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紀行 · 大馬扎

井上靖 《西域紀行》
五月九日,晴朗。由於昨天休養了一天,和田—尼雅(民豐)的旅途疲勞已徹底解除,神清氣爽。今天是NHK與中國的兩個採訪組朝北方120公里外的沙漠中的尼雅遺址開始行動的日子。 距離尼雅遺址120公里,中途約90公里的地方有處聚落叫「大馬扎」,即大馬扎生產大隊所在地。據說,我們先是用吉普和卡車到大馬扎,剩下的30公里則需另建一支60頭駱駝的駝隊。 總之,今天的任務是走完至大馬扎的90公里行程。基本上,到大馬扎的這90公里,可以看作是伸進塔克拉瑪干沙漠的一個細長半島。這是尼雅河自古流淌的地帶,尼雅河在該流域沖積出一片細長的綠洲,像一個半島伸入沙漠。我們今天的計劃,便是利用吉普和卡車趕到半島另一端的聚落——大馬扎,並在那裡宿營。 由大馬扎再往前便是塔克拉瑪干沙漠的沙海,因此,大馬扎已是活人在這一地帶的最後居住地。不過,大馬扎的名字卻多少有點奇特。因為大馬扎是大麻乍爾,即巨大墓地之意。 而實際上,該地區的確是一處被視為巨大墓地的地方。它的準確叫法是「伊瑪目賈法爾·薩迪格的大麻乍爾」。「伊瑪目」是伊斯蘭教阿訇的最高稱號,「賈法爾」是人名,「薩迪格」是對宗教虔誠的形容詞。因而「伊瑪目賈法爾·薩迪格的大麻乍爾」便是「伊斯蘭教聖者賈法爾的巨大墓地」之意。實際上,即使現在,該地區也仍被人如此稱呼,只是生產大隊所在的聚落將其簡化,只用「麻乍爾」的名字而已。 1900年代初,造訪此地的斯坦因也用了諸如「伊瑪目賈法爾·薩迪格的遠離村落的靈地」或者「從伊瑪目賈法爾·薩迪格出發」等措辭,對於該靈地,他還進一步做了簡要說明: ——所謂「伊瑪目賈法爾·薩迪格的麻乍爾」,指的是一處著名朝聖地,根據一般傳說,這裡便是這位伊斯蘭教領導者同異教徒戰鬥並與幾百名信徒共同死去的地點(斯坦因《中亞勘查記》澤崎順之助譯)。 不過,在將此地視為靈地的這點上,當時與現在均未改變。大馬扎聚落的附近便有聖者與妻子之墓。每年八月,為了祭祀祖先靈魂,眾多信徒都會帶上裝饢的袋子與裝水的葫蘆,徒步踏上這朝聖之旅。據說,男信徒一定要到聖者的墓前朝拜,女信徒則要到聖者妻子的墓前朝拜。 可是,根據調查尼雅古代文物者的說法,他們最近從各方面對這種傳承進行了調查,結果並未得出傳說中的聖者戰死的結論。基本上說,這位聖者賈法爾是阿拉伯非常著名的人物,在伊斯蘭歷史上,他並未來過新疆地區,而是與其父親一起被葬在了彼地。因而,實際情況很可能是,崇拜他的教徒們在這裡,在伸向塔克拉瑪干沙漠的半島一端建造了以他的名字冠名的聖地。 八點三十分,出發。七輛吉普,兩輛卡車。除攝製組外還有早稻田大學的長澤和俊教授與我。劍指沙漠的旅程終於開啟。問司機到大馬扎要用幾小時,結果司機說說不準。原來司機也是第一次去大馬扎。 出了招待所,車子在閒散的早晨的大街上行駛了一會兒。路邊是鑽天楊與沙棗混雜的街道樹,樹下修著水渠。 穿過城市後,一片大原野立刻在眼前鋪開。我們向東駛去。崑崙山脈今天仍看不見。羊群點點,水汪處處。七八分鐘後,道路指向北方。 左右兩邊是連綿的低丘,路從右面山丘的末端穿行而過。