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紀行 · 尼雅的姑娘們

井上靖 《西域紀行》
五月十一日,晴朗。昨天一整天幾乎都是在床上過的,因此今天已完全休息過來。前天的大馬扎之行,恍如夢中。昨天傍晚收到NHK攝製組發來的電報,電報說「在距尼雅遺址三個半小時的地點野營」。看來,那60頭駱駝的駝隊今天上午便能到達目標所指的遺址了。 我們這邊——中國中央電視台的郭寶祥、NHK的吉川研和我,雖然只是個三人團,可也是緊鑼密鼓,我們決定,先在這邊逗留三天左右,等接到沙漠中的攝製組進展順利的報告後,不等他們回來便於十四日前後動身,趕往東方315公里外的古聚落——漢代且末國的故地且末。 下午與吉川在城裡散步。氣溫三十五六度。傍晚則會降到十五六度,感覺頗冷,不過午間卻很舒服。由於空氣乾燥爽快,並不怎麼熱。當地人無論中午還是傍晚都穿得鼓鼓的。看來還是這種穿法好。天熱時的確想穿得單薄些,可如此一來又容易感冒。 我們從招待所前的大街往城中心走去。尼雅(民豐)縣的人口有2萬3000(1980年調查),其中4000人是漢族,其餘全部是維吾爾族。當然,這些人口中還包含著散布在從沙漠到崑崙山脈腳下的幾個聚落(人民公社),因此,若只論城中居民,大概能占一半左右。 招待所附近行人稀少,十分閒散,我們走了約十分鐘後來到一處十字路口。從這一帶起周圍才多少熱鬧起來,有了些城市的樣子。我們繼續前行。 路旁有十來名男女正在擺攤。他們在路上各鋪一塊小地毯,將商品擺放在上面。商品數量並不多,多為種子、玻璃頸飾、帽子、點心。真是一處可愛的集市。我將這些地攤一一轉了個遍,結果沒5分鐘就逛完了。雖然偶爾也會有人湊到攤點上,不過商品卻很少會動。或許,他們一天連一件都賣不掉吧。 不過,攤主們似乎並不在意,他們盤腿坐在路上,有的閒聊,有的拉胡琴,還有的在思考。悠悠歲月從他們身邊流逝。 我們踏上歸途。驀然回首時,我才發覺情況不妙。原來有一大群男人、女人,還有孩子早已擠滿寬闊馬路,尾隨在我倆身後。雖不知是何時出現的,可如此一來,剛才集市一帶就空無一人了。不過,他們的移動卻秩序井然,決不會搶到我們前面。只是緊緊地跟在身後。偶爾有個別孩子想搶到前面時,總會被為我們護衛的大個男子給趕回去。 女人們大都懷抱著孩子,另外還要再領上一兩個。聽說中國政府並不限制少數民族生育,也不知是否是這個緣故,總之,年輕的女人們總會帶著一大群孩子。吉川向一位年輕的母親詢問年齡,結果對方才18歲。這是一位美麗的母親,她16歲便結婚,現在已有兩個孩子。不光是這位母親,我們在城中遇見的年輕女人全都容貌艷麗,打扮時尚。她們的包頭巾、上衣、毛衣、裙子,分別是用紅、藍、白等顏色做成,還戴著耳飾。所帶的幼兒也打扮得很漂亮。 可是,等超過五六歲以後,無論男孩還是女孩,就幾乎都赤腳了。赤腳踩在蓋著細沙的路上,帶起陣陣沙塵。少女們還說得過去,男孩則是半裸,汗衫髒得不能再髒,褲子也一樣,有的甚至已破成碎片。可是,孩子們全不在乎,倘若正眼瞧他們一眼,跟到天涯海角似乎都樂意。 基本上說,這座城市的維吾爾人都很熱情。只要瞧他們一眼,他們立刻就會露出笑臉;倘若架起相機,女人們甚至還會重新系一下頭巾。從寬廣的大街望望胡同,泥造的土屋整齊地列在窄道兩旁。 回到招待所。工作人員都不錯。個個親切、熱情,有奉獻精神。食堂里有兩名姑娘,一個是漢族,十八歲,另一個是維吾爾族,十九歲。其中維族姑娘愛用頭巾綁著頭髮,要麼就是將頭巾纏在脖子上。可今天早上,她居然哪裡都沒纏頭巾,真是難得一見。我詢問緣由,結果她回答說今天太熱了,是個特例。她還說,若在家這麼做,是要挨父母責罵的。 