 五、庫車拜城山中之古蹟 1.可可沙之古礦區 我等在庫車南部考察經過,已見上述。現再將庫車拜城山中之探查簡述於下。吾人在庫車休息數日後,於11月19日出發作山中之行。下午3時沿庫車河即城上河東北行,過蘇巴什古城,土垣敗壁,屹立岩上,可想見當時城中之繁榮。9時抵亮果爾莊住。次日,由亮果爾莊北行,進山,兩山夾峙,銅廠河流貫其中,過銅廠莊,河兩岸有居民數家,辟草萊為田。據說此地山中出石油及白鹽。余欲先至可可沙,故此處未往調查。仍前行,草灘中時有羊戶牧羊,5時住卡哈馬克垓(圖二)。21日復北偏西行,至銅廠,為近代地方人掘銅處。有井穴三,據說民國初年,有一維族人開採,初出銅甚旺,其人死,開採遂停。莊旁有河,自北大山南流,至可可沙東南流,繞紅山西流,至新銅廠轉南流,故名銅廠河。紅山本地名克子爾塔格,亦即紅山之義。東自克內什,西至克衣,綿延數里,土石皆作紅色故名。《水經注》稱為赤沙山,或赤沙積梨,實為一山,皆指克子爾塔格也。克子爾河逕其西麓,銅廠河繞其東南,《水經注》稱:「龜茲川水有二源:西源出北大山南流,……徑赤沙山;……東川水出龜茲東北,歷赤沙積梨南流。」由現形勢言之,克子爾河即龜茲川水之西源,銅廠河即龜茲東川水也。沿溝東北行,在紅土層中,有白鹽方如枕塊,顯露於外。自溝口至大坂,皆為產鹽區域,綿延約3.5公里,過婆婆大坂,即至可可沙。有莊戶數家,在此種地。山中出硫磺、白礬。又過一小溝,循銅廠河往北,有一舊城。城在河西岸山坡,城牆全存,高約3、城周330米,城門東向。門前有炭渣及鐵汁甚多。城東北隅有一爐灶遺址,口徑寬約0.5、長約0.33、深1.6米,下圓,周約2.6米。灶壁為煙燻黑,旁另有一穴口通爐中,出納柴草之用,疑舊時煉鐵之所。城中西南堆積煤渣,城北煤渣鐵汁堆積成阜,排列若一小城。其中遺存熔鐵小陶罐甚多,鐵汁溢溜滿罐,蓋為冶鐵之用,現本地土法尚如此。蓋此一帶山脈自可可沙,往北往西,直至哈拉柯爾,橫亘數十里,山中皆出煤出鐵,故本地人名此山為梯木康,即「出鐵處」之義也。現山上有舊時井穴三,皆斜行,寬約1.8、高1.3米,即礦床,為前人取鐵之所。在井穴附近,瓦礫甚多,且有古代房屋基址。陶片作紅色,上有壓花紋,帶粉白釉,類似唐代陶片,與蘇巴什古城所出陶片相同。據蘇巴什水利云:「據老人傳說,可可沙之古城與蘇巴什之古城,皆為一人所作。」蘇巴什之古城,已證明為第8世紀所築。如水利之言可信,則此處鐵廠活動或亦在此時也。由可可沙循銅廠河北行,旋轉東行,為蘇不宜村莊。有土房數家,鑿岩為室。有坑井甚多,為居民制白礬之所。因此山出白礬,居民掘取後,即在此處制煉,燒石灰亦在村後,遺渣堆積如山。有四五處斷岩,露出煤渣及瓦礫,疑為古代熔鐵之所。爐灶及房屋雖已崩圮,但尚可辨視遺蹟,範圍周約2.5公里,較可可沙之鐵廠為大。陶片作紅色,且有壓紋,以各地古物為例證,則此類陶片在唐或唐以前也。《水經注》引釋氏《西域記》曰:「屈茨北二百里有山,夜則火光,晝日但煙,人取此山石炭冶此山鐵,恆充三十六國用。」此一帶之山,名哈馬木塔格,均出鐵及硫磺,石炭、白礬則遍地皆是。由此可見龜茲山中蘊藏之富,冶鐵業之發達,自古已然矣。由村莊東北行,進一山溝轉北行,攀緣而上至山腰,發現甚多井穴,為本地人掘硫磺及白礬之所,有一井口外呈黃色霜沫,熱氣甚大。迤西有一井口噴煙,井口寬1.3米,噴煙處如漏斗狀,口呈黃白霜沫。此井北又有一井,類窯洞,頗寬,可容五六人。洞內熱氣蒸騰,出黃白霜沫甚多,滸滸作聲,傳說有病人來坐少許即愈。每至冬天,庫車、沙雅、輪台之人,咸來此治病。我在洞中曾坐片時,熱氣熏蒸,滿頭大汗,相信如有患感冒者,來此坐洞中,汗出病即愈矣。現本地人稱此山為哈馬木塔格。「哈馬木」,澡堂之義,蓋因洞中熱氣蒸騰,類似澡堂也。鹼砂亦出洞中,有黃白二種,本地人嘗於冬天來掘取焉。山上土石作紅色或灰色,亦有類似硫磺色者。當噴煙井穴附近,紅色碎石及類似炭渣,堆積周圍約2—3公里皆是。在此以下,山中岩石每夾一層木炭,疑原為樹木被毀者。再往下半公里,岩石上並有水沖刷痕跡。在此山噴煙處之東,約3公里地,亦有一處噴煙,但無聲響,皆屬哈馬木山。自蘇不宜往北,至克子爾和旦,綿延約15公里,山皆出硫磺、鐵及白礬等。在蘇不宜西北哈格村莊以西之山,有一處亦噴煙甚濃。可遠見之,但不作聲響。往北再無噴煙或發光之山。《新疆圖志》稱:「額什克巴什山,嘗有火,多硫磺、銅、鐵」,即指此處也。《訊鮮錄》作鹼砂山。在城北百餘里,山皆培裖,多石洞,鹼砂產洞中,形如鍾乳,皆指哈馬木山也。《新疆圖志》稱額什克巴什山者,因「額什克巴什山為綿延庫車、拜城一帶山脈之總名。哈馬木山乃隨各地而異名之偏名也。」《水經注》引釋氏《西域記》曰:「屈茨北二百里有山,夜則火光,晝日但煙。」《唐書·西域傳》:「伊邏羅城,北倚阿羯田山,亦曰白山,嘗有火。」按《水經注》及《唐書·西域傳》所稱有火之山,即指哈馬木山之噴煙處。現本地居民仍傳說夜間發火光,晝日噴煙,或因石炭在山中燃燒所致。但哈馬木山距庫車城僅50餘公里,而釋氏《西域記》稱:「屈茨北二百里」,是在北魏時,屈茨都城尚在今庫車之南50餘公里。 圖二 塔里木盆地考察路線圖(哈拉柯爾) 2.博者克拉格溝口刻石 我等在可可沙考察完後,11月23日出發,向西偏北行,繞道哈拉柯爾,轉西偏南行,24日至克衣巴雜,屬於拜城山中之一市鎮。余等抵此鎮後,即擬前往訪問為我國學者所艷稱之烏累碑,洵知碑在博者克拉格溝口,距巴雜約30公里。12月25日上午9時,由克衣巴雜向西北出發,經行戈壁轉入博者克拉格河灘,沿河北偏西行,下午1時至榆切大坂,住一維民大拐提馬木家。渠曾看守石碑數十年,據說此碑在溝內刻於一岩石上。次日攜帶拓字器具,由住處前往,向北行,渡博者克拉格河,入戈壁,小山阜起伏不絕,約10公里抵博者克拉格溝口,刻石即在溝西一岩石上。刻字處距地面尺許,隨岩石之隆窪曲折鑿刻。有二處:南為誦文,有字處,寬約40厘米,長約48.3厘米。字為漢隸體,極工,每字約11平方厘米。共八行,每行約十三字至十五字不等,惜字多剝蝕,不盡可辨。以北為作誦辭人題名,與誦文相距約1米餘。長約18、寬約16厘米;隸體,每字約3.7厘米見方。共三行,每行四或三字不等。題名云:「京兆長□|淳于伯□|作此誦。」按淳于伯□(隗)為作誦文之人,京兆當為地名,而王樹蒧《新疆訪古錄》釋為「烏累」二字,實與事實不符。誦文第一行作「龜茲左將軍劉平國□七月二十九日發家」;第六行為「□□永壽四年八月甲戌朔十二日」;第七行為「□酉直建紀此東烏累關城□」。按永壽為漢桓帝年號。永壽只三年,四年改為延熹(公元158年),而西域不知也。劉平國當為治關城之人。此碑宜正名為「劉平國治關城誦」,後人以為有「烏累」二字,遂以「烏累碑」呼之。並疑為漢都護治所之烏壘國在此建關,實則因此關之東有以石累砌之營壘,因其色黑,故名烏壘,皆為劉平國同時所作,與烏壘國非一事也。此碑原文,在遺物說明內另有考證,此不具述。關設在溝口,兩旁岩石聳立若雙闕。在溝東半山岩石上,鑿有兩孔,下堆積有許多碎石塊,必為當時鑿孔遺渣。疑當時建關塞在岩石上,鑿孔以置木閂或柵欄,日開夜閉,以稽行人。誦文第四行云:「八月一日始斷岩作孔……」正說明此事。又西岩下有石巢一道,上有石孔一,口徑圓周約1.5、深約1.2米,下距刻字處約1.5米許。傳說為近代所鑿,但必淵源於古。此地為古龜茲國東境,建關處,即在博者克拉格溝口。據說循此溝北行六站,可至伊犁。即古烏孫國地。漢使至烏孫必通過龜茲,故《漢書·西域傳》有龜茲截留烏孫公主之事。則此地為當時南北通往要津,故在此設關,以稽查行人,亦意中事也。其次說到城堡。在誦文中第七、八行,有「此東、烏壘,關城皆將軍所作也」之句,是劉平國建關時,同時尚建城與壘,但此地山石崎嶇,非建城之地,亦無城垣遺址,是建城必另為一地。據本地人說,距此地東南約30公里之克衣巴雜附近,有古城古墩遺蹟。乃於11月27日,由榆切大坂住處南行,沿途並發現石壘和土墩三處:一在額克爾大坂沙樑上,有破石壘,圓形,旁有土墩,為石累砌而成,是在溝東。復渡河南行,至明布拉克莊,在東南里許,又有以石累砌之土墩,本地人呼為沙亦墩,亦即石墩之義。周約162米,牆已傾圮,地面滿布黑色碎石塊,略有紅陶片。後轉東南行,濱博者克拉格溝邊沙樑上,地名阿占其,亦有一不完整之石壘,並有以石累砌之房屋基址,其形式與阿拉癸溝口之石壘相同,中無遺物,周約162米,與沙亦墩同,疑皆由城至關塞途中所設之守望站也。在克衣巴雜之西偏北里余有一古城,名黑太克爾(黑太義指漢人)。城牆已圮,只余東北基址,其餘皆泯滅。城周約360米,城牆為土築,城中隆窪不一,皆為古時房屋建築之遺蹟。城中滿布紅陶片,頗粗厚,且有壓紋青陶片,以此證明此城時代當較早。又有磨石等遺物,證明此城古時必為墾殖區域。城東南隅有土墩一座,南亦有一土墩,與輪台、沙雅舊城形式相同,是此城與石壘及關城均旁博者克拉格溝,相距約30公里,因山地不便建城,故建關於溝口,而建城於此也。此地已屬平灘,兼可種植,故在此建城,以便屯駐戍卒。如然,則誦文中之烏壘、關城,可得一明確之解釋,即溝口為關,而此地為關城矣。 余等考察烏壘及關城完後,即向克孜爾首途。11月28日上午9時半發自榆切大坂住處,向東南行,渡博者克拉格水,至明布拉克莊,1點40分,抵明布拉額梗。此為泉水,出明布拉克山,山在明布拉克莊西北,為一小山,距刻字處約25公里,《新疆訪古錄》謂:「烏壘碑出明布拉山」,非是,刻字處在喀拉克山東麓也。「明布拉克」,千泉之義,沿河兩岸泉眼棋布,據說尚不止千泉也。渡河即為額特爾塔格,橫亘於明布拉莊與特特爾莊之間。山北為明布拉莊,山南為特特爾莊,岡巒起伏約25公里。2時,進額特爾山口,經行奇克里克額梗溝中南行,6時過可干,有舊時銅廠,轉西南行,岡巒戈壁,奇石嶙立,出山口轉西行,晚8時,抵特特爾村莊,住一維族家中。在特特爾村莊之北,距村里許,在額特爾塔格南麓,有佛洞十餘。29日曾騎馬往視。佛洞多在山腰,綿延約0.5公里。中有一洞頗大,壁畫大尊佛像尚完好,其餘大半為小洞,或已傾圮,或牆壁尚殘存,或為沙土所掩。余等因急須赴克孜爾,故在此處未有工作。下午1時15分,發自特特爾莊,沿克孜爾河西南行,旋轉南行,2時20分進克孜爾莊。莊戶櫛比,田畝相續。地為紅土質,房屋牆壁皆用紅土所築,故呈紅色,克孜爾亦即紅色之義,蓋為莊名所自出。博者克拉格水經行克孜爾莊東南,以經行之地名水,故名克孜爾河。水極清澈,並非紅水,與喀什之克孜爾河以水色紅,故名克孜爾河異。由村中轉東南行,抵克孜爾河畔。河寬0.5公里許,水流頗激,底為頑石,河上架橋以渡行人。過橋轉東南行,過克孜爾巴雜,轉南偏東行,穿行明屋塔格,下山即克孜爾河與木扎提河匯流處。復沿河東行,8時20分抵維族梯米爾家中住焉。此地有居民四家,墾地種殖,惟梯米爾曾隨萊柯克到吐魯番工作,與汗木多利熟識,余住其家中,亦由汗木多利之介紹也。 六、克孜爾明屋之工作 克孜爾明屋(《新疆圖志》稱為赫色勒千佛洞)為新疆有名之佛教遺址,屬拜城縣。在克孜爾巴雜之南約10餘公里,濱木扎提河北岸。有克孜爾河,經行克孜爾巴雜,南流至麻札和卓,與自西來之木扎提河匯流東逝,約10公里,經行於千佛洞之南,至亦狹克溝,轉南流,穿行確爾克塔格山中,約20公里,出庫木土拉山口為沙雅河,即渭干河也。在木扎提河北岸,有一低脊山脈,本地人稱為明屋塔格,義謂千佛洞山。山自克孜爾巴雜北濱河東行,岩岸壁立,山峰聳峙,與確爾克塔格遙遙相對,木扎提河流貫其間,所有佛洞,均鑿於河北岸之岩壁上,或在岩下,或在半山,洞窟櫛比,自東至西,約200餘所分布在蘇格特溝東西兩岩,形如古磬。溝西者西南東北行,溝東者東西行,中出平灘,有莊戶數家,開墾種地,余之房東梯米爾亦住此處。 余於1928年11月30日來此調查。由梯米爾導引,大略巡視一遍。在溝東者,我分為三組,第一組在山後,二、三兩組均在山前臨河。自東至西,大約有60餘洞。在溝西者,我分為兩組;自西至東大約有80餘洞。據我的不完全的記錄,約共140餘洞。因有許多已傾圮;或有過高無法前往探查者;以及尚未發現者,當不在少數。據本地人傳說,有200洞,現新疆文化廳調查數目亦如此,則我之所遺漏者多矣。大部分佛洞除在後山子裡克溝有佛洞十個外,余均分布在蘇格特溝兩岩岸,及西岩南頭,我的工作亦多在此一帶。先言溝西工作。在溝西岩壁,緊靠溝有佛洞十餘,分上下兩層,坐西向東,上層九窟,下層四窟。由下層有石階作梯,可達上層。在上排九洞中,除第三洞已殘,第一洞為圓頂方形洞外,餘二、四、五、六均為大洞。中間有一壁龕,分前後室,此為龜茲佛洞普遍形式。但第五洞頂為平頂式,四周突出雙線條,加繪彩色圖案。牆壁鑿有小型壁龕三排,每排三龕,每一龕中均有圓光及通身光痕跡,必是當時龕中有石雕佛像或泥塑佛像,但像已遺失,僅存空龕耳。在中間石壁龕四面均鑿有佛龕各一,其形與壁龕同。第六洞亦為平頂,但上突出,石椽斜行,成三角狀,較為特殊。前室牆壁,亦鑿有小型壁龕,分上下兩層,每層五龕,龕內圓光痕跡,皆與第五洞同。疑皆原有佛像,以後遺失耳。第七洞在大洞旁,有一甬道,側通正洞,洞前壁鑿一窗牖,亦有在牆壁角附鑿一火爐,為當時生火取暖之用,與現在本地房屋建築相同。此類洞室,大概均無壁畫,或者為僧侶住持之所。現在此洞均為土半塞。12月8日囑藍福苟等著手清理,在上排一至四洞中,出現殘紙及木版畫之類,殘紙多為民族古文字及漢文。在第一洞中,出一漢文文書殘紙,上書「貞元七年西行牛二十一頭」,按貞元為唐德宗年號(貞元七年系公元791年),是此地在8世紀末尚在活動。此紙疑為往來人員過此之簽證。同地又發現一漢文文書云:「□□節度押牙特進太常卿」等字,節度上疑為「磧西」二字,節上按其筆畫痕跡,亦類西字。按《資治通鑑》:「磧西節度使,為開元十二年三月起杜暹為安西副大都護,磧西節度使。為有磧西節度使之始。」押牙為磧西節度屬官。是此紙為開元間所寫。在另一佛洞中亦掘拾一殘紙,上寫「磧西行軍押官」,必為同時所書。又在第二洞中,發現一木版,長23、寬11、厚0.6厘米,彩繪一佛立像,現僅存右邊一部分佛的通身光圈及右手下垂尚可見,面部及身軀均已殘失,在正反兩面,均有民族古文字題識。又在第四洞中發現陶製模型及泥塑像之類。五、六、七洞均未出任何遺物。下層四洞除有兩洞已殘破外,有兩洞均堆積浮沙,掘下30厘米許,即為乾草、蒲葦與木柴,再下層為灶灰土,厚約30厘米左右,灰土甚堅結,並摻雜牛羊糞及草莖,形同茶磚,掘至底除牛羊糞外,無任何遺物出現。余初疑洞內牛糞為後人牧飼牛羊於洞中所致,但《大唐西域記》稱述印度之俗云:「壁以石灰為飾,地塗牛糞為淨」,或是當時原有此習俗。除此外,我們又在西岩濱河佛洞工作,我編為第五組。在岩之極西頭南端,轉角過一小溝,東北行,有佛洞數十。分上、中、下三層,下層三洞濱河已殘破;中層三洞,我編為十八、十九、二十,均在半山腰,懸岩陡壁無路可達。我是由山上下行,經行陡岩,以手拊壁,足踏岩邊徐徐移動。或繫繩於腰,以一人曳之,余以手捉繩而足踏岩,徐下約120米之陡岩方達最高第一層洞窟處。再用前法而達到中層,即吾人所工作處。在十九、二十兩洞中未掘出任何物。次掘第十八洞,系一僧侶所住之寮房。旁有甬道通正室,在正室後側仍有一復室,從正室鑿一甬道通之。洞中滿積浮沙,厚約1米。在通復室甬道口,掘現民族古文字及漢文殘紙與器物多件。有一漢文殘紙上書:「磧行軍押官楊思禮請取……闐鎮軍庫訖被問依……」我在遺物說明中已考出磧上為「西」字,闐上為「於」字,蓋磧西行軍押官楊思禮到于闐鎮軍庫押取軍械之文書。我在遺物說明中曾推論為唐開元間與突騎施相攻戰時所寫。