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紀行 · 沙棗香
去年昭和五十五年(1980年)五月,我造訪了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塔克拉瑪干沙漠南面的幾座城市。這些都是自赫丁、斯坦因以來外國人再無涉足的地區,原本並不是輕易就能進入的,可是,中國與NHK的絲綢之路聯合採訪,卻讓我搭上這一划時代好事的順風車,將這種幸運再次據為己有。
四月三十日我從東京啟程。十點五十分從成田機場起飛,三點半抵達北京機場。天氣晴朗,爽風,三十二三度,比東京熱多了。宿舍是民族飯店。由於是五一前一天,晚上,天安門附近的燈飾很美。
五月一日,我在琉璃廠打發了一整天。在舊書店裡發現了許多此前未見的書籍。
五月二日,黎明時下起雷雨。我六點起床,七點從酒店出發。在機場用了早餐。天很冷。飛機是三叉戟,核載100人。九點四十分起飛。起飛時天氣響晴。飛機直奔烏魯木齊,航程2700公里,預計用時3小時。
十一點十分,飛機抵達甘肅省的沙漠上空,十二點,至酒泉上空。一片雪山浮現出來,大概是祁連山脈西端的尾巴。一點,飛機飛過天山山脈無數雪棱上面。五月初的天山全被雪覆蓋。大概還未到流雪水流的時期。不久,博格達峰浮現出來。雪的稜角像波浪般涌到一起,營造出一座白色堡壘。
一點,我們如期抵達烏魯木齊機場。聽迎接的人說,烏魯木齊的雪下到上月中旬。今天是五月二日,也就是說,雪一直下到半個月前的四月中旬了。中國的這裡居然還是初春,感覺像日本早春季節,令人心曠神怡。不過,鑽天楊已經發芽。
烏魯木齊已是我第三次訪問。前年九月中旬和去年八月初我都來過。可在時隔8個月後,我竟再次住進了迎賓館(賓館飯店)。寬敞的大院內散落著幾棟宿舍樓,我這次入住的是盡頭的第6棟樓。
進入二樓的房間,我立刻換上了冬衫。洗澡,散步。不必說幾棟建築物之間,這裡所有空地都種植著鑽天楊。既有鑽天楊樹林,也有鑽天楊行道樹。樹中間,寬闊的路四處舒展。在東京時我從未像樣地散過步,可來到這烏魯木齊的酒店後,我竟總在逼自己散步。雖然轉悠了約三十分鐘,卻只遇見了一名貌似酒店員工的女性。我一面曬著日光浴一面踱著步。白色的天山就浮現在遠處。
晚餐是八點,去另一棟樓的食堂用餐。這裡與北京有兩小時的時差,仍是艷陽高照。
十點十五分,日本報社的北京分社給我打來電話。我們原本約好,倘若珠穆朗瑪峰登山隊成功登頂,那就由我說幾句祝詞,結果收到的卻是並非登頂成功,而是因雪折返的消息。
晚飯後,我在房間與中方人士雜談。據說烏魯木齊冬天到夏天很快,春天很短。並且,夏天到冬天也很快,秋天也很短。雪一般都是從十一月下到三月,今年直到四月中旬雪都未融盡,則完全屬於例外。
晚上,NHK組為我配發了羽絨服。
五月三日,六點起床。天氣晴朗,散步三十分鐘。鑽天楊綠色尚淺。九點早餐。
十點三十分,離開酒店去博物館。從舊市區進入新市區。來到城裡,到處都是塵土。這座城市漢族與維吾爾族基本上各占一半,因而從車窗望去,城市的表情既稱不上是漢族的城市,也稱不上是維吾爾的城市。
城中依然在拆除土屋。去年和前年也都在拆,這次又看到了同樣的光景。原本就是座只有土屋的城市,因此怎麼拆恐怕也拆不完。任何時候來都是塵土飛揚,便是這種城建的緣故。
新建築不約而同全被塗成了黃色。大概此城之人都以黃色為美吧。老城塵土飛揚,新城太過整潔。總之,這是一座早春的城市。大街正面有座山丘,丘上能望見一座塔,名叫紅山塔。由於我一直惦記這座塔,便決定下午爬上塔所在的山丘看看。
車子在城中一處集市旁停下。路邊小店在售賣山羊肉、大蔥、蔬菜等,還有烤羊肉串。
我在博物館做了約一小時的筆記。由於這裡已來過數次,東西基本上都是老相識。
下午在酒店休息。四點半去紅山塔參觀。山丘看似在城中央,可問問司機,原來是位於城外的西北部。
我乘車爬上那座山丘頂。從丘頂望去,烏魯木齊城雜亂無章。郊外工廠多。也許,此城也要變成像蘭州一樣的工業城市吧。而我所入住的賓館飯店則位於城市東南端。
塔是九層的磚塔,建在岩石裸露的山丘懸崖邊上。由於不好搭腳,靠近塔並非易事。
晚上,在今後沙漠之旅中將要同行的烏魯木齊的醫院的醫生前來打招呼,順便給我問診了一下。我們雜談了約三十分鐘。雖然醫生本人長年生活在烏魯木齊,不過據說,翻越天山進沙漠還是頭一次。
五月四日,八點起床。散步三十分鐘。十點半去書店與百貨店。由於是周日,人潮如織,混亂不堪。路旁的集市上也聚集著很多人。
我在百貨店買了一件毛衣一條毛褲。兩件共50元(日元6500元)。同日本相比,十分便宜。另外我還買了茶與蜂王漿。每一樣都是今後沙漠之旅的必備品。儘管我在東京也做了些應對寒冷的準備,可來到烏魯木齊後,才感覺與預想的差距很大。據已經抵達塔克拉瑪干沙漠南側,即西域南道地區的中國攝製組打給烏魯木齊的NHK攝製組的電話說,和田地區白天的氣溫是40度,可進入沙漠後,夜裡會降至零下。40度高溫該如何應對,零下的低溫又該如何對付,我心裡也沒有譜。
晚上,今後的日程安排被公布出來。根據安排,明天收拾行李,後天五月六日開始行動,飛往南道的和田。在和田只住一晚,次日乘吉普車去尼雅(民豐)。然後以尼雅為大本營,次日立刻進尼雅遺址所在的沙漠。
——真是閃電行動啊。
我說。
——是啊,根據當地的報告,沙漠一天比一天炎熱,過不多久人就沒法進了。
NHK組的田川純三說道。
——不過,你沒問題吧?
