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紀行 · 尼雅——精絕國的故地
五月七日,八點五十分,出發。今天要經由克里雅(于田)去尼雅(民豐)。從和田到克里雅180公里,再從克里雅到尼雅是130公里,合起來便是310公里。
我乘上第一輛車,後有四輛吉普跟隨。車子從沙棗行道樹下鑽出,離開招待所,然後穿行在美麗鑽天楊街道樹的沙塵城市中。雖然是早晨,街上行人卻很多。男人戴著各式的帽子,女人則頭纏各自喜歡的頭布。路邊的店鋪已然開張。路上有一群男人,一塊布片從帽子上垂到後背,就像頂著塊大包袱。還有三名並排過馬路的姑娘,用三種漂亮的布片包著頭。
車子轉眼穿過城市,駛向郊外。土屋聚落連續不斷。完全是土房子,幾乎都沒有窗戶,屋頂扁平。土屋與土屋之間還露著小麥田。
離開招待所約十分鐘後,車子在白玉河橋畔停下。白玉河寬500米,河床完全是小石灘,幾乎沒有水流。昨天去過的黑玉河河床填滿了沙子,這邊則布滿了小石頭。關於這白玉河的上游部分,我在昭和五十二年(1977年)八月訪問什斯比爾遺址時曾領略過。
過橋不久,我們通過玉龍喀什人民公社。據說附近流有一條同名的河,不過由於有數條幹河道橫在眼前,讓人弄不清哪條才是玉龍喀什河。
小麥田、桑田、菜地綿延不斷。桑田裡桑樹尚小,菜地里黃花兒很美。
不久,鑽天楊街道樹消失。未硬化的沙子路直伸遠方,不時沙塵飛舞。這條沙子大道是最近才修的,繞經南道,至庫爾勒1200公里。雖是南道上的一條重要道路,不過據說途中有些路段已毀壞或消失。從和田往西有一條主幹道,經葉爾羌(莎車鎮)、喀什噶爾(喀什),以及北道的阿克蘇、庫車,一直延伸到烏魯木齊,不過,從和田往東卻不行。不過,也多虧修了這條路,我們才得以涉足該地帶。
我們要去的和田以東地帶,居民幾乎都是維吾爾族,因而農村的氛圍也多少有些不同。土屋農舍前面都不約而同地站著些孩子,全都赤著腳。估計他們在成年後才會穿鞋子吧。
道路平坦,筆直地伸向遠方。由於陰天,完全看不見崑崙山脈。
車子行駛在大耕地地帶。每次與卡車擦肩時,沙塵都很厲害。遠處不時浮現出一片片羊群、馬群。
九點三十分,路直角右拐,進入洛浦縣一處聚落。土屋點點。到處是水渠或水汪。右面可見洛浦縣的水泥廠,此外再無一處像樣建築。
不久,一直綿延的耕地消失,眼前逐漸變成荒漠。據說由此至下一個聚落——策勒縣還有76公里,而在到達之前這荒漠將一直持續。一馬平川的不毛地,沒有一草一木。地面黑黢黢的,連塊小石頭都沒有。
不久,車子進入一片略微荒涼的地帶。大約有20個采沙工人正在勞動。儘管太陽高照,卻有點陰翳,並不太熱。太陽在右前方。雖然不時混著一些散落著小石頭的戈壁狀地方,可眼前基本上還是草木不生的平坦不毛地。崑崙山脈依然不見身影。
坦蕩的西域南道之旅永遠在繼續。這是洛浦縣與策勒縣之間的大不毛地之旅。車子不時越過一些寬一兩間(1間約為1.818米——譯註)的干河道。只要山區一下雨,這裡瞬間就會變為河流。有些地方偶爾還會滾落著小石頭,仿佛從天上落下的一樣。且不去管它。
十點五分,地面有些波浪起伏,小石頭開始覆蓋。可總體上還是平坦的。沒有一棵草。車子不時越過一些干河道。一片海市蜃樓之海從前方遠處浮現出來。
十點十五分,路旁左邊的荒漠中有處廢屋,有兩名維吾爾男子正在附近吃便當。旁邊有一口井,一人正在打水。旁邊還有兩頭駱駝。
我們停車小憩。我下了車,朝兩個維吾爾人所在的地方走去。雖然是有個貌似水井的東西,他們也的確正從那裡打水,不過那既非真正的水井,也不是泉,而是一個據說是兩三年前道路施工時所造的蓄水池。雖不知是什麼人在給它補水,總之這池子裡儲存著水,為用駱駝或馬匹往來於此的人們提供便利。儘管這荒漠之旅已持續太久,不過據說,至克里雅這才剛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