另一名漢族姑娘卻堅決不用頭巾,說是自己若往身上纏頭巾,就變成維族姑娘了。 這兩名負責食堂的姑娘都來自同一所高中。據說漢族人的高中維吾爾人沒關係是進不去的,看來這名維族姑娘的家庭背景有些特殊。 來食堂的只有吉川跟我兩個人。畢竟一年的降水量只有29毫米,可以說幾乎沒雨。這裡既是全世界離海洋最遠的地帶之一,也是降雨最少的地帶之一。可是,畢竟山區會下雨,可以通過這種方式得到水,因此人類才得以生存。 因而,這裡物資匱乏,蔬菜也很少,餐桌上甚至有罐頭蔬菜。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食堂負責伙食的人仍為我們東奔西走,用珍貴的食材努力為我們做好吃的。心裡真過意不去。 可是,這些飯菜無論蔬菜還是肉類,全部是撒了砂糖的甜食,讓人很難全部吃完。吉川前去交涉,要他們不要再撒砂糖,可就算交涉仍無濟於事。盤子裡的飯菜不見少,兩名姑娘就會神情悲傷,因此我只有逼自己多吃點。可除了饢以外,其他的實在是難以入口。 早餐中上了好幾種撒滿砂糖的點心,飯菜的大半也都是點心。莫非這裡的人們喜歡甜食?否則就是需要甜食吧。客房裡的小桌上也放著盛滿方糖的盤子,還有滿盤的糖果和葡萄乾。真是讓他們費心了,可這些我也不敢碰。 由於不下雨,人們完全沒有防雨觀念。因此,即使蓋房子也全是扁平屋頂,將蘆草編起來,上面糊上泥巴即可。倘若遇到稍大點的雨,恐怕連一會兒也撐不住。說是叫造房子,其實極簡單。首先用乾枯紅柳搭一個方形箱子,柱子用木頭,其他全用紅柳。然後用泥巴從內側加固一下紅柳箱,用此法來造牆。牆很厚,不用土坯。據說,因為造土坯要使用水,因此這裡不造土坯。 傍晚,沙漠的攝製組發來電報:「在沙漠裡轉了一天,未能發現遺址。在不知名處野營。目前正派小分隊尋找遺址中。」沙漠果然不是尋常地方。明明距大馬扎才30公里,可花了整整兩天仍未到達。晚飯後,我與郭先生、吉川二人心裡懷有一絲擔憂,在招待所寬闊的大院裡散步。 五月十二日,晴朗。今天想沿尼雅河上溯50公里,到尼雅河上游去看看。方向與前些天去的大馬扎正相反。雖然這次的旅程中一直沒遇見崑崙山脈,可今天,就算多少有點沙塵蒙蒙,大概也能從尼雅河上游地區親眼望見崑崙山脈吧。這次是兩輛吉普車,由三名當地人為我們做嚮導。 九點三十分,出發。我們很快來到郊外。土屋農舍點點。 五分鐘後車進入戈壁灘。目之所及全是一無所有的大戈壁。今天,我們是從前幾天進尼雅城時的路逆嚮往西的,即前往和田方向。路上一輛汽車都未遇見。放眼望去,原野上只是點點散落著貌似駱駝草的野草。這種草叫麻黃。聽維吾爾嚮導說,駱駝草在沙漠裡能活,在戈壁中不活。 車子與一匹馱被子的駱駝擦身而過。路轉著大彎緩緩下沉。不經意間,我們忽然來到尼雅河的橋邊。由於尼雅河東岸被巨大的斷層鑲了邊,所以,我們一路走來的戈壁灘比尼雅河以西的戈壁灘要高一層。這裡距尼雅城有5.3公里。 過了橋,我們在說不清是河岸還是河畔的地帶行駛了一陣子,不久往南,朝崑崙山脈方向拐去。戈壁上布滿了大石頭。 取道向南後,車子又拐了兩三次,之後便筆直駛向崑崙山脈方向。一條水渠浮出來。我們沿著水渠,若即若離,一路向南。 戈壁之旅在繼續。路不時上坡下坡。不久,容納尼雅河流的斷崖從左邊遠處或近處露出來。斷崖腳下浮出藍色的水流。對側的斷崖便是從剛才橋那邊延伸過來的斷層,可不覺間這邊也形成了斷崖。水很少,但很藍。 戈壁上依然布滿了大石頭,戈壁灘一直延伸到崑崙山脈山腳一帶。石頭大概全是從崑崙山上衝下來的。崑崙在沙塵中朦朦朧朧,仍不見真身。不覺間,尼雅河的河道也遠去了。我們不時越過一些干河道。這處戈壁里也沒有一個行人。 