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紀行 · 從張掖到武威
十月十六日,晴朗。八點三十分,我們從張掖招待所出發,前往武威。至武威240公里。
今後恐再無機會訪問此地了吧,我戀戀不捨地望著張掖城。那些拉車的毛驢,一般是兩頭、四頭,有時則是五頭。五頭驢拉的排子車,我在這座城市是第一次看到。白牆土屋的窗框和木門被塗成紅色或藍色的情形,我也是在這座城裡第一次見到。
我們被完美的鑽天楊行道樹送往郊外。車子行駛在小麥田與玉米田的農村地帶。耕地肥沃。山影浮現在左邊至前方一帶,大概是合黎山山系。與之對望的祁連山脈則是雲遮霧罩無法看清。
車子不時鑽入完美的鑽天楊行道樹以及沙棗林,將小聚落一個個串起來。合黎山山系完全變到了左邊。雄偉的山巒。原野上四處是羊群、馬群,還有鑽天楊行道樹。
車子一直行走在田園地帶。青青的菜地美,鮮黃的鑽天楊黃葉也美。愜意的旅程。
三十五分,荒地開始漸漸地夾雜著出現,不久,車子進入不毛地帶。荒涼的戈壁中點綴著羊群。合黎山山系依然長長地在左邊延伸,戈壁則一直曼延至山系腳下。被瘦弱的鑽天楊鑲了邊的路不斷地繞著緩彎。不過路好歹硬化處理過,車輛很少顛簸。原野中有些烽火台碎片,右面一座,左面一座。祁連山依然不見影子。
九點十五分,長城碎片開始如土牆般從左邊浮現。這一帶公路與鐵路平行,長城碎片則在鐵路對面斷斷續續延伸。可不久後,那些長城碎片一會兒繞到鐵路這邊,一會兒又繞到長城那邊,碎片與碎片之間還露著戈壁。有時,有些碎片還會伸得很長,已很難稱得上是碎片。碎片間還夾雜著一些巨大的烽火台碎片。
祁連山雖看不見,合黎山卻時高時低,綿延不絕,山這邊還不時出現一些低丘。
九點三十分,車子穿過一段崎嶇地帶,進入山丹地區。合黎山的余脈逐漸繞到了前方,山也疊成了數重。
進入山丹綠洲。雖然有耕地在戈壁中逐漸出現,可四周依然是廣闊的不毛地。車子不時越過鐵路道口。
九點三十五分,我們進入山丹郊外一處聚落。祁連山脈的前山開始浮現。一度告別的長城碎片又出現在了路旁。
不久,我們進入山丹城。這是一座擁有長城碎片的城。不過,我們並未進入城中心,而是穿過城邊來到郊外。這一地區自漢代起便以出產良馬——山丹馬而聞名。漢代的年輕將軍霍去病叱吒風雲的地方,大概也是這一地區吧。
車子行駛在戈壁中央一處小綠洲上。我們數次越過鐵路道口。戈壁與耕地輪番上場。合黎山山系時近時遠。朝戈壁望去,遠處總會有幾塊長城碎片進入視野。
九點四十五分,我們被黃葉鑽天楊林蔭路再次送入不毛之地。右面的長城碎片長長地連在一起,在原野中形成一段數公里的長城牆壁。另外還能望見搭配的烽火台。一個大羊群正悠然在長城腳下移動。
車子在路與長城遺構的交叉口停下。聽司機說,這一帶是所剩長城中的最好的地方。果然,田野中筆直地排列著一些長城碎片,望不到頭。雖然遠看只是一面大土牆,可靠近後才發現是大城牆。雖不知這些長城曾發揮過何種作用,可在它完整時,若在此布下兵,照樣是可禦敵入侵的堅固城牆。只是,若回想一下漢民族與少數民族錯雜交織的河西走廊的歷史,你就會發現,這一帶的長城不只是漢民族用過,在不同歷史時期也肯定被各個民族使用過,被迫發揮歷史作用。
出發。路很快進入丘陵地帶,完全是不毛之地。頭頂白雪的祁連山脈從右側正面浮出一部分,在前山背後露出臉來。丘陵地帶很快結束,不毛的大原野卻再次鋪開。左面的低山脈與右面祁連的前山各自往前伸著前端,不久便重疊起來。路仿佛穿入兩山脈之間,一面繞著大彎,一面伸向前方。
十點五十分,車子通過一條由南北兩側山脈相互抵近形成的狹長地帶。南側山脈重重疊疊,祁連主峰上蓋著雪,看著很美。這一帶或許是河西走廊最狹窄的地帶。雖是不毛之地,卻長著一片小草,像一片芒草原。停下車子,四處轉轉。沒想到,幾乎全鋪著戈壁的河西走廊竟也有這樣的地方。南側山脈的腳下點點浮出一些長城碎片,北側山脈這邊則有兩三處低丘,展露著柔和的曲線。