同時又發現板狀木具數件,長60餘厘米,中有長方孔,疑為紡織機殘件。其他尚有衣飾殘件,由於與殘紙同出土,可能為8世紀遺物。又在最上層填以朱色,頗秀雋,疑為唐人手筆。在西壁有用木具或金屬具所劃之牧民走馬圖,滿壁皆是。同時又刻有「惠燈堅行」、「法興」等題識,與庫木土拉C洞題識同名,必為一人同時所題。由此洞東行約數十步為三十六洞。系一大廟,高約40米,分六層,亦有前後殿。據說歐洲人在前殿中掘出寫經殘紙甚多,但我則無所獲。在依東一洞即第三十六洞中(D),為圓頂方形,洞半塞土。吾人於12月9日在此洞中掘現一木馬足,及漢文銅錢二枚,一為「大□元寶」,「大」下當為「歷」字,「大曆元寶」為唐代宗大曆四年所鑄(公元769年)。一枚字不明。10日仍繼續發掘。又出現有民族古文字之木片二枚,破亂綢巾一卷。我們整理後,大多數是衣巾或圍幔殘片,由各色綢補綴而成。在此洞之東北約百餘步,有四洞,上下排列,皆半塞土。先掘下層,未出何物,因下層地濕不易保存,乃掘上層兩洞。以樹作梯,攀繩而上,在第四洞中(E)掘出木簡數枚,兩面均書民族古文字,每簡長短、寬窄不一。有一簡版心有一圓孔,或為繫繩之用。其形式與法人伯希和1907年在鹽水溝佛洞中所掘出木簡大致相同,彼簡經法人烈維譯出為商隊出入關津之通行證(《龜茲語考》,《亞洲報》1913年9、10月刊,馮承鈞譯載《史地叢考》)。此簡性質,可能與之相同。惜原物毀於兵燹,今僅將照片付印以供專家之研究。以上均屬於溝西工作。至於溝東,我們所作不多,僅在二組十九洞,及另一洞中略採拾殘塊壁畫,及在子裡克溝第二洞中發現天寶十三載題記,可作審定此地時代之參考。我等在此地之收穫,僅此而已。因時間所限,即離此他去。 七、往返拜城阿克蘇途中之古址 我在克孜爾千佛洞考查完後,即按原訂計劃赴阿克蘇轉和田考查。12月16日,由千佛洞出發西行,至克孜爾土拉村莊。克孜爾河經行克孜爾巴雜南流,經克孜爾土拉至麻札和卓,入木扎提河。居民均居於克孜爾河灘中。河寬0.5公里,兩岸岩壁甚高,中悉闢為田地,細水流灌其中,渡河而北,即為克孜爾土拉舊城。城濱河西岸,東牆已傾圮於河中,僅有西、南、北三面牆基,周約258米,蓋亦龜茲小城也。由舊城西行,轉西北行,至賽里木巴雜。賽里木為拜城一大鎮市。在賽里木村邊有土墩一座,高約3米。此處有小道,通裕勒都司巴克,現已無人行走。次日,即循庫車至拜城大道,西經亮果爾腰店子,至拜城。途中經過若干土墩,皆近代之物,為里程碑標識,並非古代之守望台也。 拜城為一盆地,在庫車之西北。南北有大山,東西為山嶺,北為喀拉克塔格,東西行,與庫車之額什克巴什山相接,皆自汗騰格里山分支,綿延於拜城北境,為縣之屏蔽,與額什克巴什山以博者克拉格溝為分界線,以東屬庫車,以西屬拜城。其南為確爾克塔格,由庫車北之鹽山口至阿克蘇北之鹽山口,即東西兩大坂,亦即兩托和拉旦,與喀拉克塔格相接,中間山勢展開為一盆地,拜城縣適居於盆地之中央。境內岡巒陂陀,戈壁漫延,但因有克孜爾河及木扎提河兩大河流經其中,故民多沿河而居。又因氣候早寒,土地瘠薄,故物產不如庫車之豐盈也。由拜城赴阿克蘇有二道:一為北道,至和約伙羅,與阿克蘇至伊犁驛道相合;一為南道,由拜城至溫巴什至察爾齊,或由黑米仔地至察爾齊。北道為餘1930年返烏魯木齊時所行之道。余此次去阿克蘇,系走南道,即經察爾齊至阿克蘇也(圖三)。 12月20日正午,由拜城出發西行,過哈布薩浪河。河出北山特勒克山口南流,分為四水,均名哈布薩浪水,至東南可賴里,入木扎提河。過河轉西南行,下午5時抵木扎提河。河出於木扎提山,即木素爾嶺(譯言冰嶺),東南流至察爾齊,折東流。因察爾齊有銅廠,故又有銅廠河之名。河東流會哈布薩浪河後,東至麻札和卓與克孜爾河會。經千沸洞,東至吳宗土垓入確爾克塔格南流,約20公里至庫木土拉。出山口為沙雅河,即渭干河,河寬0.5公里,深處過馬腹,現有木橋以渡行人。渡河,沿河西行,漸有樹木田舍,5時半至溫巴什巴雜,附近有舊時銅廠,因天晚,不及往查,7時抵鄂衣斯堂西村莊中住。此村莊名吉克地里克,已逼近山邊。在村莊西南約4公里有小溝,為吉克地里克溝。溝中有佛洞六七處,位於溝之兩岸,均在山腰或山麓,但已傾圮,亦無壁畫。依南一洞有壁畫,亦已剝蝕。洞之形式與克孜爾佛洞相同,或屬同一系統。溝中有土阜,橫亘溝中,瓦礫甚多,或為古廟宇遺址。余等在此拾殘銅件及小銅錢,與庫車境內相同,是亦為古龜茲國之遺物。余在此視察完後,即返駐次。下午3時繼續出發向西行,仍沿木扎提河行,後轉入戈壁。7時30分至卡克其莊,過察爾齊河,9時半至察爾齊巴雜住。22日出發向西南行,經行戈壁,約5公里余入山口,此即喀拉克塔格與確爾克塔格兩山相接處。進溝往西為滴水岩,為拜城有名銅礦區。居民三四家,銅廠在其北土阜上,依岩鑿洞,形如石室,門向南者二處,向東者一處,疑為工人住室。在洞穴前面,堆積炭渣及塵土甚多,在土阜上有石灰殘塊及陶片,為舊時房屋遺址,本地名為穹康,義謂大銅廠。又有小銅廠在南山中,現均停閉。過滴水岩,向西南行入戈壁,20公里入溝,至托和拉旦。此為拜城縣屬之西托和拉旦,與庫車所屬之東托和拉旦,遙遙相對,形成拜城盆地之東西兩缺口。23日由西托和拉旦西南行,經一大坂,《新疆圖志》稱為求里黑塔達坂,抵喀拉玉爾滾腰店子住。玉爾滾義謂紅柳,即載記所稱檉柳,為沙漠中特產,高不過1.7米,紅莖綠葉,枝條茂密。此地由玉爾滾西至托木台為一湖灘,遍生紅柳葦草,有紅柳為黑色,特異他處,故稱喀拉玉爾滾。《新疆圖志·道路志》謂:「回語玉爾滾謂垂柳,柳蔭深黑故名」,非其實也。12月24日,繼續出發向西行,過一干河川,又連過二小河,即抵扎木台巴雜。扎木台為阿克蘇一大鎮,北通伊犁,東至拜城,均由此分途,故此地為交通要道。余等住紮木台西15公里之克子爾鄂依斯塘,距阿克蘇45公里。12月25日,余等遂遵循大道至阿克蘇。 以上是余於1928年去阿克蘇路線。在1929年返烏魯木齊時,亦經過此地。但當時系走北道,傍北山邊行,現將回程附帶敘述如下:我於1929年9月23日,由阿克蘇出東行20公里至四十里欄干。往北約7.5公里,有一舊營壘,名喀拉克沁,周108米,有城牆一段,高2.6米,土築。地面散布紅陶片及鐵塊甚多,城東並有房屋遺址,城北紅泥起伏,亦散布紅陶片,尚有一瓦缸半掩土中。據說此城東約5公里沙磧中,亦有一古址,其名相同。傳說北山口有一石城,又有白石,上刻字,我於24日雇一引導前去查看。由欄干旁之麻札出發,沿阿克該鄂斯塘北偏東行,經石戈壁,20公里至達郎山口,達郎河從山口流出,有若干小石堆散布河兩岸。據說此處原為一石城,名喀拉馬克沁,義謂「蒙古城」,後為敵人所毀,故已失其原形。余疑為古人駐兵之地,並非城。余等在達郎山口察看石堆後,入口北行,經石戈壁至阿克打什,確有白石高33米多,屹立戈壁上,類似房屋,檢視並無刻字。然在此石堆附近,有古道遺蹟,豎石為記,或即古時北通伊犁之支路也。9月26日,復由扎木台北行,轉北偏東行,經石戈壁,約30公里進山口,即鹽山口。出鹽,方如枕塊,堅硬如石。山上土石作紅色,有阿瓦提對里雅河從山口流出,《新疆圖志》稱為阿爾巴特河。源出汗騰格里山,東南流至鐵干可洛克莊,轉南流出山口,轉東南流,至喀拉玉爾滾灌地。進山口北約2.5公里,駐阿瓦提腰站。《新疆圖志·道路志》稱為阿爾巴特驛。此地為赴伊犁驛道,有客店一,但余等駐於一草灘中。傳說在阿瓦提北約10餘公里,地名那格拉哈那,為從前一蒙古王子所居,上有居住遺址。余曾前往勘查,那格拉哈那山在河西岸,孤峰聳峙,其形如柱,四面皆深溝不得上,亦無住人遺蹟,或傳言之妄也。乃轉北偏西行,至鐵干可洛克莊。28日,復由鐵干可洛克出發,初向北行,次轉北偏東行,又經一胡桐林,密布河溝之兩岸。過此至麻札阿拉的,轉東北行,入哈拉樣大坂。從此上嶺入一草原,村舍棋布,樹林蔥翠,約5公里,下草原轉東行,至克子爾不拉克驛住。《新疆圖志·道路志》稱為黑不拉村。北10公里和約伙羅驛,一名可力峽,有卡倫(《新疆圖志·道路志》三,一九)。我於29日前往勘查,卡倫設在山口,有舊城牆,稱為可干舊城。城牆完整,南北開門跨溝中,內設駐卡兵士以稽行人,凡往來於伊犁者必須經過此地,疑此為清光緒初年所建,為由阿克蘇至伊犁通過冰達坂必由之道。現我等系至拜城,故轉沿木扎提河東行,至鄂斯堂不一,有克爾克仔人在此牧羊,由渠指引渡河至哈拉巴克。濱河有一古城,周330米,地名柯爾塘。舊城名喀拉瑪克沁,意謂蒙古城,以石累砌而成。惟城牆現已無存,城中有大石堆數處,必為古代建築遺蹟。城內散布紅陶片及紅底黑花陶片甚多,與阿拉癸溝口石城內之情形相同,疑此亦為公元前後之遺址,但亦有粉紅色陶片,則又為唐代遺物。在城之西北約100餘米,有一土墩,堆積烽渣甚多,當為古時烽火遺渣,則此地又設有防守工事。沿河西行約百餘步,有古冢數座,中間隆起土阜,周圍以石。又北約5公里,河東岸哈拉姑洗,土阜陂陀,散布紅陶片,皆為古時有居民之證。由於此一帶所散布之陶片,可證此地自漢至唐皆屬活動中心。因此,我疑此城為漢姑墨石城,唐撥換城舊址。徐松《西域水道記》謂:「漢姑墨國在拜城滴水岩一帶。」《新疆圖志·道路志》謂:「哈拉玉爾滾唐撥換城也。」按滴水岩及哈拉玉爾滾一帶均屬戈壁,並無古代遺址,但此地與哈拉玉爾滾南北對峙,如所推論不誤,則漢姑墨石城及唐撥換城應在此山邊。徐松所言,方位或是,地點則非也,但因未作發掘,無實物之證驗,不能決定必然耳。30日繼續自哈拉巴克向東行入嶺,步步升高,田舍相望,樹木林立,一片蔭綠。轉東偏北行,過一草山,本地名為牙依列克塔格。下午4時至柯洗克阿達麻札。旁有小沙嶺一道,東西綿延,此沙嶺東自強博洛克,西至喀拉克土垃,與喀拉克塔格相接,平原亦盡於此。此大平原疑即突騎施之沙雁州,宋歐陽NC124《輿地廣記》稱:「由千佛洞逾嶺至突騎施沙雁州,西至撥換城。」(見《新疆圖志·道路志》三引,查不見原書)以今地考之,由克孜爾明屋西行,只有此一道沙嶺,則逾嶺者必逾此嶺也。此嶺之西即為平原,或為突騎施之沙雁州。在柯洗克阿達麻札東北10公里許,有一麻札及古城,均在喀拉克土拉山口。麻札名鄂力伯克,在河西岸,古城在河東岸,中隔喀拉克土拉河,沿溝中行,可至雪山牧場。城周270米,無牆,北跨小土阜臨河。西面臨河,東南兩面為平地。城內掘痕甚多,陶片小石亦不少,皆為朱紅及粉紅色陶片,與哈拉巴克之古城相同,或為同一時期之遺址。此城本地人亦稱為喀拉瑪克沁,義謂蒙古城,但決非蒙古時代所築也。10月1日繼續由喀拉克土拉向東偏北行,旋轉東行,入沙嶺,屈行嶺中二小時,出口處名阿子干布拉克。仍東行過哈布薩浪河,抵強博洛克莊。河出北山,東南流,經強博洛克莊,轉東流至拜城縣,轉西南流,入木扎提河。時天大風,甚冷,余等均改穿皮衣,繼續前進,至拜城已晚11時矣。休息二日,乃由大道至庫車,復沿大道返烏魯木齊。我在南疆考察至此遂告一段落。 (原載《塔里木盆地考古記》) 若羌考古調查 若羌是新疆東南隅的一個縣,縣治設在卡爾克里克。其位置在庫魯克山南邊,阿爾金山北麓,北與尉犁接壤,西鄰且末,有且末河逕流於北,塔里木河流於其西,東隔羅布泊而通敦煌。地斥鹵多沙漠,在歷史上為樓蘭鄯善國地。因其國境及漢地相接,漢通西域常以為導引,負水擔糧,迎送漢使,由是樓蘭鄯善與內地發生密切關係,在中西交通線上和文化線上顯出他的轉輸作用。至9世紀以後,因歷史的進程與交通的變遷,羅布全區淪於沙漠,所以樓蘭鄯善久已不為世人所聞問。元代雖一度設羅布城,未久亦廢,直至清代末葉在此置縣,方復青春。 從19世紀末至20世紀30年代,世界列強懷著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紛紛往新疆派遣所謂探險隊,大肆劫掠,破壞新疆的文物古蹟。自1900年瑞典人斯文赫定發現古樓蘭國遺址以後,英國人斯坦因相續前往,並在若羌米蘭一帶盜走不少文物,而樓蘭鄯善之名亦藉此復顯於世界學林。 我於1930、1933年兩次訪問羅布泊,發現西漢通西域台站及水復故道等遺蹟注11。此次我們在若羌共待六天,調查了古城兩座,遺址兩處,古寺廟區二處,並訪問了一些古蹟。茲簡述於下。 一、若羌古城和遺址 1.且爾乞都克古城 城在若羌縣城南稍偏東戈壁灘上,距縣城6.4公里。城作長方形,有內外兩重。外城周720、城牆寬1.5、殘高1米,用卵石壘砌。內城基址周220米,牆用土坯壘砌,寬1.6—2、殘高0.5米左右。在內城的西北角有一殘土墩,頂部已毀,底部尚存,是用寬厚土坯壘砌的。土墩面積81(9×9)平方米,殘高3.15米。土墩可能是一座殘塔,其前面已被盜寶人掘了一個缺口。在內城兩側還有些房屋建築,基址尚可看出。西側約有三排房址,共十餘間,相互毗連,門徑相通,中間有一庭院。庭院長9.2、寬7.3米,較四周稍低。東側亦有房屋基址五六間。在北城牆中間有一缺口,寬2米,可能是門道。在內城城牆靠近外城的西邊和北邊,有若干石砌基址,橫直界劃作長方形,類似田埂,面鋪一層黑石塊,可能是古代村落或街道的殘跡。又由於內外城的建築術不同,布置也不勻稱,所以可能為前後兩個時期所築。 我們在內城試掘兩處,一處在內城的西北隅(定為A點),一處是內城的東南隅(定為B點)。A點面積9.8米×3.2米,可能是一個寺廟的大殿。除去地面上的礫石和表土,即露出房屋的牆壁。靠牆開了一條不到1米寬的探溝,掘下約50厘米就到底了。堆積全是黃褐色粘土、葦草,並雜有土坯碎塊,地層已被擾亂。在堆積中發現有貝葉及紙片上寫的梵文,經鑑定為4世紀前後所寫,內容尚未譯出,可能是佛教經典。此外還發現有泥塑像、壁畫殘塊以及谷穗、黍穗等。 B點清理了幾間房址,露出幾段殘牆。在堆積中發現有泥質灰陶和紅陶片;也有少量黑紫色硬陶,中含砂粒。以陶片論之,可能是3—4世紀遺物。因此內城建築可能在4世紀前後,與米蘭廟區屬同一時期。外城為以後重建,疑是7世紀中葉康艷典為鎮使時所重建之石城鎮。 據《新唐書》卷四三下引賈耽《四夷道里記》云:「又一路……自蒲昌海南岸西經七屯城,漢伊循城也。又西八十里至石城鎮,漢樓蘭國也,亦名鄯善;在蒲昌海南三百里,康艷典為鎮使以通西域者。」按敦煌發現之《沙州圖經》七屯城作屯城,西八十里作一百八十里,當據改正。若以米蘭東7公里之古城和遺址為漢之伊循城,則若羌之卡爾乞都克古城應即石城鎮,以距離言之亦頗相當。現若羌到米蘭古城為83公里,與《圖經》之一百八十里適相吻合。《圖經》又雲石城鎮「本漢樓蘭國……。漢立其地更名鄯善國。置鄯善鎮,隋亂其城遂廢。貞觀中康國大首領康艷典東來居此城,胡人隨之,因成聚落,亦曰典合城。其城四面皆沙漠,上元二年改為石城鎮,隸沙州」。按《圖經》所記比唐地誌為詳,必為唐地誌所以出。如《圖經》所述石城鎮,勘以現且爾乞都克地形,亦復相合。現古城外城為卵石壘砌,基址尚存,必為取名石城所由來。古城周圍都是戈壁,亦與鎮城四面都是沙磧的記載一致。如我所推論不誤,則現且爾乞都克外城即為康艷典所築之石城鎮。 2.孔路克阿坦遺址 遺址在縣城南偏西20°左右,距縣城約10公里,位於一個不高的紅土崗上。土崗東臨一條小河,有20米深的岩岸,余是漫平的戈壁。遺址的範圍不大,南北84、東西26.4米,現只剩幾堵殘牆,完整建築已不可見。其中一座可能是寺廟大殿,現僅存一面殘牆,用土坯壘砌,殘高2.5米,牆上還有柱槽。在殿的西側有一方形殘塔,面積5.8米×5.8米,殘高不到1.8米。塔身抹泥並粉面,外有圍牆。其它建築物為房舍等,都已破壞,無一完整者。在地面發現有殘木屑、壁畫殘塊、無文字小銅錢(與庫車所出者同),並有少許夾砂紅陶、灰陶及紫黑色硬陶片等。