牧場在左右兩面鋪開,處處都是羊群、馬群。前方再次浮出連綿的山丘。路雖然朝其靠近,卻並未衝上去,而是在左邊繞了個大彎,沿山丘而行。左邊是一望無際的牧場,碧草青青的大原野。羊群依然四處浮現。水汪也很多。 右面山丘逐漸消失,化為一望無際的大原野,遠處的羊群看上去有如米粒。據說一群羊能有300隻,不過我覺得似乎還要多。 八點五十五分,車子離開一路駛來的幹道,直角拐向北方。道路變窄,並突然崎嶇起來。路兩側還是連續的水汪地帶。不覺間,路朝向了西邊。大概還要在某處右轉一次吧。 不久,路鑽入了一處牧場中央。雖說是牧場,卻沒有草,只是散布著一片灌木。車子在該地帶行駛了約五分鐘,然後直角右拐,真正指向了北方。周圍已經是尼雅河流域地帶,也就是說,我們應該已進入了那個伸向塔克拉瑪干沙漠的細長綠洲——半島,因此後面的行程自然是一路向北了。一望無際的枯草原鋪過來,土是白色的。右面遠處是連綿山丘。原野中央有一戶人家。房前站著兩個人,一個女人,一個孩子。 不久,枯草原化為泥土地帶。白色的泥土無邊無際,處處打著卷。並且,頭頂小灌木的泥土包也開始出現。有大的,也有小的。大的有二三尺高,小的也有一尺左右。即所謂的土包子地帶。土包子上的灌木葉子是青綠色的。 不久,土包子地帶收縮,大小山丘隨之出現,草開始覆蓋地面,不過,這種光景並未持續很久,不久後,茶褐色的枯蘆地帶鋪伸過來。放眼望去,四面全被枯蘆淹沒。所有蘆草都已乾枯。完美的死之風景。 不久,死之風景的四處開始現出高大樹木的影子,以沙漠之樹著稱的胡楊。一根根粗樹頭戴一頂巨大的濃綠樹冠。不過,那些樹冠的樣子卻太隨意,有的橫,有的斜,有的直衝天。它們看上去或精悍,或自暴自棄,或穩如泰山。作為沙漠之樹它們是最強悍的,不過生活方式似乎各有千秋。 胡楊大量湧現,前邊、左邊、右邊,全是胡楊樹,不知有幾百棵。並且,胡楊與胡楊之間還填充著枯蘆。 可不久後,紅柳取代枯蘆登場,紅柳地帶隨之開啟。填充在胡楊之間的枯蘆也全變成了紅柳。與枯蘆不同,這些紅柳都是活的。葉是淺綠色,還開著桃色的花。有的已完全變成桃色,有的正變成桃色。葉美,花也美。美不勝收。 大概是形成群落了吧,這些胡楊一經出現,便總會以集體的方式出現,然後集體消失。雖然也有些胡楊被排擠到了群外,零散孤立在四處,不過這些胡楊都沒有強壯的身軀,反倒帶著一身孤愁,有如寂寞的妖怪。 不覺間,路不像樣起來。路上有拖拉機轍,我們便沿著車轍走。可路面上到處是坑,車子顛來顛去。 我們進入一處胡楊群落中,樹幹能有一抱粗。穿過群落,枯蘆地帶再次鋪開。這一次,枯蘆中撒了些紅柳。蘆草是乾枯的,紅柳卻是活的,還開著花。 九點二十五分,離路稍遠的地方浮出一處山羊養殖場。圓木圍成四方羊圈,裡面養著山羊。雖不見人影,卻有一隻兇悍的看門狗在附近巡邏。 枯草、紅柳、胡楊的大原野在依然繼續。不覺間,遠處的山丘也消失了。我們第一次與驢背上的一家三口擦肩而過。父親在前,女兒在中間,母親在後。女孩在朝我們微笑。 儘管路沿著尼雅河左岸在往前伸展,卻看不到河流。雖然原野已被紅柳淹沒,可這一帶的紅柳尚未開花。不過,葉子卻是淺綠色的,光這樣就很美了。不覺間路完全化為沙漠,車子在沙土上扭扭捏捏地行駛。 