出發。從離開芒草原之時起,此前一直相對的兩道山脈便不約而同地逐漸變小,最後變成了鋪陳的山丘。與此同時,新的大山脈卻在背後露出臉來。視野隨之大開,新的兩山脈之間鋪著一望無際的戈壁。南側山脈自是祁連的主峰,山勢雄偉。戈壁中四處點綴著羊群。
十一點二十分,我們久違地來到一處土屋聚落。過了山丹後便未看見一點人煙,沒想到竟在這裡嗅到了人類的氣息。可我們很快便穿過了那小聚落,再次進入丘波起伏的大原野。儘管大戈壁之旅仍在繼續,可處處都有人民公社的小綠洲,處處都能看見人們勞動的場景。
十一點五十分,進入永昌縣的綠洲。我們通過一處土屋聚落,聚落里還有鐘樓。看到土屋和土牆,起初還以為是長城碎片呢。可我們立刻就穿越了這處聚落,被黃葉的鑽天楊再次送入戈壁。長城碎片再次在左邊浮現,多麼執著的現身方式。
車子行駛在戈壁與耕地斑駁交錯的地帶,不久便進入真正的戈壁。路旁四處都是鑽天楊人工林。樹能否長大,完全取決於同戈壁的鬥爭。祁連山脈繼續展示著長長的山脊線。北面則化為連綿的低丘,而且很遠。
我們通過一處小聚落,一大群白與黑的羊群阻塞了道路。我們停下車,外面風冷。
十二點十分,眼前依然是戈壁,車子通過一處土屋小聚落,有如戈壁中的島嶼。一名女子朝我們揮揮手,我們也回以揮手。這是戈壁之島的禮儀。車子渡過一條大幹河道。儘管祁連山脈在繼續,可北面已是山影全無。干河道不斷出現。
十二點二十分,完美的戈壁,除了小石頭一無所有,只有低丘橫亘在前方遠處。
十二點三十分,車子通過豐樂人民公社。這是一處小小的土屋聚落。戈壁與耕地相互搭配。我們再渡過一條大幹河道。
不久,車子通過一條兩邊被戈壁包圍的路,進入我們的目的地——武威綠洲。氣派的鑽天楊行道樹被燃燒成了黃色。不久,永豐人民公社。穿過該聚落後,又是戈壁。我們在鐵路道口停車。但見羊群溢滿了道路。
又過一處鐵路道口。半戈壁半耕地地帶的漫長旅程結束後,我們被完美的鑽天楊行道樹引向武威城。不愧是一處大綠洲。
一點十五分,我們進入武威城。這是一座比酒泉、張掖大的城市。城中人流如織。這完全是一座土屋之城,土屋的屋頂呈扁平狀,像罩著板子。
雖然沙塵厲害,城裡卻洋溢著鮮活的氣息,頗有一種河西走廊之城之感。比張掖、酒泉、敦煌中的任一地都更有一種絲綢之路之城的氣氛。從這一點看,它堪比喀什、和田。
胡同又細又長。搭眼一瞧,狹窄的胡同只能容一兩個人通過,且一眼望不到頭。
到處都是蔬菜市場,聚集著衣服鼓鼓囊囊的人們。這裡是河西走廊最大的物資集散地。有句話叫「金張掖,銀武威」,不過照現在來看,武威簡直都可以代替張掖了。
我們進入宿舍——地區招待所,休息。四點離開招待所,前往鐘樓與博物館。車子鑽進一條城中胡同。胡同妙不可言,可眨眼間便圍過來一群人,讓我們動彈不得。
博物館的前身為孔子廟,後來將其中的幾棟建築改成了陳列室。在這裡,我見到了著名的人稱「馬踏飛燕」的漢代青銅製奔馬像模型。雖然真品我在蘭州的甘肅省博物館看到過,在日本舉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古代青銅器展」中也看到過,不過據說,這尊奔馬塑像的出土地點,便是武威郊外一處名叫雷台的地方,像是從雷台某寺內的東漢墓中出土的。說是出土,其實是在地溝施工或其他施工時,偶然間讓其重見天日的。時間是1969年。
當然,當時出土的並非只有「馬踏飛燕」像,還有一批青銅鑄造的騎兵和馬車大部隊被同時發現。就這樣,14輛車、17騎騎士俑、39匹馬等230餘件文物被打破兩千年的長眠,重見天日。
其中,被視為最高逸品的便是這尊踏著飛燕在天空馳騁的奔馬像。像高34.5厘米,長45厘米,被認為製作於2世紀。或許也可以說,雷台與它的東漢墓也都因這尊小小的奔馬像而揚名天下。馬用一條腿踏著飛天的燕子,其他三條則在天空馳騁。這是一件完美捕捉了馬匹疾走瞬間姿態的傑作。即使在日本,這尊奔馬像也博得了最高讚譽,曾數次被雜誌或報紙介紹。