由於所見遺物與建築上使用的土坯與且爾乞都克古城完全一致,因此也可能是4世紀前後之遺址。 3.土台 在縣城西北約3公里,台周180、殘高10米左右,土坯壘砌。台頂平,但不見建築痕跡。在土台四周有較大的卵石,以及紅燒土、灰土、陶片、骨片等。 二、米蘭古城和遺址 1.米蘭古城 米蘭古城在若羌縣米蘭鄉東7公里,位於通敦煌大路的旁邊。城作不規則方形,周308米。城牆夯築,西與南牆個別部分是後用土坯壘砌的。牆厚6—9米不等,其中東北牆角高達8.5米。城的四隅都有突出的墩台,在東、北、西三面城牆中部各有一個馬面。牆的頂部有的是用樹枝和草泥壘疊而成,一般是每隔35厘米左右即夾疊一層樹枝和泥草,類似草搭。久經風沙剝蝕,草搭露出約10厘米。在西牆北頭有一缺口,寬3.3米左右,可能是西門門道,門口有木柱二,半露地面,半埋土中。南牆西頭也有一缺口,可能是南門門道,但較西門為小。北牆中間有用土坯壘砌的痕跡,疑原來為北城門門道,後復被堵塞。在城門內的房屋建築正對著城外土台,土台分作兩行東西並列,在中間有2.4米寬的甬道,疑為古時北城門的瓮城,後因城門堵塞,而瓮城殘牆獨存。南牆突出一小城,高達9米,作不規則圓形,南北直徑16.2、東西10.2米。小城下為土台(用土坯夾樹枝構築),上起圍牆,高5.6米。圍牆向外的三面有堞雉,想是後來加築,作軍事守望之用。城內中央形成窪地,但靠牆根都有很厚的堆積層,在北牆及東牆根還可看出用土坯建築房屋的殘牆,必為當時住宅區。在南城外有些高地,疑為建築遺存。在距城西南隅約50米,有一剝蝕土丘,其上殘存牆壁高達10米,用土坯壘砌,疑為晚期建築。綜上所述,此城結構和建築技術顯然有兩個時期,即古城荒廢后又經過了一個時期,重加修築作為駐軍之用。斯坦因在城內垃圾堆中掘出了不少關於軍事的藏文文件及軍用皮革等注12,據此,該城改建可能是在8世紀吐蕃入侵之時。 2.塔廟遺址 遺址有兩處。一在米蘭古城西0.5公里左右,散布在通敦煌公路兩旁,大都是古代塔廟廢墟。在公路北者有廢塔二座,房屋殘牆一處,都用土坯壘砌。塔頂作圓拱形,周45.5米。在其東約40米左右又有一廢塔,形式與前者相同。在這些建築遺蹟中間夾雜一些沙丘,其下是否埋有古建築無從得知。在塔的南邊有房屋遺址,現僅存兩堵牆壁,屹立於公路兩側,周73.2米,中間用70厘米見方土坯鋪地。在該遺址之南,距公路約30米,有一殘塔屹立在2.5米高之土台上。塔作圓拱形,周33.6米。塔周圍壁畫已被斯坦因剝去,有翼天使壁畫即原存此塔之護牆壁上注13。此外,在距塔身2米左右有一道圍牆,在附近堆積中採集了一殘斷絹片,書有芉盧文。在路南還有兩處房屋遺址,均建築在不高的方形土台上,現僅存幾段殘牆。其中土台較大的周144米,台上的殘牆土坯壘砌,被火燒得通紅。附近有兩個直徑約1米的圓形窖穴。該建築可能原是一座廟宇。以上所述均在米蘭古城之西。 另外,在米蘭古城東偏北亦有遺址一處,距古城約2公里左右。該遺址原是一座廢寺,斯坦因於1907年在殘塔的堆積中,盜去了許多精美的佛像頭部、婆羅謎文寫的殘紙和貝葉經,均見於《斯坦因西域考古記》第七章《磨朗的遺址》中,今不重述。 綜上所述,此地自古城西到古城東,遺址綿延約4公里左右,雖經歷年風沙摧毀,找不出一完整的寺廟結構,又經帝國主義分子多方破壞,殘存的壁畫和雕刻及其遺物又被盜掠一空,但根據現有的情況和盜去的遺物看,可以說這裡當初是一個國家的佛教中心區,同時也是一個政治中心區。從出土文字和佛教藝術作風來看,其時代可能在3世紀和4世紀之間,這時正是鄯善國最隆盛時期。當4世紀末葉,法顯過鄯善時稱鄯善國王奉法,有四千餘僧,悉小乘學注14。當時西域各國是政教合一的,鄯善既以佛教為國教,佛教的興盛必有賴於政治力量的支援,因此該地既為鄯善佛教中心區,亦必為政治中心區,或是國都所在地。至於此處是否為鄯善伊循城問題,我在《羅布淖爾考古記》論鄯善國都問題時,根據《新唐書·地理志》所載,認為米蘭即鄯善伊循城舊址。蓋因米蘭到若羌的距離與伊循城到石城鎮的里程相當,且又有海水南遷作依據也。當然,現在尚缺乏直接的證明資料,但在未尋出其它可依據的遺址之前,我仍持舊說。此外,斯坦因等認為米蘭是衘泥城,若羌是伊循城注15,顯然不確。關於這個問題已另文論述,茲不贅及。 三、若羌、米蘭出土遺物 1.梵文寫本斷片 若羌縣北且爾乞都克古城中出土。共發現二片:一為貝葉寫,長8.7、寬1.3厘米;一為殘紙寫,長10、寬2.5厘米。一端殘斷,都是兩面寫。經請北京大學季羨林教授初步鑑定,認為是用婆羅謎字體寫的梵文,「是笈多北派,與新疆出土的大莊嚴經論字體相類似,但有八個字母不大一樣。時代是笈多王朝」。按笈多王朝興自4世紀初期,亡於7世紀末葉。新疆不產貝葉,必自印度傳來。但何時傳來,尚無確切證據。不過晉釋法顯赴天竺求佛經,路過鄯善時稱「國國胡話不同,然出家人皆習天竺書天竺語」注16。法顯是在隆安三年發跡長安,過鄯善時當在隆安四年秋季,此時梵文佛經必已傳入鄯善。 2.絲織殘幡 在古東城塔廟區公路南廢塔圍牆中出土。在亂土堆中拾出一根殘紐帶,上有結頭,解結後展開為二塊三角狀殘片。一片上寫民族古文字一行,長15.7、寬13.7厘米;另一塊無字,長11、寬10.7厘米。兩塊均有一邊是原來邊緣,尚存針眼,原件當很長,可能是幡幟殘餘。斯坦因於1907年在廢塔中亦發現有殘幡,上寫芉盧文字,長約22吋,寬約6—8吋,被認為是幡幟注17。此件或為彼盜走之殘餘,後經人結成一紐帶,當作束縛之工具。上書文字與斯坦因在尼雅所盜掘之木簡及羊皮所書文字相同注18,可能同樣是芉盧文字,時代亦當在3世紀至4世紀之間。 3.銅、木件 銅釵 米蘭古城附近土台上採集。系由一根銅絲曲卷為兩足,長12厘米,兩足相距1厘米,一足略殘。樓蘭3至4世紀遺址中亦出類似銅釵注19,此件或與樓蘭所出為同一時期。 木梳 米蘭古城附近採集。寬7.6、殘高6.5、厚0.8厘米,計32齒,俗以齒密者為篦,齒疏者為梳,皆用以櫛發。此件齒密當為篦也,我於1930年在羅布泊北部曾發現4件,有的出於古烽亭遺址中,與漢簡同出;有的出於古墳中,與漆器同出,皆為漢代物注20。此件形式與我在羅布泊北部所發現者相同,或亦為同一時期之遺物。貝格曼在米蘭古墳中亦尋得木梳1件,形式與阿德克古墳中所出者相同注21,時代相當於漢。此件是在古城附近採集,或是由古墳中散出者,時代或亦相同。 4.毛織鞋 米蘭古城出土。用粗毛索編織而成。鞋長25、底寬9厘米;鞋面中隆起,長14厘米,鞋口徑長12厘米。形狀類舊式棉鞋,底與幫同樣編織,厚薄相同,均為15毫米左右,但底已殘破。另一件已破亂,有氈補痕跡。另有殘斷粗毛索,當時必為束系鞋足之用,在鞋幫口上尚有具索痕跡可證。遺物時代不詳。但由於以毛線索編織,必為遊牧民族所習用,疑是8世紀吐蕃入侵時士兵所遺。 5.刻字陶片 共二片,米蘭古城附近採集。均為灰陶,面光平。一件上有類似「關」字,或是一種民族古文字。另一件上刻很細的刻紋。貝格曼在凹石峽亦採拾有劃字的陶片,彼斷為藏文字母,是8世紀遺物注22。此次採集的刻字陶片與彼頗類似,可能也是藏文字母。如然,則亦為8世紀的遺物,此時西藏人正占據古城。 6.穀物 我們在若羌且爾乞都克古城中清理積土時,發現有穀子、黍子等。我們各採集一二作標本,以明本地的農作物。 谷穗 其一,谷穗作金黃色,穗長5.5厘米,穗下殘莖長8.5厘米。 其二,穀粒小而飽滿,但較內地穗小多芒。 其三,為殘谷莖,殘長12厘米。 黍子穗 呈金黃色。穗直長。一穗顆粒已落,僅存枝、莖,長13—15厘米不等,已為農民改作掃帚之用。一穗長8—10厘米,顆粒尚存。另一為黍莖,殘長3.5厘米,根長3厘米。 以上兩種在沙鹵地區普遍生長,牧民取以為食品。此與寫經殘片同出,則亦系紀元4世紀前後遺物。有人謂沙鹵地區不生五穀,得此可不攻自破矣。 附:麥粒 據說出自凹石峽古城中。又當地有關人員介紹,將出土之麥粒再種土中仍可生長。凹石峽古城為8世紀前後遺址,千餘年後穀物還能再生,亦可見新疆地區之乾燥。 (原載《新疆考古發掘報告》1957—1958) 羅布淖爾考古簡記 一、羅布淖爾石器遺址與石器文化 余赴羅布淖爾考察,前後共二次。第一次在1930年春季。余等在吐魯番工作完後,於4月8日發自魯克沁南之得格爾,穿經庫魯克山,6日程抵達羅布淖爾海邊(圖一)。工作20餘日,5月6日,返魯克沁。往返共計一月。第二次為1934年,亦為春季。赴新疆考察教育及文化。阻於兵事,乃南行,入羅布淖爾考察。5月初,仍出發自得格爾,至庫魯克山中之英都爾庫什,改依西一道而至庫魯克河畔。往返共月余。余兩次旅行,時間均甚短促,踏查未周。但吾人亦感幸運,時間雖短,而收穫尚佳。尤其在漢代烽火台遺址中之發現,為吾人意外之收穫;至於古冢及石器,猶其次也。 英都爾庫什 此地在庫魯克山中,北距得格爾約100公里,南距阿提米西布拉克約75公里,當得格爾與羅布淖爾中間。凡由魯克沁直穿庫魯克山而至羅布淖爾,必經過此地。蓋以南以北,均無良好水草,此地泉水雖咸尚可為駝馬飲料也。在英都爾庫什山溝之南口,突起平原,沙磧瀰漫,檉柳叢生,獵戶以此地為休憩之所;併疊石塊及檉柳為室,以避風雨。有井一,位於蘆葦叢中,胡桐交槎,風景頗優,同人譽為荒山樂園。而遠古人類之遺址,亦分布於附近,蓋求安居之念,古今人相差不甚遠也。 余等於1930年4月8日,由得格爾南行,穿庫魯克山,10日抵英都爾庫什,時已下午7時矣。次早巡視有沙磧之區,在沙阜附近,檢拾石刃片數十件,石核數件,多以石英碧玉為質,要皆取材於附近山中岩石也。停留一日。第二次旅行新疆時(1934年春)復經此地,停留二日,又在溝旁拾石刃片數十片。兩次共拾120餘件。並在沙阜旁拾打制不規則之石斧兩件,一橫形,均為石英質,與石刃片同出土,其為一時代之產物無疑。石斧口部兩角略圓,形成弧線,而左邊復打制一缺口,以便手握,其形制甚為精巧。又在此數十刃片中,亦有製作甚精之品,刃部均加細工修鑿。有兩器頂巔打製成肩狀尖器,以為鑽孔之用。同時尚拾有蛤殼飾物,半圓形,上刻小環圈,象徵魚目,必為當時人民之裝飾品,而當時人民生活狀況,亦由此可見也。 羅布淖爾北岸 羅布淖爾為海之名稱,在庫魯克山南麓,《史記》稱為鹽澤,《漢書》稱為蒲昌海,皆指今之羅布淖爾也。古時海水在北岸,後向南移,以此沿庫魯克山麓,留存古海岸之遺蹟,其堅則如石之泥層,皆為古海中之沉澱物也。沿岸土阜重疊,鱗次櫛比,如溝渠狀,率西南向,要皆為東北風之剝蝕所致。吾人試立於庫魯克山南麓阿提米西布拉克南望,則見累累高阜,如城闕崇樓,漂浮海面。實皆此剝蝕之土丘也。在庫魯克山南麓,有一河,名庫魯克達里雅,維語「干河」之義,中國舊圖稱為孔雀河、寬柴河或浣溪河,實為一河。古時河沿山南麓,由西而東入羅布淖爾。後因河水改道南流,河水乾涸,故稱舊孔雀河,河東為干河。河水既改道,故海水亦向南移,舊羅布淖爾遂成為涸海。由近來考古之發現可知也注23。1921年,河水復故道,海水亦北移。當余之赴羅布淖爾考察也,已大水橫溢矣。 余於4月14日,由庫魯克山南麓阿提米西布拉克出發南行,經過岡巒戈壁地帶而抵鹼灘。被風水剝蝕之土阜駢立於鹼灘中,高約30餘米,寬廣不一,鹼灘泥層,堅結如石,駝行甚苦。復西南行,即遇孔雀河溢水,形成小池,方圓大小不一,紅柳叢生,枯胡桐倒置水中,蓋孔雀河末流之所匯也。轉西南行,駐於水旁。 當余等第一次之抵羅布湖畔也,意在南行訪樓蘭故墟。而溢水四出,終無得達。乃捨棄渡河計劃,而轉從事考古工作。在18日之中午,余等方工作河北岸之古墳,僕人毛拉由向西之土阜上拾二石器歸;一為玉斧,一為玉刀,均白玉質,磨製甚光。余因在此工作完後,即移棚帳於Lㄉ地,傍河邊而駐,毛拉復在此一帶之土阜上下,拾石矢鏃數件,修鑿極細。同時尚有紅陶片,中含黑沙質,又有三棱銅矢鏃,雜布其間。在河之南岸土阜上,及附近魚鱗地帶,又拾石矢鏃數枚,打制極精,亦為三棱狀石鏃,與北岸所出形式相同,作風亦相似。同時亦拾有三棱銅鏃及銅件之類。由是知庫魯克河兩岸Lㄉ與Lㄊ之石器,為同一時代之產物。又西一平灘上,拾石核及大泉五銖等件,同時尚有漢銅鏡碎片,及繩紋陶片等物。在此金石陶雜陳現象中,固無地層之根據,確實年代,頗難斷定。不過暗示吾人一事,即羅布淖爾及庫魯克河沿岸,銅器時代文化沖入以後,而本地新石器時代之遺物尚與銅器並存也。 余第二次赴羅布淖爾,系由英都爾庫什轉西南行,過圖和拉克布拉克,出魯戈斯特而直抵孔雀河邊。轉向東北行,土阜迤邐。散布於鹽殼覆蓋之平灘上,吾人即在此拾石核十餘件,並石刃片數枚。復東北行。5月8日暮,抵一草灘,即在阿提米西之南,余第一次所駐Lㄎ之東也。土阜駢比如城郭,石核石塊,散布四周。最可異者,土阜上有一古代遺址,疊鹼塊以為牆,葦草為衿被。吾人掘之,出草繩、泥杯各一件,及長方石劍等件,又在土阜上拾綠玉刀一枚,磨製光平,無疑皆為先史人類所遺留。土阜下,復有捶石、礪石等物,與石核雜陳地表。其土器為手摶法所制,尚未經烘燒之土胚。其時代吾人雖不能確定,然由磨製玉刀觀之,其時代與Lㄉ地之白玉刀相差當不甚遠也。次日即到達目的地之古烽燧亭。工作完後,14日復返西行,循古道前進,時行於山旁之戈壁灘上。17日午,過一三角形之涸海灣,土阜重疊。仍西行,略有黑沙,散布地表。一土阜屹立鹼灘上,余在其附近拾石核二十餘枚,並刃片數枚。此17日下午2時也。自北而西,余所拾石器不多,而余在羅布區域關於遠古文化之探查,亦因此終止也。 吾人在此尚須連帶敘述一事,即吾人第一次來此時,庫魯克河水返故道未久,由西向東流至阿提米西布拉克之南,水即分散橫溢以入海。故吾人初抵此,頗感水患。時余未有舟楫之準備,乃編洋鐵筒為舟,繫繩牽引,相為遞渡。所采河南之石器,即用此方法取得者也。相信由此而南,必能多得石陶諸器,但以阻於積水,無法前進。第二次到此,水已歸道,枯草發榮,前之沙堆亦已漸溶解,而河旁之枯胡桐尚復倒置河旁,再無生殖之望。又吾人所採集之石器,其種類雖不一致。但有一同點,即所有石器遺址,必在淡水邊,必為沙磧或魚鱗地帶。同時必有許多剝蝕土丘,駢比重疊,如溝渠狀。或上為土層,而下為鹽殼覆蓋之沙堆,但在上在下,必有石器與古冢。因此吾人甚疑羅布北岸之剝蝕土丘,與古代人民居宅或有關係,而為吾人研究遠古人類居住之啟示。因以現在地形觀之,決非人類所能居。則當遠古人類之定居時,其地形若何,是否與現在吾人所見相同,為一問題矣。 次述石器遺址在文化上之地位:當余之由蒙古草地自東而西也,沿駝路按次西進,每站均有石器之發現,詳細研究固有俟於異日。但其發現情形,有為吾人所應引以作參考者,即在蒙古地所拾石器,自貝勒廟以西至額濟納河,其發現地形勢均有同一現象,即或在山坡,或在河旁;在山坡者必向陽,在河旁者必在河之兩岸,或平原,或在舊時河床之旁。無河流之處,絕少石器,此其一。凡有石器之地,必為柔土或沙磧,若戈壁或不毛之地,吾人亦絕少覓得,此其二。又吾人所採集之石器,除陰山南部及包頭一帶不計外,若蒙古西部,則所發現之石器咸為一通類,即均屬打制。以石刃片、石核或石塊為最多,石斧亦採集少許,要皆屬打制。至磨製石器,則余尚未發現。故蒙古石器文化,據余所採集者,可雲以打制細石器為中心,此則由於當時人民之生活狀況與環境所造成者,無可驚異也,此其三。反之蒙古一帶石器,無陶片及金屬附品出現;雖貝勒廟間有紅陶片或紅底黑花陶片,然亦為少數,由此往西即絕跡矣,此其四。因此,吾人感覺蒙古石器,即蒙古西部石器之文化,似已自構成一系統,與磨製石器時代,不相混合。雖吾人未作發掘工作,在地層上之證據,頗感不足,但由吾人踏查之路線與石器之分布,亦可推其仿佛。