休息十分鐘後出發。不久,右面出現山丘,似長堤般綿延不斷。可這些丘消失後,左邊又開始出現巨大的連綿山丘。山丘對面總感覺像一片海,其實並不是海,而是浩瀚的塔克拉瑪干沙漠。
左邊前方浮出一道綠線。駛近一看,才發現那裡有一條相當大的河,沿河形成了一條綠色的帶子。通過這裡後,荒漠立刻鋪開。荒漠的遠處也點綴著一些綠塊,有如小島。大概是剛才那條河的沿河地帶吧。
遠處有一群放牧的山羊。不久,左邊遠處又浮出一條巨大的綠帶子。綠帶逐漸變成綠塊,展露出綠洲的樣子。果然是策勒縣。
十點五十分,我們進入悠長的帶子中。久違的耕地地帶開啟。核桃樹很多,不只是路旁,田地中也到處是。泥造的農舍點點。土坯外面大概又抹了一層泥,看上去就像用泥巴捏成的一樣。
車子進入農村地帶。耕地的青色沁入眼帘。這裡也有些多少貌似城鎮的地方,不過我們並未進入,而是徑直從農村地帶一穿而過。田間夾著荒漠。從和田至此有100公里。
耕地逐漸化為原野。雜草覆蓋的原野波浪起伏。雖然令人類無奈,但畢竟也是綠洲,這點毋庸置疑。只見一名騎驢的女人,隻身從對面過來。不一會兒,又有老人過來,也是騎著驢,也是隻身一人。
十一點五分,原野變為耕地,不久進入農村地帶,是策勒縣的一個人民公社。簡陋土屋點點。單從農舍構造來看,這裡似乎比新疆任何地方都要貧窮。不過,耕地卻整理得很好。
十一點二十分,漫長的耕地地帶化為荒涼的不毛地帶。完全是小丘陵起伏的原野。繼剛才長達70公里的草木不生的不毛地帶後,四周又變成耕地與不毛原野的交織。
荒涼的大小丘撒向遠方,一望無際。地面是白色黏土,乾裂得似要反卷。丘與丘之間散落著無數土包,每個土包都頭頂一堆雜草。完全是土饅頭地帶。用中國的方言說便是「土包子地帶」——沙土被吹到雜草根部堆積下來,便凝成了頭頂雜草的飯糰形狀。土包子既有小的,也有大的。變大之後,就會頭頂很多雜草或灌木形成沙丘。真是奇異的荒涼風景。
十一點三十分,土包子地帶終於結束,眼前鋪開一片原野,一群牧馬浮現在遠處。不久耕地現了出來,可轉瞬又變回了原野。放眼望去,覆蓋著黃色雜草的原野上,處處放牧著牛群。近路地帶有很多水汪,大概是濕地地帶吧。突然,眼前又變成了耕地,車子一時行駛在農村地帶。粗陋的農舍點點,不久又化為原野,雜草之原無限延伸。羊群隨處可見。眼前又變成耕地,再變成原野。耕地與原野輪番登場。
陽光漸強。車子進入農村地帶,鑽天楊葉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美。農舍一旁不時有些用草圍成的方形箱狀物。聽司機師傅說,裡面飼養著山羊。農舍也是方形土屋,屋前或站著頭戴紅布的姑娘,或聚集著赤腳的孩子們。
這一帶的原野,無一例外都覆蓋著高大的雜草,低丘或隱或現。不久,一片巨大的牧羊場從右面遠處浮出來,前方則是巨大綠洲的綠帶子。路不知第幾次鑽入農村地帶。羊群、牛群、綠色耕地、無窗土屋,還有被蘆草徹底淹沒的土屋。大部分房子都圍有土牆。大概是強風地帶吧。
十二點五分,一馬平川的美麗綠色牧場鋪陳在左右兩邊,四處搭配著羊群、馬群。可是,不毛地帶依然會出現,耕地與不毛地交織在一起。其間不時現出一些農舍或羊群,飛逝到身後。
路,緩緩下沉,然後爬升。我們同驢拉排子車的交會也頻繁起來。還有騎驢的女人迎面而來。女人全是盛裝打扮。無論男人還是女人,衣服全都鼓鼓的。
土,變白,路,也變白。不久,路鑽入克里雅(于田)縣的綠洲中。巨大的鑽天楊行道樹、寬闊道路、白牆商店。一處久違的像樣的聚落。不久,我們進入城市的招待所。十二點四十分。