我讓人領我去雷台。在郊外恬然的農村地帶走了約1公里後我們進入一處小聚落,然後爬上那座清代寺院所在的山丘。出土奔馬像的漢墓就在該寺內。據說有一條地下道可直通墓室,可不巧的是正在維修,無法進入。儘管我很想看看讓「馬踏飛燕」像沉睡兩千年的地方究竟是何所在,可無奈之下只好放棄初衷,從寺內俯瞰山下的聚落。胡同里土屋林立,很美。胡同里有大人也有小孩,聚集了很多人。這處小村落有的只是悠然,並無奔馬像透出的那種奔放。
從雷台回武威城。我讓車子放緩速度,欲好好領略一下這破敗的土屋之城。這是一座人潮湧動卻又十分寧靜的城市,好得很。倘若能在此逗留兩三天該有多好,可這是不可能的。我連一晚的空閒都沒有。今夜晚飯後,我就要乘九點三分的列車去蘭州。
借著晚飯前這段時間,我在招待所一面喝著白蘭地,一面聽了地區委員會之人的介紹。漢代、唐代的涼州在哪裡,由於尚未發掘,目前並不清楚,不過據說,城外15公里處與3公里處都埋有遺址。武威是漢代武威的郡治之地,是唐代涼州、元代西涼州、明代涼州衛、清代涼州府的治所所在地。儘管中國在各個時期都在努力確保這處要衝,結果依然屢遭遊牧民族的入侵。五胡十六國時期曾有五個涼國王均以此為都城。這裡早已不啻張掖,甚至經受了更猛烈的歷史變遷的波濤。單從「馬踏飛燕」那完美的躍動感中,便能完全感受到這座往日大都城的盛況。
不過,今日駛經的張掖—武威間的這段旅程,我在小說《敦煌》中也寫過。在小說《敦煌》中,與我今日的行程恰恰相反,小說中的出場人物是由武威趕往張掖的。
——從涼州(武威)至甘州(張掖)有五百里路程,其間有數十條源自祁連山的河流流入乾燥地帶,營造著綠洲。部隊第一日在江壩河畔露營,第二日在炭山河畔露營,第三日則在一片離山很近的無名河灘上露營。……第四日早上行至水磨河畔,第五日進入一條南北兩山夾成的山谷。……由此往前至甘州,已基本上是平地。部隊採用戰鬥隊形再度進發,在未有一木的沙漠中行軍。
我繼續著這種記述。直指甘州的是西夏第一線部隊,而占據甘州欲迎擊西夏部隊的則是回鶻部隊。這裡所記述的江壩河、炭山河、水磨河等河流,我在今日的旅程中應該都走過,不過具體哪是哪我無法確認。小說《敦煌》中所用的都是以前的名字,現在河的名字也變了,河流位置也發生了改變。不僅如此,其中很可能既有一些水已乾涸變成干河道的,也有一些反倒是新誕生的。正如發源於天山、崑崙的河並非只有一條,源自祁連山的河想必也是一樣的。
正如我們無法知道小說《敦煌》中的涼州(武威)、甘州(張掖)這兩座11世紀的城市現在埋在哪裡一樣,想必流經兩地間的河流、河流所形成的綠洲,以及聯結綠洲與綠洲的道路,大概也全埋進了沙里吧。
晚飯後,我們乘上九點三分出發的列車。我與和崎兩人獨占一室。我從食堂買來白蘭地,喝完後便睡了。
十月十七日五點三十分,抵達蘭州,非常寒冷。我在酒店洗了個澡。有熱水就是好。由於此前並未在蘭州洗澡,因此這是我離北京13天後第一次洗澡。早餐是久違的麵包加咖啡。
今早是這次旅程中最冷的一個早晨。洗了熱水澡後我終於緩過氣來。十二三天前剛來時,我還擔心後面會怎樣呢,沒想到最冷的竟是蘭州。而且這裡的房間還很大,更是增添了寒冷的感覺。
這天一整天,我都在酒店整理筆記。
十月十八日,五點從酒店出發。距機場74公里,用時1小時。夜路漆黑。路上來往的只有那些此刻已開始工作的毛驢。上次五日路過這裡時還是滿月,如今黎明的月亮已像鐮刀一樣銳利。
抵達蘭州機場。一架不知來自哪裡的航班剛好抵達,衣服鼓鼓的乘客正從飛機上下來,一個個像蒙著被子。
雖然今早在酒店沒大感到冷,可來到戶外後才發現冷得厲害,終於讓這次帶來的防寒服派上了用場。
七點三十分,起飛。太陽從跑道的對面升起。機艙內也很冷,有如冰箱中一樣。起飛後,飛機很快來到無數丘波的上面。奇異的風景。蘭州終究還是地處偏遠,條件艱苦,我想。
八點三十五分,飛機抵達西安。這裡不太冷。九點三十分,再次起飛。
十一點三十分,抵達北京機場。在北京一點都感覺不到冷。天空碧藍,秋高氣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