九點三十五分,路旁出現一條水渠,渠里大概是尼雅河水。周圍是一望無垠的枯草地帶,一旦著火,後果一定會很嚴重。 胡楊群再次出現,簡直是妖怪的登場。一般來說,風景本身便帶有一種妖怪色彩。乾燥的白色風景永無盡頭。枯草、枯紅柳、活紅柳、無數的胡楊。莫非,我們就這樣進入沙漠麼?可不久後,枯蘆開始長出綠葉,乾枯的紅柳株中也泛出了青色。 九點五十分,左右遠處都出現了連綿低丘,每一側的山丘都拖著長長的脊線。大土包子地帶持續了一陣子。胡楊完全消失,大大小小的泥丘上頂著乾枯或活的紅柳。 十點,左邊的山丘靠過來。山丘是活的,外面點點覆蓋著一些青黑色東西。突然,一條水溝出現在路左邊。溝寬約2間,水滿噹噹的。大概是部分尼雅河水造成的吧。接著,水溝忽寬忽窄,變來變去。 前車的司機過來告訴說是尼雅河。於是,我們停車,攝影。發源於崑崙山脈,流淌了12公里後進入地下的尼雅河,卻在這一帶將自己的身影肆意展示在地面上。陽光爽,空氣也很爽,一點都不覺得熱。我在附近轉了轉。原野、河畔、地面,到處都在冒白鹼。 十點三十分,出發。車沿尼雅河而行。放牧的羊群浮現在河畔。眼前依然是蘆草與紅柳地帶。儘管都是乾枯的,不過有的正欲發芽,有的已經發芽。死之原野在拚命地活著,尼雅河是它的支持者。 路離開河畔,進入原野。紅柳和蘆草,無論枯的還是活的,全都蒙著白花花的沙子。 大原野之旅仍在繼續。前面的吉普車揚起茫茫沙塵。路在原野中蜿蜒曲折,曲折蜿蜒。左邊雖有低丘出現,可它們已完全是沙丘。 十點四十五分,路再次沿尼雅河而行。河寬了數倍,擁抱著多處黑黢黢的沙洲,水流則被這眾多的沙洲撕成了數條。 河畔上牧羊點點。胡楊再次浮現。車子行駛在尼雅河綠洲的細帶子上,仿佛在麵粉上兜風。沙塵與車體的劇烈搖晃令人無語。 河時寬時窄。河畔的紅柳變成巨大的灌木,每株都盛開著淺桃色的花。車子永遠都在沿河行駛。河兩岸是鋪陳的大原野,沙丘在左岸展露著身影。 十一點,此前的死之原野逐漸化為生機勃勃的青青草原。紅柳中枯株消失,全變成了青綠色。不久,路鑽入一片巨大的胡楊林。忽然,我發現許多駱駝正在林中移動。於是停車,拍照。 十一點三十分,出發。起風了,沙塵很兇。整片紅柳全都迎風飄擺。這一帶的紅柳株有3米以上,屬大紅柳。攝製組拍攝了沙塵情況。 我們再次出發。前面的吉普車忽然不動了,原來是陷進了沙中。於是拴上繩索,用卡車拖拽出來,結果耗時三十分鐘。 在此期間,我在附近走了走。原野上既有駱駝草,也有牧草。牧草雖大部乾枯,不過有些已發嫩芽,還有些完全返青。 十二點四十分,出發。車行駛在駱駝草、牧草和蘆草的草原上。風拂著地面,不經意間捲起陣陣沙塵。天地間烏蒙蒙的。紅柳、蘆草、駱駝草、甘草,全都隨風飄搖。 車子渡過一條3米多寬的水渠。第一次渡渠時失敗了,第二次才順利爬上對岸。又往前走了點,忽然來到一處廣場。迎面走來10多頭駱駝,橫穿廣場。車輛讓過駱駝,鑽入廣場對面的大聚落。雖然未必是大聚落,卻偏偏給人這種感覺。這裡是離尼雅65公里的阿克墩生產大隊所在地。一大群男女迎接了我們。他們都是沙生沙長,並在沙中勞作的人。聚落建在尼雅河造就的這處小綠洲中,紅柳枝覆蓋的土屋夾道相望,彼此間保留著足夠的距離。