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紀行 · 觻得故城的靜寂
十月十五日,我在酒泉招待所三樓的房間內醒來,只覺神清氣爽。從窗戶里望去,灰色的天空和裸樹都給人一種冬晨的感覺。我穿上防寒衣出去散步。果然很冷,像日本的嚴冬。招待所前的廣場上有幾株巨大垂柳,只有這些柳樹是青色的。
自今日起,以張掖、武威為目標的河西走廊之旅正式開始。雖然我已乘列車三過河西走廊,可這一次是利用吉普車翻越。儘管從列車車窗能大致明白是何種地帶,可散落其中的聚落模樣就全然不知了。這一次我將乘吉普車將這些聚落一個個串起來。不僅能親自涉足張掖、武威等歷史之城,還能躺在那裡的夜色中。張掖作為甘州,武威作為涼州,兩城都是我在小說《敦煌》中寫過的地方。雖說眼見為實,可我總有一種故地重遊的感覺。
八點三十分,出發。我們先是順便去了趟夜光杯工廠。九點十五分,再從夜光杯工廠出發,一路直奔張掖。距張掖220公里。車子走的是甘新公路。氣溫10度。天氣預報說,下午會颳大風。
白牆之城、衣服鼓鼓囊囊的男人之城、毛驢之城、鼓樓之城——平時的酒泉一貫給人這樣一種印象,可今早的酒泉卻被灰色天空裹得嚴嚴實實,變成了一座邊境的冬之城。廣場旁的蔬菜市場也十分安靜,街道樹鑽天楊也只有樹頂長著些葉子。
車子從黃色與赭色的鼓樓,朝鼓樓匾額所記的「南望祁連」——中的祁連山方向駛去。車子很快來到郊外。城中的鑽天楊略顯寒酸,郊外的卻很壯碩。不久,我們進入一片耕地和不毛地斑駁混雜的戈壁。車子串連著土屋小聚落。從此時起太陽照了過來,略添了些暖意。道路雖寬,施工地段卻多,每處施工地段都沙塵蒙蒙。
青青的小麥田、茶色的玉米田、不毛之地、小小村落的樹叢、黃色鑽天楊行道樹——與昨天前的旅途不同,這裡基本上都是綠洲地帶,鋪滿細沙的寬闊道路貫穿其中。羊群。不久,車子渡過一條巨大的干河道。據司機師傅說,這一帶是上壩人民公社地界,當地人都把這條河叫「野豬溝」。
九點五十分,我們進入一片巨大的不毛地帶。可不久後再次進入綠洲。正讚嘆黃色鑽天楊行道樹之美時,車子轉瞬又進入不毛之地。總之,我們通過的是大不毛地帶中的一個小聚落。路邊駱駝草點點,還有羊群。
車子交替串連著綠洲與不毛之地。我們進入一片綠洲,眼前是樹葉變黃的鑽天楊林蔭路,又長又美。偶爾也有隻單側是林蔭樹的情況。有時候,這邊是綠洲,另一邊卻是不毛之地。總之,不毛之地已曼延至路右側。連綿不斷的不毛地對面本該能望見祁連山脈,可今日不湊巧,雲霧朦朧,無法目睹那雪中大山脈的雄姿。路邊不時還能看到駱駝運木材的情形。
十點,左右兩側都成了綿延的不毛之地。這一帶已是徹頭徹尾的戈壁,很長很長,漫無邊際。到處都看不到一絲綠洲的綠色,是酒泉——張掖間的大戈壁。車子不時越過一些干河道。
路在戈壁中緩緩地繞著大彎。幾乎沒有車輛來往。遠處有一大片羊群。一條幹河道,又一條幹河道。想必,徒步穿越這大戈壁一定會很艱難。這裡可是往日多次成為戰場的地方。
又行駛約二十分鐘後,我們進入一處小綠洲。一塊從戈壁手中拚命奪來的艱苦綠洲。不過,隨著耕地逐漸鋪開,小綠洲變成了大綠洲。土屋農舍四處可見。不久我們進入一處閒散的聚落——清水人民公社。我忽然想起列車站中便有一個「清水站」。我們停下車,等待後續的車輛。