即在某一時期中,蒙古石器時代文化大抵相同,即均屬打制石器也。 次述新疆石器文化:新疆在歷史時代,處東西文化交通之樞紐,對於此點研究者頗多,但對於石器時代文化,一般人頗少注意,英國斯坦因在樓蘭附近,亦曾覓得若干石器,但斯氏多注意關於歷史與地理上之考察,對於石器未曾儘量工作。及吾人之至新疆也,亦多為歷史文化工作之時間所占有,未能充分盡力於遠古石器之探查。但為欲與蒙古石器文化作比較,故對石器亦略有搜集。最感幸運者,余在庫魯克山中英都爾庫什覓得一石器區域,此地在余前旅行新疆之探險家、考古家均未發現。雖吾人覓得之石器數量不多,但在文化之傳播上,為一極有價值之成績。蓋吾人如欲由北部或吐魯番至羅布淖爾,必須經過庫魯克山,故庫魯克山為吐魯番盆地及羅布淖爾盆地中間之界山。而庫魯克山為一著名不毛之干山,現已無居民痕跡。吾人在此覓得遠古石器,且其石器與蒙古及羅布淖爾之細石器,即石刃之類,其形製作法相同。是不啻為蒙古與新疆及南至羅布淖爾,覓得一交通線之聯繫。而古時文化傳播之路線,由此可以證明也。又庫魯克山中之石器,雖吾人踏查未周,未能表明其一般現象,但就余所採集部分言,所有石器,除石刃及少數石核及打制之類似石斧外,再無他物;即與石器時代有關之陶器,毫無一見,此其一;又無磨製石器及打制極精之矢鏃等類。但其石刃之作法,與蒙古西部相同。因此,余疑庫魯克山之石器與蒙古西部石器為同一系統,其時代之先後或亦相連續也。雖石刃由中石器時代至新石器時代之延長,乃至金石並用時期,均曾沿用。但蒙古西部及庫魯克山均無陶片及磨製品。故可雲與羅布淖爾前期石器文化相同。蓋羅布淖爾石器時代,吾人擬分為兩期,例如Lㄎ、Lㄕ石器,近山坡,以刀片及石核為最多,磨製石器及銅陶件未獲一見;反之Lㄉ、Lㄊ、Lㄐ等地石器,均沿河岸,磨製打制雜陳。且有銅陶件出土。顯然為先後兩時期之產物。吾人雖無地層上之根據,但由其分布線觀之,吾人不能不認後者較前者為進步也。因此,吾人稱打制細石器及無銅陶件附品者為前期,反之金屬物與石器件並存者為後期;前期與英都爾庫什相同,而後期則為英都爾庫什所無矣。故吾人可說羅布淖爾石器,自新石器時代,或雲英都爾庫什時代,直延長至金石並用時期,猶為沿用也。又吾人檢查羅布淖爾及庫魯克山兩地之石器,種類極為簡單,要以石核、石刀、石鏃為大宗;小型石斧及石捶、磨石,亦略有一二,而具橢圓形之大型石貄及石皿、石棒,均未一見。是可證當時人民生活之簡單,除漁獵牧畜所必需之用具外,而對於農田耕作,毫無注意。由此可知羅布居民在新石器時代之生活,完全為漁獵或牧畜生活,及至最近,有一部居民仍舊未改。據此,是銅件或陶片必系來之他方,非本地人民自身的產物。反之,則其鄰國人民已入於農耕時期,其銅器時代文化已雜入羅布石器文化中,而成為羅布後期之金石並用文化也。又在蒙古石器中,有石核、石刃同於羅布淖爾,而打制矢鏃中,除一件三角形者外,而扁圓桂葉狀之石器,則為蒙古所無也。因此,吾人對於蒙古新疆石器文化,可得一結論:即蒙古西部之石器文化與英都爾庫什之石器文化,在羅布淖爾初期石器文化時,為同一層次,且屬於同一系統。蓋由庫魯克山為橋樑,而司蒙古與羅布交通之責也。但以後因羅布淖爾交通線之變更,沖入新興之文明,即金屬文明,與羅布前期遺留之石器並行,且時加改良,而進入後期之金石並用時期矣。 余寫至此,並提及一事:即斯坦因氏在樓蘭LT古堡斜坡上及高崗附近一帶,曾拾許多銅件和石器,其碧玉制之磨製石斧,與余在Lㄉ所拾者形式作法相同。但斯氏曾根據彼所檢查之區域,而推論由樓蘭遺址及喀拉庫順中間一帶之寬闊地面,由西到東,在史前時代,有一長久時間為遊牧民族所占據云雲注24。但余所拾,則越過庫魯克河北而至涸海海灣之鹽層地帶,亦有同樣發現,反之過涸海以東則無有。是當時人民完全居在涸海西岸,分布庫魯克河之南北平原,其分布路線,北與英都爾庫什相接連。因此,余認為羅布石器文化路線,系由東北向西南,並非由西向東也。但斯坦因氏又根據石銅雜陳之現象,謂樓蘭地帶的新石器時代,和中國通西域時期,相距並不太長,此則為吾人所贊同;不過東方所傳播至西域之金屬時期文化,系由東向西,與西域本土之新石器文化交雜並存,而成一金石混合之現象,即為羅布淖爾後期石器文化所昭示者爾。 二、羅布淖爾古冢與羅布里克人 (一)Lㄋ古冢 當余之赴羅布考察也,意在南行訪樓蘭故墟,阻於水,不得達。而余之隨從早舍其渡河計劃,轉從事於探古之工作矣。在4月15日之暮,小侯拾一美麗之藍黃色殘衿歸。稱距此西北約3.5公里土阜上有一古冢。試掘之,出女人頭骨,髻發尚存,額前亂紙覆之,旁陳殘絹帛及毛繩麻布之類,似為死者頭部之飾物也。余於17日復偕小侯往視其遺址,抵土阜旁,阜高30多米,寬約相當,長90多米。阜中傾陷若溝渠,寬3米多,深亦3米多,長30多米。死者即藏於此傾陷處,覆以蘆葦,以未經修鑿之木料支持之。土阜上層為黃土,厚約2米,或3米多,下為干沙,凝結堅固,死者即埋藏於沙土層內,衣衿骨絡,幾與干沙膠結為一。掘現木把杯二,在頭部旁。又有羊骨2枚,以木板承之,木板形如芭蕉葉,說者謂蒙古風俗如此,然不必僅蒙古人始然也。死者衣服,均為絲織,約有五襲,衫、禪、裚、纊均備。袖口寬約0.3米,指骨外露,其顏色有谷黃及紫絳等色,惜迎風而碎,未能取出以饗讀者為憾耳。又死者右手第四指,戴有戒子一,以薄鋁為質,上刻環圈五,狀類梅花。衣衿中,藏鐵刀一,柄已碎斷。綜合觀察,極類似一貴婦人之墓,惜無文字以為佐證耳。又左側亦有古冢一,掘現木把杯及幾各一件,形式略同於前。在此阜南半里許戈壁上,有木橛一行,環栽土中,露出地面尺許,說者亦指此為古時冢墓之故居也。在其西南約4公里,枯胡桐林中,時露古時陶片,則為當時居民居住之所,而埋其死者于山邊耳。 (二)Lㄈ古冢 在余等方工作Lㄎ古墳時,余之毛拉等則四出探巡古蹟。據稱:在東約5公里處,有古房及古冢遺址,乃決計東往。當日晚大風,次日仍未息,塵沙瀰漫,白晝昏黑,石子飛揚如雨,不能張目。故決定休息一日。據余之獵戶雲,此地多大風,風多作西南向,每五日或十日必有一次。據此,是沙磧之遷移與海水之變遷,與風沙不無因果關係。4月20日,雖風力稍殺,而酷冷如嚴冬。吾人均衣老羊皮袍,猶不足以保溫暖,沙漠天氣轉換之劇烈如此。余等於上午7時出發,向東北行,遵來時舊道。9時轉東行,時有溢水。11時東行微偏南,抵河岸。河寬約百餘步,兩岸枯胡桐橫陳。沿河而進,溢水載道,時阻予之行程。12時轉東偏北行,抵古房遺址。在一大土阜上,頂頗平整,長約五六十步,寬約二三十步不等,遺址即在土阜之窪陷處。疊鹼塊為牆,蘆草覆之,方徑丈許,有房十餘間,羊糞骨角,散布地表。檢亦無他物。余等即駐於其南傍水之平灘上,並在其附近作古物之探尋也。 在余住處西北有一土阜,前後寬廣,中腰頗狹,形同葫蘆。阜上坦平,面覆枯胡桐樹6株,即為古墳井口所在。循跡發掘,深4尺許,發現屍骨4具,重疊而葬,衣服已腐朽矣。頭部有漆木桶狀杯,及木把杯,圓底木俎之類。又有殘塊銅鏡,及耳飾等,由銅鏡之邊緣,可決定其為漢物無疑也。是此冢亦為兩千年前後之遺址矣。又在土阜附近,拾銅3棱鏃,及石矢鏃之類,及土阜上紅陶片內含灰陶,想與此墓中人之時代相距或不甚遠。但四屍骨重疊於一穴為可異耳。 (三)L古冢 在余住處之南約里許,四周積水,有風化層之土阜一座,屹立中洲,上栽立木桿為標幟。發掘其下,有石柱作長方形,長約1米許,直立穴中,或用以支持土塊為墓室之架梁者。屍骨均已攪亂。同時墓中發現草簍一具,以藤為經,再以勁草編織之。兩旁有耳,繫繩之痕猶存。圓底豁口,形狀橢圓。疑為死者生時盛食物之具,死後即以此殉葬焉。又有漆木桶狀把杯一件,外塗朱漆,但彩色已毀,形式與Lㄈ冢中把杯相同。又有骨器六件,均作錐形,有四件一端尖銳,疑為古人搔發之簪。有一件一端作柄狀,疑為女人頭上飾物。疑冢中死者,或為一女人也。又有玉、石、骨等件,與之同時出土。其中有玉耳飾二枚,作橢圓形,中空。又有方形者,有圓粒形者,有薄葉狀者,無疑皆為耳上之飾物。又骨粒一串,形同冠纓。又一長方石塊,三面磨製甚光,一面為天然石狀,底鑿一橫槽,用意不明。但亦疑為裝飾之具也。 (四)Lㄇ古冢 當余之工作Lㄎ古冢也,余隨從毛拉告余云:在此地之西土阜上,有一古冢,屍骨尚未腐化,采歸草簍二枚為證,余甚異之。及余移駐於L也,急使導余往觀。累越高仰層之土阜,至一三面有水之三角洲。其高阜,四周風化,顯露其泥層縐折之跡。在沙土岩處,有木樁一,猶以為偶置之也。審視其沙土傾陷處,露毛織品之一角。余乃大異,去其沙土,即露以木釘釘合之木板,形如扁葉,以黑牛皮覆之。木板刨制甚光,顯為長久工作水中者。長1.65米,寬1米,缺處另以木片補之,疑為死者之舟。旁樹立之木桿,蓋為撥船之具也;一端頗尖,形類今之撐篙,死後其親族即以其具殉焉。次揭去木板,即顯露以毛織物包裹之臘屍。頭戴氈帽,高25.4厘米,上形尖銳,帽系骨粒帽纓六七股,垂絡唇顎。氈帽內,尚有紅毛索編成之里帽,冠戴不正。頭髮截斷,下披兩肩。額部及兩眉間,有紅綠色所繪之橫紋三道,極類本地女人之畫眉。兩耳穿孔,尚有毛索遺痕,以備系耳珠之用。兩眼微陷,兩顴聳起,鼻陷而唇斜,似負痛苦以死,而表現憂戚之容者。在其頭部,有草簍二個,一外塗朱漆,死時即以此殉葬焉。次除去其包裹之毛織品,即呈露其身體,經鹽硝之浸炙,皮肉堅結,尚保存其原形,毫未腐化。兩手下垂,下圍以棕黑色毛線織成之長帶,帶綏下垂至足,足履皮靴,毛里而皮外。身作絳色,骨骼堅結為僵質,擊之作木聲,直立轉側皆可如意。頭長25厘米,額寬10厘米,面寬11厘米,下腮突出,顯現尖削之狀,通高1.6米。據醫學家言,凡臘屍皆由鹽水之浸炙,積久遂成臘形,永久不壞。然非有兩千年之浸炙,不能成功也。據其所述,參合此處有水之時代,及同時發現之遺物,當亦在兩千年前後。蓋以後海水南徙,當無此臘屍之造成。頭部之草簍與L冢中之草簍形式質料相同,當為同一時代之產物。而L同時發現之骨器、漆、木器,余已訂為兩千年前後之故物,彼此互證,則此臘屍有兩千年歷史之說益可信也。 其次言及死者種型問題。余對於人種學,毫無研究。且亦未加科學測量。但以由死者埋葬之方式,及其殉葬物品,推測死者確為本地人,與漢通西域時之樓蘭國人,或為一致。蓋其所表現,全為遊牧人及漁獵人之生活,與內地人久孕育於東方文明者,絕然不同。故吾人在另編中,已略有論述。但為引起讀者興趣起見,再補述末意,以備參考。斯坦因氏在L F4古冢中,發現死者頭畔衣襟中,系二小口袋,中盛小麥粒,及其他細枝注25。納恩德博士(Dr.A.B.Rendle)認此細枝為在西藏至波斯一帶繁殖的胡麻,據柏格曼君稱印度跋希人(Parsees)現仍用麻黃細枝代替能產生浩瑪或所瑪(Haoma or Soma)之某種植物。(所謂浩瑪或所瑪在古印度伊蘭人祭祀中,曾占重要地位。)注26餘在Lㄈ古冢中,發現篫麻質口袋一,亦有同樣盛物,但當時不注意,遂致遺失。在此地殭屍中則未之見也。但以麻黃細枝為殉葬品,確可代表此一帶一部分墓葬之習俗。換言之,即為本地人墓葬之習俗。若然,則樓蘭人,或即與印度跋希人,有密切之關係也。至此,余當另引中國記載所述一事,以助研究之興趣。按斯坦因氏所述之跋希,與中國記載所述之白題西音相近似。杜氏《通典·西戎傳》云:「且末國,漢時通焉。北接尉犁丁零。東與白題西接波斯精絕,南至小宛可三日行。地有葡萄諸果。人皆剪髮。著氈帽。小袖衣。為衫,則開頸而縫前。」按《通典》所述與《梁書·末國傳》字句微異。如云:「末國北與丁零,東與白題,西與波斯接。……」按此處均有脫誤。其雲「東與白題西接波斯精絕」義意不可通。波斯在蔥嶺西,如何可接。故此處當云:「東與白題西接,西接精絕。」波斯疑為白題西之小注,表明其為波斯人。後人遂將小注錄為正文,而又刪去,西接二字,義意遂不明了。《太平寰宇記》,引作「東接白題,西接波斯精絕」,錯落同上。蓋波斯仍當為白題西下之小注也。設余之解釋不誤,則且末東為白題西人,即波斯種人所占據也。又據中國史書所記,且未在三國時,已為鄯善所並。故《通典》所云且末人,當即漢時之鄯善人。所述之且末人之習俗,亦當即鄯善國人之習俗。剪髮著氈帽,小袖衣,開頸而縫前,且末人既如此,則漢時鄯善國人亦當如此。由余等所發現殭屍之形態,即其剪髮戴氈帽事,更可證明其然也。彼此互證,則漢時樓蘭人種型不難推知,或即屬於印度伊蘭人種型也。現崑崙山中,有操伊蘭語之噶爾喀族人(Galca),或為其遺種歟。 以上皆為余第一次所考察湖畔古冢之經過也。第二次之赴羅布淖爾考察也,適值戰亂,且準備未充實,不能儘量考察。但亦略有所見,茲略述如次。 當余等於5月初間,由魯戈斯特南抵孔雀河畔也,由余一駝病足,放置於此。即率其餘駝東行,沿一干河岔,枯桐紅柳,迤邐如帶,時有土阜間之,阻余行程。傍晚駐一鹼灘中,一面派毛拉赴辛吉爾購辦米麵,余等則作古墳之探查。在余等駐地旁有一風蝕土阜,上豎枯胡桐三株,作交叉狀。以余等第一次探查之經驗,凡類此者上必有古人墓室,即攀登察看:上頗平坦作橢圓形,有井穴二,南北對峙,穴口有枯胡桐六株,長3米多,駢比橫陳,二穴相同。余等掘其南穴,深至1米,發見木棺一,作長方形,四圍板壁已遺失,僅存底部。冢中土層攪亂殊甚,出木幾二,已腐朽倒置其中,又幾足四,作屈腿狀,顯系早為他人盜掘,而留其遺棄物於冢中。故余亦不欲盡取之。8日轉東行,在戈壁上見一地室,屋架猶存,以枯胡桐作檁條,覆以蘆葦,塗以泥漿。據本地人稱述,在室中曾發現古棺木數具,現已無存。復東行戈壁上,時見以木樁栽立之橢圓形建築,數冢相聯,組合為群,據獵戶雲,此亦為死者之居室。其栽立之木樁,長約0.66米,一端尖銳,入土不深。因余忙於行路,未加工作,殊可惜耳。 (五)Lㄖ古冢 當余等於古烽燧亭工作完後,5月14日復返西行,路遇毛拉於途,並攜米麵而歸。慶幸之餘,復談及往西約5公里土阜上,有一古冢,衣巾外露,乃使導之前往。試作發掘,出小頭骨一,黃髮尚存,作黃金色,審視為七八歲之姣童,所謂黃髮小兒是也。冢中綢絹衣巾,尚未腐朽,有枕頭一,四方形,頭枕之跡猶存。手帕一,亦為長方塊,一端具帶,疑為綴繫於衣巾之用。袖口縹驤,均嶄然如新。一袖口黃絹為底,綠綢為邊緣。雖屬小兒,亦滿身文明副戴,供吾人之鑑賞,與裸體葬者,有文野之別矣。 綜上一二兩次所獲,由其埋葬方式,及裝殮物,顯有兩種不同之現象:前者為赤身葬,後者為衣冠葬。在中國通西域以前,樓蘭人民之生活如何,吾人在《漢書·西域傳》中不難窺其一二。《西域傳》云:「鄯善地沙鹵少田,寄田仰谷旁國,民隨畜牧逐水草,有驢馬,多橐駝,能作兵,與婼羌同俗。」又云:「自且末以西,皆種五穀,土地草木畜產。能作兵,略與漢同。」是樓蘭本為行國,不事耕作,至為顯然。及樓蘭遷都伊循,改國號為鄯善,漢遣司馬一人,吏士四十人,屯田伊循以鎮撫之,樓蘭至是始有田作。然皆在漢通西域以後,田作者亦多為漢人,非本地人也。據此,樓蘭文化,可分兩階段。即漢未通西域,在公元前1世紀以前,為前期,完全為本地土著文化。自公元前1世紀以後為後期,蓋受東方文化之影響,漸變其習俗也。在石器遺址篇中,已略有闡述。今據湖濱古冢,其情形亦大抵相同。由余之Lㄇ冢言之,露體埋葬,斷髮文面,革履、裹氈,皆非東方之習俗。而東方文明,以絲綢為大宗。凡在西域之被漢化者,莫不錦繡珠玉。而此冢除毛革二種外,不著衣裳,十足表現為畜牧,或漁獵生活狀況。其殉葬物品,除草簍外,再無他物。而此物質料,又大概為本地所出,亦顯未受東方文明之影響也,惜余所工作只此一冢,而斯坦因在樓蘭附近,柏格曼在阿德克一帶,所工作之古冢,其情形與此近似者甚多。阿德克之DI冢,與余Lㄇ尤為接近。其殉葬之物品,不外毛織、皮革、樹枝、木條之類,與余所拾大致相同。