聚落大概有三四十戶人家。我在附近轉了轉。這是一處完全被包進胡楊群落的聚落,待久了有種寂寥感。只有風,其他什麼聲音都聽不見。 一點出發。車子出了廣場,過了小河,沿長長的沙棗林蔭道行駛,然後在一處防風田圃停下,大休。車子停放在路上,我們則走進防風牆內側用午餐。午餐是饢與罐頭。 在這裡,我們將捨棄一直乘用的吉普車,換乘待命的解放軍大卡車。因為據說前面的路吉普車無法走。究竟是什麼樣的路,我猜不透。 兩點三十分,我們從休息地出發。司機換成了一名士兵。我獲准坐在士兵司機一旁的副駕上。大休之後,我們的旅途完全變成紅柳與胡楊的死之原野。紅柳與胡楊徹底變成了茶褐色。就連剛才還頭頂一頭濃綠的胡楊也徹底變成了茶色。想必,不久後葉子便會落光,只剩粗壯的樹幹。完全是死之風景。但是,即使在這悽慘的死之風景中也仍有戰鬥在繼續。偶爾有些胡楊,雖然下半部已乾枯,可上半部卻未枯盡,仍掛著少許綠葉。這些胡楊,枯枝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下半部,樣子十分駭人。完全是生與死的拚死之爭,可怕的風景! 在這死之風景中,偶爾也能看到一些沙棗樹開小黃花的情形。聽說沙棗是沙漠中最頑強的,果然名不虛傳。只有這種樹能活,還開著花。 就在這樣的風景中,一條白色的沙子路蜿蜒曲折,曲折蜿蜒,忽升忽降地伸向遠方。我緊緊抓住前面的把手,不得不放棄筆記。白色的窄路不時變寬,每次變寬時總會出現幾道裂縫,讓我們的旅途愈發艱難。真的是千辛萬苦。 三點三十分,尼雅河突然從紅柳樹叢對面浮出來。路向河流靠近,並沿河而行。兩岸完全是紅柳的密林。 尼雅河曲曲折折,路也沿河舒展,還不時來到岸上,車子則行駛在岸邊。兩岸的原野依然被紅柳淹沒,不時還能看見胡楊群。 車行駛在紅柳所夾的路上。這一帶的紅柳很大,甚至有兩三抱粗,生機盎然,與剛才死之原野的紅柳迥然不同。雖然已綻放出淺桃色的花,不過據說,盛開要在十來天之後。士兵說道。 儘管我也很想說,車是在路上行駛的,可事實上,我們卻一直行駛在大馬扎生產大隊的拖拉機留下的車轍上。水箱的水100度,為降水溫需時時停車。每次停車,耳邊都會傳來風鳴呼嘯。 我們進入一片胡楊群落地帶。河對面被胡楊林淹沒,這邊則是紅柳地帶,且繁花盛開。進入此地帶後,連胡楊也都很強壯。 突然,有些掛滿白布條的樹枝狀東西樹立在河邊,據說是符木,是聖地巡禮的信徒們的參拜標誌。當然這也是士兵告訴我的。多少有點令人恐怖。巡禮者究竟要用多少天才能來到這裡呢? 紅柳株格外大。我們與一隊馱著重負的駱駝擦身而過。卡車已不知是第幾次停車。我從車上下來,風中搖曳的胡楊的小樹葉很美,很惹眼。 不久,進入沙漠。一片繁花盛開的紅柳群落呈現眼前。胡楊減少,沙棗點點。乾枯的牧草地帶、土包子地帶、小紅柳地帶、枯紅柳地帶——沙漠的樣子在不斷變化。突然,綠色耕地地帶在眼前鋪開,一片胡楊群落出現在路前方。 五點三十分,右面出現一條水渠。沙塵很兇。雖然我們走在紅柳地帶,可紅柳株間多少拉開了些空隙,空隙中露著沙漠。 五點五十分,一條巨大的水渠橫於眼前,濁流滔滔。我們進入水中,卻中途折返,又試了一次後才渡河成功。後面的卡車已在水流中無法動彈。