這裡所說的沒問題,似乎是指我的健康。
——大概,沒事吧。
我笑了笑,只能如此回答。實際上這也只是我大致的感覺。就這樣,難以意料的沙漠之旅即將開啟。
五月五日,七點起床,散步三十分鐘。鑽天楊的萌芽如往常一樣美。開著類似梅花小花的灌木也很惹眼。
明天終於要出發了,因此下午抓緊收拾行李。從東京一路穿來的鞋和另一雙備用鞋我決定先放在這裡。重新打包很辛苦。NHK攝製組那邊發來很多信息和建議,每次收到信息都要重新打包。
晚上是NHK舉行的晚宴,宴請對我們照顧有加的中方人員,兼作NHK的吉川研和我的生日賀宴。吉川的生日是五月五日,我的則是六日。可是,飛到南道後哪還有空搞生日宴,於是我便提前一天,一起給過了。我二人面前放著寫有「壽」字的生日蛋糕。宴後,我與吉川談論西域,一直聊到兩點半。
五月六日,晴朗。八點半從賓館出發。飛機是安東諾夫機型,核載24人,包機。據說NHK攝製組的主要行李昨日已裝上卡車,由陸路向和田進發了。據說至和田有2000公里,要花5天時間。倘若時間充裕,我也真想搭乘那些卡車,可目前只能是奢望。
十點起飛。飛機飛向萬里無雲的碧空。同行的NHK各位在機艙內向我表達了祝賀。今天是我第73個生日。最近連續三年,我都是在中國過的生日。去年是在蘇州,前年是在蘭州,今年則是在往日于闐的故地——和田過的。
飛機很快來到美麗的耕地上方。地上散落著茶色與藍色的長條詩箋,其中還不時點綴著一些土屋聚落。由於聚落與周圍的土色相同,倘不仔細分辨,是很難區別哪是聚落哪是原野的。
於我來說,這已是第五次乘機翻越天山。大天山的山脊線全部覆蓋著雪。起飛十分鐘後,我們來到雪中山脈的上方。有的雪山甚至觸手可及。
飛機翻越無數雪山波濤,十點四十分來到摻有耕地的大沙漠上方。不久又來到庫爾勒上空。然後望著右面頂雪的天山飛行。一片白褐相間的大鹼性地帶鋪陳在眼前,上有無數裂縫。倘若能在該地帶作畫的話倒真想作上一幅。白褐相間的均勻色調,其中還有抽象畫的蜿蜒的黑色河流。地面波浪起伏,似乎沒有平坦的地方。
十一點二十分,庫車上空。我努力尋找著庫車通往阿克蘇的路,卻怎麼也尋不見。那是去年乘吉普車所走過的一條路。一條長長的綠洲帶從庫車伸出,青綠的耕地與聚落浮現出來。可不久後,一片荒漠在眼前展開。從飛機上看像沙漠,實際上應該是戈壁。
根據機艙內的廣播,阿克蘇現在是21度。我在荒漠中尋找著曾走過的道路。不久,一條道路浮現出來。那是沿天山前山縱橫馳騁的唯一一條路,是烏魯木齊—和田間的主幹道。裝載著NHK採訪組行李的卡車也是走這條路。
十一點五十分,抵達阿克蘇。十二點十五分再次起飛。霧氣加深,雖然能看到一條疑似塔里木河的河流,不過準確情況無法判斷。距和田有1小時15分鐘的航程,飛機在濃厚的霧氣中飛行。
一點三十分,飛機抵達和田機場。聽迎接的人說,和田白天的氣溫是二十七八度,夜晚則是七八度。和田綠洲是在沙漠中造的一塊綠洲,周圍包裹著浩瀚的沙漠。晝夜有20度的溫差,便是因為這種地形的緣故。
我們從機場趕往城市。每處土屋都圍有高高的土牆,只露出一點土屋屋頂。土牆是用來防風的。這裡的鑽天楊與烏魯木齊的不同,葉子已十分繁茂。
鑽進大門進入城市,不久進入一條巨大的、多少有點妖怪化的鑽天楊林蔭道。再不久,車子來到一段古城牆的斷壁前,然後繞向右側,於是,今夜投宿的地區革命委員會第一招待所出現在眼前。非常氣派的招待所。
無論這和田城還是這招待所,我都已是第二次造訪。昭和五十二年(1977年)八月我曾造訪這裡。當時一行有中島健藏夫婦、宮川寅雄、東山魁夷、司馬遼太郎、藤堂明保、團伊玖磨、日中文化交流協會的白土吾夫、佐藤純子、橫川健等各位,還有我本人。接待人員幾乎都是新疆面孔。當時的紀行我已收在前卷。