而余Lㄇ冢中不見樹枝,氈帽上不盤紅索,及飾鼬鼠皮,較為稍異耳。但此為繁簡之別,而於人民生活狀況初無有異也。又其埋葬之俗,露體裹氈,鑿木為棺,復以牛皮,冢後樹一木桿,則所有古冢皆同。此與較進化之埋葬法,已大異矣,此可注意者也。其次說到後者,柏格曼在阿德克另一區域,發現三座小墳地,在EI冢中發現之殭屍,為一年高富人,白須面窄,確為典型長頭種人。衣黃絹外衣,邊緣鑲以紅綢。CI冢中為一婦女骨骸,衣綢外衣,鑲棕紅綠三色邊緣,袖長過手,袖繡各色條紋。並副帶鐵鏡一,復以紅綢。又有皮質及絲織小口袋。又鐵剪一把,掛在腰際。頸上再掛有白色骨質佩飾一串。複次,再北行,將近庫魯克河南岸,又發現A冢,內尚保存頗完整的黃絹外衣,緣領露胸,繫結於內,袖長而小,還有氈襪、高靴、皮褲之類注27。凡此諸冢,雖各個微有差異,但有一共相,即均用絲織物裝殮,全幅帶著東方文明,則此類古冢,必在漢通西域以後,無可疑也。至是否為漢人,則有待於人種學之研究矣。又此項小墳群,均在庫魯克河以南,及漸近於庫魯克河一帶,與余發現之文明冢,相距雖有數十公里之遙,但均在庫魯克河流域也。例如余之Lㄋ、Lㄈ、Lㄋ冢,其埋葬方式,與柏格曼E、C等冢,大致相同,即同具衣冠葬者。不過余冢中所發現之殉葬物品,較為豐富,而表現文明,更為明確耳。尤其Lㄋ、Lㄈ之銅鏡碎片,及漆木把杯與簪櫛之類,與Lㄇ之殉葬物品,確為兩個不同的來源。無疑的,一為土著,一已接受外來文明,生活遂有優劣之別耳。但余所發現之冢,均在庫魯克河北岸,正當漢通西域路線孔道。據魚豢《魏略》所述,西漢通西域路線中道,經居廬倉,西北行,過龍堆,到故樓蘭,即余所發現之古烽燧亭遺址地。再西行,沿庫魯克河,直詣龜茲,此為徑道。而余所檢查之文明冢,完全在大道兩旁,其受漢文明影響,毫無可疑。雖Lㄇ亦在大道附近,猶留著本地土著之風尚,然余所發現僅此一冢,且亦不如阿德克古墳中之純土著化。由此吾人所述漢通西域後,本地人已他徙,或漸被同化。因此一帶已被漢人視為軍事政治之重要區域,其柔土處或為屯田之地帶,本地遊牧生活已無可用其力也。反之阿德克在庫魯克河南約35公里,不當西行孔道。故本地土著人民,尚仍然保存其舊生活,遊牧漁獵。如現今之羅布里克人,在生活上甚少改變,可為證也。 三、羅布淖爾古代遺址的考察 (一)漢烽燧亭遺址 方余在L地之工作古冢也,復派兩組人四周探尋古蹟,懸賞以待。一組毛拉等三人,向西南行,期以兩日。一組獵戶拉亦木東行,亦期以二日。余與腳戶則在駐地工作。諸人於4月23日上午出發,下午大風忽起,塵沙瀰漫,如同黑夜,當地人名此為黑風。余棚帳幾被摧拆,至晚未息。想念出發諸人,均未帶皮衣,現憩息何所,聞風聲之怒嚎,遠處諸人辛苦,不勝煩悶。次日上午,獵戶之子歸,告諸人無恙。未久,而毛拉等亦歸,略拾銅矢鏃之類,余心稍安。時大風雖息,而塵沙未減,遍地作黃色,寒冷異常。將晚忽瞥一騎馬人,身披大裘,戴皮帽,獵槍橫陳馬脊,左手執韁,右手秉櫛,踏蹀徐行,掠余帳而過。余異之,揭帳而視,非他,即余之英勇之獵戶拉亦木得著勝利消息而歸,欣喜之餘,慰勉有加。而余在羅布淖爾最有名之發現,古烽燧亭遺址,隨拉亦木英勇之姿而出現於世矣。 漢烽燧亭遺址,即在土垠平灘上(第一次、第二次路線圖Lㄅ)。北距得格爾約175公里,位於北緯40°50′、東經90°處(此據同團陳宗器君所測),傍于海岸之三角洲,三面環水,惟北路通陸,形同肺葉。而此址即在其末端。四周土阜駢峙,如島嶼,如城郭。行人由西至東,或由東至西,至此城時,必須沿湖環行,越過土阜數重,方達到此址,蓋已至湖泊之中洲矣。遙望海中土阜重疊,迤邐若斷若續,似無數戰艦,為避風濤之襲擊而停泊于海隅者。風起沙飛,類同煙霧,白鶴翱翔於天空,魚鳧遊戲於水上,洵為海中奇觀。此處為孔雀河末流所匯,故為淡水。水極清澈,可飲可濯,過此皆為鹹水,旅行家之往東西者,咸憩息於此,為通過艱險長途作準備也。此地適當漢通西域北道之沖,凡出入玉門關而至西域者,必須經此。以今揆古,其情實同。故當時在此設烽燧亭以護行人,乃必然之勢也。 當余於4月25日之至遺址也,已近黃昏,不及視察。次晨興起,尚未及盥洗,而余從人汗木多利、毛拉等,即以所撿古物至,銅矢鏃、銅錢,各盈一握。余甚喜,即往檢視遺址。在余帳棚之西,有城牆遺址一段,高0.60米,餘三面均被沖刷。在南有長方形土台,高約2.5米,長5.8米,寬1.65米。上豎立木竿五,南北直列,高約3.7米。每竿相距約3.7米。木竿上端鑿一方孔,疑為穿桔槔之用。尚有若干廢棄木料橫陳其旁,木上均有斧鑿痕跡,或中鑿一圓孔,或方木而中鑿一槽,均長不及丈,疑皆為支持烽竿之用,類今之取水井架也。在竿之四周,尚有許多四方井穴,用柳條滲以木屑,編織為褡,復於井口,約1.3米建方,彼此相通為甬道。就其構造方面言,顯然為古時烽火台遺蹟。《漢書·賈誼傳》注云:「邊方備胡寇作高櫓,櫓上工作桔槔,頭懸兜零,以薪草置其中,常低之。」按所謂櫓,疑即木竿。桔槔即竿頭所懸者。桔槔失,而竿頭之方孔尚存耳。又《墨子·號令篇》云:「望見寇,舉一垂,入境舉二垂,狎郭舉三垂,入郭舉四垂,狎城舉五垂。」按垂為附竿之橫木,每有一竿,必有一垂,此處木竿五,即所謂五垂也。舉垂必有兵卒,疑竿旁之井穴,皆兵卒避藏之地,如敵人來侵,避匿其中,免受敵人之攻擊也,余在竿之兩旁,曾掘二井,內滿儲沙子,無一他物。余於1934年第二次前往時,復掘其旁之其他井穴,有類似高粱之穀粒,已腐化結為干餅,或井中兼儲食糧,亦未可知也。在台上南北部,各有房址一座。北房現已傾圮,牆基尚存,高約1.3米,重疊不規則之土塊與鹼塊為牆。土塊長約38厘米,寬約20.3厘米,厚10.2厘米,略作長方形,間以葦草。鹼塊長約40.6厘米,寬約25.4厘米等,形狀極不規則,蓋隨意取諸鹼灘中也。南房上復以柳條與木屑編成之屋頂,頂已傾塌,內滿儲沙子。余曾清理其遺址,撿殘斷木簡一枚,現存「從事人姓名」等字。北面之房亦存牆基,上無覆頂,中無何物。又台之南北兩端,略作斜坡形,疑為房址。掘其南端,至與台齊。悉沙灰土,別無他物,或因台土下傾所致也。在烽火台之東約百餘步,有古房址一所。在一寬廣平灘上,周里許,略作橢圓形。地為硝鹵。在灘南枯木橫陳,類似古時建築遺構。東邊似有牆壁遺蹟,西邊已被風水剝蝕,而作溝渠狀矣。在此平灘之北,略與烽火台北端東西對值,有圍牆遺址。疊鹼塊為牆,旁集葦草,長3米多,高約2米,形成弧狀。中積沙成阜,高與牆齊。余發掘其下,出漢木簡數十枚。墨書隸字,完整者,長八寸,寬三分,殘整不一。一簡有「黃龍元年」字樣。黃龍為漢宣帝年號,距今已一千九百六十餘年矣。又有「左部後曲候」「右部後曲候」等簡,疑此地為「左部曲侯」所在地也。又在此葦草中,發現漆杯一件,橢圓形,長三寸五分,寬二十八分,高一寸。內為朱漆,外塗黑漆,里畫幾何花紋。又有木匣漆木桿之類,西漢之漆器,由此可見一斑。尤能使余滿意者,即在葦草堆集中,發現古代之炬,長1米多,以葦草束之。炬,《說文》本字作苣,束葦燒也。蓋見寇則燔炬為號,每舉一垂,即燔炬一通,以燔炬之多少,示敵人之遠近也。唐《兵部烽式》云:「寇賊不滿五百放烽一炬,得蕃界事宜,知欲南入放三炬,蕃賊五百騎以上,放三炬,千人放四炬,余寇萬人亦四炬。」(《白氏六帖》引)此以烽炬之多少,示敵人之多寡,與《墨子·號令篇》所述微別。要之此束葦為燔燧之炬,則無可疑也。又在烽燧亭之北,約數十步,有土阜一所。阜之傾斜處,葦草外露,似為古房遺址。余命小侯掘之,上層浮沙土,中層灰土,下層干沙土。木簡皆在中下兩層,在中層出「元延五年」木簡一枚,元延為漢成帝年號,已至西漢之末期,而亦為余所獲木簡中最後之年代也。干沙倚阜處,岩壁屹立,中留灰土痕一線。知古時鑿阜為牆壁,倚岩構屋而居。此處除發現木簡數枚外,余無他物。由此而東,直抵海岸,地面因水沖刷,上阜鱗次櫛比,在其不平齊之地面上,似有鑿壁構屋遺蹟,但大半已被風水剝刷淨盡。除高岸處漸露修鑿遺痕外,余已淹滅無跡矣。余第二次復赴羅布淖爾考察,在5月9日,到達余第一次所發現之古烽燧亭遺址。除採拾木簡十數支外,又在烽燧台之南北兩端,在高低不平之地面上發現東西相承之鑿痕一線,其鑿削處以在C處之土阜旁,最為顯著。余在此掘拾《論語》殘簡一枚。其餘鑿土或淺或深,因土阜高低參差,以為鑿削之標準。然必一線相承,底下平齊,寬度相同,顯然為當時士兵屯駐之所。又知古時鑿地為營壘時,其地平面必不如現在之不平齊也。由此,知當時屯戍兵士,棲息一孤零海島,伏處壁中,北瞰匈奴,南防土寇,以維護東西過往之行旅。其堅苦英勇之精神,二千年來,猶歷歷如畫,無任神往。 余在此前後兩次所得之古物,除木簡約七十餘枚不計外,尚有銅件四百九十二件,鐵器一十五件,漆、木器,及漆麻布計三十七件,絲麻織衣履殘巾之屬計三十九件,木竹雜器二十二件,料珠十二件,草具二件,以及骨、石、陶、玻璃等項,共計六百餘件,皆為餘一、二兩次所獲得者。均因時間促迫,未能儘量工作。或仍有埋藏地下,未經發現,留待吾人第三次工作者。然就此所獲,於學術上貢獻亦不無少補。尤其漢簡,其數雖不多,而於漢代在西域之軍事與政治情形,藉此可以窺見一二,而此地自漢宣帝黃龍元年,至漢成帝元延五年,共四十二年。在此四十二年之間,正值匈奴日逐王降漢之後,漢都護權力正盛之時。中國政治軍事之威力,表現於西域,亦以此時為最著。由所發現漢簡年代之指示,則此地在此四十二年之間,甚為興旺,而漢文化之輸入亦以此時為最盛。余在此所發現之其他古物,其年代亦由此可以確定也。在余所發現古物之中,以銅件為最多,大概皆散布地表,隨手撿拾,非由發掘而得。但其三棱、實體矢鏃及五銖錢,均作紫銅色,皆可表示為西漢遺物。尤其在烽火台附近,拾銅印一方,文曰:「韓產私印。」疑為一漢人名章,或即護守此烽火台之曲候亦未可知也。余若帶鉤弩機,及其他零銅殘件,未可一一俱舉。然由其所發現之兵器,可證此地在漢通西域線上,為一軍事重地也。次及漆器:余在葦草堆中,發現漆杯一件,橢圓形,有兩耳,以篫布為胎。內髹朱漆,外塗黑漆,形如小舟。古時稱為羽觴。《事物紀原》云:「束NB232對晉武帝問曲水事曰:『周公卜城洛邑,因流水以泛酒,故《逸詩》曰:羽觴隨流』,晉以來三月三日曲水流杯,即其始。」是羽觴之名,因在流水行觴,故稱為羽觴。其形狀亦象徵小舟。在周時即已有此物。現在西北一帶,及中原本部,發現類此之形制甚多,要皆以瓦為之,或以銅溜金為之,漆器尚不常見。日本人在朝鮮發掘樂浪郡王盱之墓,發現漆器甚多,漆杯形式與此正同注28。但內為木胎,外髹漆,與余器為純篫麻胎者有異。此器形樣完整,顏色鮮明,如同新作。漢代文明遺留於東西邊陲者,當以此為最精矣。其次為漆木匣,以木為質,夾篫髹漆,形式頗為堅固,但用途不明。又漆木桿一根,上有「卅六」二字。其次若漆木片、漆麻布,皆足以表現漢代已知髹漆為堅固防腐之良劑,應用於許多器物矣。 其次則為織品,及珠玉雜品。或則散布地表,或則埋藏於葦草之中,隨余清理古遺址而出現。但此地為漢人在此設立之烽火台所遺,衣履當為漢人服用之物。檢查其遺物之中,吾人可得一總觀念,即所有織品,以毛麻為大宗,絲織品次之,棉布則不一見。由此可證漢時中國尚無棉織品也。《南史·高昌傳》,稱高昌有草實如繭,繭中絲如細ND83E,名曰白疊子,國人取織以為布,布甚軟白,交市用焉。觀其所述形態,極類棉布。但中國之有棉,自魏晉以後,或自西域傳來也,至於絲麻,則中國發明獨早。漢王逸《機賦》云:「帝軒龍躍,桑葉是創。仰攬三光,悟彼織女,爰制布帛。」《易》曰:「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是中國以絲麻制為衣裳,傳說始於黃帝。至漢時已臻精巧。隨漢國力所及,流播遠方。余寫至此,須連類述及漢與西域之交通。《漢書·西域傳》云:「烏弋地暑熱莽平,其草木、畜產、五穀、果菜、食飲、宮室、市列、錢貨、兵器、金珠之屬,皆與罽賓同。」又罽賓條云:「國出封牛、水牛、象、大狗、沐猴、孔爵、珠璣、珊瑚、琥珀、璧流離,它畜與諸國同。」又云:「自玉門關出南道,歷鄯善南行,至烏弋山離,南道極矣。轉北而東,得安息。」《漢書·西域傳》又云:「安息東與烏弋山離(東當從《後漢書》作南)接,西與條支接,國臨媯水,商賈車船行旁國。武帝始遣使至安息。過數十城,人民相屬。因發使隨漢使者來觀漢地。」據上所述,是中國與安息在漢時交通已臻繁密。而安息多商賈,則中國貨物,因安息以運至西方各國,而條支罽賓之貨物,亦因安息以運至東方,此為極可能之事。但漢時通西域之路,在西漢時多行徑道及南道,後漢則辟南北二道,而徑道轉湮,故羅布淖爾為東西通往所必經之地。此烽火台又當徑道之沖,則安息販運財貨亦必須經過此地,而東西貨物之遺留於此地者,乃為當然之事實。吾人據上所述,中國貨物則以絲麻為大宗,西域則以珠珀為商品。由是言之,則此地所遺留絲織殘件,及珠珀雜件,無疑的皆為古時東西各國所遺留之文明結晶品也。現歐洲人稱古時羅馬人常販絲於中國注29,經行中國通西域古道,因稱此道為羅馬販絲之道。但此路由張騫首鑿,武帝隨通,故東西人民,由此交往,安息不過藉其通衢以行商賈耳,無可驚異之處也。 (二)漢代古道及住宅 當余等第二次旅新時,在古烽燧亭工作完畢後,獵戶稱由此往北約近2公里,有大道遺蹟,類似古道。兩旁常有銅錢散布。於5月14日下午3時,使獵戶導之前往,向北偏東20˚行,4點,遭遇古道于堅剛鹽層開處,中顯白色泥痕,宛若轆轤,刮磨光平,顯為往來人跡所遺。由西南向東北,蜿蜒屈行,或在山坡,或在平地。吾人遵道而行,一若二千年前,發自玉門西詣龜茲之故態。蓋舍此道外,再無他路可行也。道兩旁時有五銖錢,及零銅件,與瑪瑙之屬,必為當時行人所遺。然由此亦可證明此道為二千年前往來之人所經過之大道也。天晚仍南行,駐於積水之旁。 15日,仍駐此地,余單騎偕汗木多尋覓古蹟,在大老壩北岸之土阜上,覓得古址一所(第二次路線圖LГ、LТ)。在一傾圮土坯中,顯出葦草。即發掘其下,出骨器五件,草具五件,有一骨片作橢圓形,上端磨光,似經長久之使用者。因上端略尖,疑為割切之用。有二片為長方形,系取鳥之腿骨,下端削尖,用法不明。或頭上之飾物也。有一牛角,想為當時人陳液體之物。又有針狀物,或為穿孔之具。其他草具,類皆以蘆草編之。最可異者一以蘆草為莖,下附橢圓形之泥捶。一以蘆草編為蓑衣。一束蘆草為裝,纏以藤繩。又有泥杯及紡車等。凡諸此類,皆表現初民生活之形態。由其取鳥獸骨為器具一點觀之,其人民必尚為漁獵生活無疑也。復北行,又與古道會。沿道西偏南20˚行,在土阜之旁,五銖錢散布地表,俯拾即是。歸而數之,得六百餘枚。但無居住遺蹟,其為行人所遺無疑也。16日,全隊出發,仍沿古道行。滿地均為鹽殼所覆蓋,惟波浪開處,時顯古道,平坦砥直,實不覺若何困難。然古道時隱時現,幾令人目眯不可捉摸。及至庫魯克河之末流,又拾五銖錢及銅矢鏃之類,則當時沿大道往來之人,已極臻其繁密矣。再西沿河畔行,時有陶片銅件,但不見古道,疑此後為居民聚住之區,古道滲入村中,遂湮其痕跡耳。 當余第二次抵孔雀河邊也,因黃駝病足,牧放於此。而孔雀河邊之青草馥郁,紅柳叢生,足以飽余駝而無待他求。及余之返也,余駝無恙,且健壯焉。乃巡視四周遺蹟,流沙開處,時露黑紅陶片。此地古時必有居民麇聚於此。由余放駝處東行,果覓得古渠舊跡(參考羅布淖爾第二次考察路線圖Lㄍ)。寬3米餘,高者約0.7米,直通於河,則當時引河水灌地情形,至為明顯。渠畔布陳黑沙陶片,顯為當時居民所遺。在北有沙磧堆二區,周里許,胡桐叢立,雖已枯槁,猶能表現當時人煙之稠密,社會之繁榮。一沙堆上,有古房二所,編蘆草為褡,中夾胡桐葉,覆蓋其上。