十點三十分出發。車子行駛在農舍稀疏的地帶。農田裡是小麥與玉米。耕地、不毛地、干河道依然斑駁交織。「清水」是建在不毛地中的一個大聚落。
車子越過一處鐵路道口,不久穿過聚落進入大戈壁中。一列列車正在左邊遠處奔馳。列車這邊有兩三個大羊群。
不久,一條長長的斷層出現在前方。走近一看,一條大幹河道沿斷層橫在眼前。路變下坡,伸至干河道的碎石灘,穿過河灘後又爬到對岸斷層上。河寬1公里,斷崖高3米。據說爬上斷崖後是馬營村,可我們並未進村,而是從右邊直接進入戈壁中。馬營村自古便以養馬聞名,剛才所過的干河道叫馬營河。
十一點,戈壁旅途仍在繼續。雲霧朦朧,山影不見。據說若在晴天,左邊可見元山,右邊也能望見祁連山脈。雖是在戈壁中央,可我還是發現了一塊標識,上寫:由此進入張掖地區。
這次的戈壁也不啻剛才的大戈壁。遠處有一戶農舍,背靠幾棵樹。如此艱苦的地方都有人住!路旁左邊有個大羊群。這一帶的戈壁全被甘草淹沒,被塗成了淡紅或淡黃色。
十一點十分,車子進入一片小綠洲——元山人民公社。可轉瞬間我們便穿過了此處,再次進入戈壁。一片連綿的低山出現在左邊至前方一帶,是元山。路從元山一角翻越後進入丘陵地帶。元山層巒疊嶂,越過元山後我們再次進入戈壁。
祁連山脈從右面浮出。元山則長長地延伸至右側,伸向祁連山脈,最後變成祁連的前山。
戈壁之旅永無盡頭。如此看來,這絕對是個比剛才還要大的戈壁。前山層疊的祁連山脈出現在右邊。這一帶的戈壁也被甘草染紅。車子越過一處鐵路道口。路曲曲折折,地面接連出現細微的起伏。羊群浮現出來,兩群,三群。
十一點三十分,漫長的戈壁終於結束,路進入高台縣的綠洲。這是一塊完全被包圍在戈壁中的綠洲。車子通過一處名叫南貨人民公社的聚落。聚落很大,街道樹鑽天楊也很美。在耕地的對面,一道龍捲風進入眼帘。
十一點四十分,車子再次進入不毛地帶。廣闊的戈壁中點點分布著白色鹼性地帶。只有路兩側植有一些瘦弱的鑽天楊。在稍稍偏左的地方,一片小綠洲露出臉來。
停車。不覺間戈壁變成沙漠,四面撒滿細沙。原來北方大沙漠的前沿已侵入這裡。遠處是連綿的小沙丘。冷風已加大,搖動著路旁貧弱的鑽天楊。果如天氣預報所說的那樣。
十二點,出發。不久車子離開沙漠地帶駛入綠洲,進入臨澤縣。農民的土屋雖少,可耕地卻十分廣闊。
路緩緩地轉著彎,曲曲折折地伸向遠方。一片醒目的黃葉鑽天楊樹林映入眼帘。這是一處巨大的綠洲地帶。路再次越過鐵路道口,之後便穿行在農村地帶,不過,四處仍有些不毛地。
十二點十五分,我們進入臨澤城。大街上到處是午休的人們。雖然只是一座夾道之城,徒有其表,卻給人一種久違的大聚落的感覺。
出城後戈壁曼延開來,不久化為耕地。車子進入聚落,然後又進入戈壁。雖然耕地地帶擁抱著不毛地,卻依然連綿不斷。這是一片長帶狀的綠洲。鑽天楊的黃葉是明黃色,車子似乎也要被染成黃色了。
車子渡過數條小干河。羊群。牛群。風又大了,黃色的鑽天楊隨風披靡。漫長的農村地帶駛到盡頭,車子進入張掖城。
張掖完全是一座田園城市。即使進了城,也仍有許多農田。白牆土屋之城中人流如織,有的乘坐在三匹馬拉的排子車上,有的騎在驢背上。我們路過一處蔬菜市場旁。土豆、白菜、辣椒、大蒜、蘋果——所有商品都擺在露天攤位上售賣。雖是白牆土屋,可門扉和窗框卻被塗成了紅色或藍色。儘管街道樹也很氣派,卻沒有城市的感覺,完全就是一處塵土飛揚的河西走廊大聚落。城區的人口有8萬。