於是,大家又用繩索給拖拽出來。 六點三十五分,車進入一片大耕地地帶。一望無際的田地,田裡有男人、犬、山羊、孩子,還有巡禮的男女們。巡禮的女人都用白布蒙著臉。 可不久後,地面荒涼起來,不毛地交替出現。有兩名男子在騎著驢。不久,前方有人家浮出,是大馬扎聚落。我們的汽車駛入。進聚落後道路變寬,紅柳枝下,一樣的方形房屋隔路相望,整齊地排在路旁。真是一處表情奇特的塔克拉瑪干沙漠入口的聚落。房子間隔得很寬,悠然自在。不過,與其說寧靜,倒不如說是孤寂。家家戶戶的門口都站著孩子。 路右邊有一條水溝,部分路段被水溝里溢出來的水淹沒,形成了幾處水汪。 車子蹚過幾處水汪,穿越長長的聚落。右面是紅柳原野,左面是青青的農田。穿越這些地方後,路再次進入一片不毛的丘陵地帶。除紅柳外一切都是枯的,茶褐色的枯草覆蓋著整個原野。 七點半,我們到達不毛地帶中的一處幕營地。全程90公里,歷經11個小時的艱苦旅程即將結束。營地里支著幾頂白色的幕舍。幕舍周圍是紅柳與白斯拉(べスリアーク,音譯)的原野。據說,白斯拉是一種牧草,除了用作駱駝飼料外,還可以當肥料。白斯拉已枯成茶色,紅柳卻還是青綠色。不過,這裡的紅柳很小。 正在幕舍休息時,新疆人民醫院內科主任吳宗舜來為我問診。血壓值今早是130~80,現在則是138~80,基本上沒變。 我叼著煙走出幕舍,在紅柳與白斯拉的原野上閒逛,這時,兩攝製組的負責人中國中央電視台的郭寶祥走了過來,說: ——有點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不會是讓我就此打道回府吧。 我笑著答道。郭先生也笑了,說道: ——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吧。 我們倆在紅柳株旁挨著坐下來。 ——這是大家共同協商的結果,NHK的人也參加了商量。 他先是鋪墊了一下,然後問我可否不去尼雅遺址,補償條件則是返程任我單獨行動,可繞經南道,走且末、若羌、米蘭返回。若跟攝製組一起,必定會受拖累,想去的地方也去不成。他還說畢竟已進入這人跡罕至之處,最好是充分利用這次機會,一個人好好轉轉。當然他本人也會陪我一起行動,NHK那邊也會有一個人陪我。 這是一個讓我做夢都不會想到的提議。若說感激,其實再也沒有更讓人感激的安排了。可是,畢竟我好不容易來到了這裡,對於只剩下30公里的尼雅遺址不可能沒有留戀。自1902年以來,因斯坦因的前後三次發掘與調查而聞名於世的古代精絕國遺址,我真想親自去站上一站。那可是出土了700多件佉盧文木簡的地方。 ——尼雅遺址之行要作罷嗎? ——不放棄尼雅遺址,剩下的行程將很難實施。怎麼樣? 二選一。 ——既然這樣,那我只能遺憾地放棄尼雅遺址了。 我說道。由於事情太過唐突,我自然有些不理解。也許是在出發之際忽然收到了北京的電報,讓儘量中止井上的沙漠之行吧。七十三歲,這已是一個發生任何事情都不足為奇的年齡。可是,作為執行方來說,事到如今已很難開口,於是經過反覆協商後,才做出了一個對我十分有利的提案。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臆測。 