十點四十分,即離開尼雅的招待所約一小時後,雖然多少有些朦朧,可崑崙山脈的影子還是第一次出現在了前方。左邊有一座雪山清晰地浮出來。大概是座6000米級的山。山頂附近全蓋著雪。這座雪山雖無名字,可據說維吾爾人都稱其為切克爾峰。 「切克爾」在維吾爾語中是高峰之意。的確,在這一帶所能望見的崑崙山脈中,這座雪山顯得格外高大挺拔。即使是在同一條南道上,儘管從葉爾羌(莎車鎮)附近能清晰地看到崑崙,從這邊卻看不到。除非挨近這兒,否則是見不到崑崙的。 我下了吉普車,從容眺望崑崙山脈。前山重重,呈波狀曼延開來,形成一派雄壯的景觀。在無數前山波濤的對面,崑崙山脈則展示著長長的山脊線,威嚴地矗立在那裡。 據說,我所站立的戈壁一帶海拔有2400米,尼雅的海拔則是1000米,因此,我們不知不覺間已爬得很高。 再次乘上吉普車,繼續這戈壁之旅。然後在離橋36公里處大休,用午餐。地點是戈壁灘中央。跟預想中差不多,這裡能親眼看到崑崙山脈。雖然感覺上終於到了崑崙腳下,可據說,由此到真正的崑崙山腳,徒步或騎馬仍需一天的行程。並且,在此過程中還要經過幾處遊牧民的小聚落。 ——去嗎? 郭先生問道。 ——好啊。要去就騎馬去。再在遊牧民的聚落里住上一晚。 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 ——又高又冷,不行的。 維吾爾嚮導當了真,一本正經地連說「不行,不行」。 休息地附近的戈壁上也布滿了拳頭大的石頭。我找了塊想做足底按摩石。因為這裡能帶回去的就只有石頭了。 午餐結束後去看不遠處的尼雅河河谷。站在斷崖上窺望崖下。尼雅河的藍色水流就在前山裂隙的谷底。至於斷崖的高度,根據最近的調查,對岸與這邊都是128米。即,尼雅河的滔滔河水就在128米的下面流淌。這裡所能看到的尼雅河是伏流前的尼雅河,因此河水滔滔,水光有如寶石般美麗。 這些斷崖並非岩石,而是戈壁層,即戈壁泥土的堆積。不過,據說下部依然是石質的。對面台地的斜坡上點點分布著一些小穴,是采砂金的洞穴。 朝河谷上游望去,遠處浮現的是尼雅河片段與引水渠片段。那裡地勢比我們站的地方高許多,因此只能望見那兩處水流的片段。引水渠在那邊被納入了暗渠,尼雅河則從河谷中傾斜下來,在距離源頭12公里處——即在距離我們所站地點數公里的下游鑽入了地下。據說,當它再次鑽出地面時已經是大馬扎附近了。如此說來,前幾天去大馬扎的時候,尼雅河的河流就曾忽然出現過,當時我還覺得那種出現方式太突然,現在才明白,那是因為尼雅河是在那一帶停止了漫長的伏流,忽然現身地上的緣故。 因而,此前路過的橋畔的尼雅河,其實只是河流的一小部分,大部分都在地下流淌呢。不過,發洪水時,由於水無法全部鑽入地下,部分河水也會在地上流淌的。這寬闊的河床,估計就是為容納這些多餘的水而備下的吧。 歸途中,我看到了來水渠喝水的黃羊在戈壁灘奔馳的場面。據說黃羊是山羊的一種,這一帶野生黃羊很多。 回到招待所後,來自沙漠攝製組的電報早已送達:正午抵達遺址,祝一路平安。 雖說攝製組抵達遺址的時間也比原計劃晚了一天,不過懸在心中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電文簡潔明了。「祝一路平安」則是對我們三人旅途的問候。傍晚入浴,神清氣爽。 夜晚,我一面喝著白蘭地,一面記錄著白天在尼雅河上游從維吾爾人那兒聽來的伏流傳說: ——從前,崑崙山區曾久旱無雨,因此尼雅河也幹了,尼雅城裡一滴水都沒有了。城裡的人全都乾渴難耐。一名男青年便晃晃悠悠地去崑崙山找水。正在四處找水時,他忽然在山裡遇到一個拄杖的仙人。