雖然此前的地帶也夾雜著耕地與不毛地,不過據說,這些地方都不缺水,地下水基本上還是豐富的,那些點點搭配的小綠洲的綠帶子便是由白楊樹、桃樹、沙棗、鑽天楊等塑造出來的。
聽招待所的人說,以前到尼雅,騎馬要用四五天,到和田,騎馬要用六七天。雖然路上每40公里會設一處驛亭,可前後兩個驛亭是不能編在一天行程中的。當然,這裡所說的並非我們今天走的路。據說,由於以前的路會不時出現在車道旁,倘仔細留意,還能遇見駱駝或毛驢走過的往日道路的碎片呢。
我們在招待所用過午餐,然後好好休息了一下。在此期間,招待所的入口早被大人和孩子們擠滿。雖然他們都想看外國人,不過場面也實在太亂了,警察則正忙著阻止人們湧入內部。
四點,出發。車子穿過等了兩個多小時的人群,鑽出招待所的大門。路上也很難走。孩子們從四處跑過來。車子在城中心停下,我匆忙地按著相機的快門。
不久,車子穿過城市,進入耕地。在克里雅河橋畔,我再次請求停車。這次是為了給河拍照。流水雖少,河卻很寬,頗有一副大河的氣勢。這便是製造出克里雅綠洲的河。過了克里雅河,不毛的丘陵地帶立刻鋪過來。
一道龍捲立在車前。丘陵與丘陵之間流著水。左邊丘波起伏的地方變成了放牛的大牧場。
路彎彎曲曲,曲曲彎彎。剛才在克里雅招待所聽說的舊道不時出現在路附近。雖然只是條約2米寬的窄路,不過,即使現在大概也仍作為驢道或駱駝道在使用吧。
又一道龍捲。有兩個女人,各騎毛驢從對面過來。依然是鼓鼓的衣服。
真正的沙漠在左右兩邊鋪開。這是此次旅程中第一次與沙漠邂逅。路附近是胡桐地帶。胡桐,名字雖然威風,卻只是類似駱駝草的一種草。左邊浮出一道大龍捲。繼而右面也出現了龍捲。大概是龍捲地帶吧。
不久,胡桐消失。眼前依然是大沙漠之海。我們通過生有沙棗的一片區域,不久便什麼都沒有了。漫長的沙漠之旅在繼續,不過,路旁卻逐漸變成戈壁。遠處是沙漠,近處是戈壁,左邊遠處浮出一條綠帶子。
突然,右邊出現一處小綠洲。兩三戶農舍,一點點耕地。連這麼艱苦的地方都有人住!
左邊綠洲的綠帶子逐漸靠近。不久我們便鑽入其中,是沙棗林。雖然右面也被不毛地包圍,不過卻有一片耕地現了出來。是苜蓿地,葉色濃綠。
車子行駛在綠洲的帶子中。桑樹很多。綠帶的外側鋪著沙漠,沙漠裡沙塵茫茫。農舍點點,有人站在路旁,是沙漠之島上的居民。可不久後,就連這條綠洲的帶子也被沙漠吞沒了。
四點三十分,眼前變成大戈壁。既無駱駝草,又無胡桐。戈壁中有二三十頭駱駝正從小河邊浮出來。大概是靠著小河的河道吧,戈壁中有些只有兩三棵樹的小綠洲,像小島一樣點綴在那裡。
不久,四下里開始搭配駱駝草。儘管如此,眼前仍是布滿小石頭的荒涼戈壁,比剛才長達70公里的戈壁還要荒涼。綠色的島已消失,視野內只剩下無邊的戈壁。龍捲,又一道龍捲,橫穿著道路。我們停下車子,讓龍捲先行。
車子駛過一座大幹河道上的橋。左邊出現一片巨大的沙棗地帶。或許那裡某個地方有泉水。
四點四十五分,戈壁完全變成沙漠。右面現出一條大斷層。真是大沙漠之旅。大概是沙塵飛舞的緣故,能見度很低,前方一片模糊。
我們與一輛滿載的巴士擦身而過。據說那是從尼雅跑和田的巴士,一天只跑一趟。不久,車子路過一處「988公里」的標識。據說,上面顯示的是距離這條沙子路的終點庫爾勒的距離。接著,我們又與一輛卡車擦肩而過。不久,車越過一條荒涼的大幹河道。
五點,沙漠旅程依然在繼續。右邊望見一條小路,是舊道的碎片。我們停車,在沙漠中休息。我下了車,躺在沙子上。巨大的天空蓋著浩瀚的沙海。遠處立著一道龍捲。據說,龍捲多是去年雪少的緣故。
五點十分,出發。車子路過一處「981公里」的標識。一棵樹孤立在左邊很遠的地方。那種孤獨,恐怕連人類都受不了吧。莫非只有那兒有水?