十二點五十分,我們進入張掖地區招待所。招待所為白磚結構,單層建築,屋頂是紅褐色的。
用過午餐並休息後,我們前往觻得故城。觻得故城既是漢代張掖郡的郡城遺址,又是觻得縣縣城遺址。據說,遺址便被埋在張掖城18公里外的沙漠中。
車子穿過城市來到郊外,沿來時原路向朝酒泉方向駛去。雖然兩三小時前剛剛通過,我卻有種初來之感。車輛行駛在塵土飛揚的路上。小麥田,玉米地。所有鑽天楊一齊被刮向北側。路從大綠洲地帶拐了個大彎,一面轉彎一面伸向前方。完全是豐美田園風景中的旅程。原野中不時浮出一些鑽天楊樹林。
不久,車子跨過一座橋。路繞著大彎,又過了一座橋。田地、不毛地帶、干河道。干河道格外多。
不久,土屋點點,眼前化為農村地帶,車子行駛在完美的鑽天楊林蔭路上。穿過林蔭路後,沙漠又在路兩側鋪展開來。
吉普車由此偏離道路,進入左邊的沙漠中。沙漠中有座小沙丘,車輛駛過沙丘旁。由於風大,沙塵飛揚。有些地方還種植著一些柔嫩的鑽天楊。或許是在造防風林。
不久,一片貌似城牆的東西浮現在前方,我們朝其靠近。穿過一片沙棗林後,車子來到城牆一旁。我們在路邊1~2公里處下車。城牆上有城門,我們由門而入。我用腳量了量,城門處的城牆厚度是11步,大概有三四米厚吧。
進入內部,遺址規模之大令人吃驚。大小的斷壁殘垣在沙漠中勾勒出一片方形區域,很難估計周長有幾公里。據為我們做嚮導的地區革命委員會的人說,方形的一邊長500米,周長是2公里。不過,依我看來似乎更大。
城牆包圍的內部鋪陳著瓦礫與沙子,十分難行。城牆腳下堆積的沙子形成一條斜坡。儘管鞋被沙子淹沒了大半,可我還是努力爬上去,站到城牆上。現在殘留的城牆,最高處約有3米。城牆當然是由土坯築成,土坯與土坯之間甚至嵌著蘆草般的植物。西南一隅似乎還殘留著疑似城樓的遺蹟。
從城牆上放眼望去,遺址完全被包圍在沙漠中。包圍遺址的沙漠裡,四處營造著鑽天楊樹林。城牆外側則是沙棗點點,不過,這些沙棗是野生的。
我在城牆上坐下來,抽支煙。這是河西走廊上殘留的唯一一座漢代城址,兩千年前的城址。雖然未經發掘結果很難預料,可我依然感覺這裡埋著一座過往的城市。儘管如此,城牆卻只留下了這麼點,令人難以置信。
此城究竟是何時滅亡的呢?由漢族與少數民族織成的河西走廊的歷史極其複雜。由於漢朝的進入,該地區第一次設置了郡縣,時間是在公元前111年。此後,儘管漢朝的勉強經營了西域約300年,可在此期間,觻得城作為河西走廊的重鎮發揮了巨大作用,作為城市也十分繁榮。可到了始於3世紀末的五胡十六國時代後,這裡便成了五個涼王國的興亡舞台。至8世紀初,雖然中原勢力再次影響該地區,可自唐末起又發生了吐蕃的進犯。之後,先是由張儀潮暫時收復河西,繼而甘州(張掖)又被維吾爾(回紇)占據,然後歷史舞台便進入了長達200年的西夏時期,13世紀初西夏又被蒙古滅亡,時代的變遷令人眼花繚亂。
在千變萬化的歷史大潮中,觻得城已看不到自己的命運與前途。在5世紀的動亂期,法顯在赴印度途中曾涉足該地區。當時張掖已十分混亂,道路不通,因此接受了北涼國王的庇護——當時的情形被法顯記在了遊記《法顯傳》里。不過,當時北涼都城是否是觻得城尚不得而知。或許,當時觻得城已成為廢墟,抑或是換了主人後作為北涼的都城繼續存在。