這時,田川純三(NHK製片主任)也走了過來,問: ——出什麼事了? ——很遺憾,尼雅遺址放棄了,明早送走你們駱駝隊後就回去。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軍隊的卡車似乎一小時後就要返回。既然要回去,那最好是搭他們便車。不過,那也很痛苦呢。 若直接返回,的確是很痛苦。可是,一切都已在瞬間確定。這是在眾人的成全下,才讓旅程作出的如此改變。我決定休息一小時,其間吃飯,然後再向尼雅出發。雖然多少會有些疲勞,不過,白天的行程用夜間來趕或許也不錯。沒部隊跟著一切都沒戲。 我再次在紅柳和白斯拉原野上逛了逛。暮色漸近。這裡是塔克拉瑪干沙漠的邊緣,人類可居住的地帶由此結束。今天一直陪伴左右的尼雅河也在這一帶消失。雖不清楚是以何種方式消失的,不過,大概是分成若干條鑽入地下了吧。 NHK的吉川研帶來一名當地老人。老人白鬍子,黑臉膛,年齡92歲,名叫穆罕默德·尼阿茲。據說,此人曾在1906年18歲時為斯坦因做過嚮導,參與過尼雅遺址的發掘。由於我們已臨近出發,沒能與他好好聊聊,甚是遺憾。 大家在帳篷中吃飯。一場匆匆的離別宴。我在這裡與NHK的各位告別,與長澤和俊告別。 ——這是一場在伊瑪目賈法爾·薩迪格的大麻乍爾的告別。 聽我如此一說,有人應道: ——究竟是誰給誰送行,誰被誰送行啊,真把我給搞暈了。 的確如此。大家用威士忌匆匆乾杯後站起身來。 十點,我們受到了眾人的送行,郭寶祥、李一錫(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外事辦公室)、NHK的吉川研,外加一個我,我們四人乘兩輛卡車。吉川與我乘先行的卡車,我坐在副駕上。 雖然白天花了11個小時,可晚上是連夜趕路,因此預計花費7小時。不過,由於是夜路,路又不像樣,結果誰都無法預料。 我們穿過大馬扎的聚落。十點半。可是,天仍未徹底黑,依然泛著一些微明。大人和孩子們從家家戶戶跑出來,在房前向我們揮手。大概是汽車的聲音讓他們跑出來的。僅僅是過一輛卡車,在這聚落都會成為轟動性事件。特別是對孩子們來說,能看到卡車無疑比看不到更快樂。我還看到,有人正在紅柳枝裹挾下的方形房屋後面燒火。有好幾家都在燒火。這不禁令我感慨,聚落的生活是多麼的純粹和孤獨。 從穿過這處名叫「伊瑪目賈法爾·薩迪格的大麻乍爾」的聚落時起,夜色便突然降臨。由於與北京有兩小時時差,這裡的十點半隻是北京的八點半,可是此刻,夜色已降臨塔克拉瑪干沙漠入口的這處村落。 天黑後才發現前車燈不亮。雖然有後面的卡車從一旁輔助照明,可基本上還是不管用。有些地方根本分不清哪裡是路,年輕的士兵全憑感覺駕駛。路上上下坡很多,靠近河岸處也多,有些地方還在懸崖邊上。由於早已定好要在阿克墩生產大隊的聚落換乘待命的吉普,因此,雖然只是到阿克墩的一小段路程,結果仍令人心情有些不爽。吉川則在一旁左邊右邊地不斷給司機做提示。 艱苦的旅程持續了約兩小時,總算平安抵達阿克墩生產大隊,換乘上吉普車。先行的車上是小李,後面的吉普上是吉川、郭寶祥和我。兩輛卡車殿後。這次我仍在副駕上緊盯前方。由於吉普車顛簸得厲害,必須用兩手抓住某處才行。