下有木樑及柱以支持之。均取天然之胡桐,略加斧鑿而成。形式雖極簡陋,但當時人民居住之痕跡,由此可見一斑。在此一帶,黑沙陶片極多,有一陶器殘底,鑿七孔,類古陶甑,或為花盆底部。然無論其用法若何,必為先民日用之器無疑也。再由此西行,在河邊拾銅鏡碎片,及陶片。約行20餘公里,抵河之北岸,有一柳堤,即余毛拉所覓得者。由余毛拉夜露宿於此,得一神秘之幻覺,疑此為一有名古城,即本地人所常稱之喀達克沁,歸以告余者也。余次晨巡視一周,乃一長形之柳堤。西南東北行,長九百五十雙步。下為土埂,上覆柳條,旁栽柳條一線。寬1.9米,高0.8米。每隔1.7米,豎植胡桐一根,高5.4米。其附近即有一四方土台,不知當時何用。其旁有枯胡桐倒地橫陳,上有斧鑿痕跡,似為當時建築之用者。西屬平原,東臨干河。河岸高30餘米,干河川中,青草馥郁,距有水之河約2公里,水大時,尚浸潤及此。蓋庫魯克河之東流也。自此往西約2公里地,轉生支流,一支屈向東南流,即現有水之河是也;一支東北流,即沿山之干河,即余等來時所行之干河岔是也。疑當時東北支水勢甚大,而東南地勢平坦,可以種地。故築堤障水,使水東南流灌地。現在東南舊河川甚多,而東北支則久已乾涸無水矣。現水復故道,亦入東南支。由其堤障之遺蹟,可以明了也。吾人抵此欲在此尋覓古地及古物,終不可得,但在此堤之東南約3至7公里地,時覓得零銅件及玉器之屬,則當時居民必麇聚於此堤之東南,及大河兩旁墾殖地無疑也。而此堤則為大河之龍頭耳。又西2.5公里許河北岸枯樹鱗比,在河之分岔處,亦顯露以蘆草編制之房頂作圓形,而河對岸似築有類似之柳堤。但因余無舟,未能渡河一觀,然度此地必為當時墾殖重地無疑也。余寫至此,引《水經注》述樓蘭故事二則,以資參考。《水經注》敘注賓河時,述其屯田之事云:「敦煌索勱將酒泉、敦煌兵千人至樓蘭屯田,起白屋,召鄯善、焉耆、龜茲三國兵各千人,橫斷注賓河。河斷之日,水勢奮激,波陵冒堤。勱厲聲曰:王尊建節,河堤不溢。王霸精誠,呼沱不流,水德神明,古今一也。勱躬禱祀,水猶未減,乃列陣被杖,鼓譟歡叫,且刺且射,大戰三日,水乃回減,灌浸沃衍,胡人稱神。大田三年,積粟百萬,威服外國。」注30按此記雖近神話,但屯田伊循城,亦見《漢書》所記,不為無因。不過伊循今之密遠,其屯田地當在此處之南。此言屯田樓蘭,當在其北,決非一地。然築堤斷流,引水灌地,為當時屯田之遺法,至今猶復沿用。是此地河旁之柳堤,為漢屯田時所築,固無可疑也。《水經注》又云:「河水又東逕注賓城南,(按南當為北,因上下文而誤,注賓城當因注賓河得名,注賓河為南河之末流,北河不得反出其南。)又東逕樓蘭城南而東注,蓋莦田土所屯,故城禪國名耳。河水又東注於ND836澤。」董祐誠《水經注釋地》曰:「樓蘭田土屯此,非樓蘭治所也。」是漢在北河北岸,有屯田士卒,或因樓蘭南遷,而漢襲據其地以屯田,故云城禪國名。以地望言之,屯田地應在庫魯克河北岸,當河水入羅布泊之西。按庫魯克河北岸,除此地有寬廣柔土可耕殖外,余均非屯田之所。故余疑當時屯田地,當在此堤之南。則此處柳堤,亦必為當時田卒所築,斷河流引水以灌地者。現余等在此南所拾之玉器及銅雜件可為當時有居民之證,惜其遺蹟湮沒耳。總之,漢通西域,其政治軍事上之組織,以屯田為惟一政策。據《漢書》所記,除輪台、渠犁有田卒數百人外,又車師、莎車均有田卒。今余又發現樓蘭之屯田地,則當時西域三十六國所有柔土之區,類多有漢人田卒。則因屯田而發生之文明,例如貨幣及小工藝之紡績木陶諸業,當亦同時發展。由現南路各地所散布之遺物,可以證明其然也。故漢通西域,在西域文明史上另劃一時期,當無人能否認也。 (原載《羅布淖爾考古記》) 伊犁考古調查簡記 伊犁之名首見《唐書·突厥傳》,稱為「伊麗」,實為「伊犁」之異名,在我國極西北部,屬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哈薩克自治州。民族複雜,以哈薩克族、維吾爾族為最多數。解放後建立以哈薩克為首的自治州專署統12縣,人口約40萬左右。除精河、溫泉、博樂在博爾塔拉河流域外,新源、特克斯、綏定、尼勒克、察布查爾、伊寧、霍城、昭蘇、鞏留9縣均在伊犁河流域。南北有大山,伊犁河流貫其間,水草豐盈,花果滿地,故古有果園之稱,為歷來遊牧民族爭逐之地。首見於史籍記載者為塞種、大月氏。塞種自西來;大月氏由東往,匈奴、烏孫接踵而前,莫不以此地為樂土,繁殖生息其間而留其殘跡。前者以烏孫據此時間較長,與內地關係亦多;稍後者,則為突厥、突騎施、契丹、蒙古,在政治、經濟、文化各方面與內地皆有不可分割的歷史關係。故我們研究中國西北少數民族歷史,伊犁是一個重要區域。 我們到伊犁考察是在1958年7月初,同行者有趙信、阿克尼牙子、努爾毛拉三位同志。於7月8日由烏魯木齊市出發,在石河子逗留了五天,考察了莫索灣的古蹟,再西行經烏蘇、精河,12日到達伊犁,開始工作。共調查了伊寧、綏定、霍城、特克斯、察布查爾、昭蘇6縣,至8月11日返回烏市。經歷共一個月零五天,旅行了3856公里。發現古城十餘座,瑪札寺廟數處及古冢石雕人像等若干處。茲擇要分述如下。 (一)古城 我們此次調查所發現的古城除沿途不計外,屬於伊犁區者共11座。除清代所建或情況不明者外,比較重要的約有4座,今分述於下: 1.吐魯番吁子舊城 在伊寧市東北約26.2公里處有兩個舊城,一名「阿脫諾克」,譯為大金場;一名「克其克阿脫諾克」,譯為小金場。因在1936年盛世才統治新疆時,設金礦局,到處掘挖古城尋覓金子,故名金場,並非古城原名。 大金場舊城在吐魯番吁子村旁,被附近的園林房屋所包圍。城中蔓草叢生,中間有一大道橫貫城中,辟城為兩半。城牆已不可見,現僅存牆基,略作方形,周約1400、高約1—5、寬約2米左右。現城中因被礦局破壞滿呈溝渠狀,所有建築已無一存。城中散布有夾砂紅陶片,也有上划水波紋的灰陶片。據本地人說:城中曾出現過陶缸;1953年新疆文物調查組曾在城中發現一件陶燈,據說是唐代的;還發現過阿拉伯文銅錢。我們在城中也發現同樣的兩個半邊銅錢,也許是回鶻或蒙古統治時期所通用的一種錢幣。根據這些銅錢和陶片,此城在8世紀前後可能又有了居民,直至13世紀還繼續存在。 小金場舊城在大金場舊城東北,相距不及半公里。但我們在勘察時,因限於水,遂分兩段觀察。城在一高原上,北緊靠北山有吉爾格郎河南流於舊城的東面,靠舊城有一深溝,寬50、深約6米左右,據本地人說是農民取土及山水沖刷所成。但在斷崖間露出板築痕跡,可能是古時建築遺存淹埋於地下者。古城遺址即建築在斷崖上面。城牆已傾圮,步其基址,周約840、寬約2米。城中陶片大部分為夾砂紅陶,與大金場舊城同,但也有紅底黑花彩陶片,我們採集了兩片。因此,我們認為此城出現或較大金場舊城為早,它的最晚年代可能在公元前3—2世紀。但我們在這兩個舊城都沒有作較細的發掘工作,地下情形怎樣,我們不知道。是否為先後所築,或同時所築而有先後兩期,均有待於將來的發掘來作答覆。現僅就這些極少數彩陶片的分布路線來說,東自哈密、吐魯番、焉耆,西達庫車、拜城、伊犁,東西形成一線,對於研究彩陶的來源問題,提供了極有價值的線索。 2.磨河舊城 在綏定西北7.5公里有兩座舊城:一名「塔基」,即清初所建伊犁九城之一的塔勒奇城。南距伊寧約55公里,城牆遺址尚保存完好。周約1564米,合1.5公里余,與《西域圖志》稱在伊寧北120里建一小城塔勒奇城周3里之說吻合。一名阿脫洛克,在塔勒奇城北2.5公里。北依塔勒奇山,南臨伊犁河,隔一沙嶺到伊寧,中起平原,城即建立於平原上。東南兩面有一較深河床,寬約100餘米,深約60米左右。青草蔥綠,溝中有一小河流,建獨木橋以濟行人。《西域水道記》稱為磨河,即烏里雅蘇圖水之東支,城即建築在河岸上。城略作方形,周約2282米。城牆為夯土所築,間有存者,高約3.4、寬約2.5米。東西開門,門寬約4米。在城的西門外有土埂一道,疑是城的外圍,但其他三面不顯。城內外散布有許多紅陶片。因城中被礦局破壞,滿是溝渠,城中建築已殘毀無遺;陶片亦被堆集,失去了原來分布形勢。多數陶片均為輪制,亦有紅陶片上刻水波紋,亦有器口沿部作隆起三角紋或卷草紋。根據陶片紋樣和製作似為8世紀前後遺物,相當於唐代。《西域水道記》卷四亦記載此城,謂ND122地者多得明珠瑟瑟之屬,殘瓷斷瓦,五色玻璃,布散徑路,有得碎瑪瑙者,上鐫細字近於回部書,文獻無征,莫知其由。我們在阿力麻里城亦得此瑪瑙,上刻阿拉伯文字,認為是伊斯蘭教入新後,人民所用之裝飾品。如此城所出與阿力麻里城相同,則應是13世紀前後遺物。因此,我們認為此城活動時間較長,可能自8世紀至13世紀,此城仍有居民,與吐魯番吁子舊城情形相同。 3.阿力麻里城 這是一個古城的名稱。現本地哈薩克稱此城為「阿勒泰」,維族稱之為「阿脫諾克」,皆是出金子之義。由於盛世才時期設金礦局在古城中挖金子而得名,與吐魯番吁子舊城塔勒奇北舊城情形相同。 城在霍城縣東北10.7公里,北依克干山南麓,有克干河流於城東轉南。現無城牆,但城的範圍甚大。據本地人說:北抵克干山,南到克干色依,東至吐呼魯克馬札,西至卡納威,東西5公里,南北未量,當不止此數。據本地人說:周約25公里左右,城中已開墾成地,麥穗栩栩。城中建築,已不可見,但有不少高高低低土丘,測其一,周約3.1、高約1米左右。城中間有一條石鋪路,據說是盛世才時代的公路。城中間有紅陶片,但不多,曾出土無孔金銀錢及石刻、陶器等。我們曾採集石刻3塊,有的上刻十字架及敘利亞文字。又購入無孔銀錢4枚,上刻阿拉伯文字。又在阿勒泰村一農民家中見一小口鼓腹陶缸,紅胎外塗白灰面。我們又覓得一瑪瑙飾品,上鐫阿拉伯文字。根據銀錢上所鑄的年號,經專家鑑定為回曆727年即公元1327年,顯然是蒙古人統治新疆時代所通用之貨幣。因此則遺址在14世紀時亦必還繼續有人居住。 上述石刻三枚,均刻有十字架及敘利亞文字。以各地出土帶十字架古物為例,石刻應是基督教傳教士所遺留的紀念物。據義大利人巴拖羅謀在14世紀末葉著《聖徒傳》,詳載西班牙傳教士巴斯喀爾受命往察合台汗國阿力麻里城宣道,被回教徒所殺的事跡(張星NFEC4:《中西交通史料匯編》第二冊,第252頁)。現石刻上文字尚未譯出,不能證明是否即是巴斯喀爾等所遺留。但此城中在14世紀中葉有基督教徒在城中傳教是一事實;而此城即元之阿力麻里城亦可得一證明。一說這是12—13世紀時乃蠻部落中景教徒墓石。但在14世紀蒙古人占據此地時,亦有景教徒在此宣教。現此城無城牆遺址,由於13—14世紀時戰亂相尋,又經歷年農民取土破壞,城牆早已不存了。 4.海努克古城 舊城在察布查爾縣海努克鄉北偏東6.6公里,在伊犁河南岸草灘中,距伊犁河約5公里左右。城牆遺址尚存。現本地人稱為阿脫諾克,名稱來源與上述數城相同。原名當作海努克,或作喀亦諾克,現地名海努克鄉,蓋由古城原名而來也。 城為內外兩重。內城作長方形,城牆尚存斷續殘壁,南牆與北牆等長,每面約431米,東西牆每面為390米,牆高約2.05米。夯土所築,版厚約12厘米。城北隅略存建築遺蹟,他處全被破毀,滿呈溝渠狀。外城城牆無存,現僅存一土埂,周約2275米。在北西兩面有一小河,繞城而過,疑為當時護城河。東面也有一小河東南流,惟城的南面不見有河流。城中陶片及銅、鐵件甚多,皆被礦局攪亂成堆聚狀。略加檢查,以紅胎面塗青色陶衣的陶片為最多,亦有紅胎面划水波紋或弧線紋,大抵皆為輪制。又採拾有上鐫阿拉伯文字的無孔銅錢及銅件等。在城內外還有少許元、明磁片。又農民在城中拾一玉石印章,上鐫篆文「公生明」三字,這是用《荀子·不苟篇》語,今出現在新疆古城中誠為難得,但時代恐不甚早,或是明、清間遺物。據說,另有一印章已遺失了。 我們根據這些遺物,雖無直接證明此城年代的遺物,但就阿拉伯文銅錢與陶片作推論,可能與霍城阿力麻里大城時代相同,而為13世紀前後之遺址,直至清初又恢復它的活動。據昭蘇一喇嘛云:此城原名喀亦諾克(按即海努克之譯音),原為蒙古人所居,以後,準噶爾人來伊犁亦居此地。按蒙古喇嘛所說蒙古人疑是指察合台汗國後王阿魯忽領地。多桑《蒙古史》云:阿速台率第二軍繼至,渡伊犁河取阿力麻里並及阿魯忽本人之領地(多桑《蒙古史》第三卷第一章,第306頁),海努克正在伊犁河南,為阿魯忽本人領地,故阿速台渡伊犁河往取之。至清代,準噶爾亦以此地為政治及宗教中心區。《西域水道記》引《西藏總傳》云:「初厄魯特崇黃教,噶爾丹策凌建都綱於伊犁河濱,北曰固爾札,南曰海努克。都綱者,大寺也。諺稱固爾札為金頂寺,海努克為銀頂寺。」現銀頂寺雖不存,而其遺址可能即在此城中也。 以上,僅就踏查現狀作一簡略報告,至關於各城的歷史問題,擬另文論述。除此外,我們在昭蘇尚見了兩個古城:一名木札爾布拉格,在木扎提河旁,北距特克斯台(即下台)19.2公里,以時間過晚,不及細查。一名努哈托羅蓋古城,在特克斯台西南,距特克斯台約42.2公里。城牆無存,現僅存牆基周約1430米。城作方形,外有城壕,城中建築無存,所分布陶片亦不多,僅拾到幾塊紅陶片,時代不詳,本文從略。 (二)寺廟 我們在伊犁發現寺廟數處,今舉較大的兩處言之。 1.金頂寺廢址 此是漢名,維族稱為「孔塔已」。在伊寧市東北郊3.6公里,位於高崗上。麥穗栩栩,建築遺蹟已不可見。但隱約可見一方形土台,周約700米左右,高約3米餘,殘磚、瓦頗多。我們採集了一綠色琉璃磚殘塊,上刻一怪獸面。又拾一佛坐像,頭部殘缺,細腰袒胸,蓋為喇嘛寺中常見之塑像供品。因此,亦可決定其為喇嘛教寺廟廢墟。《新疆圖志·建置志》云:「伊犁舊有佛寺噶爾丹策凌興建固爾札寺,俱為喇嘛坐床之地,後毀於火。乾隆二十七年建小堡於其地,曰固爾札,在伊犁郭勒北廿里。乾隆廿七年築寧遠城於東岡上。」(《圖志·建置志》二,第34頁小注) 按現伊寧市維族仍呼為固爾札,則伊寧市東郊之遺址,必為噶爾丹策凌所建之固勒札寺。今所見之方形土台必為乾隆二十七年(公元1762年)所建之小堡。在遺址北面尚有一範圍較大之遺址,名托卜墩。地面亦有陶片及殘磚瓦散布,或為固勒札寺初建之遺址也。漢人呼為金頂寺,傳說寺廟屋頂以黃金裝飾,故名。 與金頂寺對峙亦准準噶爾所建者曰銀頂寺。《西域水道記》引《西藏總傳》云:「初厄魯特崇黃教噶勒丹策凌建都綱於伊犁河濱,北曰固勒札,南曰海努克。……都綱者,大寺也。諺稱固勒札曰金頂寺;海努克曰銀頂寺。固勒札都綱為阿睦爾撒納所毀。余宿海努克軍台搜訪遺縱,台南里許,小阜隆起,殘剎數椽,頹垣斷壁,丹青藻井黯淡猶存……。」(《西域水道記》卷四,第20頁)按海努克現屬察布察爾縣一區海努克鄉,為區政府所在地。在海努克鄉北偏東約6.5公里,有古城一座,維名阿脫諾克,即上文所述之海努克古城。在古城南約2公里左右有一小城,作正方形,土坯所砌,周約240米左右,牆寬約3米,高約80厘米。城中光平,已無房屋建築遺存,疑為古時廟基。但曾在小城中拾一半邊鐫阿拉伯文無孔銅錢,顯然非清代遺址。又無如徐松所說的「頹垣敗壁,丹青猶存」現象,顯然非準噶爾所建之銀頂寺。一說銀頂寺即建築在海努克古城中,城中尚有明、清磁片可證。因盛世才時代金礦局在城中挖金子,建築悉被破壞,致失其痕跡,也許可信。 2.大西溝中石窟寺 大西溝在霍城縣東屬四區二鄉,距霍城52.5公里。石窟有三座,均在溝中,阿赫蘇山腰。洞口向西南,原為已崩圮石洞,後人在洞中續有所修建。 第一窟(西洞)中間寬約24.5米,深17.5米。中間有一方形六級土台,高2.48米,疑為佛座。洞壁崩圮,在半壁間有後人建一所圍牆,或是駐兵防衛之所。土台西有土房一間,土坯所砌,亦為後人所築。 