仙人說:既然你想要水,那我就把這拐杖送給你吧。你拄著拐杖下山。但是你記住,無論發生任何事你都不要回頭。只要你能做到這一點,你和城裡的人就都不會再受乾渴之苦了。說完,仙人就把拐杖送給了年輕人。年輕人依仙人所說,拄杖下山。他從山上下來,滴水全無的尼雅河灘乾巴巴地橫在眼前。年輕人拄著杖,沿著河灘往下走。突然,身後傳來一陣陣猛獸的咆哮聲。可是年輕人並未回頭。他拄著杖,沿依然乾涸的河灘繼續往下走。過了一會兒,身後又傳來一陣滔滔的水流聲。水!年輕人不禁回頭一看。結果,已流到身後的尼雅河水頓時消失,伏流到了地下。 也就是說,尼雅河就是這樣伏流的。真是一個極具當地特色、可悲又殘酷的傳說。 五月十三日,七點起床。我似乎逐漸適應了這裡的氣候,已不再感冒。最近這段時間,中午的溫度有30度左右,可由於氣候乾燥,日子還是較容易過的。為防感冒,此前我整天都穿得很厚,可昨天竟第一次換上了夏裝。晚上則是長袖襯衫,毛線衣加外套。 今天白天散步時,我第一次嘗試著換了件半袖襯衫。烏魯木齊的戶外和室內都很冷,容易感冒。而來到這邊後,由於無法適應白天的炎熱和夜間的寒冷,感冒反反覆覆,時好時壞。無論漢族人還是維吾爾族人,大家都穿得很厚,沒有人露胳膊。等到七八月份的時候,在那些溫度有時會接近40度的地方,你若不在那兒住住,是無法知道當地人如何應對天氣狀況的。 儘管我也知道這裡物資匱乏,但無法掌握確切情況。今天早晨,郭先生跟負責伙食的師傅交涉,讓他為即將歸來的攝製組每人準備一個雞蛋,結果卻碰了一鼻子灰。師傅說就算把全城搜個遍,也湊不齊60個雞蛋。聽他這麼一說,我這才切身感受到物質的匱乏。 午刻時,攝製組的第四份電報傳來:酷熱五十度,今天半夜逃離。 根據這份電報,我們決定推遲明早向且末出發的行動。儘管電文很短,卻讓人感到一種殊死的決心。我忽然不安起來。若說不安,令人不安的因素也著實太多。因為尼雅遺址所在地原本就不是尋常地方。玄奘在《大唐西域記》中曾記述說: ——從此(尼雅城)東行入大流沙,沙則流漫,聚散隨風,人行無跡,遂多迷路,四遠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來聚遺骸以記之。乏水草,多熱風,風起則人畜惛迷,因以成病。時聞歌嘯,或聞號哭,視聽之間,恍然不知所至,是以屢有喪亡。 下午在招待所的院子裡散步。一踏入院子,鞋上立刻沾滿了沙土。和田也是座沙城,可這邊似乎尤甚。院落很大,整個院子都鋪了厚厚一層沙子。每次去院角的廁所,鞋和褲腳都會被弄得白花花的。準確說來,不是鋪了一層沙,而全部都是沙子。沙子堆得很厚,挖多少尺都挖不到底。所以,無論招待所的院子還是城裡的路,上面全撒滿了碎石子,雖然多少會有些抑塵作用,可一旦颳風就完全失去了效果。 據稱,這裡最好的季節是十月,水果多,崑崙山也能望得見。當地人把十月稱為「黃金季節」。我這次要造訪的且末也一樣,氣候基本一樣,只有春風不同,據說且末的春風會更大些。 等攝製組電報等到傍晚,結果未接到任何消息。上一封電報說今天半夜逃離遺址,因此順利的話明天中午就能到達大馬扎。由於返程時間比原計劃提前,因此,估計大馬扎那邊也未做好任何迎接準備。並且也難保沒有疲勞人員和病號。 郭先生頓時忙碌起來,又是跟地區委員會的人商量,又是外出,又是打電話,經過一番忙碌後,最終由兩輛卡車、四輛吉普、11人編成一隊,定於明早四點向大馬扎出發。 ——咱們跟大馬扎還真有緣分哪。 郭先生笑著說。是挺有緣分的。 ——可千萬不要再在同一個地方打轉轉了。 ——這次肯定沒事了。到那邊時天已經亮了。 ——希望不要再陷進去了。 ——千萬別。 ——一起去吧。 ——你饒了我吧! 