儘管是同一家招待所,不過跟上次不同,現在都氣派得不敢認了。既有自來水,還有浴池。事後一問才知道,原來是為接待這次的攝製組而專門改造的。
午餐後去看黑玉河(墨玉河)。上次我曾親自站上白玉河岸,黑玉河則沒能看,因此,這次我決定去看黑玉河。按計劃,我們在和田只能住一晚上,明日就要趕往尼雅,因此這是我參觀黑玉河的唯一機會。聽當地人說,今年沒下雪,水很少。
車子沿烏魯木齊-和田大道向西駛去,即喀什方向。至河岸有20公里。出了城,綠色的耕地立刻鋪開。三匹馬的馬車,青青的春播小麥,真是豐美的農村地帶之旅。路旁有條水渠,水很少。雖然也能看到一些鑽天楊人造林,不過樹都很瘦弱。
我們通過一處土屋聚落中的小集市。大約十五分鐘後路周圍變成了荒漠,浮現出沙丘。可轉瞬間又變成了耕地,路旁還有沙棗林。耕地鋪展,卻全無人家。硬化路不時中斷,每次中斷都是沙塵蒙蒙。車子駛過衛星人民公社地區。這裡有許多大核桃樹。
不久,我們來到黑玉河岸邊。一河隔兩縣,這一側是和田縣,對側則是墨玉縣。河寬約200米。水少,沙洲多。雖然名叫黑玉河,河裡卻完全沒有黑石頭。據說河裡既不會有洪水,也看不到石頭。
我站在橋上。無論上游還是下游,橋外二三十米處的河寬都增加到了三倍左右,不過中間卻橫著一片巨大沙洲,讓人分不清究竟哪兒才是主河道。飄渺的河盡頭,已與天空融為一體。
橋是石質結構,長120米。據說以前曾是木橋,可每次都被會洪水沖毀,於是換成了石橋。同白玉河相比,這邊的水量要多得多。據說發洪水時水面能沒到橋桁。聽說上游有發電站,再上游則落滿了石頭,不過石頭中黑玉多,白玉少。
這條黑玉河,在和田120公里外的沙漠中與白玉河匯合後,改名「和田河」,流向阿克蘇,然後最終被併入塔里木河。據說從前時的確是流入塔里木河的,可現在,水被中途截留用於灌溉,因此,究竟能否流到那裡不得而知。雖說只需去匯合處一查,結果自會水落石出,可由於塔克拉瑪干沙漠的河都具有「伏流」這種惱人的個性,因此未必會在地上匯合。倘在地下合流,那就無法確定了。
還有,據說白玉河、黑玉河的匯合點被叫做紅白峠。據古地理書記述說:「有紅白二山,紅白二水在此合流。」我覺得這裡所說的紅白二山很可能是沙丘,結果維吾爾嚮導卻說:
——似乎是比沙丘略黏一些的山。
究竟是什麼樣的山我猜不透。據說,要去阿克蘇,當地人至今仍使用毛驢、駱駝沿河前進,至阿克蘇有15日的行程。
回去的路上,嚮導為我折了根黑玉河畔的沙棗小樹枝,放進了車裡。樹枝上開著小黃花,小花直徑約1.5厘米。沙棗葉長則有兩三厘米。果然是香氣甜潤。車中立刻充滿了香氣。據說,這種花還可用作中藥,有止咳功效。
踏上歸途。這一帶所有耕地全是從荒漠中開墾出來的。我們進入暮色中的和田城。和田是座鑽天楊與沙棗之城。鑽天楊有大的也有小的。大的樣子有點像妖怪。和田城的新建築也被塗成了黃色。窗框不是赭色就是藍色。土屋則全都十分簡陋,罩著扁平屋頂。
回到宿舍,我將沙棗樹枝放在房間的寫字檯上。果然,甜潤的香氣甚至飄到了房間前面的走廊里。
我在招待所的院裡閒逛。後牆根並排著十來株巨大的沙棗樹。因此後院也充滿了甜潤的香氣。都說香妃的體香便是這沙棗的香氣,多虧我在五月份便來到了該地區,得以弄清沙棗香究竟是怎麼回事。
看看錶,九點。外面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