第二窟中間寬35米,深21米。洞西有土房三間,土坯所砌,草泥抹平,白灰粉飾,墨繪人物花草鳥獸。洞東壁有一土台,上有佛塑像腿部七具,台南有一佛龕,旁繪人物花草,已模糊不清,中間泥塑,亦已脫落。 第三窟(東窟)寬約14米,深約6.3米。在護牆壁東頭墨繪龍雲等物;西壁有墨筆題識云:「鬼伏神欣正果成,猿熟馬訓真如見」十四個大字,不具人名及年月日。 以上三窟傾圮過甚,就中窟東壁殘存塑像腿部七具來說,可能是佛教寺廟中所塑之七佛像,因而也是佛寺。但它的時代決不很早。徐松作《西域水道記》敘大西溝水,尚未提到有佛寺,可證寺廟修建尚在清道光以後。中窟、東窟均有墨繪人物花草龍雲等,或是近人所繪,就寺廟修建為避暑勝地。一說為道觀,但亦無確據。 (三)古冢 伊犁昭蘇、察布查爾兩縣草原上散布有若干土冢,排成行列,大小高度不等,俱作梯形。表鋪鵝卵石,極類似陝西漢、唐陵墓,茲將已勘查者略舉於下。 1.昭蘇土冢 共有三處:下台鄉(柯爾克孜族鄉)距下台溝口3.2公里,在附近草原上有土冢,大者12個,小者甚多。我量了二個,一大一小,大冢下腳周約253.4米,高7.1米,坡度29—16米,頂平,周約11.2米。小冢周約11.2米,高3.20米,平頂,周4.2米。在下台溝口有大冢三座,量其一,下腳周約245米,高約5.75米,坡度23米,頂平,周約56米。每冢均為梯形,外面均鋪有鵝卵石,頂有建築痕跡。在昭蘇三區二鄉薩克阿甫附近有若干土冢,南北排,一排5個,一排3個,外有方溝繞之。在西北又有兩排,一排11個,一排8個,冢外圍有圓溝繞之。每冢均鋪鵝卵石,與下台溝口同,此是新疆博物館李遇春同志所述。 2.察布查爾土冢 共有二處:索騰布拉格土冢在二區區政府所在地西4.8公里,有土冢12個,中間為一大冢,周約84米,坡度12米,高約90厘米,面鋪鵝卵石。周圍另有11個小土冢,量其一冢,周約45.5米,高約40厘米。在土冢之北約7公里處,又有土冢10餘,分兩行排列,大小不一,上鋪鵝卵石。康鄉土冢在康鄉西3公里處,又有土冢6座,南北排列,在草原上,頂平,表鋪鵝卵石與下台同。我測其二:大冢周約126米。頂平,周約70米,高約2.5米。坡度9.6米。冢周圍有雙線立石群環繞,周約196米,寬3.5米。距冢約15米左右,在立石群南邊有大立石數方,疑表示墓道也。小者形式與大冢同,周約84.7米。頂平,周約50米。外圍立石,周約112米。高度及坡度未量。 以上各冢,雖大小不一,但有一共同點,即均作梯形,頂平,周圍鋪鵝卵石,冢與冢之間作有意義排列。尤其薩里阿甫附近,每冢外圍有圓溝或方溝,康鄉土冢外圍有雙線立石群,皆是有意義的做法。我們根據有些古冢,例如吐魯番三堡和雅爾湖古冢,每每上面堆砌石塊及冢外有圍牆,認為這也是古冢。又據《隋書·突厥傳》稱突厥有在墓前立石以記殺人多寡之習俗,因此我認為這土冢,周圍立石群即死者紀功的標誌。又因其每冢均作梯形、頂平,與陝西漢、唐陵墓極相類似,以古代在此地活動的民族來觀察,認為這些土冢也許是烏孫或突厥族貴族陵墓。當然,確實的判斷,仍有待於將來的發掘。 同時尚有二處疑非古冢,一在布拉克巴什,屬昭蘇阿赫蘇鄉,有土冢三個,亦作梯形,量其一,周約175米,高約2米,頂未量,四周下鋪鵝卵石,散布在草原上。據引導人云,這土冢曾掘開一個,出現許多燒磚。我們曾查勘了一已掘土冢,全為沙土堆集,坑中有木架梁及葦草搭,疑是後來羊戶所做,以避風雨者,冢中不見任何遺物。一在昭蘇阿克牙嘴溝口外往北約5.4公里草原上,有一土冢,周約80米。在土冢前面約20步左右,兩旁有土堆,內有紅燒磚平鋪地,一磚作弧形,一磚上溜黃色流汁,顯系被火燒過者。 以上二者,前者我認為是沙阜,外表不鋪石,堆集又不規則,疑為後來風沙所組成;後者我認為是古建築遺存。又據新疆博物館李遇春同志談:在阿克牙嘴溝口內有紅燒磚及三角磚累砌的遺蹟,我疑也是建築殘跡。溝口內之三角形燒磚,溝口外弧形磚,或均是建築圓形物或半圓形物所用,但是否與古冢有關,及其真確時代均有待於將來的發掘。但我們根據弧形磚及三角磚與城固張騫墓厚薄磚比較,兩者疑係同一用途,而為紀元前後遺物。 (四)石雕像 我們在伊犁共覓出石雕像四處,其中在昭蘇有二處是石雕人像;在霍城有二處,一是人像,一是動物像,大都是在原石上用極簡單線條刻劃而成。茲分舉於下。 1.科達和爾石雕像 在阿赫蘇四區區政府向下台公路上,距區政府7.4公里,在一個山溝口上,地名科達和爾,為蒙族牧地。在叢草中有石雕人像二,面向東,南北行列,相距約500米左右,一直立著,一稍歪,俱用一長方條石在石上端刻劃人像頭部。在北的石雕像高130、寬30厘米,上雕刻人像頭部,眼耳口鼻俱甚明晰,無須,唇厚,口方,據說為女像。在南的石雕像高38、寬36、厚25厘米,上刻劃人像頭部,面目甚清楚,有八字唇須,口作合字形,據說為男像。以上兩像,均在大路左畔,面向東。據說由此進溝,過冰大坂可達南疆阿克蘇、拜城等地。 2.阿克牙嘴石雕人像 此地名斯木塔石,屬阿赫蘇四區,距四區區政府26.6公里,北距昭蘇縣城60.8公里,石雕像在阿克牙嘴溝口,南北行列,直立草地上。在北的石雕像利用長方石條浮雕全身人像,高140、寬47厘米。原頭身斷為二,我們攝影時結合起來。頭高56、厚34、鼻長23厘米,橫眉,三角眼,長鼻,合字口,唇須作八字形。身衣緣領開頸小袖衣,右手撫刀,刀鞘脫落在地,左手曲置胸前,手執一杯形物,雕刻頗細。由此像往南約700米左右為在南的石雕像,高110、寬28、厚26厘米,僅用線條刻劃頭部,高44、寬26厘米,面目尚可見,身部被剝蝕無法知其全像。時大雨不止,未及攝影,殊為可惜。後李遇春同志在溝口內拾一石雕人像,一手執刀,一手執物,與我在口外所見者同,唯我所見石像面作長形,彼處石像頭作寬面為異耳。關於此類石刻,除伊犁區我們所見者外,在伊斯色庫爾沿岸也有類此石刻。據《西域水道記》云:「扣肯巴克水東近淖爾岸,有城堡遺址,石翁仲一,偃仆草中,著巾佩劍,右手撫劍,左手當胸,若捧物狀。石已殘泐,莫知年祀。」又云:「西行四十里乃海北岸。其處翁仲無慮數十,嘉慶十七年索倫營領隊福勒洪阿行邊至此,作詩……蓋古勃律君長葬地,或有陪葬如唐昭陵制歟?」(《水道記》卷五,第8頁)後者雖未言翁仲形貌,但既稱翁仲,必與前同。由於著巾佩劍左手捧物姿態,完全與阿克牙嘴溝口相同。由此而知此類石刻之分布,除伊犁外並及依斯色庫爾一帶也。又此類石像又見於蒙古及阿勒泰等地,其全身人像與伊犁石像大致相同,是此類石像分布至為廣泛,而為古代遊牧民族在墓前所常用之標誌也。 其次關於年代問題,因為石像本身沒有題記表示它的真確年代,今僅就它的形貌佩帶及雕刻作風作相對的推論。此類石像不僅見於新疆境內,在西伯利亞、阿爾泰、蒙古均有類此石雕像的發現。據蘇聯學者葉甫琴赫娃研究阿爾泰山區石雕像結果,肯定它們的年代是在7—10世紀,並指出是出自阿爾泰的鄂爾渾突厥人(Л.波塔波夫《南阿爾泰人族源概述》,《民族史譯文集》,科學出版社1959年版,第100頁)。我們又看到了他所發表的石雕像圖片(《蘇聯考古學資料和研究》第24號72—120)與伊犁所出石雕像大致相同。他們根據發掘品並參合中國史書《突厥傳》作了推論。但所引文字與原文稍有出入。《隋書·突厥傳》云:「有死者停屍帳中,家人親屬多殺牛馬而祭之,……於是擇日置屍馬上而焚之,取灰而葬,表木為塋,立屋其中,圖畫死者形儀及其生時所經戰陣之狀。」但波塔波夫引作《唐書》,查新、舊《唐書》均無此文;又作「富人葬儀,在死者墓前立死者形儀」,與原書「立屋其中,圖畫死者形儀」意義完全兩樣。不過可能「屋」是一個錯字,按漢語法「屋」不能言立,且當時遊牧民族尚住氈帳,由於上文「停屍帳中」可證,此處言屋顯然是史書作者不知實際情形妄改。但原來是一個什麼字呢?波塔波夫在他的《南阿爾泰人族源概述》一文里引魯布洛克的話說:「欽察將死去的人埋在地下,上面堆成一個大土堆,對著墳堆修起一個木像,面向東,手裡拿著碗。」他接著說:「上述7至8世紀阿爾泰突厥人之石雕像,就是阿爾泰欽察人在8世紀仿照畫像做的。」(《民族史譯文集》,第100頁)又據新疆文物調查組1953年材料:「在昭蘇葉森培孜兒草原上發現許多用卵石排成的方陣,石人就在方陣的東邊,面向東,無題記,在石人後邊還有用卵石堆起的石堆,形如墓丘。在葉森培孜兒東8公里也有類似石人和墓葬。」我們根據上述材料推測,可能最初在死者墓前是用木雕像,8世紀才改為石雕像。《隋書》作於唐初,書中敘述的突厥是6世紀後半期和7世紀初期的歷史,可能還是用木料圖畫死者形儀,因此《隋書》「屋」字應是「木」字之誤。而伊犁這些石雕像手中所持杯及其形儀完全同於阿爾泰石像,可能也是7至10世紀遺物。同時突厥民族在8世紀前後分布在伊犁及依斯色庫爾湖一帶,伊犁為其政治中心之一。因而留其殘跡,極為可能。故我們判斷這些石像是8世紀前後突厥民族所遺留,不能謂為不真確。 (五)霍城 1.霍城石翁仲 此石現存霍城縣署。據說石像原在小瑪札東北昆帶山大石頭正北,地名庫魯斯,後農民搬移至小瑪札,後又由小瑪札移置縣署。原有二石,此石是女像;另有一男像,送烏魯木齊博物館保存。石高85厘米,寬40厘米,厚30厘米,兩手合捧一物置臍下,兩乳突出,面部眉眼鼻口頗清晰,無須,據說是女像。從石刻作風來說,與內地墓前普通石翁仲相同。面圓眉目口鼻均表示為東方人形貌。因此,它的時期較蘇昭石像為晚,相當於宋、元之間產物。據說在附近還有土墩及蒙古人兵營遺蹟,如然,則此石像或相當於元代也。但兩乳突出,不具盔甲,仍保持著西域本土風格,時代或許要早。 2.昆帶山岩石刻畫 昆帶山距霍城縣17.5公里,石在半山腰,地名塔木達什,俗稱大石頭。在一岩石上鑿成似字非字,似畫非畫形象,例如等等,形同牛、山羊、馬之類,必為遊牧民族所刻繪原始圖畫,象徵他們的牧群。西北考查組在特克斯東約16公里處唐木洛克塔石亦發現岩石上刻畫,有山羊、鹿、狼等物,同時,尚刻有蒙古文字,可能是蒙古時代所刻。但此類岩石刻畫,新疆境內如崑崙山中及天山山中亦有之,不必均有題識。如是唐木洛克岩石所刻蒙古文或系以後所刻,與原刻畫非同一時期所為。總之,我們關於此類材料很少,將來俟有更多的發現再作較詳評定。 (原載《考古》1960年第2期,篇名《新疆考古的發現——伊犁的調查》) 1957—1958年新疆考古調查簡記 這一次的新疆考古隊是由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組成,到新疆後承自治區文化廳、中國科學院新疆分院派了六位幹部參加工作(有五位是少數民族),於1957年9月開始至1958年8月止,共調查了5個專區、2個自治州、24個縣、2個市。調查了古城、遺址及寺廟約127處(內包括古城58座),並在焉耆、庫車作了一些發掘工作,採集實物頗為豐富。現將工作概況分區說明於下。 一、焉耆專區的調查與發掘 焉耆專區現改為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包括和碩及和靖、焉耆自治縣。四面皆山,北、西為天山,南、東為庫魯克山;中為博斯騰湖;西、北兩面隆起大平原,海都河流貫其間。古代的危須、尉犁、焉耆三國分布在海都河沿岸及博斯騰湖的西北邊。其初都是小國,到魏、晉以後,危須、尉犁並於焉耆,而焉耆始為大國,東與高昌接,西與龜茲接,南與鄯善接,北界天山,而與匈奴、烏孫為鄰。 (一)調查 我們到達焉耆後,共調查了古城11座,土墩、寺廟、古墳等9處。古城及遺址,大都在開都河兩岸及博斯騰湖西北部平原上,舉其重要者如下: 1.曲惠舊城 此地屬和碩縣曲惠鄉,西去焉耆58公里。城牆還存,周約427米,高3—5米不等,寬約9.5米;夯土築。城中現已種地,看不出任何建築痕跡,間有粗厚紅陶片散布。據老鄉說:此城曾出有「大泉五十」、「開元通寶」等銅錢及磨石等。 2.薩爾墩舊城 城在六十戶西北2公里,屬一區一鄉,六十戶距焉耆14公里。城的面積很大,據當地人說有四百畝。內外兩重,內城周約388.5米,外城未測,內城中原有夯土築的高大建築物,已殘破不堪。在有些遺址中有許多圓形坑穴,直徑大小不一,小者約1米左右。坑穴內均是糧食,有的已腐朽,變成土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黃米、高粱等農作物。據說,城中還出現有石磨盤、磨刀石等,當地人說是糧倉,為古時存儲糧食之地,同時城中散布有粗厚紅陶片。 以上二城一在開都河的北面,一在開都河的東面,及博斯騰湖的北面,根據《水經注》所述敦薨水入海的形勢,可能是古代焉耆、危須二國地。 3.四十里城子舊城 四十里城子屬焉耆自治縣第四區,在開都河南岸,距焉耆18公里。有小巴雜,在巴雜附近有三個舊城,一在巴雜東約3公里,現蒙古人稱為喀拉馬克沁(義謂蒙古城),城牆為夯土築,斷斷續續尚有存在,高約1.5—2米,寬約2—3米不等,周約2856米。城中建築已無存,中間變成淖泥窪地,靠西南一隅地形稍高,但看不出建築痕跡。城中散布有紅陶片及灰陶片。據說,此城常出鐵鍋、銅錢、金飾、手鐲等,但均已散失。我在1928年過此時,曾在城中拾一半邊「開元」錢,可以證明此城在唐時還在活動。在此城東南半公里多地有一小城,四周僅存牆基,中間有一土堆,大概是傾圮了的建築物,陶片散布頗多,與大城相同。在大城西北約半公里另有一古城,為此次新發現的一個大城。分內外兩重,外城城牆無存,現僅有牆基,周約2332.4米。內城周約445.2米,東邊有一長形土台,長約94.5米,寬15米,夯土築成。城中間又有方形土台,南北30.1米,東西23.8米,或是當時城中建築,但建築痕跡現已無存。四周都是低地,常有積水,城中不見遺物,間有紅陶片亦不多,因此這城的年代無法推定。但此城與喀拉瑪克沁舊城相連,大小亦相若,兩城必有關係,或同時所築,或先後相承,但必同屬於一個國家的政治中心區。由於我們在哈滿溝中塔石店及南3公里的西岸曾發現古鐵門關的遺址,距喀拉瑪克沁舊城約23公里,與賈耽《道里記》所述「焉耆西五十里過鐵門關」之語暗合。因此我在《塔里木盆地考古記》補註中曾推論焉耆在魏、晉以後遷都於此,為焉耆新都,不是漢之員渠城。我現仍保持此說。 4.錫科沁舊城 舊城有二,一在錫科沁北約2.5公里,名唐王城,我們作了發掘工作。一在錫科沁南1公里;城有內外兩重,內城周約56米,外城周約716.1米,城牆已圮,現僅存牆基,城中青草叢生,不見任何遺物。但這些舊城均在紫泥泉子西北約10公里左右,在紫泥泉子以北以東,阿什土拉以南,地勢低洼,沙包棋布,本地人稱為土子諾克,譯為鹽池,疑即《水經注》之西海。《水經注》有:「西海過尉犁國,國治尉犁城」之語,推論錫科沁一帶原為尉犁國地,焉耆並有尉犁後,尉犁改為焉耆之一縣,唐王城疑即焉耆之尉犁縣也。 歷來學者對於焉耆、尉犁、危須三國的位置模糊不清,焉耆都城何在,亦無定說。今據實地查勘有關係的幾個舊城,配合文獻,作一說明,以供參考。其他尚有北哈拉木登之阿拉致格舊城,南哈拉木登之阿拉爾舊城及克列木托羅蓋舊城均為此次覓出,不及一一俱舉。 (二)發掘 我們在焉耆發掘有二處,一為明屋,二為唐王城,茲將兩地工作分述於下: 1.明屋 在焉耆縣西南30公里,四十里城子西南12公里,在霍拉山東麓有一道東西行沙梁,山上山下廢寺排列成行。我在1928年6月間路過此地曾在此處工作十天,發現泥塑像及木件等遺物。此次重來,根據楊州長的意見,在明屋發掘。分溝北、溝南兩處清理。 (1)溝南 是在一大殿的後側和右側,依牆壁的積土很厚,高約3—4米,先清理後側積土,因為土層經過後人擾亂,工作了兩天,無重要遺物發現,乃停止後側工作。