不久,沙漠逐漸變成戈壁,乾枯的紅柳原開始鋪展。落滿小石頭的灘上散落著無數的紅柳屍骸,放眼望去,一片茶色的荒灘。完全是死之戈壁。河畔的紅柳能長成很大的灌木,可沙漠或戈壁中的紅柳只有駱駝草那麼大。一眼望去,全是乾枯紅柳之原,此情此景只能用壯觀來形容了。
五點二十分,枯紅柳株減少,布滿小石頭的戈壁露出了肌膚。青青的駱駝草也開始四處露頭。舊道的碎片從左手邊浮出。四道龍捲與我們的車子並駕齊驅。
五點二十五分,眼前由戈壁變成沙漠。一覽無餘的沙海。沙漠中有處進入尼雅(民豐)縣的標識。車子不時越過一些干河道。干河道中布滿大小石頭。崑崙山一場大雨,這裡所有干河道就都會化為濁流,然後才將這些大小石頭搬運至此的吧。當時該是多麼駭人的光景啊。附近的沙漠沙子似乎埋得很深,雖有小草,卻均已乾枯。地面下沉,通過一條大幹河道後,再次爬升。
五點三十五分,沙漠之旅仍在繼續。地面多少有些波浪起伏。不時還會有些撒滿小石頭的地帶。黑色、紅色、茶色、白色,小石頭各色各樣。路緩緩地上升或下降。暢快的沙漠。塔克拉瑪干沙漠都滲透到了南道這一帶,有如大沙漠邊。
五點四十五分,沙漠變成戈壁,紅柳的死亡之原再次開啟。土包子地帶,土飯糰般的土包上頂著紅柳株。
車子時速80公里。儘管如此,我們仍好久未看到綠洲地帶了。從克里雅出發後,一直都是戈壁與沙漠輪流登場。天空雖無一絲雲,卻沒有伊朗天空那樣的碧藍。畢竟連崑崙山脈都未露一次面,可見到處都沙塵蒙蒙。
從克里雅出發已兩小時,一路上總跟戈壁與沙漠打交道,未看到一處像樣的聚落。
突然,車子來到尼雅河橋畔。停車。河寬五六百米,河灘徹底掩埋了河床,藍色的水流化為細帶,橫在河灘一角。河兩岸是斷層,和田一側是約一丈的低崖,對岸的尼雅一側,橋的上下游均被大斷崖鑲了邊。
尼雅河是這一帶首屈一指的歷史之河,是一條大河,可我們在這裡看到的,只是大幹河道中的一條細流。恐怕它的幹流早已鑽到地下,如無特殊情況,恐怕是不會在這兒現身了。
從尼雅河的橋到尼雅有15公里。出發。終於來到最後一程。戈壁之旅依然在繼續。一條綠洲的綠帶子在左邊遠處浮現。可不久後,另一條綠色長帶出現在前方,是尼雅綠洲。
可是,我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近綠洲。但是,綠帶子卻在一點點加深。久違的耕地碎片、核桃田。核桃田旁立著一道龍捲。路旁是開花的紅柳,桃色的花兒依然美麗。見過枯死的紅柳原之後,只覺這紅柳花分外可愛。
六點二十分,我們終於進入尼雅綠洲的綠色中。戈壁之旅徹底結束,車子忽然間被綠色包圍。兩側的樹木有核桃、沙棗、杏、鑽天楊。麥田也映入了眼帘。土屋、身纏靚麗原色服裝的姑娘們。連纏在頭上的圍巾的顏色都那麼鮮艷。穿過農村地帶後,我們終於進入了真正的尼雅城。車子在城入口駛入了我們住宿的縣府招待所。
準確說,尼雅是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和田地區尼雅縣。
據說,這是尼雅第三次迎來外國人。1950年代是蘇聯農業專家,1976年是瑞典中國友好協會副會長,然後我們這次是第三次。
和田地區有7個縣,尼雅縣最小。現在,該縣人口有2萬4000,其中約4000人是漢族,其他是維吾爾族。解放前漢族極少,據說只有幾百人。