路兩邊雖被紅柳淹沒,可在吉普燈光的照射下已失去綠色,看著像一塊塊白疙瘩。這些白疙瘩的形狀看上去都很奇怪。有的像人偶,有的像五百羅漢,還有的像四天王、阿修羅、傀儡戲的偶人頭,有時則是好幾個湊在一起,有如走在冥界的路上。無數的鬼,無數的精靈。恐怖的旅程漫無盡頭。 車不時會減速徐行。定睛一看,只見一些被車燈嚇壞的山羊群正在眼前匆匆穿過。山羊的眼睛全閃著藍光。無數小藍光!樣子也十分恐怖。 當冥界之旅持續了約一小時時,我們吉普車的輪胎陷入了泥土中,動彈不得。於是拴上繩索用卡車拖拽,好歹從泥土中拉了出來,可是在拖拽的過程中,救援的卡車卻又趴了窩。於是再用另一輛卡車救援,結果另一輛也趴了窩。再也沒有比趴窩大卡車更令人頭疼的東西了。於是,儘管能力有限,被救出來的吉普車也去參與救援,結果也拋錨了。四周黑暗,我們接連遭難。而另一輛吉普車早已在前面走遠,自然不知道身後已出事。 無奈之下,我來到車外。進退兩難。陷在泥土中的兩輛卡車上都乘坐著很多維吾爾人。男的、女的還有幾名孩子。看來是從阿克墩生產大隊上來的。他們大概也是免費搭乘,可如此一來,他們也意外遭了難。大家都從卡車上下來,呆立在漆黑的河畔。天很冷。 ——這事多少有點異常。 我說。 ——是啊,真讓人吃驚呢。豈止是多少有點,簡直就是非常非常奇怪。 吉川也笑著說。郭先生則默默地抽著煙。所有人都站著,不敢亂動,否則,一不小心也會陷入泥中。既然我們已用卡車和吉普車糟蹋了這大麻乍爾的聖地,受這點難或許也是情理中事。 約一小時後,正悲涼時,先行的吉普返了回來。大家一起幫忙,用先行的吉普車拖我們的吉普,終於成功。然後大家商量了一下,決定讓我們的吉普先行離開,趕往尼雅。由於還要營救兩輛趴窩的卡車,另一輛吉普車只好留下來。 兩輛大卡車、一輛吉普連同許多人都被留了下來,只有我們這輛吉普走了起來。我有點心酸,卻又無奈。只剩下一輛車了,駕駛更要慎之又慎。因為一旦出事,便再沒有救援車了。 漆黑夜色中的旅程仍在繼續。胡楊林和紅柳原野全被包裹在了夜色中。 四點左右時,我們迷失了道路。畢竟原本就沒有路,找不到路也並不奇怪。車子轉了約三十分鐘,結果仍在原地打轉。後來來到一處貌似農場的地方,將值班小屋的人叫起來問路。可即使問過路後,不安之旅仍在繼續。 ——奇怪啊。真是怪事一樁。 郭先生連連稱奇,則是在發現車子又進入同一農場之時。雖不知為何會發生這種事,但我們的確又回到了剛才問路的農場。這多少有點像風雪中的輪狀徘徊(ring wandering)。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設法來到記憶中白天走過的地方,終於舒了口氣。奇妙是不假,可所有人都疲勞極了。 抵達招待所時,已是凌晨五點半,北京時間則是深夜。一名維吾爾姑娘跟一名漢族姑娘出來迎接。看到我們三人回來,二人很是吃驚。連續走了二十多個小時,身體徹底累垮。一閉眼就睡著了。十一點半醒來,午餐,接著又睡了過去。四點半醒來後,洗了個熱水澡。大腦是清醒了,可全身沒有一處地方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