可是,讓觻得城化為廢墟的不單是歷史的力量,河西走廊的第一大河——黑河那洪流的力量也無法忽視。據說,黑河從前的位置比現在靠西很多,而觻得城便位於其西側。也就是說,黑河曾流經我們造訪的觻得故城東側。據說,現在從黑河到遺址的距離,沿路走有12公里,直線距離則有5公里。
遺址沉默不語。十月中旬某中午的故城,籠罩故城的只有寧靜。
從遺址回來,我在貌似黑河幹流的一處地方叫停車子,將河流拍入照片。黑河又名弱水、黑水、張掖水、居延水等,總之有多個名字。此河發源於祁連山脈,在張掖附近與山丹河、梨園河匯合,然後在酒泉附近北上,直奔遠方的居延海,最後消失在居延海附近的沙漠中。黑河全長800公里,是河西走廊第一大河。第二大河則是疏勒河。
從張掖城去遺址的途中我們過了許多的干河道,問問司機,說是每條都是黑河。的確,每條河都是黑河。一條黑河在張掖附近分成了若干條,然後再匯成一條。即,是路穿過了它的分流地帶,因此我們才渡過了許多黑河。
而在如此眾多的黑河中,我在貌似幹流上的一處最大橋的橋畔叫停車子。雖然橋所在處的河寬100米左右,可在大橋遠處的上下游,河寬都增加了數倍。在上游不遠處,水流分成了兩大支流。
儘管歷史曾數次塗改河西走廊的地圖,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可以說,黑河也曾數度塗改過這一地帶的地圖。因為黑河每次改變河道,城市就要被廢棄,人們就只得將居住地遷移他處。
返回張掖城,回招待所前,我先造訪了一下因臥佛聞名的大佛寺。這是與招待所相鄰的一座寺。
寺與臥佛都建於1098年的西夏時期,儘管目前正在大修,可對方還是讓我進入了寺內。雖然起初是作為佛教寺院被建造的,可後世卻被改為了道教寺院。因此,除了精美的臥佛,這裡還有清代道教的壁畫等。
此處的臥佛是中國西北地區唯一的臥佛。釋迦牟尼身纏朱色布衣橫臥在那裡的樣子十分壯觀。臥佛長34.5米,肩寬8米,體量驚人。由於是疊足橫臥,因此十根腳趾也疊在一起的。光是一根腳趾就有半米多厚,臥佛塑像的龐大可想而知。
13世紀,即元朝時期,據曾進入該城的馬可波羅記述稱,甘州(張掖)是一座宏偉的城市,城裡除了佛教徒還住有基督教徒與伊斯蘭教徒。遊記對佛教寺院的臥佛像也有提及。恐怕,他也曾造訪過這座寺院吧。
除了該寺,張掖城幾乎未留下古物。至多有些明清時期的斷壁殘垣而已。城中也有鼓樓,不過是明代的。我今日造訪的是漢代的觻得故城,那麼唐代的張掖城又在哪裡呢?
我們趕奔招待所。傍晚的人潮讓城市格外熱鬧。大概都在各自回村吧。毛驢排子車來往穿梭。路旁的集市也在匆匆收攤。六點十五分。人多,自行車也多。儘管大飯館和百貨店也給人一種城市的樣子,不過較之城市,大村落的感覺似乎更濃一些。
晚上,我早早便上了床。的確累了。在小說《敦煌》中,西夏軍從甘州至肅州,即從張掖到酒泉的行軍時間,我給安排了十天。為防馬蹄陷進沙中人們給馬蹄穿上了木履,甚至給駱駝蹄子包上了氂牛皮。可今天,我們用吉普車四小時便走完了他們十天的路。或許,多少疲勞點也是值得的。