總之,這是一處名副其實的偏遠之地。最近——今天我們一路走來的路已修好,路況倒還不錯,可在此之前,則只有那些今日數次看到的小路在沙漠和戈壁中艱難穿梭。就連去相鄰的克里雅都不容易,更不要說到和田了。
即使現在,不便的現實依然沒有改變。據說,人民日報要晚到半個月,就連和田的報紙也要遲到三四天。中國的廣播信號難以收到,而俄羅斯的對中國廣播卻能收到。無論世界上發生什麼事,只要是待在這裡,似乎都與你沒關係。
在五月的現在,白天的氣溫有三十五六度,傍晚則是十五六度。由於溫差劇烈,傍晚降溫後,感覺上會非常冷。最熱的時候是七月中旬,白天氣溫38~40度,夜晚20度,或者更低。最冷的時候則是一二月,基本上在零下十五六度。據說有時還會冷到零下20度。
降雨,可以說幾乎沒有。一年的降雨量只有29毫米。因此下雪或下雨時,當地人會非常興奮。今年一次雪都沒下過,雨也只是四月份下了一點點。不過,由於山區會有降雨,因此也能得到水。這裡物資嚴重匱乏,蔬菜也少。可是據說,今年已開始溫室栽培,所生產的蔬菜已上了招待所的飯桌。
正如所有的南道城市一樣,尼雅也是一座沙之城。只要往招待所的院子邁出一步,鞋立刻會被沙土染白。招待所的寬闊大院裡蓋了厚厚一層沙子,城中的所有的路也一樣。
尼雅是漢代精絕國的故地,遺址位於北方120公里外的沙漠中,曾被斯坦因發掘,作為尼雅遺址十分有名。
往日的精絕國第一次被介紹,是在《漢書·西域傳》中,書中如此記述道:
——王治精絕城,戶四百八十,口三千三百六十,勝兵五百人。
總之,既然這裡曾有這麼一個國家,那就意味著這裡曾是一處綠洲,而營造出這處綠洲的無疑只能是尼雅河。
可是,因為某種原因,尼雅河的水再也無法流到那裡,精絕城便被廢棄在了沙漠中。根據由此發現的木簡上的銘文,一般認為,精絕城大致存續至3世紀。
7世紀的玄奘在《大唐西域記》中則有如下記述:
——尼雅城,周三四里,在大澤中。難以履涉,蘆草荒茂,無復途徑。
恐怕,這裡所說的尼雅城,是在漢代的精絕城被廢棄後,在稍南的地方又重建的一座城。當然,這只是我個人推測,沒有任何科學根據。可是,倘若我的推斷成立,那麼此地的情況會恰恰相反,反倒一直在為濕地而煩惱。因為在大澤中是無法造城的,因此,實際情況很可能是,城造好以後尼雅河才伏流而來,結果製造出了一片大澤。而如此一來,人們便不得不再次放棄這裡,移居至其他更宜居的地方。可是,他們又無法徹底離開尼雅河,因此,只能依然在該流域尋找候補地。
雖不知現在的尼雅城曾搬遷過多少次,不過我想,它依然是往日精絕國在兩千年後所呈現的樣子。一般認為,現在的尼雅城大致已擁有約700年的歷史。此城郊外有處水井,人稱「蒙古井」,這說明,當13世紀的蒙古軍團通過這裡的時候,這處聚落無疑已經落成。據說,700年一說便來自這種推定。這一推論有些粗略,不知結論是否正確。不過,在來到塔克拉瑪干沙漠南面的邊城後,我倒產生了一種信不信已不重要的心情。
關於這些古代的事情,既然沒留下一行記述,那麼一切便都是空白的。如果說有什麼東西可以講述那些歷史往事,它們無疑也全被埋進了沙漠或戈壁中。即使在今天路過的策勒縣北方沙漠中,也很可能埋有在《漢書·西域傳》中被記述為扜彌國、在玄奘的《大唐西域記》中被記述為嫓摩城的遺址,不過,我卻沒大心情想去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