經過一番對話後,大家商定留下吉川跟我在這兒待命。 五月十四日,四點起床,送走赴大馬扎的郭先生一行後,我再次鑽進被窩。然後七點醒來。今天陰天。其實並非陰天,而是沙塵迷濛。雖然有負責房間的姑娘打掃走廊,可走廊里依然堆了許多沙子。先前不知道,原來細沙一直在不斷地落。 從房間的窗戶里望去,高大的鑽天楊被風吹得搖來晃去。雖然在房間裡聽不到,可只要邁出房間一步,風颳鑽天楊樹葉的聲音便會傳入耳朵。颯颯的聲音,聽著有種說不出的爽。 每次我將襯衫往房間一放,姑娘就立刻幫我洗了。洗過的衣物一般只需一兩小時便幹了,可由於會沾上沙塵,也不好說是不是真變乾淨了。 上午和下午都在院子裡散步。後門的杏樹下總有個五六歲的男孩與一個三四歲的女孩在玩耍。男孩赤著腳,半裸著身子,頭上歪戴一頂鴨舌帽。二人不時抬頭望望樹上結的杏子。就算是得不到,只是抬頭望望便露出一副滿足的樣子,十分可愛。 下午,我午睡了一小時。睜眼時,聽到了雞叫和布穀鳥的叫聲。 我下了床,再次在院子裡散步。院裡除了散步似乎再無其他消遣方式。招待所正面入口旁開墾了一大塊地,可全是沙地,也未澆水。聽說那裡種了些蔬菜黃瓜之類,不過乍一看完全就是塊不毛之地。在缺水這點上,鑽天楊也不例外,可鑽天楊卻亭亭玉立,茁壯生長,縱然無水也不在乎。沙棗、杏樹也一樣,生在沙中卻枝繁葉茂。 今天是來尼雅後第七天,我的手很粗糙,徹底沒了油味。也不知是乾燥所致還是沙塵所致,反正總想洗手。 傍晚,在院子一角,我用吉川的相機,跟兩名食堂的姑娘和兩名負責房間的姑娘各合了張影。據說,這四名姑娘都在縣文化局上班,這次是專為接待我們才被調到了這邊。原來如此。聽她們一說,還真是這樣。姑娘們都十分熱情。似乎總在某處守望著我們。每當我拿著洗臉盆來到外面,便總會有人跑過來。真的是無微不至。還有一點,因為我們是她們生平第一次見到的日本人。她們對日本的知識,只是從偶爾過來的日本電影中獲得的。不過,仍幾乎一無所知。她們對日本的確切了解,估計也只有東京是世界性大城市之類吧。 今天一整天我都在等待攝製組或郭寶祥的電報,結果任何消息都未等到。這邊的郵局隨時都能接收信號,他們說並未收到任何信息。 有可能在今天半夜或明早回來,因此,入夜後我早早睡下。 五月十五日,六點起床。今天一大早就很冷,風很大。到處讓沙塵攪得灰濛濛的。昨天凌晨四點趕赴大馬扎的郭先生一行11人,由於只帶了一天的伙食,大家決定再派輛吉普去接濟他們一下。這一次是由吉川來安排的,可把他忙壞了。 十一點,攝製組與郭先生的吉普以及卡車都開進了招待所的大門。招待所頓時大變樣,瞬間擠滿了人。雖然大家很疲勞,卻都很健康。據說從大馬扎至此的90公里用了整整17個小時。吉普車跟卡車中途又陷了進去,全都趴了窩。 晚上,大家迎來了久違的聚餐。晚餐很熱鬧。中方攝製組也參加了。郭先生、吉川還有我,明天我們三人終於可以向且末出發了。我覺得郭先生肯定很累,延遲一天也可以,結果郭先生卻說: ——要是這樣的話,說不定這邊又會出麻煩,動不了身呢。我的事情您就不用擔心了。明天吉普和卡車說不定還會在某地方趴窩呢。一旦趴窩我就現場休息。 由於往大馬扎往返了兩個來回,郭先生像變了個人一樣,多了種彪悍。不過,他說得沒錯,倘若連這點思想準備都沒有,這樣的旅行肯定行不通。總之,連結且末、若羌、米蘭的南道之旅,明日即將開啟。 為了明天的啟程,最好是早點入睡,可明知如此,我最終還是把田川純三請到了房間,詢問尼雅遺址的情況,一直談到深夜。後來,田川回去時,說了句「那就祝你一路平安」。祝我們旅途平安,這是繼發電報後的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