轉在大廟右側靠牆清理積土,隨時均有小型佛頭、佛身和佛飾件等出土。又靠牆開了3米寬的一個深溝,深及地面約3米,發現骨灰罐2個,同時也發現些佛頭和佛身的飾件,總計在右側出現佛頭約80餘件,佛飾若干。 (2)溝北 在大廟右側工作完成後,乃移掘溝北,發掘A、B、C三個地點。A地是一個小廟,牆壁尚存,房中積土頗厚。乃沿牆壁開了一個探溝,長3.4、寬1.25米,在深30厘米處發現一些木框,或系牆壁上的窗子。乃繼續在東牆發掘,發現一土台,台的附近有倒塌的泥塑殘片。在台的北頭空隙中,發現墨書木版二枚,上書古維文,還有木雕殘件。焉耆發現古維文還是第一次,可以證明在回鶻人入新疆,到達焉耆後,佛教仍是興盛的。B地在A地右側,積土厚約2.5米,發現佛頭一個,未經火燒。繼續往下挖,出現泥塑像及模型等,又掘到1.5米時,發現一佛龕,壁畫顏色甚鮮,同時又發現一較大菩薩頭,面帶彩畫,顏色如新。C地在A地後面,B地左面,清理積土深至1米,出現鋪地磚,有一磚上墨畫一人像頗簡陋,有些白灰質泥塑殘片。又發現一陶罐,高50厘米,其中滿盛泥塑殘塊,間有貼金者,想系以後重修廟宇時,收拾前殘塑像於罐中窖藏在地下的。 總計這次發現,溝南的佛頭80餘件及佛身、佛飾、木件等;溝北的有壁畫七八塊,墨寫古維文木簡2件、大型佛頭3件(內有帶彩佛頭1件)、模型4件、陶罐2件及殘木件等。 我們通過這次發現遺物,證明明屋佛教藝術有兩個時期;溝南較早,例如溝南所發現之佛頭及佛身,犍陀羅風格較濃厚,細眉高鼻,面龐圓好,時代約在6世紀至7世紀之間。溝北出現的也有佛頭壁畫模型等,但同時出現有墨寫古維文木簡及彩繪佛頭,時代可能要晚些。古維文在新疆通行是在9世紀後半期;回鶻在9世紀中葉,自北庭到吐魯番,並信仰佛教,通用維文,勢力向西方擴展,焉耆及龜茲,同受其影響,古維文木簡就是在這時遺留下來的,故溝北的遺物年代約在8世紀至9世紀。再以作風來說,溝北的面帶彩畫,兩頰及額彩繪紋飾,眉用墨筆勾勒,作柳葉形,兩目點珠,面龐方正,完全表現了東方藝術的特徵,與溝南所出的佛頭來比,不特時代有先後,而來源也不同。因此,我們相信焉耆佛教藝術,早期是接近西方藝術,而後期的則又受了東方藝術的感染,彼此交流融化,豐富了焉耆的民族藝術。 2.唐王城 位於錫科沁西北約2.5公里,城作方形,牆為夯土所築,斷斷續續間有存者,高約5米,周約450米。在發掘中清理出房屋基址及糧倉等遺蹟。出土物有鐵斧、鐵鏵及陶器、陶紡輪等件,時代可能相當於唐(見《考古通訊》1958年第5期第37頁《新疆考古三個月》)。最特別的是與陶器同地層出土的,發現有穀物如小麥、穀子、高粱、胡麻等和一些極細的麵粉。穀物有的還很完整,這對於研究焉耆農作物的發展,提供了很好資料。 二、庫車的調查和發掘 我們在12月21日結束明屋工作後,一部分人仍留在焉耆發掘唐王城,我同另一部分同志前往庫車、沙雅、新和作初步探查,共調查古城和遺址16處,內有古城4座。又西行到喀什、和田,發現古城5座,遺址5處。例如喀什的霍納古城,和田的麥里格窪提古城,都是較有意義的發現,對於研究古代喀什和于闐的歷史是有幫助的。詳情我已寫入《塔里木盆地考古記》附註中,茲不再述。現僅將在庫車一帶工作作一說明。 庫車為古龜茲國地,它在西域諸國中是一個大國。據《大唐西域記》所述,「東西千餘里,南北六百餘里」。東起庫爾勒以西,接焉耆,西抵巴楚,南隔一大沙漠與于田相對,居於東西交通之中心。漢、唐都護府均設在龜茲境內,在政治與文化方面二千年來內地即與龜茲建立了密切關係。因此探尋古代龜茲國的政治和文化遺蹟,成了我們這次中心工作。1957年11月間,我們發掘、調查兩組先後到達庫車,直到1958年4月底離開庫車返烏魯木齊,四個月的時間,均集中在庫車工作。以發掘為主,兼作些調查,茲將主要工作簡述於下。 (一)蘇巴什古城的發掘 這個古城在庫車縣西北偏東23公里,確爾克山南麓、伊蘇巴什河(即銅廠河)出山口處,當時建築遺址分布於河的兩岸,尤其是河東、河西的幾座高塔,特別引人注目。我們工作集中在河西岸小城中,發掘出土物頗豐富,有銅器、鐵器、陶器、木器、壁畫、泥塑等,單銅錢就有500多個,又發現寫古民族文字的木簡2枚(《考古通訊》1958年第5期第38頁圖3、4、5)及殘紙等,有一紙墨書「一十人于田兵」七字,頗為珍貴,此紙或系寫在唐設安西都護府於龜茲之後,記錄從於田調來士兵的數目(見《考古通訊》1958年第5期第37頁《新疆考古三個月》)。 (二)龜茲古城的調查 在1958年3月初我隊在庫車休息過冬期間,當地農民取土肥田,偶爾在麻札普坦城牆腳下發現了陶器和人骨架。我們跟著多次調查,又發現東、北牆同南牆;西牆未覓著。它的規模很大,倘西牆與南牆等長,周圍當有7公里左右。在城的西部有一條幹河,名烏恰河,從蘇巴什大龍口分出依西一枝水,向南偏西流,直貫古城中間。蘇巴什河即《水經注》之龜茲東川水,烏恰河即東川水枝水。《水經注》云:「枝水右出西南入龜茲城故延城矣。」(《水經注·河水篇》)又《漢書·西域傳》稱龜茲國都延城,因此根據現在河流的情形配合文獻初步推定,這個古城即古代龜茲國的延城。《水經注》稱故延城,是此城在北魏時已荒廢了。根據北牆和東牆建築方式有先後補修的痕跡,則此城在北魏時已荒廢,可能在唐時又恢復了。 在這箇舊城內,有不少土墩及遺址。舉其較大者,例如靠近北城牆的南海墩,在烏恰河的西岸,高9.4、周150米,南、東兩面尚可見夯土所築的建築痕跡。又如在烏恰河與庫車河中間的薩克薩克土拉,原來很高大,現被蓋上樓房(即本隊所住處)。據說此處曾發現石礎、石臼、陶器等。又如皮郎土拉在烏恰河東,靠近古城東城牆的南端,南城牆東端的城隅,夯土築的高台,高約1.5米,周約120米,頂平,有建築痕跡,出現有繩紋灰磚,可能是一個殘塔。其次如烏庫土拉、畢占土拉,由於農民取土,現已滅跡。哈拉墩也是其中若干土墩之一,為我們工作區,留在下面講。此外在南海墩附近一個土台上,據說曾發現些金器,又挨近北城牆土城裡,還出現三方石礎。據說原來是廟宇,在附近還可以看出三間房屋痕跡,白灰抹面的殘牆,尚可辨識。在城內農民住宅里或果園中不斷出現陶器和小銅錢、鐵鍋等。此外還有很深的灰坑,則到處可見。至於城外附近建築和遺址,就不一一列舉了。這些都說明這箇舊城昔日是很繁榮的。它的歷史也是很悠久的。我們判斷它是古代龜茲國的一個重要城市想不會錯誤吧。 (三)哈拉墩的發掘 哈拉墩是龜茲古城中若干土墩之一。在庫車縣東約3公里。在龜茲古城的中間,烏恰河東岸烏庫公路北面約240米,北臨百材艾力克村,是一個殘破不完整的土墩。南北長約25米,東西寬約15米,高出地面3.2米。我們曾在中間開了一個探溝,未發現任何遺物。在墩子的南、北、西三面,農民取土發現4個大灰坑,從斷面來看灰土堆積相當的厚,層次也很分明,在附近散布各種各樣的陶片和獸骨,在墩北以西一灰坑中,還有3個陶缸半露於外。經過發掘後,發現陶缸33個及遺物許多。茲將遺蹟和遺物分述於下: 1.遺蹟 主要的是我們在發掘過程中發現了33個大陶缸,今分為三組敘述。 (1)A組 7個陶缸,稍完整者5個,分布在3個探方中,編號為A、B、F、E、D,約占12平方米,面積彼此相距40—80厘米,距耕地面積約50—85厘米,均為夾砂粗紅陶,面塗青色陶衣,面不光平。A缸頗完整,口部呈橢圓形,底呈尖狀向外突出,身高90厘米,壁厚15厘米,外表有耳形柄4個。B缸形如仰盂現已破碎。F、E、D三缸均在T6發現。F缸口徑1.26米,底徑約30厘米,高約85厘米,質色同於A、B缸,惟F缸具有40隻耳朵為特異。E、D大體同於F缸,惟不具多耳為異。以上五缸質色大抵相同,每缸都有40—60厘米厚的浮沙包圍著,不過缸的造型微有差別。但以距地表高度相差不遠,都在1.2—1.3米左右同一地層(即均在第二灰土層上面),質色又相同,可能是同一時代所埋藏。至缸中原盛何物,根據缸中積土及破損的情形,知此地經過長時間的荒廢和堆積,由於缸中積土有石子及草根樹根滲雜與缸外土層相同,故缸中原盛何物,現已無法知曉了。 (2)B組 這組缸共18個,分布在T10、T11、T12中,排列頗整齊,若南北數,則為3排,每排6個,若東西數,每排3個則為6排,約占面積為48平方米。缸與缸之間的距離以肩距計算,20—80厘米不等,每缸外面均有10厘米厚的膠泥保護著。每缸大小相等,細紅泥質,外塗淡青色陶衣,平底卷口,外面光平,口部多有殘缺。今就K6、K7完整缸來計,口徑50、底徑45、高150、胎厚20厘米。其它各缸底徑、胎厚、質色均同,唯口徑有20—75厘米不等。口部距耕土面約40—50厘米,缸底距耕地面約3米左右。這些缸均埋葬在第一層黃褐色土層中,土質硬且粘,厚約1.9米,所以我疑埋缸也是黃土層人所為。再下為灰土層,因缸未取出,故未施工,可能與其旁探方灰土層相同。缸中出土物經稍掏了一下,缸滿盛灰土,包含鐵塊、銅片、青灰方磚、筒瓦等,缸中出一陶片上墨書漢文「章」(?)字,缸底出現一五銖錢,同時也有殘磚塊、筒瓦等,並有少數骨器。由於缸中有方磚、筒瓦,可能是房屋倒塌傾入缸中者,有一方磚背面還帶柴灰木炭及黃土泥,可為後人傾入缸中之證。至缸中原盛何物,須俟化驗積土後,方可得出結論。在缸群左側距地表約70厘米處,出現南北排灰磚5塊累疊兩層,在磚下距地表2米左右出現石礎兩方,南北排列,相距1.3米,右側也有同樣的石礎與東側石礎成平行,相隔約4.3米。這些遺蹟均在黃土層內,可能是埋缸以後,同時有一種建築來保護它。但石礎不全,只有3塊,且殘破成半,石的正面向下,是又經過後人擾亂,非復當時建築的原樣了。 (3)C組 這組陶缸共8個。分布在T14內,在距地表20厘米黃土層下發現10—13厘米夯土,這8個缸就是埋在這夯土層下。缸的上部距地表20—25厘米左右,缸的質色與B組相同。口部多殘破,徑約90—100厘米,底徑均為45厘米,高約90—120厘米。在缸組的周圍,距耕地面約1.8米又發現若干柱洞,口徑約10厘米,深約40—50厘米,朽木灰尚存,在豎木柱之間有的還有橫臥的朽木,這些柱洞可能是當時缸周圍的建築。在缸內掏出填土深寬約50厘米時,出現大量的獸骨及陶片,無其它遺物,缸中原盛何物,仍是一個謎。有一部分人推測B組缸可能是當時盛酒用的酒庫。但從其有秩序的同時埋藏同樣的許多大缸,必是一種有意義的用途,不過現無法知道。至於何時埋藏,由於缸中所堆積的東西,例如B組缸中所出的方磚、筒瓦等時間不會很早,根據我們在B組兩缸之間深1.5米處,發現了「開元通寶」銅錢,又在深0.5米處發現一「大曆元寶」,同時還有筒瓦及印紋陶片與缸中所出現的相同,又在深1米處發現「中」字錢及「建中通寶」,或深或淺,都是在埋缸的黃土層中發現。雖然出現五銖錢,但背無內郭,疑是梁武帝時女錢,為後人拋入的。C組八缸情形也是如此。至於A組七缸由於與上二組群缸的質色形制都有顯著的不同,決不是同一時期的產物。在缸中及周圍所出現的是殘斷石器、骨器及彩陶片和粗砂紅陶片等,因此我認為A組群缸的埋藏當在B、C兩組缸之前,即在唐前。但真確年代,仍有待於將來進一步之研究。 2.遺物 我們在哈拉墩工作,除T10、T11、T14及T13因要保存缸的原有位置,不便取出施工,缸底下灰土層中的包含物無從得知外,但我們在缸群的周圍,開了8個探方,均挖到底。T2、T6、T8出土的7個缸,除缸F留一缸座外,余均同全部坑穴同時揭露了。他們的出土物連同墩西T5、T3所出,共編了千餘號,遺物種類約為石器、骨器、陶片及銅錢、銅片、鐵片、象牙等器,而以石器、骨器、彩陶片為較多,今分別說明於下。 (1)石器 以石鐮刀為較多,大部分是斷殘的,有完整的,一部分均作扁豆形,中寬、背稍厚略曲,長17、中高6厘米不等,刃口有的磨製很鋒利,有的略加打制,無特置柄部,背也不鑽孔,當時或系作為裁割之用。除石鐮刀外,還有磨石、石捶、石杵、石鑽、石紡輪等,還有裝飾品,例如耳墜、耳環等,有一耳墜系取一直徑32厘米、寬20厘米橢圓形天然石子作成,在石的上端鑿一徑0.4厘米的孔為穿線之用,還有中間鑿0.3厘米之槽為系線之用。這些都是小型的器物,大型石錛、石斧,尚未發現。 (2)骨器 骨器中有骨錐、骨針、骨簪、骨箭頭、骨玩具、骨裝飾品等,以骨錐為最多數。骨錐系取家禽脛骨破成一部分,一端磨尖,長短不一,有長9、寬0.15厘米的,有的長2、寬0.9、厚0.1厘米。骨針大部分取魚鰭骨來作頭磨尖,但不鑽孔,有的骨鏃作扁葉形,兩端鋒利,長0.28、寬0.7、厚0.6厘米。有作三棱形,長0.22、寬0.18、厚0.8厘米。有些玩具,取動物距骨兩面磨平,有的上刻樅樹葉紋飾,現新疆本地人仍用作玩具稱為「畢洗」。其他骨器有作筒狀的,中空,疑作手把之用;有作柱狀的,一端磨製很光,表現是長期使用的痕跡;有作管狀的,我疑是刻劃陶器上環圈花紋的工具;有的或是樂器上用的;此外還有些骨料,未成器,有火燒過的焦骨,及人腦骨。 (3)陶片 我們此次在哈拉墩所得,除T3中一圓底陶罐外,大部分都是陶片,可分為三種: 一種彩陶片,數量最多,大概都是與骨器、石器同出。有的是器口部分,有的是器壁,但其共同點都是在粗砂紅陶上塗一層白粉麵,用紫色筆塗畫簡單紋飾或作三角紋,有作平行條紋,很少渦紋或方格紋。與仰韶彩陶不同,可能是另一系統。新疆有彩陶的地方除哈拉墩外,如焉耆的阿希土拉、白土墩子,哈密的焉不拉村,新和的於什格提,拜城的賽里木舊城,伊犁的阿脫洛克舊城,皆出現彩陶而形制花紋大致相同。這對於我們研究新疆地區歷史和文化的發展提供了很好的資料。一種粗紅陶片中含砂子,面塗一層朱紅陶衣,或面隆起旋紋,或三角紋,或刻環圈紋,如用管狀骨器刻劃陶器上環圈大小適合,故我疑管狀骨器為制陶的用具即由於此。與此同出的也有骨器、石器等。另有一種細泥紅陶片,厚約1厘米,皆是輪制,上刻以點紋為中心紋飾,或以三角紋與環紋合組紋飾,或作水紋波,或為素麵紅陶,最特別在T1中出現一塊細泥紅陶片,在口沿部分墨寫不同型的兩種民族古文字,內一種是古維文。與此同出的有銅片、銅錢等。其他尚有筒瓦、板瓦、殘磚塊等,很少有石器、骨器同出。 如上所述遺物,根據它的形制花紋,為不同的兩時期的人們所遺留。再就土層的關係來說,也可以說明這些遺物有早晚的分別。我根據各個探方記錄,石器、骨器和彩陶、粗紅陶等,大概均在第二或第三地層中出土,厚達2—3米左右;又在生土面還出現灰坑及柱洞,如T5、T6、T12、T7的生土面皆有大小不同的灰坑或柱洞,時代當較早。至於細紅陶、筒瓦、方磚及銅錢等,大部分在第一層出土,距耕地面大約在1—1.5米左右,時代當較晚。至晚到甚麼時候,我們根據第一層中出土的唐錢為「大曆元寶」「建中通寶」及有民族古文字的陶片,它的時代相當於唐,也就是在8世紀前後。至於石器、骨器、彩陶,它的時代問題,我們尚未獲得足夠的證據,很難判斷其確實的年代。但我們不妨作一個假設。我於1928年在吐魯番雅爾湖曾覓得一彩陶罐及彩陶片,在《高昌陶集》中,根據溝北出土的圓地紅陶,面帶朱紅陶衣,曾推論它的時代為公元前3世紀至1世紀。此處雖未獲得完整陶器,整個陶器形體無由獲知。但就陶器殘破的底部仍作圓形,口部稍削,均與吐魯番所出同。粗紅陶朱紅陶衣亦與雅爾湖相同。因此它們時代可能與雅爾湖溝北期約略相當,可能也是紀元前3至1世紀的遺物。確切年代仍有待於將來之發現。 (原載《考古》1959年第2期,篇名《新疆考古的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